教授之死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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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场出来,东学潮的心情仍然是沉重的。生态模拟工程基建部分基本完工,模拟的山川河流湖泊农田草地沙漠,也已经搭建了起来,整个模拟封闭空间,实际就是一个微缩的全省及周边地区地形地貌模型,而雪山湖泊河流,则需要用人工机械来制冷来抽水。这些机械设备还没完全购买到位,一个亿的经费就只剩了三百多万,要购买和开启这些设备模拟自然状态,要消耗的金钱和能源,又将是一个无法承受的大数字。后期的运行费用,当初虽然考虑过,但为了能申请到项目,这些因素当然不能写到申请报告中,也不敢细考虑,而且当时中增长说过,先申请来一期经费再说,有了一期,就会有二期,投资和研究都是一天天发展的。但二期投资不仅遥遥无期,据说省里的领导亲自看后感到失望,认为即使运转起来模拟出最佳方案,但拿到大自然中,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几十万公里的空间,靠人工种植来改变一点点,目前也无法办到,没有丝毫的实用价值。有这样的结论,当然不会再往里扔钱,而且上级也有一个明确的意见,建议把这个生态模拟统统建成一个生态观光休闲园,用来发展旅游事业。这个建议也是个不错的想法,而且模拟试验也要一个过程,要和园中的树木植物一起成长,等树木长成森林,草地形成规模,农田长满植物,形成固定植被和生态气候,试验研究才算正式进行。边试验边旅游边创收,确实是一个最好的想法。可问题是模拟生态园虽然占地三千多亩,周围却再没有一点别的景观,而且离省城一百多公里,跑一百多公里来这么一个荒原只看一个园区,当然不会有丝毫的吸引力。只能用招商引资的办法,引民间资本来建度假村建游乐园建跑马场。但广告登了不少,各种招商引资洽谈会也参加了不少,却没能引来半点投资,偶尔有商人来考察,看看这满眼的荒原,便杳无音信。

投资没希望,招商也没希望,钱却一天天没有了。钱花完,没有经费维持,整个模拟园就得撂荒报废。这么大一个研究工程还没建成就废弃,不说浪费钱财,埋藏在心底要研究出大成果的雄心壮志,也痛苦得在挣扎呼号。在刚才的会上,中校长明确提出几个要求,继续向国家科研部门申请科研投资,并且把研究的机构和框架再搭大一些,把研究所扩大成研究院,研究人员的名单也要扩大一倍,也要聘请更有名的专家进来,还得聘请几个院士来兼职挂名,如果可能,再聘请几个外籍专家来加盟助阵。把阵势搞大了,看到这阵势,国家科研部门才有可能投资这个研究。在积极向国家申请项目的同时,也要把模拟生态试验园改名为“生态科技产业创新试验区”,聘请著名的退休领导或者专家担任荣誉主任,搭起一个高新产业的架子,继续招商,吸引商人来投资兴业;同时也要积极自救,在园区生产一些能见效益的东西,用来维持园区运转的日常开支。这些由南功负责,广泛征求意见,三天内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

东学潮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靠研究的实力和成果来获得更多的研究经费和项目。有了真正能见效益的成果,市场才认可你的成果,才有可能弄到研究经费,上面也有可能再给你经费再让你研究,而且有了成果,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研究经费,如果不给,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找领导造舆论。许多著名科学家成长的路子,就是这个模式,而靠搭架子造假象,迟早会栽跟头,并且心里也不踏实。

他一直认为研究植物的地下生长状况,就是一个很好的选题,也是一条很好的出路,原因是人们的研究和目光,都集中在地上能看得见的地方,地下部分很少引起人们的重视,而植物的生长,却主要靠地下吸收活动来完成,地下情况研究清楚了,地下部分改善变化了,就会引起地上部分根本的变化,甚至可能引起植物界革命性的突破。这时还愁什么科研经费,钱堆在面前请你,你还要拿起派头选择,诺贝尔奖送到门上,那也是他们慧眼识珠。所以说,科学研究,就是研究别人没研究过的,发现别人没发现过的,全世界的人都在研究了,你又能研究出什么,你又怎么会比别人局明。

东学潮决定就这个问题再好好想想,想出一个周密可行的计划,然后和中校长好好谈谈。

下午下班时,白玉捧打来电话,说一起到茶楼吃饭,南功校长已经征集了意见,已经有一个比较好的方案,吃饭时再一起商量一下。

又要一起吃饭,而且又是和南功一起去吃,东学潮止不住一阵反感。作为一个已婚女人,不考虑家庭不考虑过日子,整天想工作,整天围着南功转,好像南功才是她的丈夫,这样不守家不做饭不依恋丈夫的妻子,丈夫怎么能忍受得了。东学潮想不去,但什么好方案他确实想听听,这也关系着他,现在模拟园由南功负责,他也想让南功采纳他的建议。东学潮还是答应去吃饭。电话结束时白玉婷还是那句话:“开车到楼下来接我们

白玉婷已经转正,成为校研究成果处的处长,和南功一样在机关大楼办公,南功在五层,白玉婷在二层,让他开车到楼下接他们,实际是接他们两个。妈的屁,简直把他当成了司机,再继续下去,他的地位还不知要低成什么样。

对南功的恨,不由得再涌上心头。南功也太专权了,原以为南功是个搞学问的知识分子,会比别的领导把权看得淡一点,可接触多了,才发现南功比中校长还贪婪专权,大小事情都要抓到自己的手里。许多事情名义上让他负责,可决定什么事,都得他说了算,许多情况下连商量的口气都没有,事后报账时,又查验得很严,好像每个人都是贪污的嫌犯。这些也倒罢了,应该给他的钱,也要设法克扣压缩。按学校的规定,谁申请来科研经费,按百分之五提取前期申报费,这笔钱可以直接领取现金。生态模拟项目总共可以提取五百万,因数目太大,也太显眼,中校长决定只提取一百万,也定好了他们四个申报人来分。要具体分钱时,南功却提出按职务排名分钱,中校长排第一,分百分之三十,南功排第二,分百分之二十,他和白玉婷不分名次,都得百分之十五,剩余下的百分之二十,奖励有功人员。一百万分下来,他只得了十五万,而二十万的奖金,他这个功臣却只获得二等奖两万,而白玉婷却和他们一样,拿了一等奖每人四万。这样的分配怎么能让他心服口服。那天,他和南功吵翻了脸,南功也把这件事汇报给了中校长,过后,中校长严厉地批评了他。现在想来,在中校长面前,南功早就彻底地取代了他,成了中校长最信任的心腹,而他,已经沦落成了南功手下的打工仔。

他们是茶楼的常客,服务员知道他们要安静,最里面那间没有窗户的小包间,基本就是他们的。除非有什么喜事要庆贺,他们一般吃得都简单,白玉婷也把这叫饭桌沙龙。三人各点一个菜,南功开始说他的方案。

南功的方案是利用模拟大棚的土地搞多种经营,模拟森林的地方种成苗木盆景,一部分苗木卖钱,留一部分长成森林。模拟庄稼的地方种成珍稀花卉、珍稀蔬菜和珍稀农作物。模拟草原的地方养一些观赏珍稀动物,观赏赚钱,出售珍稀动物也赚钱。而模拟河流湖泊养殖珍稀鱼类,这样经营下来,不但可以维持正常运转,还可以赚钱补贴研究。

东学潮觉得这只是一种空想。那么多农民,那么多农业专家,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点子摔成八瓣,也没富起来。模拟园土壤本来就贫瘠,运作成本也高,和农民拼,不亏本就是高手,梦想赚钱那是傻瓜。东学潮刚说完自已的意思,南功立即不高兴地说:“你根本就没理解我说的意思。我说的是种珍稀作物,养珍稀动物,关键就在珍稀二字上。如果人家种普通黄瓜你也种普通黄瓜,那当然不行。前不久有一个报道,说人家把茄子嫁接到南瓜苗上,长出的茄子又大又好。如果我们把黄瓜嫁接到冬瓜上,让黄瓜长成冬瓜,你想想,效益是多少。花卉就更神,前一阵一盆兰草卖几十万,这样的东西,我们如果种几百盆,你说是多少万?”

白玉婷说:“不光是种植,养殖也一样,同样是养牛,一般的牛肉只卖二十几块,有一个养殖场养的肉牛,一斤肉要卖一百多。还有猪,也有一家猪场专卖本地的一种土猪,而且每天让猪跑步游泳,人家的猪肉,一斤就卖一百多,专供高档饭店,而且供不应求。”

这都是些成功的个例,用个例论证一般,那就大错特错,搞研究的人不会不懂这些。即使嫁接黄瓜,嫁接的成活率是多少,品质又怎么样,成本是多高,都是问题。东学潮想说这些,但两人都在兴头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他们的打击,他们也会认为是和他们对抗,是不和谐,是故意作对,而且现在的局面是二比一。不如说说自己的研究想法。东学潮开始细说研究地下生态的意义,研究成功的效益。还没说完,南功立即武断±也说这些都是空想,南功说:“一是别人没研究过,你知道怎么来研究,用什么方法来研究,研究地下哪些东西,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成果。二是没有经费,你怎么来研究。这些问题不考虑,又怎么能研究。”

白玉婷接着说:“就是,科学研究都是有父有母的,都是在别人的成果上做一点改进。比如自行车,一开始一个轮子,后来两个轮子,再后来轮子上绑橡皮,再后来才发展成现在的轮胎。没有前人的基础,怎么能一下就有一个惊人而突破的成果。”

东学潮被噎得有点恼羞成怒,突然觉得白玉婷不仅愚忠,也有点傻大姐,只知道南功的话是对的,根本不知道道理是什么,而且一口一个我们的想法,好像她和南功才是一家,也说明这一切主意都是他们两个人的,他们两个早在一起商量好了。他们是什么时间商量好的?和他在一个家里,却从不商量,他们不是一个单位,却商量得那么多那么细,这怎么理解?东学潮想发作,但南功毕竟是校领导,也许白玉婷是在维护领导的权威,身在官场,不得不这样。东学潮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愤怒,慢慢也将脸色恢复到平和。他决定不再说什么,有什么话,他到中校长那里去说,最后起决定作用的,当然还是中校长。

南功说:“我想好了,这次如果搞,就搞一个阵势,向全国聘请这些方面的专家高手,经营项目的选择也要从长远出发,不仅现在能见到效益,也要能长久利用,甚至成为一个大型企业,就像方正紫光。我认识的一个轻工学院的院长,他们就搞了一个食品加工厂,每年创造的产值,已经十几个亿,研究人员个个都是股东,资产都有千万百万,钱多得没处花。”

白玉婷又竭力附和,而且信心满得有点侧漏。高兴去吧,不经商都以为商人好当,商人就是赚钱。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到头来碰一鼻子灰,有你们抹眼泪的时候。东学潮在心里哼几声,低了头专心吃菜喝茶。

南功说:“我们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要多点发展四面开花,还要盯住上面财政的钱袋子。那天有同学说我们的一个同班同学在部里当了副司长,这个同学和我的关系还不错,找找他,也许能有收获。如果中央能给点投资,省里就能给配套资金,有各级政府的财政支持,什么事情也不难办成。”

感觉南功和白玉婷都喝多了,感觉还要没完没了地说下去,这样的畅想,无疑是意**。东学潮要开车不能喝酒,早不想再陪他们闲聊胡吹,东学潮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得早起去开个会,咱们就早点回家休息?”

回到家,东学潮却无法入睡,心里也像憋着一口气,他也说不清这气从哪里来。他决定明天上午就去找中校长,要赶在他们的前面,除了阐述搞地下生态研究的主张,也要把人事安排提一提。

研究所升格为研究院,级别可能仍然是处级,如果升为副厅局级,那得省里来批,学校自己办不到。南功已经是副厅局级的副校长了,再兼一个正处级的研究院院长,没有多大的意思,脸面也没什么光彩。再说学校那么多的事,也没精力继续管研究院,而且从南功当研究所所长的情况看,干得并不怎么样,以至于生态模拟园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把这些和中校长说清楚,他当研究院院长就顺理成章。如果中校长不同意他当院长,或者南功不放弃研究院院长,那么要成立的高新产业园区,就应该由他来负责。他现在也已经是教授了,完全有资格任这个职务。

明天去见中校长时,应该把那篇《植物根系综述》的论文也带上。那次中校长说过,说某大学的校长评院士,论文有二百多篇,著作也有十几部,他还差得很多,意思当然是要他们多写论文,而且论文都把他的名字署上。他确实这样做了,不但论文都署了中校长的名,大多数论文和这篇一样,把中校长署成第一作者。

第二天一早,东学潮就打电话约中校长,说有事要向他汇报。中校长答应他在办公室等,但学校突然又有急事要开会处理,东学潮等到快下班,中增长才回到办公室。东学潮拿出论文,要中增长过一下目。中增长看一下题目,说:“综述性的东西分量还是轻了一点,咱们的论文关键还是没有高质量的。这就要求我们把目标定高一点,瞄准世界三千三杂志,在那上面发一篇,才能有一定的影响力。”

东学潮乘机说:“要发高质量的论文,就得有高质量的研究,而且论文的质量高低,取决于是否创新,是否是第一个。所以我想好了,还是搞地下生态研究,地下研究搞的人少,搞出来一个结论,就能填补空白,三千三杂志上发表也容易一些。”

等东学潮详细说完,中增长说:“问题是地下部分你具体怎么研究。搞得简单了,肯定不会有意义;搞得复杂了,地下那么庞大的系统,而且许多东西要重复种植两三年才能得出可靠结论。这么复杂的事,你怎么能在短期内搞得清楚。”

中增长快到退休年龄了,他当然要在退休前见到成果,见到效益。东学潮说:“利用温室,植物一年内可以生长三四茬。如果顺利,也不一定要多长时间,两三年也许就会有一个结果。”

中校长说:“具体怎么研究,你有没有一个大概的方法。”

东学潮说:“我要把土壤弄成透明的,把土壤里的所有成分都搞清楚并且完全掌握它们的变化。在这种透明土壤里种植至少几十种植物,研究植物地下部分的吸收排泄情况,研究植物之间相互利用和排斥情况,然后得出一个理论性的东西,也筛选出一个最佳生态环境,让所有的植物都能互相利用取长补短,从而都生长在最佳的环境中。这样植物不再用施肥等人工干预,就能获得最佳的生长条件,获得最多最经济的营养,取得最好的收成。”

中增长点头说:“想法倒也可以,可这样复杂的研究,要弄清各种元素之间的作用,研究几年也未必会有结果,当然也需要不少的钱。现在咱们的经费只剩那几百万了,那点钱还要搞特色种植养殖,还要维持运转,根本没钱再搞这样的研究,只能往后放了。你可以写一个申请项目书,明年咱们向国家申报,说不定能申请成功。”

还是没有足够的重视,也没有决心来搞这一研究。看来中校长已经完全采纳了南功他们的意见,铁了心要搞种植养殖了,也铁了心要靠种养来挣一笔钱了。既然这样,他再说什么也没用。东学潮只好委婉地说研究院院长一职的事,感觉还没说清,中增长就打断说:“你的心情我理解,研究所升格为研究院,只是叫法的变化,目的就是对外好合作。南功干得好好的,拿掉人家的职务,人家心里当然会别扭有气,以后还怎么来工作研究。”

东学潮再问高新园区怎么办。中增长叹口气,说:“这个事情也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设园区,就是搭高架子,就是招著名专家,招大公司大商人,所以园区主任必须聘请一位著名专家或者权威人士来,才有分量,也才有拉大旗作虎皮招兵买马招商引资的作用。如果聘来有分量的人挂主任,那副职也一定要有分量,随便配一个人,也是对人家的不尊重,对外也不好宣传。所以说,副职,也得一个校级领导陪伴,这个挂名的事,你再不要想。其实不管模拟园怎么改怎么叫,实质干事情的还是你们,你们安心把事情干好就行了,挂那些虚名没有实质的意义。”

东学潮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感觉脸都涨得要出血了。原以为自己也是个人物,现在看来,自己只是一个小毛卒子,只是一个干事情的,分量远远不够,却自不量力来这里碰壁。难道干事情就不要名吗?不要名不吃饭,还千什么事情,你为什么要那么多的名不干一点事。东学潮想解释,但悔恨恼火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羞愧难堪地起身告辞。

走出校长办公室,东学潮的眼睛像突然被一块黑布罩住,感觉一片漆黑,心也跟着往黑暗中沉。闭一阵眼,才感觉好一些。刚才,他还想,先让中增长批几十万,把地下生态试验区简单搞起来,取得初步结果后,就拿着结果直接去找科技部领导,跪地喊冤也要弄到一大笔钱,然后搞出一个开创性的,或者让世界瞩目的成果。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幻想,不仅是幻想,这些年的努力,也都没有一点成果。在中增长眼里,他就是个干活儿的。人家南功才是栋梁,才是专家,才是真正的主力,而他,现在感觉助手都不是了。一种痛失一切的悲伤,紧紧地攫住了东学潮的心,让他感到晕厥,让他迈不动脚步。

回到家,东学潮无力地躺进沙发,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在自己的脸上狠狠地拍几个巴掌,又骂几声混蛋,感觉才好受了一点。

东学潮想好好睡一觉。自从跟了中增长拼搏,他就白天再没睡过觉,晚上睡了,也总是按闹铃的声音起床,从没睡过一个懒觉,也没有一次自然醒来,总是把睡眠压到最低需要。这么些年拼下来,却仍然没得到人家的信任,在人家眼里,仍然是一个小马仔。今天,他真的要好好睡一觉,一直睡到明天,睡到不想睡为止。

手机顽强地响着,东学潮只好掏出来,是副院长打来的,说职业技术学校来人了,要签联合培养协议,要他来办公室商量。

这件事已经大概说过了,职业学校没权发本科毕业证,更没权授学士学位。他们提出学生他们培养,到时学院负责发本科函授文凭和学位证书,他们每生交纳一千块函授费。这件事对两家都没坏处,好像他们每年要毕业一千多学生,这样就能得一百多万,和学校五五分成,学院也能得几十万。但今天他的情绪太坏了,他现在也不想谈什么。东学潮对副院长说:“这件事我没意见,不过最好你去他们学校看一下,看看他们的教学条件,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防止他们胡来有麻烦。考察好了,起草一个初步协议,然后咱们再开会研究一下,可行就正式签约。”

挂了电话,东学潮又觉得天还没塌下来,他还是院长,也是教授,本领也在他的身上,谁也剥夺不了他的本领。中增长不信任他,他完全可以自己申请这个研究项目。

东学潮站起来,在地上走一阵,还是觉得自己申请问题很多。自己独立申请,就意味着要甩开中增长,就意味着要闹独立。闹独立的后果,虽不会像帮会土匪那样剥皮抽筋,但失去中校长,就意味着要失去一切。如果中校长生气,他会很轻易地剥夺掉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院长这一职务。

而且自己申请研究也没把握。现在虽然已经是教授,但在生态领域和植物领域,还没有一点名声,而生态和植物这样的专业,差不多的大学都有,著名专家也遍地都是。申请报告提交上去,即使上面觉得这个研究项目可行,也很可能会让更有名的专家来搞,自己白辛苦一场。

申请不成而把中校长得罪了,那就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而是连自己带夫人都得赔进去。

东学潮一下又意识到了闹独立的危险。不满中校长本身就是祸根,而另立项目,就等于另立山头,就等于背叛主子。这样的大逆不道,中增长知道了,他就真的是完蛋了。

中增长退休还有三四年,就这么跟着往死路上走,浪费时间让他心疼,贻误战机更让他心急如焚。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也许就有人做着他想做的地下生态研究,哪一天人家研究成功了,他捶胸顿足哭瞎眼睛,也没有用了。

他的一个同学在一所重点大学当副校长,而且在植物生态这一领域也算有名,这是他们班成就最高的一个。把他的想法告诉他,他肯定会有兴趣,然后一起把这个项目申请下来。

拨通同学的电话,同学开口就问他有什么事,好像他是多大的人物。本来他是想调侃几句闲扯几句的,现在只能直接说事了。同学听完,问他什么意思,是要借他的名申请还是他要挂在他们学校申请。东学潮说:“谁也不挂谁,咱们合作申请。”

同学说:“你也是糊涂了,合作申请,那也要有一个主报主管单位。申请成功了,经费要拨到单位,也要由单位来管理实施。我不是争谁主谁辅,而是说由哪个单位来申报。”

是呀,如果由自己学校申报,那就少不得中增长签字。公然背叛还勾结外人,这罪过和仇恨会有多大,他想都不敢想。而让他们申报,那主持人当然是人家,他仍然是个打工仔,而且是给外面的人打工,连现在都不如。东学潮只好应付了说:“那就以你们为主申报吧。”

同学说:“也可以,你就按你的想法写一个申请,再写一个可行性论证报告,然后我来负责报上去,也可以跑跑腿办点事。”

妈的屁,口气和中增长一模一样,都是主子的口气,只有他仍然是奴才。申请成功了,他们当然是领导,他依然是打工仔。他当然不会再当傻瓜。东学潮应付了几声好,然后结束了通话。

看来只能坐等机会了。

古人说得好,“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现在也许是独善其身的时候了。古代那些隐士,大多也是失意后退隐,等到时机成熟,再重整旗鼓,然后获得更大的名利。

哲学家说得也不错:“事物都是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的。”既然是这样,人生理应也有起有伏,起伏也是自然现象,现在处在一个生命的低潮,那就肯定还会有一个**。但愿这个**很快就会到来,但愿这个**不会等待太久。

东学潮的心里好受了一些,长出一口气,他决定好好想想今后的路。

独善其身,首要的问题是把家庭生活搞好,是考虑搞好家庭生活的时候了。

和白玉婷的关系不好,很大程度也是自己的感情投入不够,时间投入也不够。要改变关系,也只能从改变自己开始。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理应有这个肚量。

时间不早了,东学潮决定好好包一顿饺子,寓意团团圆圆,等她一回来,就把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让她高兴得小鸟依人。

给白玉婷打电话,问晚饭能不能回来吃,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东学潮高兴地说:“我给你包饺子吃,你爱吃什么馅的,我现在就做。”

白玉婷说:“今天你怎么了?我感觉太阳从西面出来了。”

原以为会很惊喜,这话冰冷的。东学潮还是高兴地说:“太阳要从西边落了,日落鸟归巢,你也该回来了。我想你了,也要让你感觉到家的温暖,感到丈夫的亲切。你说吧,吃什么馅,我现在就做。”

白玉婷说:“那就吃白菜猪肉馅的,先吻你一下。”

果然有效果,看来她也是希望关系亲密的。这就好,这是基础,有这个基础,什么都好办了。

白玉婷回到家时,东学潮已经将饺子包好,等待下锅,凉菜也做了四个。看着围了围裙一副伙夫模样的东学潮,白玉婷乐了,说:“今天怎么突然表现这么好,我都有点不适应,说吧,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猛然想起那次为读博士给万兰做了油烙饼,万兰就怀疑地问他有什么诡计。看来白玉婷对待他,也和万兰差不多。好在白玉婷今天的心情很好,甚至有点兴奋,东学潮说:“以后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吃饭时,白玉婷说:“咱们买套大房子吧,要不就到郊区买套别墅,安静开阔,空气也好,吃过饭,还可以静静地散散步。住在这闹市,各种声音各种气味,吵得人心烦,闷得人窒息。”

年底算账,还真的进了不少的钱。两个人的年终奖和津贴,加起来有十多万;科研提成奖励,加起来也有三四十万;她和他手里也有一点存款,而且现在两个人都是领导,都是一把手,有签字报销权,平日的花销也用不着花自己的钱。买一套好点的大点的房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买别墅,可能还缺点钱,也用不着,感觉还没到那个水平,也不是享受的时候。白玉婷却一口反对,说现在不享受,老了该进养老院了,还谈什么享受。而且她认为买别墅的钱也不是问题,把这套房子卖了,再贷点款,问题也就解决了,只要下决心买,钱绝不是问题。

把这套房子卖掉也可以。这套房虽然有九十几平米,但三室一厅一厨的格局,将空间隔成了小块,每个空间都小得压抑。而且墙体还是砖混结构的,不结实不抗震,如果遇上地震,事业未竟身先死,那就呼天无奈了。他现在的命,不仅仅是值钱,也相当的重要。东学潮说:“重新买套好房倒可以,但买别墅不行。咱们得考虑将来孩子上学,别墅太远,不会有好学校,所以咱们还得考虑学校的问题。要买,也只能在好学校附近买。”

白玉婷不高兴地说:“你俗不俗,整天就是孩子,你也不看看,有时间要孩子吗?有必要要孩子吗?你们男人当然轻松,把东西排出来,就完成了任务,却把包揪装进了女人的身子里。不说十月怀胎不容易,生下来更是麻烦,喂吃喂喝,擦屎接尿。如果病了,还得担惊受怕。如果生个不争气的孩子,不好好学习,整天惹事生非,整天都得为孩子生气,害你我一辈子,吃苦受累一辈子,也害孩子一辈子。我有个闺蜜,生了个儿子还算不错,但整天翻箱倒柜爬高上低,闹腾得不闲一会儿,我去坐一会儿,就烦得只想离开。你说说,放着自由不自由,为什么自己给自己头上戴紧箍咒。”

东学潮说:“孩子小的时候确实累人,但也可爱好玩,有了感情,就不觉得累了,累也是欢乐,这我有体会,而且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白玉婷说:“有感情也不会好玩,只会伤心,而且大了更麻烦,又要愁上学,又要愁工作,还要给娶老婆嫁老公,哪一样不顺心,都是一辈子的麻烦。你说,百害而无一利的事,你为什么非要去做。"

东学潮更强烈地感觉到白玉婷的思想有点偏激,和常人想的不一样,而且也极端自私自利。在常人看来,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一大家子热热闹闹,那才是人过的日子;一对老鬼,整天苦瓜脸对苦瓜脸,又有什么乐趣,又有什么活头。他不禁想到在老家的日子。老家的日子,他的感觉就是热闹温馨的日子,一大家七八口人,天一亮就闹哄哄的一片,有吵闹,有牵挂,也有关爱。在一起时确实也烦,但离开,又很想念。记得那时最快乐的就是有亲戚来,或者是姑妈,或者是姨妈,来时会带点糖果饼干,分一颗糖一片饼干,那是最快乐最温馨的一天,有时也带点自家种的瓜果蔬菜,甚至半碗烛好的鸡肉,这一天,也是全家最快乐的一天。孩子在亲戚身边绕来绕去,父母更是手忙脚乱做好吃的熬好喝的,然后父母和亲戚紧紧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自家里的事,脸上的亲切,心里的温暖,精神上的寄托,足够享受几天。这样的日子,他现在回想起来,都是温暖甜蜜的日子,也是人过的日子,而他,以后有这样的日子吗?以后有这样的亲戚吗?他不敢往下想,但他想讲给她听。东学潮刚讲了一半,白玉婷立即厌烦地打断说:“这么烦人讨厌的事,还有心情拿出来说。一大家子又有什么用,我就讨厌你们那一大家子。今天这个打电话来说有事,明天那个打电话来说有困难,没一个省心的,没一个能帮你一点忙的。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

都说人的情感是相通的,东学潮突然觉得也未必,明显地感觉到白玉婷已经没有了一般人的情感。是天生还是后天的影响,东学潮说不清。但这样没有人情的人,无疑是最难相处的人,也是索然无味的人。今后和这样一个没有人情的人生活,又怎么能生活得下去。她不认他家的亲戚也罢了,不要一个孩子,那算什么夫妻。东学潮还是决定耐心劝说一下。他从没孩子老来的寂寞孤独说起,白玉婷立即说:“只要你有钱,去多好的养老院都由你;只要把钱放在那里,服务员服务得会比儿女亲切一百倍,也孝顺一百倍。你需要多少儿女就有多少儿女,养干女儿都没问题。而自己亲生的,又有几个能靠得住,生一大群老来无依无靠流落街头的,社会上还少吗?有养儿女的钱,能养多少服务员,

说的越来越不是人话了,东学潮恼怒了,说:“别的事我可以依你,但生孩子的事,你能木能听我的。而且我告诉你,生孩子是你的义务,我也有这个权利。”

白玉婷说:“我不知道哪条法律规定我有义务一定要生孩子。至于你说你的权利,我不否认,那你就自己生去。而且你已经生过一个了,那又能怎么样,你的女儿现在又在哪里,你连见一面的权利都没有,你还生她干什么。你已经害了一个女人了,你为什么还要来害我。”

竟然说他在害人,这样的南辕北辙,还怎么能再说下去,说下去只能是揭短吵架。和这样的人说话已经很费劲了,吵架那就是自己糟蹋自己,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东学潮猛然觉得和白玉婷结婚,是一个天大的错误,是大错特错了。这样的念头一闪现,他心里的血,好像一下冷却成了冰,冷得他浑身发凉,冷得他不知所措。他突然觉得他仍然是个苦命人,也许是天生的命苦,特别是妻命,天下那么多好女人,怎么就鬼迷心窍偏偏娶了一个最差的。

东学潮再也吃不下一口饭,吃下去的饮子,也都变成了石头,胀得他满腔难受。他默默地站起身,回到卧室,拉开被子蒙头睡下。

女儿也不知生活得怎么样了。东学潮突然很想知道女儿的情况,他清楚,这个女儿,也许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后代了。

东学潮决定明天就去看女儿,虽然不知道女儿在哪里上学,但花力气去打听,肯定能打听出来。

东学潮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很不称职的父亲,根本就不配做一个父亲。虽然离婚协议写清了不准他探望,但法律并没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利,打听—下情况总可以吧,偷偷见一面也不为过吧,怎么就没去看过一回呢?甚至也没往这些方面想呢?

女儿是孝顺的,也是可爱的,绝没有白玉婷说的那些麻烦。记得有天晚上他在桌子上写东西,女儿悄悄站在一边,突然女儿问他累不累,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他愣一下,随口说不能休息,得奋斗挣钱养家。女儿却说你不用辛苦挣钱,等我长大了,我挣钱养你。那时女儿只有三四岁。还有一次女儿被别的小孩打了,他说要找那个小孩,女儿立即说不用惹麻烦,如果再打她,她就去告老师。他当时眼泪都出来了。这么懂事的女儿,他竟然几年了没去看望一回,好像真的和他无关,其实他也是个薄情寡义的冷血父亲,根本就不配做父亲。白玉婷不要孩子,那也是他的报应。东学潮暗暗打自己一个嘴巴,却禁不住泪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