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一个苹果平板电脑,再买一包女儿爱吃的食品,东学潮来到学校看望女儿。东学潮先找到女儿的班主任老师,说明情况后,中年女班主任老师倒很同情,然后说了女儿的学习情况,说女儿学习成绩一般,也不稳定,上课时常走思,性格也有点孤僻。这当然是离异家庭孩子常见的毛病,也都是离异给孩子造成的恶果。东学潮惭愧心疼得抬不起头来,一直默默地听老师介绍和批评,只有让他回答时,他才解释说明一下。下课后,班主任老师把女儿叫到了办公室。女儿见到他时,一下愣在了那里,然后低下头默不作声,小嘴鼓着,牙也咬在一起。东学潮不知道女儿此时在想什么,也许在恨他,恨他为什么离婚,恨他为什么不来看她。也说不定不希望他来,来了给她丢脸。女儿长高了,已经是小姑娘了,只是好像瘦了一些,而且越长越像他了。东学潮动情地走上前,将女儿抱起来放在凳子上,问女儿冷不冷,过得好不好,需要他做什么。女儿一声不坑,将头低到胸前,好像拼命忍受着什么。东学潮知道女儿受了委屈。他蹲到女儿面前,手扶着女儿的背,说:“有什么你就告诉爸,爸能办到的,爸决不说一个不字。你看,爸给你买了平板电脑,还有你爱吃的东西。”
东学潮拿出平板电脑,放在女儿的手上。女儿看一眼,犹豫一下,还是抱在了怀里。女儿的这个动作,让东学潮信心大增,感觉女儿是能够接受他的,也是没有忘记他的。东学潮动情地将女儿抱起来,曾经抱着女儿的所有感觉,都一下涌上心头,感觉女儿又回到了身边,也感觉他和女儿又回到了从前。只是女儿长大了许多,抱着女儿,女儿的脚已经搭在了他的小腿上。东学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下哽咽着哭出声来。东学潮急忙擦眼泪时,女儿的小手也伸出帮他擦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东学潮再一次忍不住泪流满面,他紧紧地将女儿贴在胸口,说:“爸以后会常来看你。”
女儿轻声叫一声爸,猛然将头抵在他的怀里,一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东学潮却没有了眼泪,充满全身的,是无比的轻松甜蜜温暖。他轻轻抚摸女儿的头,抚摸女儿的背,如同抚摸他的心肝,浑身都舒服得平展滋润。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来时,他还担心女儿会不会认他,会不会给他难堪。电视里类似这样的剧情,基本都是女儿不认父亲,甚至恶毒讽刺谩骂。他感觉女儿长大了,也很懂事了,已经是一个很有感情的大人了。东学潮亲亲女儿的脸,女儿却突然挣脱他,一下跑出了办公室。但跑到走廊尽头,又停了下来。东学潮追到女儿身边时,女儿哭着说:“我不想见你这个狠心爸爸,你为什么几年不来看我?”
东学潮的心都碎了,也觉得自己确实太狠心,也明显地感觉出,女儿这些年是多么的想他,多么的盼他,多么的希望他来看她,多么的渴望再能回到亲爸爸的身边。他动情地再次将女儿搂入怀里,女儿却拼命挣开,然后跑回了教室。
东学潮还是满意的,他知道女儿是想念他的,也是爱他的,有这一点就够了,他就无限满足了。
之后,女儿的影子一直在他脑海回**,差不多时时都要想起。反复思考,东学潮都觉得应该和前妻万兰谈谈,让她知道女儿缺少父爱,已经造成了心理的伤害,已经在女儿的心里形成了阴影,这些不仅对女儿的学习不利,对女儿性格的形成也极为不利,弄不好,女儿会出现很多性格和心理方面的问题,比如偏执、抑郁、自卑、仇恨,甚至可能出现精神障碍^这些都应该给她讲清楚,然后让她为了女儿考虑,她不能再限制他看望女儿,让他也分担一些女儿的教育培养,解决目前女儿的一些问题,在培养女儿的问题上,共同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
办公室很安静,人们好像都在干自己的事情。东学潮将门锁上,然后拨打万兰的手机。
电话一下就通了,这么些年,万兰竟然没换号码,而且万兰也没删除他的号码,电话一通,便知道是他,直接问有什么事。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但已经几年没听到了。东学潮的心猛然被什么咬了一口,不痛不痒却有东西拼命流出。他努力控制一下情绪直接说:“我昨天去看女儿了,觉得她已经有了一些心理问题,感觉她缺少父爱,也感觉她很想得到父爱,感觉她很想念爸爸,希望爸爸还能像以前一样关心她,爱护她。老师也说她不仅学习上有问题,心理上也有问题,问题不解决,很可能毁掉孩子的一生。所以,我想和你谈一谈。”
万兰立即说:“你想谈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发达了,当官了,有能力多要几个女儿了,就想再当她的爸爸。你还是她的爸爸吗?你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你还配做她的爸爸吗?”
看来他的情况她还是了解的,很可能了解得很清楚,看来她仍然在关注着他,而且感觉出她现在后悔了。那天他已经打听清楚她的情况了,她并没和那个老不死的老板结婚,这样的结果他当然喜不自禁。据说两人还闹得特别厉害,而且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万兰后悔得呼天抢地寻死觅活。经历了这样的打击,也许万兰已经知道什么叫好男人了,也知道什么叫夫妻过日子了。东学潮说:“咱们之间的恩怨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说了。咱们需要说的,是女儿的教育问题,是女儿的今后前程。”万兰说:“你怎么突然想起你还有个女儿,你该不是又打她的坏主意吧。你应该不会忘记咱们是有协议的,协议明确规定女儿未成年前,你不能探望她。违约了,你想过负什么责任没有。”
感觉万兰是在故意和他斗气,这个毛病仍然没改,而且斗气并没恶意,许多时候就是一种无聊和浅薄。东学潮说:“那协议是没有法律效力的,是不公平的,也是无效合同,那只是一个君子协定,这你也清楚。再说这些也没意思。为了女儿,我还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商量一下怎么教育好女儿,咱们怎么让她轻松健康地成长,怎么让她在没有心理阴影下快乐生活,怎么让她成为不记恨父母又知道感恩的孝顺孩子。”
万兰说:“你现在是有权有势了,你现在可以打着教育孩子的幌子来羞辱我了。教育孩子,说的好听。前些年你没发达,你怎么不说教育孩子?那时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现在你发达了,觉得你是个人物了,你才来说这些。”
仍然改不掉蛮不讲理的性格,仍然在耿耿于怀离婚的事。东学潮说:“当初离婚也是你坚决要离,而且是那么毅然决然。不让我管女儿,也是你提出来的。我都成全了你,现在你又抱怨我不早管女儿,你讲一点道理行不行。”
万兰停顿一阵,说:“我也不想和你说没用的,那你打算怎么管?”
东学潮说:“我想和你商议一下,看我能以什么样的方式,经常管一管女儿的教育和生活,也让她觉得还有个爸爸,让她不再孤单自皁,心理也能健康一点,温暖一点。”
万兰说:“那好,电话里也说不清,我还在上班。下午六点半,在老厨师饭店见,我请你,包间订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老厨师饭馆他太熟悉了,和万兰谈恋爱时第一次一起吃饭,就是在那里。结婚后,如果不想做饭,他们也到那里吃一顿,因为那里有他俩都爱吃的肉丝面。他不知万兰选择这样的饭馆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不管有意还是无意,现在都没有了意义,由此引起的一切回忆,不管是曾经美好的还是忧伤的,现在能感觉到的,都将是痛苦的,心酸的。
五点半,东学潮就往老厨师赶。看到老厨师招牌下的那个高帽子,东学潮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新婚不久,学院派他到外地的一个培训班讲课,一周时间,挣到了一千一百块钱。将这笔钱交到万兰手里,万兰高兴得特别温柔,加上小别胜新婚,那天他俩关起门来整整闹腾了大半天。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依依不舍起床,然后来到这个饭馆。那天说好了要大吃一顿,便一口气点了六个菜,而且基本是肉菜,吃得两人肚子发疼,菜才吃了一半。那时好像没有打包带走这种服务,两人磨蹭到晚上十一点多了,再也吃不动了,只好遗憾地离开。看来,老地方还是能引起往事的回忆,万兰选择这个饭店,很可能有这样的意思。也许她在这里吃饭时,就回忆起了往事,也说不定回忆起来的,就是这件事情。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是往事,回忆起来,只能是苦**伤感。
东学潮突然觉得应该给万兰买个礼物,他现在再也不是那个穷小子,而且礼物也可以表明他的绅士风度,也可以让她在女儿的问题上,让他一步。
买什么让他犯难。按理应该买个贵重的东西,但贵重的东西他手里也没那么多的钱,买了他也心疼,而且万兰并不缺钱,也不缺贵重的礼物,那个老板肯定也给她买过不少贵重礼物。想到那个老板,东学潮仍然不由得愤怒。现在想来,没离婚时,万兰那么多贵重的首饰,可能都是那个老板给她买的。老板给她买礼物,他就决不给她买,买了,他就比那老板更加下贱可恶。东学潮一下泄了气,心里的热情温暖,也化成了无名的恼火。他决定什么也不买,而且也没必要买。
万兰已经坐在那等他。
万兰今天化了浓妆,也戴了假睫毛,这和学校的女职工大不相同。在学校,女老师们都把妆化得很淡,有的甚至就是素脸,倒觉得很自然很好看,猛然看到这浓妆,一下感到有点别扭。东学潮在她对面坐下,细看她的脸,浓妆还是遮挡不住苍老和憔悴。细想,她也是四十二岁的人了,少妇的时光也在向她挥手告别。老了,一晃都老了,东学潮心里禁不住涌上一股凄凉。见万兰低着头并不看他,东学潮只好幽默地说:“怎么不看我一眼,这么多年不见了,也不看看我有没有变化。”
万兰说:“你变化当然不小。不过你也不要得意,再变化,官再大,学历再高,你也还是乡下娃东学潮。”
东学潮说:“我当然还是东学潮,我也不想变成什么。”他本想说想变的是你,但也没变成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兰仍然不抬头,好像有一肚子怨气,好像对当初离婚耿耿于怀。东学潮觉得真是黑白颠倒,当初是她抛弃了他,是她出轨另攀高枝,现在好像成了他的责任。东学潮不想再想这些让人痛心的事,他大度地说:“要吃点什么,今天我请你。”
万兰说:“我不想吃饭,就想喝酒,来瓶二锅头,再来一杯养颜茶。”
万兰当营业部副经理时,因为常和老板们打交道,万兰就开始喝烈酒,也常常喝醉。但那是为了工作,今天开口就是二锅头,东学潮还是能明显地感觉出她的不如意,好像要借酒浇愁。二锅头就二锅头吧,今天他也想喝点酒。
东学潮还是要了六个菜,数量和当年那次一样。东学潮倒好酒,默默地举起,万兰也举起时,他很主动也很有力地碰一下杯。喝一小口要放下杯子时,万兰却仰头一口气喝干,感觉像是赌气。东学潮突然感到无比地欣慰,也有一种报复后的快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才几年,就让他酣畅淋漓地出了那口恶气,也让她尝到了出轨的恶果。他虽然明白这样的心态有点小人得志,也不是男子汉风度,但心里就是压制不住地痛快。如果今天面前再出现那个老板,他非痛快得大笑一场,然后还他几十个大嘴巴。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初,她是那样的绝情,那样的义无反顾,竟然把他领到奸夫那里,竟然让他亲眼目睹那样的丑恶,这样的行为是多么的卑鄙无耻。东学潮还想将快乐推向**,他也一口将酒喝干,挑衅一样地问:“离开了我,你过得一定很富贵很幸福。”
万兰说:“当然错不了,每年收入几十万,再没有人欺负我压迫我,你说怎么样?”
鸭子死了还嘴硬,我今天就是要让你说出后悔二字。东学潮再和万兰碰一杯,说:“为什么没和那个老东西结婚?”
也许东学潮不知道她不结婚的原因,也许他认为是老板抛弃了她。其实不结婚,不是老板不要她,而是他想既不离婚,又要娶她,用他的话说,就是真实的夫妻,民办的证书。这当然不行,也违背了他当初的承诺,因此她离开了他,也是她抛弃了他。万兰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抬眼看东学潮,一脸得意忘形,一脸挑战的快乐。这样的脸色让她恼怒,万兰反击说:“你以为我被抛弃了吗?你一直想等着看这样的结果吗?我告诉你,你会失望的。我如果有意,随便就可以找一个小白脸,然后再养一个小白脸。我为什么不,你应该很清楚。婚姻的痛苦我已经受够了,我就想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生活,我的身体我做主,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了。”
万兰是真的生气了。东学潮一下觉得自己有点无聊,也不够教授水平。他默默地给万兰倒满酒,说:“对不起,我只是关心你,没有别的意思。”
万兰一口将酒喝净,说:“别扯淡了,赶快说正经的,你要我来,究竟要商量什么?”
是该商量了,不然喝醉了,就什么也说不成了。东学潮说:“你也看到了,单亲家庭对孩子的影响是严重的,而且女儿心理已经有了问题,这会严重地影响她的成长,再不校对纠正,女儿的一辈子就毁了。”
东学潮探望女儿后,女儿回来就闹得很凶,不说什么原因,就是和她闹,就是和她吵,而且饭也不吃。闹够了才告诉她真相。她理解女儿,理解女儿想有一个爸爸的心情,也理解女儿想要一个完整的家的愿望。那次银行组织旅游,看到人家都是爸爸妈妈领着女儿,只有她们是孤独的两个女人。女儿便自卑胆怯,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生气别扭,闹得整个旅行像一场斗气,行里的同事也说她的孩子性格古怪。那时,她就觉得不解决这个问题,很可能要毁掉孩子的一生。但给孩子找一个称职的父亲,比她找一个称职的丈夫更难,如果把她和女儿的要求综合起来,找丈夫当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让女儿得到亲生的父亲,当然是最好的一个选择,但这个亲生的父亲又有了别的女人,让女儿得到完整的父亲也不可能。她已经没有了选择,也不知道该怎么来选择。万兰说:“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就突然去找女儿。你是不是想故意害我。”
东学潮说:“我怎么会害你,我是怕害了女儿。我是她的父亲,我觉得我有责任关心一下她,这有什么不好。”
万兰说:“你想得倒轻松。你只考虑你的自由,你想看她就看她,不想看她就不看她,高兴了就看她,不高兴了就不看。你想过我没有,我怎么办。不管高兴不髙兴,我都得管她,都得伺候她,她都是我的包袱。你看了她你满足了,你知道不知道她回来怎么和我闹,怎么闹得鸡犬不宁。这一切,我都得扛着。你说,这事情公平吗?这世道咋就这么不公平。”这些东学潮倒没想到。东学潮想问女儿怎么闹了,又张不开口。但问题更应该解决。东学潮说:“当初也是你不让我管女儿。这些咱们就不说了,咱们谁都不要生气,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办。你也许已经有了办法,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或者你说说你让我怎么办。”
万兰说:“不是我让你怎么办,是你自己要求管孩子,要求探望。不叫你管孩子,就满足不了你的需要。你说吧,你具体怎么管。”
带回家当然不行,也只能是经常看看,然后承担女儿的一切费用。东学潮刚说承担费用,万兰立即打断,说:“你以为我缺钱吗?你以为女儿缺钱吗?你刚才怎么说的,你刚才说女儿缺少什么?怎么突然就变了。”
女儿是缺少父爱,但他也不知道能怎么给女儿父爱。东学潮以攻为守,说:“你说要我怎么办,你的意思是不是让我把女儿领回去。”
万兰说:“就你这样狠心的父亲,别说领回去,领到门口,你那个小妖精老婆就会把女儿吃掉。女儿在你眼里是个玩物,在我这里可是心肝,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女儿填入虎口。”
东学潮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万兰说:“很简单,你也能办到。周六陪女儿一天,女儿去上补习班你就陪她上补习班,女儿要去玩你就陪她玩一天,女儿要做作业你就陪她做作业
这倒是个不难的条件,他也愿意这样。但想想还是很难做到。他工作很忙,虽然要退而求其次,但他还是学院的院长,管几十个老师几千个学生;他也是研究院的副院长,得经常到试验基地去,也要常出差,每周陪女儿肯定办不到。东学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这样的条件不答应,他张不开口。只能答应下来,尽力去做,如果出差在外,就打电话给她解释,也给女儿解释。东学潮郑重地点头答应,说:“这没问题,但也不能说得太死,如果我出差,我就向你和女儿请假,如果我在家,我还可以多抽点时间陪女儿。”
万兰说:“还有件事你也得办,对你这位院长来说也不难办。女儿的那所学校不行,女儿的学习成绩也是越来越差,我想给她转个学校,转到你们学校附中。你们学校附中不是条件很好吗,你为什么没考虑把女儿转过去。”
万兰的口气友好了许多,已经像在求他了,说明她也真不容易,也是非常疼爱女儿。至于转学,对他来说当然简单,他说了不管用时,他可以让中校长去说。东学潮说:“这件事我会马上办好,附中离我近,我以后可以更多地照顾她。我没时间时,我还可以让我的研究生替我来照顾一下她。”
他现在是院长,他当然还可以指使院里的什么人来照顾一下女儿,当然,靠院长的威风,他新娶的老婆也许不敢在他女儿面前怎么样。万兰不再说什么,只顾自己吃菜喝酒。万兰的表情是伤感的,也是痛苦的。而他,心里也在打鼓。一口答应了下来,白玉婷能不能答应,怎么向她交待,都是个麻烦,而且女儿听不听话,也是个问题。但他觉得不管多么难,自己的女儿,自己必须得照顾,这个责任不能放弃,即使千难万难,也得拼命去承担。东学潮明白,他身上的担子,又加重了一些,他只能更加拼命,才能挑得起来。独善其身的想法,真的有点幼稚,真的有点书生气。但他并不害怕,他从小就是苦孩子,什么苦他都不怕,而且他也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有能力把一切都做好。
万兰喝多了,不断地诉苦,不断地问他结婚后的情况,感觉她最关心的,还是他的婚姻。当然她也少不了骂几句,骂得最多的,也是他的妻子白玉婷。酒后吐真言,万兰确实是后悔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后悔。但东学潮却高兴不起来,他曾无数次希望她后悔,也无数次咬了牙发誓要让她后悔,让她后悔得跪地求他,然后他一脚将她踢开。但现在,东学潮的心里是苦涩的:如果她当初不嫌弃他,不抛弃他,仍然是他的老婆,仍然是团团圆圆的一家,那该多好啊。但这一切,都不可能,都无法挽回,怨她恨她,也没有意思。
万兰突然开始哭骂,骂东学潮一直就没把她当回事,从来都没爱过她,在她面前从来都不知道发奋努力,能偷懒就偷懒,能不干活儿就不干活儿,整天摆个穷书生的架子,整天喊着要脸面要自尊,也不去求人,也不找领导;离开了她,一下变了个人,脸面也不要了,自尊也不值钱了,拼命精神也有了,好像就是在气她,就是不想让她过好日子。
东学潮感觉万兰并没真醉,她确实后悔了,她现在才知道爱他了,现在才知道他可爱了,但一切都已经晚了。她确实不能再喝了,再喝说不定要说出什么,说出来,他无能为力,只有难堪。饭局也该结束了。结过账,万兰仍然机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扶她起身时,万兰却紧紧地抱住他,浑身软得无法站立。他清楚,他得送她回家,而且得把她背上车。
将她背到身上,东学潮立即有种温暖和冲动,也突然想起恋爱时她第一次到他老家的事。那天雨后天晴,她要到乡野走一走。有段田埂路很难走,她便要他背着她。那是他第一次背她,背她的感觉真好,他美妙得大步颠着走,她也把胸部死死地压在他的背上让他颠。把她背到自家的瓜棚时,她已经浑身瘫软,迫不及待地和他在那个草棚里酣畅淋漓地做了一回爱。
将万兰背回家,女儿一脸茫然,然后是一脸惊喜,而且手忙脚乱帮他拿枕头铺被褥。让万兰睡好,东学潮后悔没给女儿带点吃的东西。问女儿想吃什么,他现在去买,女儿高兴地说吃过了,妈妈走时就给她买好了肯德基。
说明万兰照顾女儿还是很尽心的,他现在才来看望女儿,确实有点薄情寡义。女儿很高兴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东学潮突然冲动地想把女儿搂过来,像小的时候那样抱在怀里。但刚将女儿揽入怀里,女儿立即不习惯地挣开,说:“你照顾妈妈吧,我去做作业了。”
多懂事的女儿,女儿也多么想让他俩破镜重圆。东学潮禁不住鼻子发酸。
东学潮在凳子上坐下,架起二郎腿,看着呼呼熟睡的万兰,家的感觉一下涌入脑海。无数个夜深人静,万兰总是先呼呼入睡,而他,总是再看一个小时的书。日子,也是那么在安静温馨中度过。真正的不愉快,也是后来那几年。现在,仿佛又回到了美好的从前,他甚至觉得这个家,只要他愿意,又能成为他的家,而且他可以随时来,也可以随时住,更能随时出主意管这个家。东学潮猛然觉得自己很有力量,也很高大威猛,可以照顾好几个家,好几个女人都离不开他。他只能摇头苦笑,也觉得这世界真怪,男人的力量并不取决于身体和力气,而取决于和身体无关的社会地位:社会地位高大了,人的力量就强大;社会地位弱小了,不仅人的力量小,一系列的麻烦也就多,连自己的女人都看不起你。这男人,也真有点难当,也难怪要叫男人:没有社会地位,你不仅很难,而且就是一堆狗屎;有了社会地位,你就可以主宰这个社会,也可以主宰你想要的一切。东学潮突然觉得还得拼命,不拼命,也对不起这日子。失意时的消极思想是错误的,只要拼命努力,拼命把工作事业都干好,机会自然会有,继续破格提拔,也不是没有可能。看来,不仅还得继续努力,而且还得更加努力。
女儿也要睡了,睡前过来和东学潮打招呼。女儿真的长大了。看着让女儿睡好,东学潮突然觉得不能离开。万兰还是喝醉了,万一呕吐呛入气管或者有什么危险,他也能照顾一下,而且他住下来,万兰也许会很感动,关系也会缓和下来。他和她的感情缓和了,甚至像一家人,女儿的事情也就好办了,一家人的事,又有什么不可以商量妥协。如果她有情感的需要,他也可以尽一个男人的力量,毕竟曾经夫妻一场。东学潮来到客厅,决定给白玉婷打个电话,就说同学来了,要一起住在宾馆。打通家里的座机,半天没有人接,显然白玉婷还没回来。再打白玉婷的手机,问她在哪里,白玉婷说在开一个科研成果鉴定会,要在宾馆住,后天才能回家。东学潮高兴地说:“我一个人在家,那我就不等你一个人睡了。”
挂了电话,东学潮决定就睡在沙发上。沙发宽大柔软,睡觉也不错,明天万兰看到,说不定能感动一下。东学潮从柜子里找出一床被子,拿一个沙发垫作枕头,很满足地在沙发上睡下。
猛然醒来,发现万兰已经在厨房忙活,蛋糕和炸鸡蛋已经摆到桌上。东学潮急忙看眼表,已经七点。还从来没睡到这么晚。急忙起来到卫生间,万兰跟了进来,说:“洗漱用品我给你买好了,女儿要上学,我从来都是六点半就起床,七点半把女儿送到学校,今天该你送一回了。”
毛巾牙膏牙刷都摆在洗漱台上,都是新买来的,看来她已经去了趟小卖部,也许把哪家店铺老板从**叫了起来。东学潮禁不住一阵感动。如果早有这样的感情,哪里会有今天的地步。东学潮匆忙洗把脸刷刷牙,来到厨房帮忙做饭。万兰说:“我就是伺候人的命,都做好了,喊女儿起床吃饭吧。”
东学潮再不敢说什么。如果过于亲密,他也承受不起,也无力承受。他现在的地位,已经是成功男人,成功男人的背后,就会有无数不成功的女人,让女人赖上了,麻烦就大了。东学潮再不敢热情,只匆匆忙忙喊女儿起床,匆匆忙忙低头吃饭。
将女儿送到学校,东学潮直接到办公室上班,马珍珍却在办公室门口等着。进了办公室,马珍珍一边嫌他办公室乱,一边给他打扫收拾。这样让人看到,当然不是太好。东学潮急忙制止说:“让老大姐给我打扫卫生,我实在是承受不起。”
马珍珍有点吃惊,停下来责怪说:“我成了你的老大姐了?我就那么老吗?”
话没说好,东学潮也不敢再往下说,上前将门关死,又觉得不妥,只好将门虚掩上。
马珍珍说:“明年我评教授的年限就够了,但到现在,考核成绩还没一个优秀和良好。今年科研也有,论文也有,教学也不错,表现也很积极,怎么也得弄一个优秀,不然职称就没法评。”
今年的考核要麻烦一些,今年不仅要评职称的人多,想得一笔奖金的人更多。今年让副院长专门抓在职教育培训,各种班办了不少,创收的经费要比往年多许多,年终奖金也要比往年多许多。但奖金要和年终考核挂钩,优秀和合格要差万把块钱,因此今年的考核不仅评职称的人要争,所有的人都不会放松。今年的考核,必然是一场硬仗,还没开始,大家就有很多意见,已经有好几个人来反映情况提出建议了,也有人带了东西来他这里活动。但优秀只能占百分之十五,这个比例上面明确要求不能突破。中校长和南功副校长,都是学院的教授,专业技术考核,也要在学院进行,学院的奖金,也得给他们一份。因为是领导,每年当然就是优秀,剩余的才能给大家评。今年他想和南功谈谈这件事,把困难向他讲一下,如果他高风亮节,主动提出让出优秀,问题就好办多了。东学潮说:“你的事,我当然要给你争取,到时如果有问题,我就把我的优秀让给你。”
马珍珍说:“有你这么坚决的态度,我就放心了,但不一定要你让。可话说回来,你如果让出来,你的威信就会直线上升。”
东学潮说:“上升个鬼。全校的院长都是优秀,就我一个合格,张榜公布出来,别说威信上升,不议论我犯了什么错误,不说我无能窝囊没本事压不住阵脚,就烧高香了。”
马珍珍走后,东学潮想想还是觉得道理不顺。学院出了两个校领导,学校就应该多给两个优秀指标,至少也得多给一个。一个也不多给,学院的压力大不说,教师也愤怒不平,不骂他东学潮的祖宗,也会消极怠工,涣散士气人心。东学潮还是决定去找南功谈谈,谈谈学院的困难,让南功给想点办法。
来到南功的办公室,东学潮又觉得考核的事还是不宜说得过多,更不能说得明白。考核涉及领导的面子和威信,对领导来说,这两样都是很重要的,说明白了,就是对领导的不满,是故意和领导过不去。
东学潮先向南功汇报其他工作,说的最多的,还是科研方面的事。最后刚提到年终考核和奖金,南功立即说:“今年不为难你们,今年我们有省级奖,可以直接定优秀,不占学院的优秀名额。”
南功打开抽屉,拿出复印好的获奖证书,递到东学潮的面前。
是南功和中校长合写的一篇论文获了奖,名称是全省年度优秀论文奖。这篇论文他看过,也没什么新发现,之所以能评上,东学潮能够判断出是中校长出面的结果,不管是那些评委还是领导,基本都是中校长的熟人,打个招呼,不会不给面子。东学潮的眼睛都一下红得要出血。他也和中增长合写了三篇论文,至少有一篇要比这篇好,而且刊载论文的杂志级别也比这篇高,可中增长还是让南功合作的这篇获奖,可见中增长还是看重南功,也在笼络讨好南功;而他,干多少也等于白干,出多少力也等于没出。中增长脑子里就没他,他更不算个什么人物,自然不会想到给一点回报,更别说笼络讨好了。东学潮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会让南功以为他是嫉妒不满。东学潮急忙转变脸色表示祝贺,但不自然中把恭喜说成了恭维,更糟糕的是慌乱中又急忙做了纠正,同时下意识地要把证书装入包里时,几次没拉开拉链。东学潮在心里骂自己一句,才镇定下来,说:“我回去就把证书交给办公室,让他们直接定为优秀,然后把证书也张贴在年度光荣榜里,鼓舞一下咱们的士气。”
南功呵呵笑了,说:“你也不要泄气,我和中校长都不会亏待你。今年的全省名师奖,学校重点推荐了你。前天终评会,我是评委会的副组长,我竭力推荐你,最后高票通过了,马上就会公示发奖,这样你也可以直接定优秀了。而且今年省里还要重奖,奖金每人五万,今年你也收获不小。"
省优秀论文奖虽然是省科协主办的,但盖省政府的章,是省级奖;名师奖是省教育厅的公章,算厅局级。虽然差一个档次,但也不错了,按学校的规定,获奖后上面给多少奖金,学校再补贴多少。十万块钱,也可以了。东学潮很开心地笑出了声,然后一连感谢,说:“这一回,我就轻松了,我就可以把优秀向要评职称的老师倾斜了。”
出了南功的办公室,东学潮的心情是兴奋的,中校长并没有抛弃他。中校长自然有中校长的考虑,自己差点误解了。对中校长的不满更是很危险的,以后,还得更稳重一点,更虚心一点。
考核的事当然好办了,几位领导不参与考核,白玉婷就可以获得优秀,因为白玉婷当成果处的处长,也算兼职领导,院里理应照顾一下。这样一来,今年确实是个丰收年,他和白玉婷的奖金,加起来拿二三十万应该没问题。可以了,不错了,如果白玉婷坚持买别墅,就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