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之死

第十七章

字体:16+-

今年硕士毕业生改为集中答辩,南功觉得这样也好。过去谁带的研究生谁负责答辩,时间不统一,战线拉得长,今天你请他当答辩委员,明天他请你当答辩委员,请来请去,大半年忙不过来。他是副校长,相近专业的差不多都要请他当答辩主任,有的他可以推掉,有的实在不好意思推。虽然参加一天答辩有几百块上千块劳务费,但星星点点一直拖拉半年,别的事什么都干不成,真有点受不了。另一方面,集中到一起答辩,所有的导师都坐在一起,所有的研究生都旁听,谁好谁坏一目了然,不负责的导师就会暴露在沙滩上。这样可以防止有些不负责的导师平日不管学生,也不认真指导学生实验做论文,到答辩时,胡乱请几个人,走个过场应付一下了事。答辩在大会议室进行,南功匆忙看一眼摆在桌上的材料,中增长是答辩委员会的主任,他和东学潮都是副主任,名字并列在一起。虽然他的名字在前面,但南功心里还是不大舒服,好像他这个副校长也降低到和东学潮一样的正处级别。南功看一眼座位,并没给中增长留位子,知道中增长不会来。中增长的研究生,都是助手代管的,自己根本没时间管研究生的事,答辩当然也不会管,但位置却要占着。只有他这个副校长,人家没当回事,不仅通知要来,还给一个副主任的头衔。

南功以为答辩要由他来主持,刚想看议程是什么,东学潮却宣布答辩开始,征求一下他的意见都没有。

第一个上来答辩的有点紧张,陈述时就念得磕磕绊绊,回答问题时,很简单的问题答不到点子上。第二个上来,又是如此,感觉还不如第一个。这怎么了得。现在都说研究生的培养质量下降,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好不容易忍到学生回答完,南功猛地在桌子上拍一掌,愤怒地说:“你是谁的研究生?这三年你干了些什么!这三年你究竟学了些什么,导师是怎么培养的!”

会场一下鸦雀无声,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耳鸣。南功感觉效果不错。现在的人和事佬多,严厉碰硬的领导越来越少。这不行,今天他就要碰碰硬,看看他这个副校长是不是一个官。南功用更高的声音说:“怎么不说话,学生不说话,导师是谁?站起来解释一下!”

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不少人趴在桌子上捂住了脸偷笑。扫视两遍,也没有人站起来。南功感觉导师可能是位资深教授,资深教授往往事情多,没时间管研究生,但面子大也牛皮。南功考虑怎么缓和口气,旁边的副院长拉一下他,指指摆放在他面前的论文。南功细看,论文上的指导教师竟然是他的名字,研究生竟然是他的研究生。

犹如挨了一记耳光,南功脸腾地一下红得自己都感觉发烫,大脑也轰鸣得一片荒芜。再看眼面前的学生,感觉有点面熟,好像见过几次。好像前不久端午节,一帮研究生送粽子送礼物,就有这么个学生,而且他还问了他们的学习情况。真的是老了,记忆力退化到了这个程度当然也怪招生太多,每年七八个,三年累积下来二三十个,每天要见那么多的人办那么多的事,谁能记得住。当然也怪助手小牛太马虎,他带的所有研究生都交给小牛管,他竟然没专门来向他汇报一下,许多事情都是自己做主。自己做主也罢了,应该常让学生来汇报一下情况,但也没有,导致许多学生他不认识。像学位论文这么大的事,应该让学生来汇报一下,或者把论文拿来让他过目一下,但没有,一点都没有。小牛在他这里得到的好处不少,干的事情却不多,这样的人怎么能用,年轻人也越来越自私,干什么都想着只为自己干,为别人干点事情就讲报酬,就讲利益。南功恼怒得不知该怎么办,也不知该骂谁。南功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红着脸站起来扫视一眼大家,解释说:“太忙了,昨天白天一天会,晚上又写汇报材料,脑子都要忙炸了。”

人们终于忍不住哄地一下爆笑出来,前面的老师只好肌在桌子上捂着嘴笑,后面的研究生竟然拍起了手,有的擂响了桌子。南功知道都在嘲笑他,而且很快会当笑话传遍全校,传遍全行。南功简直无地自容,他想离开,但离开是下策,一切都怪自己。南功多么希望东学潮能站出来,替他说两句话,替他解解围,或者让下一位上台答辩,把这尴尬的场面翻过去。但一切都没有,东学潮一动不动坐着,脸上好像还有愤怒,也有点幸灾乐祸。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这个只知道巴结主子的家伙。愤怒让南功几乎失去理智,他突然对仍然待在台上的研究生喊:“滚下去,还站着干什么!”

会场安静了下来,东学潮对往下走的研究生说:“论文必须得彻底修改,等修改好了,再进行二次答辩。”

这就是说,他的研究生答辩没有通过。南功想反对,但理短得找不到一个反驳的理由,闷坐一阵,只好愤然退场。

怒冲冲回到办公室,肚子里的气仍然压不住要往外冒,好像要将嗓子愁破。今天闹笑话固然丟脸,但东学潮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态度,更让他无法忍受。想当年东学潮只是一个普通教师,严格地说,还是他的学生,如果没有他的提携帮助,即使他再巴结中增长,也不会有今天的光景。这个忘恩负义的狠心狼,不救场不帮忙也罢了,竟然让他的研究生不通过!打狗看主人,如果导师是中增长,东学潮绝对不会不让通过,不但会让通过,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美言几句,把尴尬遮掩过去,甚至设法让坏事变成好事。

能把你扶上去,就能把你拉下来,再没势再失宠,我也是副校长。不给你点厉害,不教训一下你,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更可恨的还不止这些。和中增长搞僵后,中增长把模拟生态项目的所有权力都交给了东学潮。东学潮更不谦虚,拉大旗作虎皮,以大刀阔斧改革为名,把原来他的那一套全盘否定了。他聘请来的专家全部解聘,他搞的特色种植,一概清理干净,然后把模拟棚内的所有种养园林山水都承包给了个人,让承包人自由经营,这已经严重地脱离了科学研究。所有这一切动作,东学潮从没向他打过招呼,商量一句都没有,好像他这个项目研究总工程和研究院院长根本不存在,好像他东学潮已经成了研究院的院长。这样的越权越级行为,应该是严重违反行政程序的,也应该是违法的。看来,不奋起反抗,不据理力争,一直软弱下去,一直任人宰割,他的地位,还不知要低到什么地步。

东学潮和中增长独断专行沆瀣一气,中饱私囊弄虚作假干了不少坏事,抓住一个把柄,一定要把他们整倒,出一口胸中的恶气。

南功决定抽时间到模拟试验区去看看,看看那里的研究试验,也看看他带的研究生,也看看他们带的研究生。他还是那里的法定负责人,他有权管那里的事情,找几个破绽把柄,让他们看看他是不是软弱可欺。

学生处长来请示工作,南功心里烦乱得如同火烧,简单听几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好说:“我正在考虑写一个材料,一会儿还有急事得出去一下,有什么事,过后咱们再说。”

处长走后,南功将门关死。重新坐到椅子里,一下感到口干舌燥。倒一杯水,又觉得今天的事简直是糟糕透顶,所有的坏因素都巧合到了一起,闹出如此的笑话。这件事也不仅仅是丢人,而是丢掉了根本,甚至在别人眼里,他已经成了学术混混,成了追名逐利以官养学的伪娘教授。人们有了这样的认识,当然是很可怕的,不仅会失去人们的尊重,也会失去现有的学术权威和地位。

在学术界,最根本的还是学术,一切也要靠学术。学术不行,官也不好当,也当不大,登上校长的宝座,也不大可能。看来,以后还得把精力放在学术上,学术上出了成绩,不用你上蹿下跳,把成绩往那里一摆,前程自然就照射得一片光明。

但学术上出成果,感觉要比出政绩更难。三阴山经济林项目已经结束,模拟生态试验已经成了烂尾研究,找杜厅长申请研究项目,能不能申请到也没一点把握。以后的路,也不大好走。

南功悔恨地骂一声,觉得这两年也是太得意了,得意就会忘形,更不会冷静地思考一些问题。细想想,这几年竟然没时间坐下来安安静静看过一本书,事实上也没一天安静的时间看书,整天总是处理不完的行政事务,而这些事情,细究起来,基本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而众多的会议,几乎又成了职业。几年没看过一本书,说起来连自己都不信,但确实是没有,细想,也真的可怕。

其实许多会是可以不去开的,比如职能部门能处理的会,自己就没必要去坐在那里当摆设。如果把无谓浪费的时间挤出来,再少应酬一些,少休息一些,完全可以把学术抓起来,亲自搞一些研究,也把各项工作都做好,把所有的事情兼顾好。这次丢人,也是敲一个警钟,警示一下,也是一件好事。

他自信是一个严谨的人,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苦出来的人,也是鄙视那些放弃学术整天觥筹交错混迹官场荒废学业的人,但现在,自己也不知不觉向这个方向滑行。这当然不行,必须得重新作一个打算,重新订一个计划和方向,重新振作起来,重打锣鼓重唱戏。

行政、科研、教学,都不能偏废,怎么分配时间和精力,也确实应该想一想。至于主次程度,应该是科研第一,因为这是基础,没有这个基础,你就什么都不是;而行政,是获得一切的工具,没有这个工具,赤手空拳,科研也无法得到;至于上课带研究生,这当然是职业,没有这个职业,也不好意思称呼教授。把这三者都抓起来,都抓紧了,都抓好了,应该就是一个合格的教授,合格的领导,合格的科学家了。

南功决定从现在做起,就从今天做起,晚上没别的事,就看一点书。知识不更新,别说科研教学跟不上,讲话聊天,也说不出有意思的话,也说不到点子上。

现代科学研究已经走向纵深阶段,再也不是单纯的一个学科或一个现象。交叉混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经是一种常态,往往也就在交叉混合的边缘,才有可能找到新的东西,发现新的领域。南功一直想学一点动物方面的知识。那次一个畜牧专家的话让他印象很深,专家说中国奶牛的产奶量不及欧美奶牛的三分之一,原因就是中国人把奶牛当牲畜,只给吃饱喝足就行了;而欧美把奶牛当动物,当动物就不仅要考虑奶牛的吃喝,也要考虑奶牛的精神,考虑牛是否愉快。这就要经常给牛洗澡,让牛的身体舒服,不受蚊虫叮咬没有皮毛寄生虫,让牛散步活动放松,让牛快乐地生活。牛生活得快乐了,身体自然强健,奶水自然旺盛;这就和人一样,如果女人哺乳期只给吃喝不管精神,每天压抑烦躁,皮肤瘙痒蓬头垢面,女人也不会有足够的奶水。那么,对植物有没有必要来一个新的认识,新的思路,能不能在动物和植物之间找到一些共有的或者是独有的东西,能不能让植物也愉快地生长。南功决定学学这方面的知识,也上网搜一搜这方面的知识,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参考和灵感。

南功把手机的闹钟定到六点,以后他要六点就起床,晨读一个半小时,坚持不懈,肯定会有收获。

南功莫名地有点激动,感觉一下获得了新生,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朝气蓬勃的奋斗年代。他不由得握紧拳头,一切,再从今天开始吧。

南功看眼表,研究生答辩也不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但他决定不再管,也不去参加答辩会。东学潮再心狠,他也得让他的研究生绝大多数通过,通不过的,大不了修改后二次答辩。教训一下学生,也没什么坏处,就让他们搞去吧。

南功给办公室主任打电话,问明天一天有没有会议安排,对方回答没有,南功决定明天就到生态模拟试验基地去看看。

第二天十点多,南功就来到了模拟试验基地。

基地建了两栋小楼,颇有西洋别墅的味道,住宿吃饭学习娱乐,基本的条件都算不错。最热闹时这里也是人欢马叫,现在已经冷清得只有四五十个研究生。南功直接来到宿舍楼,悄悄进入一间开着的宿舍,三个学生正在玩扑克,另一个在电脑前看电视剧。南功不由得大为恼火。正是工作学习的时间,大好时光,竟然干这么些勾当。南功高声说:“你们再没事情干吗!该干的事情都干完了吗?”

几个学生一下站起,谁都不说话,一脸吃惊恐慌。南功想看看别的宿舍在干什么。但别的宿舍都关着门。敲门进去,大家也基本是在电脑前玩,见是领导,手忙腿乱退出界面。

花大价钱给大家配置了电脑,每屋都是四台,大家竟干这些事情,不仅浪费自己的青春,也浪费国家的资源南功不知该怎么批评,感觉批评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关键是学生自已没有攀登科学高峰的理想,只把读研究生当作找工作的敲门砖。南功问他们是谁的研究生。好在没有他的研究生,也没有东学潮和中增长的,如果有,他决不会轻饶,一定要抓一个在全校通报批评。但走完全部宿舍,也没找到东学潮和中增长的研究生。

南功还是觉得问题严重。他决定一会儿给全体学生开个会,重点讲一讲人生的价值,讲一讲人活着为什么,讲一讲理想信念。没有这些东西,人活着就没有追求,人活着也提不起精神,他作为学校领导,作为导师,作为成功人士,他应该给他们讲一讲这些。

这里明确由东学潮负责,可东学潮很少亲自来管,公狗圈地一样,撒点气味,把地盘占住,就完事大吉。这不行,他是副校长,也应该管一管这里。

好像东学潮把这里的事都交给了何老师,自己整天上蹿下跳争名夺利。南功想打电话把东学潮叫来,然后现场指正,现场批评,让他不服不行。掏出手机,才想起今天研究生答辩会还没结束,东学潮肯定在答辩现场。南功只好将手机装入口袋。

恨仍然在心里憋着。南功觉得东学潮就是一个野心家,贪得无厌,更不知道满足,这么大的项目和权力交给他,他却仍不满足,整天想着攫取更多的权力,整天想着独揽一切,想着超过所有的人。那天听说,东学潮已经申请到了研究项目,按他的心愿搞地下生态研究。而杜厅长答应他的项目,却迟迟没有动静。按理说,他对杜厅长儿子的照顾,要远远超过东学潮,是他当院长时,把杜厅长的儿子招进了学校,也升成了本科,但先得利的却是东学潮。可见东学潮使了什么手段,也多么会使手段。

倒要看看他究竟搞了些什么。

南功走进模拟大棚,放眼四望,也没有几个人影,可见基本是放任自流了。这不行,这么多国家财产,那么不择手段把领导权抢过去,搞成这个样子不管不问,也不承担责任,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今天,他得问一问,也得管一管。南功掏出手机打通何老师的电话,问他在哪里。何老师说他在学校,今天要给学生上课。

南功强压住恼火问给学生上什么课,回答上理论课。南功再也没有了平静的语气,他威严地说:“东学潮不是让你负责试验园区的事么?你怎么又去上理论课了。”

何老师说:“没有哪个人天生就是上理论课的,理论也是从实践中来的。我实践了几十年,觉得我最有资格上理论课。”

这么顶撞他,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每一句话都如一支利箭,戳在了他的心肺上,怒火也像爆胎直冲上来,却炸得他一下不知说什么。他清楚,何老师现在并不怕谁,老家伙年龄大概五十六七,研究员职称,眼看要退休了,自我感觉谁也不用怕。而且去讲理论课,就是完成转教授职称要求的理论课教学时数,然后在退休前转成教授,退休后用教授的名义搞些走穴创收。即使不搞什么,教授也是一道耀眼的光环,走到哪里,腰板都能挺直,死了开追悼会,也要高一个规格。南功心里骂一句脏话,想说你不过我这关,到死你也当不上教授,但还是忍了。他什么也没说,狠狠地摁断了电话。

何老师却又把电话打了过来。何老师说:“我的事你们领导也该考虑考虑了。我老黄牛一样干了几十年,该吃的苦我都吃了,不该吃的苦我也吃了不少,可现在还是研究员。虽说研究员也是正高职称,但学校给的津贴要比教授少,分配的活儿却比教授苦。研究员,这个职称也难听,一级一级熬到正高了,还是个员工。如果把员字改成家,研究家,倒也能接受。学校就有比我资历浅的人已经转成了教授,我为什么不能转。”

何老师学历低,一直在实验室工作,就评了研究系列的职称。现在只为了好听,就要转职称,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教授也不是随便就能叫的。但南功不想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既然东学潮负责这里,他又给东学潮办事,就让东学潮管去吧。南功说:“你的要求当然也有道理,这些你和东学潮说,让他负责给你解决。”

谁都想成名成家,什么东西!现在的人怎么了,不管做什么事,都首先要考虑自己,首先要想功名利禄;让干什么事,首先要权衡一番利害,计算一遍得失。有利有得,才肯出力;无利无得,就要讨价还价。而默默奉献,却成了珍稀动物。南功长叹一声,感觉这都是盲目竞争盲目攀比盲目评比盲目追求享乐惹出的后果,而且竞争到这一层的人,已经不是一般的自私自利,而是追名逐利的高手,为他人奉献,难上加难。寻找一个真正的老黄牛,真像大海捞针。

来到分析实验室。有几个学生正围着实验台喝啤酒,划拳叫喊的声音,几乎要扯破嗓子。南功走到面前,学生才发现了他。学生们一下都站起来,很乖巧地等待批评。南功一下没有了批评的冲动,和蔼地问实验做完没有,大家异口同声说做完了。南功说:“我看看你们做的结果。”

实验记录都胡乱扔在桌子上。南功拿起一本査看,感觉有些数据明显有错,其他条件没变,二氧化碳却一下升高,这肯定是记录的错误。从研究内容来看,应该是中增长的研究生。东学潮的研究生好像在搞植物微量元素测定,这里面也应该有东学潮的研究生。南功问谁是东院长的研究生,有两个学生回答是。要他们拿出实验记录本,南功一眼就发现了问题,这才是上午,下午的数据已经测出来记录在案了。实验数据是编的,整个实验当然也是假的,而别的数据,也未必就是真实的数据。自己的科研自己不动手,把动手的事都交给学生,学生偷懒取巧随意编数据,也就不足为奇了。听说有些学生整天迷恋在网络中,不认真进行实地测试,一次实验编几次数据。这样搞出的研究,还有什么可信的东西,又哪里能有什么新的发现。南功拿着实验记录,一时想不好怎么来处置。

学术造假,舆论早有批评,人们也很是关注。把这件事情捅出去,肯定是一个不小的事件,让东学潮一伙露露丑,即使不受到批评,也看看他还怎么再装模作样冠冕堂皇。

南功把实验记录装入包里,又觉得这样也未必妥当。现在学术造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学术上的事,政府一般很难直接去管,也不好过问。窃书不算贼,读书人的事,政府也就推给那些专家和学术机构去管;到了专家学府那里,大家都是读书人,读书人也不容易,无冤无仇,含糊其辞一下,或者避重就轻谈谈,最后也就不了了之。突然想起那次一个学者讲的话,说现在各行各业都搞政绩,行行都有政绩指标,行行都有政绩考核,行行都有评比评级,行行都比好坏优劣。评来评去,比来比去,弄得声势浩大鸡飞狗跳,弄得虚报浮夸到处造假,以至于造假成了常态,造假成了业务,造假也成了技术,造假也成了兴奋剂。汇报造假,讲话造假,工程造假,学术造假,人人造假,结果是把好端端的人都变成了鬼。假作真来真亦假,无为有时有为无。既然造假不犯法,把这些假抖出来,又能怎么样。或许抖出来后,造假的人没事,抖假的人成了叛徒,成了坏蛋,成了众矢之的。南功默默地将记录本掏出来,默默地放到原处。

南功也担心自己的研究生。他们可能也好不到哪里。他的研究生研究的是雨水绕淋对果树叶面氮磷钾等元素的影响,他让每个学生实验测定一种元素。他找到自己的研究生,让他们拿出测验数据。仔细看,感觉也有问题,曲线图也像人为绘制的。南功严肃地问数据可靠不可靠,具体说可靠程度能达到多少。学生开头嘴硬说可靠,南功追问两遍,学生低了头,不敢再回答一句。南功知道学生也是在应付,但他需要准确的数字。南功严厉地批评学生后,责令他们从头重新测定,然后拿给他看,并说从今以后,他会定期来检查。

看来不进行一次全面的整顿和教育是不行了。下午讲话,也应该讲讲这些,不然这次来,就没有意义,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找茬挑刺报复,让中增长和东学潮知道了不好。他其实也没有这么无聊和卑鄙,他心里向往的,还是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好官,做一个好教授。

这里的学生管理由学院研究生教学干事负责。南功让干事通知所有在这里的研究生下午开会,他决定中午不吃小灶,和研究生们一起吃一回饭,也和学生们谈谈心,看他们究竟在想什么。年纪轻轻的,这么好的学习生活条件,不努力学习不刻苦研究,怎么对得起学校和社会。

饭菜简单得只有米饭,菜也只有一个,芹菜肉丝还有萝卜条。看到有校领导来,学生们把饭盆敲得乱响,南功知道这是在抗议,是敲给他听的。南功和大家一样,找一个碗,自己盛了半碗米饭,上面加了半勺菜,然后来到桌前,和大家坐到一起。

大家都在看着他,南功知道,大家等待他评价饭怎么样。南功吃一大口米饭,米的质量很差,粗糖得有点扎嘴,当然是很便宜的米。菜也难吃得有点发苦。南功说:“你们怎么不吃,是不是让我说饭菜不好。可我要说的是,饭菜虽然不可口,但和我们当年上学吃不饱肚子比,已经很好了。我这样说当然不是对伙食满意,而是想说,我们来,不是吃饭来的,是来干事业的,有了这个前提,我们再说伙食。说伙食,当然也不能只说好或差,要说怎么来改进。”

开始有学生诉苦,然后诉苦声一片。说到后面,话就越来越难听,也越来越直接,直接说大师傅贪污克扣伙食费,因此饭难吃,价格又高。

饭菜都不限量,一起摆在饭厅的桌子上,大家自由取食,这样女生的意见更大。南功听一阵,说:“意见大家说了很多,我想听的是办法,请大家说说怎么解决。”

大家仍然是七嘴八舌,好在最后归纳成一条,就是他们自己管理伙食,每周派两个人到食堂管账买菜帮厨,一周轮换一次。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研究生到厨房帮厨,不说大材小用,浪费宝贵的研究时间也让人心疼。但民以食为天,而且现在已经超越了温饱水平,又是最需要营养的阶段,吃自然成了第一大事,像他们当年饿着肚子仍拼命学习,现在只能是一种回忆。南功答应按大家的意见办,但他还是想讲讲他们上大学时的情况。他们是文革后第二届学生,大家不仅欢天喜地,学好知识报效国家的雄心也高涨得决堤。但那时每天每人只有一斤粮食,而且百分之三十还是粗量,早上二两馒头下肚,再喝一碗开水,感觉像什么都没吃。中晚各四两饭,也只能感觉不饿,但上一会儿课就肚子直响。南功详细说了这些,也穿插了几个小故事,但学生们听得几次发笑,也不知是没感觉到那种艰苦还是事情荒诞可笑。南功只能叹一口气。

学生又提出能不能给点伙食补助,说这里虽然是乡村,但偏远荒凉,老乡很少种菜,菜价比城里贵许多,长期待在这里,经济上也吃不消。南功知道,钱的事他做不了主。钱在中增长和东学潮手里,但他还是想答应,答应了,让学生去找东学潮要。不给,那是他东学潮的事情,让他也尝一尝当家方知不容易。南功考虑一下,答应每天给大家补助十元。大家立即把手拍得像放鞭炮。

吃过饭,南功带领三个学生干部来到厨房,和大师傅商量,把学生自己管理伙食的事落实下来,把能解决的问题现场解决掉。

大师傅大概五十多岁,身材瘦小,面目白净没有胡须,倒不像贪吃厨师,更不像奸诈圆滑之徒。南功表明身份,亲切地问工作怎么样。师傅说:“我正想找你们领导说说,四五十个人的伙食,就我们两个大师傅。整天起早贪黑干,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每月才给一千多块钱。而你们那个管理员,整天只买买菜,就每月挣三千多,你说这世道公平不公平。光这还不算,管理员负责买菜,每天都捡那些最便宜的菜,最次等的菜,但报的价钱,却是高价。拿这些烂菜,我能做出什么好饭。学生嫌伙食不好,就骂我,就和我吵,你说这事情我怎么干?”

大师傅是招聘的临时工,而管理员小杜是学校的正式工,因为是教授的儿子,按规定招工在学校工作。起初在学院打杂,接接电话分分报纸,但也东跑西窜整天找不到人影,东学潮竟然让他到基地管伙食,这样的人怎么能管好伙食。

突然觉得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那么简单,好像动一发就要牵扯到全局,何况他这个副校长也管不了院里的事情,这里的事情,他也是该管又管了不算数。那就让东学潮管去吧。南功只把学生自己管理伙食的事情落实下来,然后告诉大师傅,别的事,找东学潮反映,让东学潮去解决。

下午三点开会,南功准时来到会议室,但学生们仍没到齐。等十分钟,也只等来两三个。南功只好开始讲话。南功先讲理想信念,讲人生的价值,讲刻苦攻关,但学生听得并不认真,不少人低着头窃窃私语,好像在议论他的讲话。南功不由得有点生气,现在的学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也不知他们想要什么,你苦口婆心,他们全当秋风过耳。南功对一位私语的学生说:“你大点声说,有什么意见,就说出来,就摆到桌面上来,我解决不了,总有人能解决。”

学生不再私语,但很快递上来一个条子,上面写道:“你讲理想信念艰苦奋斗,为什么你们领导不来这艰苦的地方,也不亲自来做实验,只把我们学生和那些没地位的人派来当奴隶。”

南功脸红得不敢读出来。他将纸条放到一边,又怕人看到似的捏在手里。现在的学生,竟然这样看待老师,这样看待老师,还有什么话可说。南功一下觉得讲什么都没有意义,也不会有什么效果,类似的讲话他们听得也不少,也许不仅是反感,还有了逆反心理。南功只好草草结束,然后要大家提问,看还有什么意见。

一人提问后,立即又引发了一堆问题,大家讲的都是一些不公平现象,什么就业靠父母,工作靠关系,招聘找萝卜。一个学生尖刻地说:“你们那时苦,但毕业后,不管怎么国家都给分配工作,总有一碗饭吃;而我们呢,学习完了,还不知有没有饭碗,更不知到哪里混饭。饭碗始终压在心里,一入学就得谋划饭碗,就得到处找饭碗碰运气,怎么能够安心学习。”

一石激起千层浪,学生们立即吵成一片,南功感觉被扔进了搅拌机里,里面搅拌的都是烂泥,他已经满脑子都是烂泥汤。感觉学生们的要求也太高了,也太不切合实际了,思想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他觉得还是得给学生讲讲。他恼火地用手势制止大家吵嚷,大声说:“你们说的现象,确实也是事实。但你们更应该看到,社会也给你们提供了一个更大的舞台,提供了一个更大的自由,提供了更多的选择。你们可以出国,你们可以进私企民企,你们可以投靠任何一个部门,你们也可以选择自主创业,总之道路有千条万条。而我们那时,你不能做任何选择,只能服从分配。你们说,哪个更好?如果你们说分配好,那我现在就可以分配你到偏远山区去,那里也很欢迎你,你去还是不去。”

大家哑口无言。南功脸色更加严肃,开始批评学生鼠目寸光,更没有远大理想,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学到了真本事,哪个怕没好工作。批评一阵,感觉把学生的不满压了下去,南功又开始讲他想要讲的道理和理想。不少学生开始低头玩手机,南功只好匆匆结束了讲话。

散会后,南功肚子饿得难受,很快就胃疼得反酸水。这都是小时候饿肚子落下的毛病:平时饿得肚子疼,偶尔有一顿丰盛的饭,又吃得过饱胀得肚子疼,因此就落下了这个病根,肚子饿了疼,肚子饱了也疼。南功决定立即回去,回去吃碗热面条,就没事了。

小刘无声地来到车前,箩筐里装了几盆花。小刘说:“这几盆花是我精心伺候的,都是好品种。君子兰马上就要开花,碧兰的花常年不败,这盆五色杜鹃花,是试验了几年才嫁接培育出来的。您拿回去养养,看这花怎么样。”

小刘是在南山蹲点搞研究时认识的,他原来是县农技站的一名技术员,学历不高,大概是园艺学校毕业,但常年奔波在田野山林,搞出了不少小名堂,在当地很有名气。南功看重的,是小刘那股钻研精神,能够吃苦的精神,无私奉献精神。在他的印象中,小刘好像只知道研究革新探索,从不知道名在哪里利在何方,研究以外的一切,好像都和他无关,而吃穿,更是随便得只满足生命需要。有次和小刘交谈,小刘的想法朴素得让他感动。小刘说他喜欢自己干的事业,只要专心致志搞自己的研究,所有的需要就都得到了满足,感觉也比跳舞唱歌打牌更加快乐,研究成功了,他感受到的幸福,用语言无法说清。模拟生态大棚聘请专家时,他特意把小刘聘请了过来,让他负责花卉种植。这么长时间,他倒把小刘忘记了,也不知这次东学潮解雇聘任人员,是不是也要解雇小刘。问小刘最近怎么样,果然,小刘开始诉说解雇的事,说花卖完,他就得走。他希望能留在这里继续研究,如果能把他调过来,给什么待遇,他都愿意。

是应该把小刘调过来了,当初让小刘来,他就有调来的意思,后来小刘再没找他,他也就忘记了。南功说:“这件事你就放心,我回去就办,想办法,也要把你调过来,这里也急需你这样的人才。”

回学校的路上,南功更坚定了调小刘来校工作的决心。人品是第一位的。学术研究学问固然重要,人品也不能忽视,没有一些踏踏实实做事的人,怎么能够搞出成果。更何况生态项目是一个试验性的项目,工作就是踏踏实实做事,把事情做踏实,成果才能看出来。现在缺少的,就是这样有真才实学,又踏踏实实的人。他现在身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南功决定给人事处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再看还需要做哪些工作。

南功刚说调人进来,处长就问什么学历什么职称,得知大概是中专时,问获过什么大奖有没有突出贡献。南功不清楚小刘有没有大奖,但贡献和特长有目共睹。南功详细说了小刘的情况,人事处处长说:“这肯定不行。南校长,你也知道,不管是贡献还是特长,都得凭文件凭证书。如果没有省级奖励或特殊贡献证书或高级职称,事情肯定不行,即使学校通过,省人事厅也通不过。”

省级奖励和省级特殊贡献证书,小刘肯定没有,他一直在基层,哪会有省级奖励跌落到他这一级。而高级职称,小刘更没有,在县城,高级职称的工资要超过县长市长,当然只能有几个,小刘好像只有中级职称。南功问能不能想个办法,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一下。

处长说:“小刘不算高级知识分子又没有特别贡献,就不能算特殊人才,不符合调入的条件。如果调入,学校要常委会研究,同意后,要报省人事厅审批,而且审批很严格。因为学校是省直事业单位,财政全额拨款,不仅定编定员,还实行了实名制,每个人的名字职称待遇,都在省人事厅那里。调人进来,不但要省人事厅审批,还要上人事厅的专题会议。这一道道关口,根本没办法过去。”

看来是不行了,南功心里一阵阵发凉,他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人事处处长说:“但人的事总是要人办,公事公办肯定不行。公事公办依据的是文件,拿出文件,哪一条都套不上,只能公事私办。如果他自己有什么私人关系,能找到省厅领导,有可能办成。但我们这里,没一点办法。”

小刘当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关系,但南功倒想起一个人来。提拔副校长后要到党校培训学习,刚好人事厅有一个副厅长同班,副厅长喜欢探讨一些问题,他这个教授就成了探讨的对象,后来还在一起喝过几次酒,关系也算不错,说起来也是同学。他去找找他,也许能够办成。

南功说:“那就我先让他写个申请,你看什么时候提交学校讨论一下,通过后就报上去。上面批不批,到时再说吧。”

挂了电话,南功禁不住生出一肚子感慨,调一个人竟然这么难,感觉比生一个人都难。看来,小刘调动的事,也只能是说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