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学潮焦急地在地上转一阵圈,再看眼表,六点半了,会议也该结束了,中校长也该来电话了。中校长去开会前,他打过电话,中校长的语气是很愉快的,说有好消息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报喜不报忧,不打电话来,看来是凶多吉少。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东学潮急忙抓起,声音有点颤抖地叫一声中校长,却传来白玉婷的声音。白玉婷说他们成果处晚上有个活动,她不回来吃晚饭。
这样的告知电话东学潮已经听习惯了,自从她当了成果处处长,几乎每天都有成果,这样的电话就成了家常便饭。今天她请上面的人,明天下面的人请她,忙不完的公务活动,感觉像个公关小姐。
干脆打电话问问中校长。回音是正在通话中。也许中校长在忙什么,忙完了,不管是好是坏,他肯定要来个电话,给他说一声情况。东学潮干脆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将手机捏在手里等。
差不多半个小时了,再等下去真要煎熬死了。东学潮只好再拨中增长的手机。中增长喂一声,接着很愉快地说:“你今天的事差点过不去,有人说你研究得不深,学术水平还差点,资历也有点浅。我急忙替你解释,说你研究得不算深,但你研究得很广泛,首席专家也需要知识面广博的人才。这样一来,大家才勉强举手,结果是刚过半数通过。”
通过了,就是万岁,管他说了什么,说了什么也不装档案,也不留历史。东学潮轻松得声音一下提高了几个八度,而且愉快得声音都变了调,边感谢边笑混合得听不清是在说还是在笑。挂了电话,东学潮兴奋得一下从沙发上跃起,很有力地打几个冲拳。他清楚,今天又向前迈了一大步,而且这一步是迈向校外的,是迈向省府的,相当于触角已经伸到了省里。今后的路,将更加宽广,立足全省,走向全国,也再不是什么梦想。
将手机扔下,东学潮连蹦几个高,然后再打几个冲拳,抓起水杯喝几口水。突然觉得应该喝点酒,此时不饮何时痛饮!
倒一杯葡萄酒,喝一口,感觉有点酸涩,也可惜没有人和他分享这快乐。东学潮回到沙发上坐下,长长吐口气,浑身轻松得想睡一觉。
按省里的常规,首席科学家一般都进省参事室,成为省政府参事,同时也进入后备厅局级领导干部人才库,提拔厅局领导干部优先优惠,而且每年也有五万块的政府津贴。东学潮又激动得站起,在地上驴推磨一样走了许多圈,才平静了一点。当他再次坐下来,又有点不大踏实:并没有明文规定首席科学家一定要当参事,也有没当上参事的首席科学家。要当参事,当然还得有人提议,有人同意你当。这样看来,首席科学家和参事的关系,就有点像猪头和供台的关系,现在猪头有了,还得有人把你放到供台上。
放他上供台的人,只能是中增长。看来,紧跟中增长,不仅是跟对了,而且是必须的;离开了中增长,就什么都当不上,也什么都不是。
这个首席科学家,来得太突然也太容易了。按老规矩和顺序,这个首席科学家应该是南功的。首席科学家每个学科只能评一个,南功的资历和位置,都在他的前面,越过南功把他报到省里去参评,都是中校长的功劳,也是南功得罪了中校长的结果。学会事件,南功彻底得罪了中校长,而且不是一般的得罪,是彻底的背叛和篡权,是不共戴天的敌人,中校长已经彻底弃用南功。机会当然落在了他的头上,他生命中的又一个**就这样到来,原以为这个**还得等若干年,没想到说到就到了。人生真是悲欢无常,南功以为把那顶秘书长的帽子戴到自己的头上,就能得道升天,就能成名成家,没想到其实已经种下了恶果。恶果的种子,种在了中增长的心里,恶果不仅要开花结果,而且永远也不可能磨灭。中增长有次曾含沙射影对他说过,人啊,还是要有一点人性,要知恩图报,要恪守本分,不能刚爬到马背上,就把扶他上马的人踢倒在脚下。这当然是指南功了,那天中校长还是怕他不明白,进一步说想不到南功会那么绝情地背叛他,说能把他抉起来,就能把他摁下去。可惜当时他并未表态,什么也没说。如果是现在,就应该表明态度,表明自己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一辈子也不会背叛自己的恩人。
东学潮决定立即去中增长家,立即去表示感谢,立即让中增长看到他的兴奋,分享他的喜悦,享受他提携他的成果,感受他提携他的成就。这样表达对恩人的深情,效果远好于过后带了礼品去感谢。何况中校长不需要他的礼品,需要的是他的忠心和忠诚,他的一个忠诚和感恩的心,比什么礼物都要重要千倍万倍。
急匆匆来到中增长家,中增长却在**躺着,说会后的饭菜不大可口,许多菜都冷了,吃了胃不舒服。
感觉并不严重,但中校长今天去开会当评委,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他能当选。东学潮急忙半截屁股坐到床沿,关切地问要不要去医院。中增长摇头。东学潮问要不要喝碗热姜汤。中增长嗯一声,东学潮急忙去张罗熬汤。
东学潮双手捧碗看着中增长将姜汤喝下,问要不要用热水袋热敷一下。中增长说:“生态模拟实验,再弄到二期经费可能很难了,但这个研究还不能死,至少那些设施设备不能荒废了。怎么办,只能交给你了,由你来具体负责,我再没有别的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维持好现状,维持好设备,不能让土地荒废。继续招商引资,继续等待机会。”
东学潮能够感觉到,南功的背叛,对中校长的打击不小。中校长可能重新深刻地思考了许多问题,也对自己有了一点反省,不仅在行政方面要完全依重于他,对生态模拟研究,也可能有了一些新的认识,感觉有完全推翻南功原来那一套的想法。按南功的做法,模拟大棚里种了各种作物,也聘请了几个高级专家,但要种的特色花草树木,不仅种不出特色,勉勉强强成活那么一些,也是病病歪歪,连人家普通的都不如;嫁接的那些茄子黄瓜,不仅成活率低,即使成活,也元气大伤,很少能正常结果;嫁接也特别费工费事,更别说高产特产了。其实当初他就反对过,认为嫁接也许就像器官移植,费尽心机移植上,仍然不如原配的好:他就见过一个移植的手,虽然说移植很成功,但那只手也是皮包骨头,更多的毛细血管和肌肉就没法接活。种植养殖都没成功,请高级专家的费用却一分没少,到现在,钱已经花光了,要继续维持,已经很难。东学潮觉得是重新提出植物地下生态系统研究的时候了,这个时候提出,机会千载难逢。东学潮试探地说:“南功搞的那一套,现在证明不仅不行,简直就是糟蹋钱财。我有个想法,也不知妥当不妥当。咱们改变一下策略,在等待二期投资的同时,是不是积极申请几个小项目,小项目多了,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中增长说:“申请小项目当然可以。你以前说过要研究地下生态系统,我觉得也是可以的,在模拟大棚里一边种植作物,一边研究地下生态,两边都不耽误。但这种纯粹的研究,只能向科研主管部门申请。科技厅的杜厅长你也认识,你多跑一下,争取早点申请到一笔经费,一边研究,一边维持系统运转。”
果然被他猜中了。东学潮高兴地说:“我明天就去找,想办法把项目跑下来,然后再设想几个项目,试着向国家科研部门申请一下。”
中增长说:“我是老了,原想在科学领域大干一场,干出一番大的成绩,现在看来,一切都要落空。但你们不同,你们有的是时间,一切都可以等待,都可以慢慢来。而且路我给你们铺好了,你们可以等待模拟项目重振雄风,也可以现在搞一些小研究,取得一些实际的成果。有了一定的名声和地位,有了一定的资本和条件,然后再图谋大的成果。”
中增长的情绪是低落的,模拟项目的失败,南功的背叛,双重的打击已经让他失去了雄心。东学潮知道不应该再说不愉快的,但愉快的事只有他的心里才有。东学潮只能表决心,决心努力把事情干好,不辜负校长的期望,尽快干出成绩。
中增长闭着眼睛。感觉中校长要休息了,东学潮只好问肚子还难受不难受。中增长摇头。东学潮给中增长盖好被子,然后起身告辞。
东学潮一路小跑下到一楼,他的心情愉快得想飞。中增长终于同意地下生态研究了,而且是碰了壁后的同意,这不仅说明了他的先见之明,也证明他各方面都要高他们一筹。接下来,就该他登场了,就该他大展宏图了。
东学潮急迫地想给科技厅的杜厅长打电话。评首席科学家,科技厅是牵头承办单位,他当选,当然也有杜厅长的功劳,借感谢的机会,先联络—下感情,然后再想办法加强联系,把地下生态研究项目申请下来。
可惜的是杜厅长的儿子已经毕业。但不管怎么样,还应该在杜厅长的儿子身上做文章。杜厅长的儿子在学院上了五年学,先是专科,然后专升本。这期间学院对杜厅长的儿子照顾不少,虽然那时杜厅长还是教育厅的副厅长,但面子也足够大,有事杜厅长会找到学院,学院总是尽力帮忙。算算,杜厅长的儿子也工作两年了,应该力劝杜厅长的儿子读在职研究生。在职研究生由学校来考,他当然有办法让他考上。回到家,东学潮坐了想一阵,怎么想都觉得这是最好的一着棋,不破财不惹事,没有一点麻烦,又能抓住这个厅长:让杜厅长围着儿子来转,让儿子围着他来转,他紧紧牵住儿子这根缰绳,就不怕杜厅长不跟着他转,也不怕杜厅长不批准这个项目。
打通杜厅长的手机,杜厅长一下没听出他是谁。东学潮只好报上姓名。杜厅长说:“最近事情太多了,忙糊涂了,你的事初选名单是我审批筛选提供的,终评结果刚出来,我还没顾上问。”
东学潮急忙说:“您的事情那么多,当然忙不过来。我已经当选了,我特意打电话感谢您,等您有空了,我再登门拜访。”
杜厅长再不说什么,东学潮也突然感到不知再说什么。感觉杜厅长也太冷淡了,也太世故了D杜厅长的儿子要毕业时,杜厅长来找过他,那时他是学院管学生工作的副院长。杜厅长说儿子要选干当公务员,需要有当学生干部的经历,也要有三好学生证书,这些,他都按他的要求给办了,儿子毕业,感情就淡成了这样。东学潮只好问他儿子的情况,说:“您儿子工作得怎么样?”
杜厅长说:“现在的政策,大学毕业都要到基层去,我们做领导的就得带头,儿子在一个乡镇当干事。也好,在基层锻炼一下,对他也有好处:
东学潮表示赞同后,说:“但他的前途还得早做考虑。现在本科学历已经不行,我今天就是想和您商量一下,今年在职研究生招生开始了,您儿子杜小飞我觉得不错,得让他再深造一下,把知识面再拓展一下,拿个硕士文凭,把条件创造好,以后就会顺利得多,工作起来腰板也硬得多。”杜厅长嗯哈着,好像并不感兴趣。这样的消极态度让东学潮浑身退潮,他还以为这是一个大礼包,人家却不但没有一点惊喜,好像这事可有可无。东学潮说:“现在考研热,谁家的孩子都想读个研究生,所以在职研究生也不容易。我觉得还是深造一下好,儿子还年轻,条件创造好,路就平坦了。如果没有条件,有时遇到机会,也不一定能挂上钩。您看现在公示领导简历,第一条就是学历,就像人们说的,有能力没学历,无能为力;有水平没文凭,空口无凭。以后要在仕途上干,必须要有个高文凭,没有这个东西,每次提拔都是一道坎,文凭高了,不提拔也说不过去。”
杜厅长说:“我是想让他考一个正式的研究生,现在文凭这么泛滥,在职的将来算不算数,也难说。”
竟然想要全日制的,全日制的要国家统一考试,这点杜厅长当然清楚,他太高估他的儿子了,那么一个执绔子弟,考全日制研究生,简直是异想天开。东学潮说:“正式全日制的没法办。要不这样行不行,先上个在职硕士,在职硕士两年就能毕业,而且工龄工资都不耽误,接着再考一个全日制博士。博士招生不统一考试,一切都由学校来决定,一切保证没一点问题,您看怎么样?”
杜厅长又支吾几声,说:“那就按你说的办,你们南校长也是这么说的,他要小飞读他的研究生,我不知道你们哪个专业更好一点。”
杜升任科技厅厅长时间不长,南功竟然跑在了他前面,东学潮意外得一时转不过弯。杜厅长的儿子进校时,成绩就差一点,是南功运作,弄了一个定向生,才进了学校;后来专升本,也是南功给操作的,南功和杜厅长的关系,当然要铁一些。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东学潮说:“我们是同一个专业,上谁的研究生都一样。只是南校长事情多,可能照顾不过来,我在学院,研究生的培养管理以学院为主,我可以直接照顾培养。总的来说,上谁的都是我们学院的学生,都一样。只要孩子有前途,上谁的都没问题。”
杜厅长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拜托你了。”
东学潮坚定地说:“这您就放心吧,您就不用管了,一切让小飞和我联系,我负责把一切办好,您不用操一点心。”
杜厅长说:“感谢的话我就不用说了,咱们是朋友,说感谢就见外了。你的事我也为你考虑了,你们可以报一个研究上来,但经费不会多,最多几十万。”
省科技厅的研究项目,一般最多就是几十万,再多的大项目,可能要发改委来批,这也许是中校长不愿意出面申请的原因。但能有几十万也可以了。这几十万申请下来,虽然仍然得挂中校长做主持人,但至少他可以自己独立研究,中校长也不会过多地干涉,也算是自己娶老婆自己过曰子。东学潮很热情地感谢一番后,结束了通话。
东学潮再次觉得自己的运气特别的好,简直就是心想事成,看来算命先生算得还算准确。当时的情景他现在还记得。那年他大概是十一二岁,家里突然来了一位算命先生,说算不准不要钱。母亲不算自己,只算儿女。先生抓住他的手时,不住地点头,然后便说好命,四十岁以后,就能大富大贵。细想想,时间都说得相当准确。当副教授那年,刚好四十一岁,当副院长,四十二岁,当院长,四十三岁,当教授,四十四岁,今年四十五岁,又被确定为博士生导师,现在又成了首席专家,而且已经取代南功主持研究项目,并且眼看又能申请到一个研究项目。一年一个台阶,一年一大进步,而且还有加快的趋势。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年,也许能当上副校长,然后得到更多的头衔,如果研究有点突破,退休前当院士,也不是不可能。
心里高兴,什么也不想再干,也坐不下来,心都激**得想往外面飞,想飞到九霄云外。是该庆贺一下了,应该找几个朋友,到饭店,到酒吧,到舞厅,好好大吃一顿,好好大闹一场。要行动时,想想又很无聊,也不像知识分子。感觉有点口干,忙碌了大半天,还没喝一口水。到厨房拿起热水瓶,空得像几天没装水了。这哪里像个家。返回客厅,扫视一遍,整个屋子空**得让人心慌,仿佛这屋子就不曾住人,他仍然是光棍一条,更别说家的温暖和生气。一股悲哀又禁不住涌上心头。混到这个地步了,还要忍受这样的清苦,真的有点悲哀,和中增长比,还差得很远。活成中增长那样,也许才能称得上幸福。人家事业有成自不必说,回到家,老婆就是贴心的温暖器,先把丈夫温暖舒服了,才算完成了任务。看来事业成功了,那只能算成功了一半,家庭不成功,一半就没有了。只有一半的人生,当然算不得成功的人生。
只有和万兰那个家,才最像个家,即使天天争吵,那也像家。感觉万兰仍然是爱他的,甚至仍然把他当作丈夫。每次去,还是像对丈夫那样对待他,第一句话总是问吃了没有,吃的什么,再想吃什么,然后总有他想吃的东西摆上来。东学潮的心有点发酸,都说得到的往往不去珍惜,失去了才后悔莫及,看来这也是普遍现象。东学潮看眼表,时间并不晚,他也想去看看女儿。给女儿转学的事办得很顺利,女儿也开始在附中上课,情况怎么样,他得过去看看。
打通万兰的手机,问候几句,说他想过去看看。万兰说:“你来干什么,这又不是你的家,让不让你来,我做不了主,你得问女儿。”
万兰的语气是愉快的,让问女儿,女儿当然希望他去。东学潮说:“你把电话给女儿。”
女儿接过电话,就愉快地喊:“爸爸,来时给我买一盒花脸冰淇淋。一盒不行,给我妈也买一盒。”
女儿是聪明的,也是可爱的,懂得维护爸爸和妈妈的关系。可惜女儿的一片苦心都是白费。东学潮买了花脸冰淇淋,又买了一大包各种小吃,还买了一只烧鸡,感觉已经很温馨了,才很满意地走出超市。
刚把一堆食物摆在女儿面前,手机响了。是他的硕士研究生胡悦悦打来的,说理工大学申院长的那些硕士论文,有一篇实在太差,语言不通,论点不清,结论也没有,能不能不通过。
胡悦悦是学生里面最能干的一个,成为他的硕士不久,能力就突显了出来,什么事都主动去干,他没想到的,她也能想到,而且有一定的领导才能,有什么事,通知给她,她就会组织同学去做。很快她就自然而然成了他的助手,研究生的事,她能做的,基本由她替他去做,而且做得很好,水平明显地要超过她的同学。最近太忙,申院长研究生论文的审阅,他也交给了她,让她先看看:有问题的,写一个修改意见;没问题的,就赞美几句,拿不准的,就问他。但不通过可能不行,这得问问申院长,看他什么意思,至少得商量一下。东学潮对胡悦悦说:“你先放一放,等我和申院长商量后,我再给你打电话。”
放了电话,东学潮又觉得应该告诉胡悦悦,大致看一下,能过得去就行了,申院长找他评阅,也是走一走过场。因为按有关规定,硕士毕业论文在答辩前,要找外单位的专家评阅,评阅合格才能答辩毕业。那天申院长打电话来,问他带了多少硕士研究生,能不能互相评阅论文。他回答后,申院长说咱们差不多,他也每年毕业七八个,两人正好互评,然后固定下来,每年都这么做,省得年年请别人。这当然是好事情。研究生学位论文外评,每年他把七八个研究生的论文寄给别人,同时也要寄去七八千块评阅费,而他自己每年能收到的评阅论文,也就是三四个人,三四千块钱。这当然有点不公平。去年和南功闲聊,南功说他毎年收到的职称学位等各方面的评阅费,至少也有三四万。南功是省学科评委,又是全国性学会的秘书长,也是专家库里的评委,把握着博士点、职称、研究项目等学术评审定夺的权力,许多人当然要巴结他,名正言顺收点评审费,当然是分内的事情。这样的钱,他也得想法去挣。他和申院长互审,你的钱给我,我的钱给你,肥水不流外人田,每年也可轻松挣点小钱,而且对论文中的一些问题也可以商量解决。只是这笔评阅费,他还不能完全给胡悦悦,在白玉婷的坚持下,买了一套二百三十多平米的复式商品房,首付了一百四十几万,还贷了八十万贷款,经济方面的压力,也让他时时头皮发紧。真是亏了胡悦悦,等以后有了钱,一定给她补偿一些。
万兰已经把鸡肉和各种零食摆在了桌子上,又打开一瓶葡萄酒。两人默默地喝酒。很快感觉气氛有点沉闷。东学潮想说评上了首席科学家,又觉得还是不说的好,说了,只能激发她更多的要求。万兰却突然说:“怎么今晚突然跑我这里来了,是不是和小老婆闹矛盾了?你现在好啊,在老婆那里受了气,就来我这里找温暖,想过没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竟然以为他在家闹了矛盾,口气也耿耿于怀。离婚也是她闹的,现在句句都怪他,一点也不反省自己。东学潮说:“我也没闹矛盾,相反,今天特别高兴,就特别想看看女儿。”
万兰说:“怪不得,你倒好潇洒,高兴了就来,不高兴就不来,女儿成了你的娱乐工具。什么时候都考虑你自己高兴,什么时候都想着你自己享受,你什么时候想过义务和责任?既然你要管女儿,你就应该管管她的前途,管管她的学习,学习不好,你怎么高兴?女儿最近学习又下滑了一点。你看看人家小倩的爸,回到家就不出门,整个心思都在小倩身上,进门就辅导小倩的学习。女儿看在眼里,总是说人家的爸如何如何,自己的爸怎么怎么。你这样,女儿能不伤心?你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当父亲,她能不恨你?”
竟然想让他长期来这里。东学潮不想和万兰纠缠,万兰不讲理胡搅蛮缠的性格,是他最厌烦的。东学潮什么也不说,埋头吃几块鸡肉,便来到女儿学习的房间,辅导女儿做作业。
感觉女儿的作业还不错,干净整洁工整。这是个好现象,也能看出女儿学习的态度,更能体现出追求上进的性格。上进是基础,有了这个基础,一切都好办了。东学潮亲切地紧紧挨女儿坐下,见女儿要做数学的通分,便问女儿分母是什么意思。女儿摇头。东学潮觉得这不行,学习关键是理解,不理解死背硬记乱做题,记得越多做得越多脑子越乱,越解决不了问题,越觉得知识太多,越烦恼慌乱,越失去信心,越不爱学习。而理解了,知道了道理,题再多再变化,万变不离其宗,知道哪里变了,就知道在哪里解决。但这得给万兰讲清楚,以后她辅导必须要先讲道理后做题。把万兰喊过来,刚开口说,万兰立即反驳:“你就知道教训人,你有什么能耐,就直接在女儿身上施展,给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你的老婆。”
感觉又回到了婚姻时代的那种争吵,她仍然是那种永不饶人永不服输的性子。女人如果在男人面前没有一点小鸟依人,女人的性格如果和男人一样,那就像两个男人在一起,当然无法生活。看来离婚也是正确的选择,只是白玉婷也是这种男人般的要强性格,甚至比万兰还要强还要独立。相比之下,马珍珍要好得多,但马珍珍什么事都无所谓,什么事都唯唯诺诺,也不讨人喜欢,而且他心里本能地喜欢不起来。看来人真是个矛盾的动物,当男人难,当女人也难,十全十美的人,也许真的难找。
东学潮开始专心给女儿讲道理,他声音很大,还是要讲给万兰听。他清楚,万兰虽然嘴硬,但道理她懂,好坏也能辨别清楚,她听了,以后也会这样辅导女儿。
手机又响了,声音特别响亮。还是胡悦悦打来的。胡悦悦说:“东老师,你在哪儿,能不能来一趟实验室,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东学潮说:“我在外面,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不行?”
胡悦悦停顿半天,说:“我把手烫坏了。”
东学潮啊一声,问严重不严重。半天没有声音,然后传来了轻轻的哭声。东学潮挂断电话。对万兰说:“学生出了点事,我得马上过去。”
万兰说:“你看看,还是你的学生重要。整天说关心女儿,实际上就是嘴上的关心,关心只是满足你自己的私欲,满足你良心的需要。一遇到具体事情,你的事情就重要了,女儿的事就屁都不是了。”
如果是别的事,再大,他也可以推托,但自己心爱的学生烫伤了,伤得怎么样,不去看,他就不仅没师德良心,也冷血得不近人情。东学潮什么也不想说,他无声地穿衣穿鞋。万兰说:“这不行,如果你真的关心女儿,就定一个规矩,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即使不能天天来,至少得毎周来几次。要不这样,咱们两个明确一下分工,我一三五,你二四六,你看怎么样,就这么定了,对谁都公平。”
分工就分工吧,女儿也可能是他唯一的孩子,不教育好,麻烦一辈子,愧疚一蜚子。东学潮站定想想说:“规矩你来定,我负责执行就行。”今晚的天气很好,虽然到处都是昏黄的灯光,但仍然能看到青蓝的天空。不管多么匆忙,风和日丽,总给人愉快的心情。东学潮想,以后自己没时间来,就让胡悦悦来辅导女儿,胡悦悦绝对聪明,只要把总的方法告诉她,她辅导女儿绝对不成问题。
东学潮匆忙来到实验室,里面只有胡悦悦一个人低头坐在椅子上,他进来,她也不动,一只手捂在另一只手上。东学潮急忙上前问烫得重不重,胡悦悦站起身,仍然不做声,一副要哭的表情。东学潮抓起她的手,仔细查看,也看不出哪里有毛病。他只好疑惑地问哪里烫伤了。胡悦悦却一下抱住了他的脖子,将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脸上,说:“我今天肚子疼,整整疼了一下午。想去医院,也没有人送,一个人躺在**,感觉特别孤单,特别伤心,心想活着真没意思,干脆疼死算了。”
好像是在矫情,好像不一定真的肚子疼,真实的情况应该是爱上了他,或者要他爱她。这当然不行,他是老师,他也决不是花花公子,他已经是有家室的人,而且离过一次婚。东学潮拍拍她的背,说:“好了,放开吧,如果肚子还疼,我送你去医院。”
胡悦悦仍然抱着不放,东学潮只好轻轻地去掰她的手。她猛然放开他,然后机在桌子上,虽然极力压抑,还是痛哭得浑身**。
东学潮一下不知该怎么办。俯身去哄她,势必就是点火,不仅会引火烧身,也会将两人都烧毁。站着不动,她会越哭越伤心,很快就会让人听见。如果狠心走开,他的心还没那么狠,做不到,也迈不动步。东学潮只好说:“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有什么事你就说,我一定帮你办到。”胡悦悦终于止了哭,站起来,强忍着悲伤,说:“我给你买了件休服,整天穿个西服,显得老气横秋。其实你很年轻,用不着把自己装扮成这样。”
胡悦悦从袋子里拿出一件衣服,先脱掉他的西服,然后给他穿休闲服。
东学潮像一个木偶,也像个衣服架子,大脑一片轰鸣,完全没有了判断和自主能力。长这么大,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关心他,疼爱他,这么给他穿衣服,这么倾心倾肺地爱他。这样的爱,他一下无法适应,也感到突然,好像在演《天仙配》,突然就从天上掉下个七仙女。但这个七仙女他却无法消受。
胡悦悦前看看后看看,都感觉满意,然后问他怎么样。他还是回不过神来。她揽了他的腰,将他推到门口的镜子前,说:“最少年轻了五岁。”
他看清了自己,但更在意的是镜子里搂着他腰将脸贴在他脸上的她,她是那么的欢喜,那么的漂亮,那么的年轻,那么的充满了活力,那么的让人疼爱。他浑身都穌软了,但理智还在拼命挣扎,他用尽全力,才挣扎着说:“我是有老婆的人,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能害了你。”
胡悦悦说:“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你不喜欢我,总有借口,可你考虑过我对你的爱没有。”
胡悦悦又哭了。泪水顺着脖子流到胸口,也流到了他的心里,将整个他都要融化。他也想哭,吸吸鼻子,他清醒了不少,意识也部分回到了他的大脑。他清楚,再继续下去,真的就不可收拾。他只好说:“宝贝,你我都不是孩子,都得冷静想一想,你得让我想一想,咱们都需要好好想—想
胡悦悦抬起头,擦去眼泪,说:“我已经想好了,你真的愿意想吗?如果愿意,你就亲亲我。”
胡悦悦闭上眼睛,也将嘴闭成O形,迎接他的亲吻。东学潮亲亲她的额头,她仍然那么一动不动等待。只好亲她的嘴。就像摁下了快门,她一下咬住了他的嘴唇,将他搂紧,热烈疯狂地亲吻起来。
喘气时,他推开了她,逃跑一样跑了出去。
一口气来到楼下,东学潮又觉得有点反应过度,但事情太突然了,太不可思议了。回头望楼上,知道这不是做梦,但又像做梦。他知道,事情并没有结束,到底怎么办,今后怎么办,这些问题一下涌向东学潮的脑海,在脑海里翻滚打转。他也清楚,这样的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很快结束。胡悦悦那边也不会结束,而且结果好像也是明摆在那里,就是新闻和电视剧里的那样——家庭矛盾重重,众叛亲离,最后变成孤家寡人,然后失魂落魄独自忏悔。
东学潮想好好想想,但脑中出现的却是胡悦悦那张让人心疼的脸,那张脸是那么的纯洁,那么的爱他,那么渴望得到他的爱。如此决绝地拒绝一张爱他的脸,不说他有多么冷酷,让一个充满美好愿望的姑娘又如何能承受得了。
东学潮无法离开,觉得自己有点过于谨慎,人活一辈子,说不定会遇到什么事,这样可遇不可求的爱,失去了肯定会后悔一辈子,当然自己也没有这么大的克制能力。再说了,人家并没提出要结婚,也许就是爱,也许就是排遣寂寞,现代女性寻求一点刺激也是常事,自己却一下就理解得那么深,真是自作多情。
突然觉得她会出事。她会不会想不开,她会不会跳楼自杀,前不久一个女生就为情而跳楼自杀。东学潮再也顾不得什么,急忙往楼上跑。
来到门前,东学潮放慢了脚步,改成轻手轻脚。从门缝里往里看,胡悦悦飢在桌子上,背对着他,好像在哭。东学潮的心又软成了一滩水。
对胡悦悦的情况,他大概知道一些。胡悦悦大学本科时谈过一个对象,两人感情很好,也一起在当地参加了工作,后来男朋友考取了一所著名大学的研究生,很快另有了新欢,两人的关系就断了,胡悦悦也发奋考回了母校。这样一个已经有心灵创伤的姑娘,她还能够承受二次伤害吗?
但不伤害她,自己有决心再离婚娶她吗?感觉没有这个决心,也没有这个力量。不能娶她,最后的结果就是伤害。
东学潮咬牙想转身离开,又想给她一点补偿。想把衣兜里的那些钱都给她,算作她评阅论文的报酬,才发现他穿的是新买的衣服,自己的西服还在里面。
东学潮推门进去。胡悦悦看他一眼,仍然背对着他坐着。东学潮将兜里那四千多块钱都掏出来,放在她面前,说:“这是申院长寄来的评审费,我花了一些,剩下的都给你,等再有了钱,我给你补上。”
胡悦悦一下站了起来,喊着说:“难道我是要钱吗!难道我是叫花子吗?难道我是小姐吗?你太小看人了。”
东学潮急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笔钱,本来就是准备给你的,也是应该给你的。”
胡悦悦说:“你是不是觉得把钱给我了,一切就两清了,你心里就一点也不想我的爱了。”
东学潮说:“当然不是,我就是怕害了你,我已经离婚害了一个女人了,我不能再害一个美丽善良的姑娘。”
胡悦悦睁大眼睛看他半天,说:“那我们就试试吧,不试,你怎么能知道是害我,我倒觉得你怕我害你。你是不是怕我赖上你,你觉得我会像无赖一样赖上你吗?”
肯定不会,她也是有脸面的知识分子,她又不是没文化的人,这么警惕有什么道理。东学潮看眼表,说:“那好,钱你拿上,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东学潮以为胡悦悦在研究生宿舍住,胡悦悦却说在校外租了房子。东学潮一下觉得送她回去是一个坏主意,夜深人静一起走在小巷子里,本身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暧昧。但这么晚了让她一个人回去,他也不可能这么狠心。好在胡悦悦再不说两人的事,而是很兴奋地说评阅论文中的一些问题。东学潮一直把她送到租住的楼门口,看着她走了进去,才放心地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