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师没敲门就走了进来,轻声说:“东院长,还在忙,该下班了。”
东学潮看眼表,已经十二点了。坐在计算机前,时间就过得飞快。东学潮说:“马上走,把这段看完就走。”
钱老师仍然不走,感觉像有事。东学潮不想问什么事,凭他的经验,凡是来办私事难事的人,都是这种态度,最后你不问,她也会主动说的。果然钱老师悄声说:“南校长的事,你是不是不知道?”
东学潮抬起头,见钱老师并不往下说,只好问:“南校长怎么了?”
钱老师欲言又止,但还是说:“我也是听说的,好像南校长出了点事,也不知消息是不是可靠。”
出了点事?从钱老师的表情看,肯定是出了大事。东学潮的第一感觉是被双规。急忙问出了什么事,钱老师含糊地说:“好像是突然发病了,好像是去世了。”
东学潮一下惊得头皮都麻了,急忙问怎么回事,听谁说的,可靠不可靠。
钱老师轻声说:“我也是听我老公说了几句,好像是在半路上发的病,送到医院就去世了。我也是刚知道,刚才我们那口子打来电话,说他已经赶到了西府市医院。”
钱老师的丈夫是校办副主任,他那里的消息,肯定是准确的,而且这样的事,谁也不敢胡说。东学潮一下紧张得心跳都要停止,但他还是进一步问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就去世了。钱老师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我老公只是说南校长到西府市搞什么规划,白天黑夜一连跑了好几个县,晚上在赶回来的路上,突然发病了。医院说可能是心猝死,学校接到电话,西书记带了人连夜就赶过去了。”
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知道。当然,西书记走,也没必要带他去,他去也干不了什么。东学潮半天说不出话来。钱老师说:“学校的人一般还不知道,学校也没公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不要告诉别的人。”
看来事情确实突然,大家也都很谨慎。东学潮想给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也问问他要不要去,而且总觉得这么大的事,自己应该干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给西书记打,不合适,也许西书记正忙。现在赶到西府市,也不一定合适,学校并没通知你去。东学潮呆呆地坐着,钱老师什么时候走的,他也没感觉到。
手机突然响了,吓东学潮一跳。是白玉婷打来的。接通,就传来白玉婷控制不住的哭声,哭声是那么悲伤,悲伤得有点不像哭,一连串的喘气倒气喘不上气,也没说完整一句话,倒像某位歌星在唱神曲。东学潮一声不吭,本来悲伤的他,却莫名其妙地涌上一股反感和厌恶。兔死狐悲,人家死了,关你屁事,人家的老婆,也未必悲伤成你这模样。东学潮仍然一声不吭。白玉婷努力克制悲伤,努力要讲出话来,但努力和控制,效果仍然不佳,哼哧喘息半天,还是说的断断续续,甚至是一个字一个词。东学潮仍然不吭声,恼着脸任凭她痛苦地挣扎。也许是他的沉默激怒了她,也许是明白他已经知道了南功已死,白玉婷突然不哭了,说:“我要去西府看他,你去不去。如果去,你开车,现在就走。听说要在西府火化,迟了就见不到了。”
是该看看去,不管怎么样,毕竟一起共事多年,也是他的老师老领导,也一起搞了这么多年的科研,白玉婷也是南功介绍给他的,怎么说也是老师加朋友。而对于白玉婷,南功毕竟是她的导师,而且从留校到当处长,都是南功一手培养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悲伤,也是可以理解的。东学潮答应去,然后说:“什么时候走,该带什么,你准备,我一会儿就把车开到你们办公楼下。”
东学潮将车开到行政楼下时,白玉婷一行已经上了他们科研处的车。白玉婷打开车门对东学潮说:“我们处的人都想去,我们自己去了,你想去你就去,不想去就不用去了。”
看着科研处的车绝尘而去,要不要去让东学潮犹豫不决。他决定打电话问问别的学院,特别是和南功关系好一点的几个院长。
问了三位,竟然有两位不知道,而且对方吃惊得问一连串问题,半天无法挂电话,而且三位也拿不定主意去不去,一致的意见还是听候学校的安排。
东学潮觉得自己成了传事筒,南功是不是真的死了也难说,如果是病重抢救或者抢救过来了,今天的行为就不仅仅是笑话,一般人都会当成阴谋和别有用心。如果真是谁有矛盾故意整治南功弄一个谣言,事情就更麻烦了。东学潮决定打电话问问校办,他们作为校领导的办事机构,应该有一个准确的说法。
东学潮直接打校办主任的手机。主任沉痛地说事情确实是这样,刚才西书记已经打来电话,要学校发一个讣告,至于中层干部是不是现在去看望,西书记指示原则上不鼓励现在去。到火化时,学校要搞遗体告别仪式,到时,除了中层干部必须去,其他人想去都可以去。
事情果然是这样。东学潮踏实了。但想想一个活蹦乱跳又有那么多理想的人,转眼间就没有了,也真的让人难过。生命也真的脆弱,人活着也真的充满了风险和未知。
那天晚上新闻联播刚过,南功就打来电话,问他方便不方便,要到他家来聊聊。到来时,南功带了好茶,说要好好谈谈。南功开门见山,说他想竞争校长,要干一番事业,为了引起省领导的重视,支持他,支持改革,要搞一个全省科学发展规划,还要搞一个学校发展规划。全省科学发展规划他已经组织了人马设计,学校的发展规划,他准备让他牵头来搞。南功说这个规划不是一般的规划,应该是一个翻天覆地的规划,要有深圳特区和农村土地承包那样的效果,要让省里领导觉得确实是大胆创新,确实是大刀阔斧,确实是实干想干能干,确实是科学合理,确实是面向未来,确实要让高等教育健康快速发展。因此,这个规划要大胆突破现有体制,大胆向不合理的旧体制旧习惯开刀,要有革命家加改革家的气魄,让人有石破天惊的感觉。见他一脸迷惑,南功开始具体讲他的想法。他说在教学上,要打破现在的教学观念。他说现在中国的大学,培养方法和体制其实和中小学没什么差别,培养和考查的是学生的记忆能力,学校只要求学生记住书本上的和老师讲的,而且都要有标准的答案。既然书本上已经有了,已经成为定论的东西了,已经成为历史了,你还让学生记住有什么用,手机上一査就可以了。
改革的方向,就是变记忆教学为创新教学,一般来说,教学时只把教科书上的东西提出来,让大家讨论,让大家充分地怀疑,充分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培养学生的想象能力和创造能力,培养学生的自信心和敢于怀疑一切的习惯。因为大学生将来是要搞创造的,只培养记忆力,只考标准答案,学生哪来的创造性,而且记忆得越牢固,遇事立即就想到书中的标准答案,根本没有一点创造力,甚至没有思维的能力。对于教师,就不能允许照本宣科,一定要提出问题,提出猜想,引导学生思考创造,每学一门课,必须要让学生弄清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记住已经是这样。在教师职称评定方面,南功也讲了目前的一大堆弊端,说目前教师一参加工作,摆在面前首要的任务就是评职称,评上讲师,立即就得准备评副教授,不然就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而评职称又人为地设置许多条件关卡,什么多少篇论文多少部专著多少个专利多少个奖励,这些条件关卡必须得费时间用精力去生产,而且生产周期长成本也大,导致老师最好的时光最好的精力最多的时间都用在了评定职称上,教书却成了业余或者副产品。
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评到教授,人也评老了,精力也耗尽了,这样一部分人就觉得已经船到码头车到站,该歇一歇,再不思进取,一辈子享受来之不易的教授待遇。另有一部分人则觉得已经是教授了,已经是最高级的知识分子了,就应该著书立说,就应该四处讲学,就应该搞—些研究项目,殊不知一直在为评职称努力凑条件,根本没系统地读几本书,更没扎实地打基础做学问,根基是一滩稀泥,当然无法搞出成果,只能是东抄西凑,专著弄出一堆,很少有一本超过前人,造成极大的人力财力的消耗。这又不能不说教授终身制的危害,教授评上了,就是一辈子的荣誉和待遇,退休了是教授,仍然享受教授待遇,死了开追悼会,也是教'授,也要享受教授待遇。因为是终身的利益,就助长了评职称的投机取巧和不正之风,甚至有人为了职称铤而走险,更别说学术道德了。
在职称方面,他主张打破教师职称终身制,也打破职称由上级机关来评聘认定的认证制,让职称正真回归学术而不是法定的待遇。为此,学校应该自己成立学术委员会,按照学校的情况设置职称,也按照老师的实际水平来确定职称,而且职称三年一确定,谁也不能坐吃老本,谁也不能投机取巧一评定终身,一评享受一辈子。在评定职称时,可以打破现有的圈子,打破按台阶一级一级晋升的规定,可以不拘一格,也可以打**份限制,可以随意聘请高校以外的人才来教学,而且不受资历学历限制,是人才就用,做到真正的唯才是举。
甚至百姓也可直接被聘为教授,不合格随时可以解聘,让人才流动活起来,让教师队伍成为一潭活水,成为人才汇聚的市场。他也着重说了科研,他说目前科研领域的弊端更大,从选题立项,就有很大的盲目性。研究课题本应从生产实践需要和社会存在的问题中选定,应该来自社会实践,来自生产的需要,但目前做得很是不够。许多课题往往是由少数行政领导来决定,导致不少研究和需要脱节,研究成果只是纸上的东西。至于科研监管,更是漏洞百出。由于科研行政机构并不具有监管的能力,监管往往有名无实,也由于科研管理机构并不是科研的直接受益者,科研有没有成果,也和管理者没有利益关系,研究有没有成果,也就无人过问,导致科研投入很大,产出却很小甚至没有。如果改革,就应该向生产和社会征集研究课题,由生产部门和社会工作部门提出实际问题和研究课题。研究课题一经论证确定,提出课题的部门就是研究成果的受益者和使用者,也是研究的监管者,然后由受益部门公开招聘研究人员并且对整个研究负责。他也讲了人才问题,虽然国家很重视人才,但人才外流还是严重,根本的原因,应该是一个学术环境。
目前的学术研究,还是笼罩在权力下面,有权力的学者,基本垄断了学术,成为学术领导人,不管你有多大的才能,只能在领导人的领导下研究,如果摆脱领导,研究的基本条件都无法保障,研究当然也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即使有了成果,也会招来领导的嫉妒和打压。就像人们说的,再好的香水,也干不过韭菜恰子。这样一来,人才也都参与到领导权的争夺行列,有了领导权,又不得不整天陷入领导事务中,陷入权力的享受和应酬中,学术很快荒废了,学术地位却越来越高。说这些时,南功的心情是沉痛的。他说自己虽然是这种体制的受益者,自己也在享受这种体制,但他也是迫不得已,心里也是很不舒畅,甚至会常常自责。
他还是希望有一个良好的学术环境,希望科学技术有一个快速发展,希望学术领域少一些弊端,更希望高校能够办成真正的高校,得到世界的认可,培养出有创造力的合格人才。他相信南功说的是心里话,这样的话让他震惊,也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对南功却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敬佩,也禁不住有点脸红。
其实他也是希望改革的,他也思考过,他觉得改革不仅仅是革除弊端,应该从体制上加以改革,体制不变,没有体制的保证,改革就是一句空话。如果让他来写改革规划,他一定要在体制改革方面多做一些文章,以保证有一个良好的学术环境,有一个风清气正的学术氛围,然后培养出更好更多的人才。
那天他对自己也很满意,不仅感觉到他很有才能,也很有正义感和社会责任心,也突然觉得人心都是向善的,尽管自己做得不好,也不能容忍别人的坏,也希望别人做得很好,也希望国家和社会很好。那天南功告诉他,说他让高教研究处的人写了一个初稿,基本是空话套话,没有一点力量,他想让他思考一下,能不能写一个深刻的,有前瞻性的,有理论依据的,并且不只提出问题,而是要解决问题的规划设想,重点放在怎么去做上,而且要切实可行,要符合国情,要把问题写透,办法更要写细,力争把规划写得像诸葛亮隆中对那样有气势有谋略切中要害又能实施,让领导看了有震惊的效果,才有可能引起领导的重视,然后得到领导的支持,把改革真正地实施下去。
那晚南功用很多的词语夸赞了他,说他是全校最有思想和能力的人,制订这样的一个全面又有深度的规划,没有他这样的人不行。他知道南功是在给他戴高帽子,但感觉到南功也确实觉得他行,他确实是南功离不开的人。离开了他,真的确实不行,而且他也认为他有这个能力,思考的问题,也比南功想到得更深。南功许愿说如果省领导让他当校长实施改革,他就力荐他当副校长,协助他实施改革。那晚南功信心满怀情绪高涨,好像他的改革蓝图马上就能实现。
那天他也兴奋得想了很多,如果改革真的能实施,这样的改革无疑是石破天惊的。弄好了,此举就是教育界的小岗村。小岗村震动和改变了中国的农村,此举也许会震动和改变中国的高等教育,如果能够解决中国的高等教育问题,那么他无疑就是一个历史人物,而且功绩也不会亚于一项能获诺贝尔奖的创造发明。别说当校长当副校长,有这个功绩,当什么他都无所谓了。
那晚南功给他留下了一个改革大纲,虽然说是大纲,里面已经有许多详细的想法。只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看来,这个改革的宏伟设想,只能由他来完成了,而且历史性地选择了由他来完成,也许这就是命运,命运要让他来成为这个历史人物。
中增长打来了电话,问南功是不是真的去世了。东学潮肯定地回答后,又详细地说了他知道的细节。中增长接连说了几个可惜,然后又一阵叹息,说:“人真是生死无常,谁也没办法,其实南功这个人还算不错,人品各方面都行,只可惜命运差了点。这一次,对学校也是一个重大损失。现在不但校长空缺,副校长也空缺一个,这回肯定要一次配齐。本来有些话不该现在说,但现实问题也没必要回避,这回,不知你有没有打算。”
有没有打算,就是有没有当副校长的思想准备。南功尸骨未寒,中增长说这样的话,可见他确实把他看成了知己,确实觉得两人关系不是一般。如果一般,只要有头脑的人,绝对不会现在就说接班这种话。当然,这也说明中增长确实希望他来当副校长,也可能有帮忙提拔的办法。东学潮斟酌一下,说:“如果中校长您觉得我够格能当,我就努力一下。”
中增长说:“我当然觉得你能当,如果你想当,我倒可以向上面举荐一下。但你也还得努力,怎么做,现在就得谋划,需要我其他方面帮忙,你就直说。”
有中增长帮忙,确实是一大优势,中增长和省里主要领导都熟悉,如果疏通了,也许可以不通过学校,省委组织部直接任命下来。东学潮兴奋得浑身有点发颤,他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说:“就全靠中校长继续栽培了,明天您如果有空,我去找您,当面龄听您的教诲。”
中增长说:“也用不着来,你的事我会当我的事来办的。你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打电话说,也不用再这么客气。”
结束通话,东学潮兴奋得在地上来回走了十几圈,他再一次觉得运气来了城墙也挡不住,想都没有想到,突然就有了机会。一个农家放驴娃,能当副厅局级的副校长,进入到高干行列,终身享受高干待遇,真的算烧高香了,这辈子也该满足了,也算祖上积德祖坟冒烟了。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遭受什么痛苦,哪怕只当几年副校长就死了,也满足了,也不枉活一世了。
如果中增长真出力,事情就有了七成的把握。明天,还是去见见中增长,去见,就是一种姿态。当然,现在的中增长也有求于他,他能够感觉出,中增长虽然离开了学校,但仍然想继续控制领导模拟生态研究。那就满足他的要求,研究上的事情继续请求一下他,而且有他掌舵,跑路子要经费评奖励,都会有优势。
当然自己还得努力,还得把各方面都疏通一下,把各方面的条件都创造好了,才能有胜算的把握。
他觉得应该马上写篇纪念文章,追思和南功共同奋斗的日子,缅怀逝者不朽功绩的同时,也彰显一下自己,争取在追悼会上悼念发言。如果不能在追悼会上念,也要打印出来张贴在灵堂前,然后登载在学校网页上,让他的名字,和南功的一样突出。
南功死在工作途中,应该是因公牺牲,而且是副校长,著名教授,说不定上面要宣传一下。如果报纸或者宣传部门要一篇追思悼念的文章,正好署上他的名字提供给他们。
那个学校改革规划,因南功要得急,规划他已经写了大半。现在更要抓紧写下去,而且要完全按自己的想法来写,也要完全变成自己的改革规划。
东学潮又突然觉得不能离开南功。自己单独来搞,感觉还是势单力薄,规划递上去,省领导未必能够细看,看了也未必认同和重视,更没把握掀起一个改革的浪潮。挂上南功的名,情况可能大不相同,意义也会有实质的变化,一是规划是南校长未竟的事业,未竟的事业分量当然更重,二是如果大力宣传南功的行迹,这个规划当然是最好的材料,宣传起来了,领导当然就会重视。南功已经逝去,他的名字跟在后面,实际起作用和受益的,只有他自己,如果改革规划能够实施,具体领导实施的人当然少不了他。退一步说,如果改革规划有什么问题或者省领导不高兴不满意,他们也不可能怪罪一个死人,南功这个名字还能为他遮挡一点风险。东学潮觉得又是一个高招,运气加高招再加高人引路,不成功也有点不大可能。
东学潮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了歌曲,发现调子会,词没记住。他一下笑了,觉得自己就是个歌盲。看眼表,决定去食堂吃点饭,然后立即赶到西府市。在这关键时刻,就应该处处都往人前走,特别是有领导的地方,人们习惯了,自然就认为是领导了。
当然还要小心谨慎,越是胜利,越要小心谨慎。和胡悦悦的事,立即进入秘密状态,甚至暂时不要往来,这点要给胡悦悦讲清楚,相信她是能够理解的。和白玉婷离婚的事,也不能提,漏点口风都不行。提拔副校长要公示,公示期间只要有一点污点,只要有一个人告状,那就要挂起来,然后无期限地调查研究,那就真的要把人折磨死。
开车出了城,突然接到西书记的电话。西书记说他已经回到学校,要他到他的办公室来一趟。感觉是有重要的事情。东学潮撂下手机,也不顾掉头危险,强行抢道掉转车头往回跑。
东学潮敲门进来,西书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好像是在等他。东学潮不由得有点紧张,一下也猜不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西书记手指一下对面的椅子,东学潮忐忑不安地在椅子上坐下,刚想问有什么事,西书记说:“是不是南校长要你写一个学校的改革发展规划?”
西书记是怎么知道的?南功要他写规划时,告诉他不要声张,他也没告诉别的人。东学潮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既然西书记已经知道了,否认就是撒谎不忠诚,在领导面前撒谎,那就是自己往领导的对立面站。东学潮只好说:“他那天是要我写一个改革规划,但我还没写。”
西书记说:“这件事省委书记都知道了,可能是南校长生前到省里汇报的。今天省委书记打电话给我,问了一些南校长的情况。省长也打电话问了,都提到了这个改革规划,而且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说他的许多想法都很好,要我们继续搞出来,然后报省委省政府,然后研究实施。这些事我都不知道,他给你讲过没有,有没有一个提纲什么的,你能不能继续搞出来。”
东学潮急忙说有,然后说:“那天,他和我谈了一晚上,都到凌晨四点了。过后,我们又讨论过几次,主要观点已经说清楚了,我们已经讨论出了大概的提纲。”
西书记却一下沉默不语,好像在思考到底怎么办。东学潮也不好再插话,只好默默地等待指示。西书记一动不动坐了思考半天,却说:“你觉得该怎么办?”
西书记如此谨慎,东学潮能够感觉出这件事有多么重要,他当然不知道要怎么办,东学潮欲言又止快速思考后,说:“我听西书记的,如果要我写下去,我会很快就写出来,基本都是他的意思。”
西书记再次沉默一阵,说:“你要尽快写出来,要按照南校长原来的意思写,要把他的核心观点都写出来。他已经向省领导汇报了基本的思路,也得到了领导的肯定,所以要按南校长的思路写,但也要发挥你的聪明才智。要查找一些资料,特别要吃透中央和省里的改革精神,和上面精神相违背的都不要。还可以多创造一些,要在思路上和办法上都超过他,而且要有条理,要有可操作性。”
东学潮不断地点头,西书记再沉默一阵,问:“他主要和你说了些什么,提出了哪些改革方案,你先给我说一下。”
东学潮猛然明白,西书记的沉默,可能是要他汇报具体的改革思路。
真的是笨死了。东学潮急忙逐条述说,好多都像背诵。西书记听完,说:“感觉你已经像写出来了,说明你们准备得很充分,但有些想法有点过激,目前肯定行不通,也不可行。但不管怎么样,你先这么写出来。因为要轰动教育界,要成为教育界的小岗村,没有一些突破也不行,写出来你拿到我这里,然后学校再讨论一下,要不要署学校的名,要不要署我的名,到时再说。”
感觉西书记要窃取这个成果,感觉西书记要主持这场改革。这样也好,西书记是学校一把手,不管怎么样,如果真的实行改革试点,都不可能离开西书记,这样他也就不可能离开西书记。跟着西书记,西书记当然不会扔开他这个改革方案的起草者。东学潮再一次觉得自己又站在了一个重要的岔路口,也站在了一个不低的平台上,用好了这个平台,他就能唱一出大戏。当然,这个平台也在风口浪尖上,弄好了,前途无量,弄不好,很可能成为替罪羊。但此时,充满东学潮全身的,就是信心和决心,就是美好和甜蜜。他相信,即使不成功,也是一个探险者,也是一个改革家。富贵险中求,不冒险不开拓,哪来的富贵,更何况又一次遇到了西书记这样的贵人,遇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东学潮觉得应该表一下自已拼命努力的决心,刚开口,西书记说:“我相信你,相信你会用心去做。这次出事,学校不仅缺校长,又缺了副校长,如果再提一个副校长当校长,就一下缺两个副校长。我希望你好好干,争取能够再进一步,这点,你要有思想准备。”
他想说的话,西书记竟然替他说了,可见西书记确实觉得他应该当副校长,也是当副校长的合适人选。东学潮表态说:“西书记,我努力是肯定的,我听您的。我能不能进步,也全靠您来指点,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西书记满意地点头,再什么也没说。
感觉西书记要结束谈话,这不行,得提醒一下西书记怎么去做,也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东学潮急忙补充说:“西书记,我觉得副校长的选择推荐权,应该在学校。如果学校能推荐我,把我报上去,而且要在省里没有人选前早点报上去,事情成功的可能性就大。没有副校长这个职务,改革的工作也不好开展,我也不好协助您来工作。”
西书记说:“这点我会考虑的。开追悼会时,省委主要领导都来,他们来了,我可以顺便谈起这个事,希望上级给我们配齐领导,并且说明为了改革能顺利进行,希望副校长由我们来推荐。我想,如果省里没有特殊考虑,会同意我的意见的。”
如果省领导支持改革,就要放一些权力给学校,就得尊重学校的意见,而且让学校自己组成一个能改革能办事的领导班子,这样一来,西书记的意见就是决定性的。东学潮浑身的血都在沸腾,感觉沸腾得一起往外涌,他不知该怎么感谢西书记,也觉得拿不出什么东西来感谢,一颗滚烫的心,也无法掏出。努力平静一下,感觉西书记还没吃饭,东学潮说:“西书记,已经中午了,这两天您辛苦了,我请您吃点饭吧。您想吃什么,我开车咱们一起去吃。”
西书记摇摇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今天我真的累了,不想吃,还得想些事情。”
东学潮说:“不想吃也得吃一点,要不然会累坏身体。您想吃什么,我买一点来或者叫个外卖,
西书记说:“不用了,我休息一下回家去吃,然后好好睡一觉。不注意身体不行啊,人是脆弱的,活人和死人的差别,也就是多一口气,这口气上不来,就死了。所以说,什么都是人家的,只有身体才是自己的。”
每次送逝者到殡仪馆,都有人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但过后,该怎么挣扎还得怎么挣扎。东学潮不知该怎么附和,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嘴,只好默默地退出。轻轻关门时,突然他想到要写悼念文章,只好再次进来,说:“西书记,我想写一篇悼念南校长的文章,然后在追悼会上悼念一下
西书记仍然闭着眼,说:“我看算了,追悼会省里要来不少领导,每人讲几句,时间也差不多了。”
倒把领导讲话忘了,他当然没有讲话的权力,尽管两人生前是关系密切的朋友。东学潮脸红一下,急忙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