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同行打来电话,问法国的会议去不去。东学潮止不住心里烦乱。副校长的事也没一点消息,什么时候会有消息他再也不敢估计,之前估计的半月一月都已经在苦苦等待中过去,再过一个月能不能等到结果,他也不敢肯定,甚至再不敢去推测。去法国的学术会议虽然还有一个多月,但现在就得定下来办手续。东学潮在心里翻腾一遍,还是觉得不能冒险,副校长的事有可能拖到一个月以后,那时如果找你谈话找不到,就等于自己把自己给枪毙了。东学潮只好咬牙决定不去了,东学潮说:“事情太不顺利,刚好学校有件大事离不开,所以不能去了。”
东学潮心里还是遗憾。说起来也算大学者,有那么多的科研课题,还是院长,惭愧的是只出国参加过一次学术会议。看看别人,科研经费远没他多,却一趟趟出国交流研讨,有的出国就像出省,想走就走。看看他们的简介,不羡慕也不行,出国经历一栏不仅是N多次,而且尽是高级别的会议。谈话时,张口闭口美国怎么样,英国怎么样,而他只有当听众的份。这次马上要成行了,却不能去。能安慰他的,就是他还处在上升阶段,当了副校长,出国当然更加方便。但副校长还是墙上的影子画中的饼,看得到拿不到,拿不到又天天在脑子里晃**,还得天天在企盼中等待,在等待中煎熬,在煎熬中痛苦等待。这等待煎熬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人都瘦了九斤,这才几个月就瘦九斤,这煎熬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弄不好熬出一场病,那可就亏大了。那天去见女儿,万兰看着他大吃一惊,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只能说最近确实是病了,心脏病胃溃疡。东学潮再一次觉得不能这么被动地等下去,这样等待煎熬下去,就是在等死,熬不死也得熬出场病。
再催孟老板就等于傻瓜。第一次催,孟老板说他立即问问,然后很快回话说孔副部长说了,很快就决定。再催问时,得到的回答是有件事打乱了部署,过些时候才能决定。过些时候再问,又回话说孔副部长出差去了,回来才能决定。如果再问,很可能说孔副部长回来了,但又开会调研去了,还没时间研究。怎么想,都觉得这都是孟老板在编瞎话骗他。也许孟老板根本就不认识孔副部长,孟老板以为他当副校长没问题,而且很快会决定下来,便随便找了一家人家,上演了去见孔副部长那场把戏。如果副校长当上了,功劳自然归在他的身上。孟老板当然也没想到事情会拖这么久,会拖到让他找不到谎言,拖到让他露出马脚。
狗日的孟老板,真把人当傻瓜了,等当了副校长,看我怎么收拾你。
应该让西书记打探一下,只有他应该也有条件打探出真相。这么长时间不给学校配齐领导,作为书记,他应该过问一下,以学校的名义问一下,也是工作,也是他的职责。东学潮决定去找找西书记,谈谈他的想法,让西书记当场问一下上面。
西书记不在办公室。校办的人说西书记不在学校,只能在电话里说。打通西书记的手机,东学潮还没说清楚,西书记就很不耐烦,打断他的话说:“啊呀我的大教授,你也真是书呆子,组织部,那是随便能打听消息的地方吗?他们的敏感程度,不亚于地下工作者。你也不想想,定夺生杀的事,他们会随便透露给你。如果随便透露,那不成了菜市场。告诉你,练不成地下工作者的机警沉默,就不可能待在组织部门。所以你问他,他们也只能说还没研究,或者干脆说不知道,让你自讨一个没趣。”
如果找熟悉的人,人家就未必会应付,西书记当这么多年的书记,东学潮不相信他不认识组织部的人。这种时候了还当滑头,一点责任都不想承担,一点忙都不肯帮,白巴结这么多年了,巴结条狗,也该摇摇尾巴了,一点义气都没有。东学潮继续挣扎说:“我是这样想,您不好问个人的事,汇报一下学校的事总可以喝,要求尽快解决学校的领导班子问题总可以吧。”
西书记说:“我早就问了,你以为我不问吃闲饭。问题是据说省委领导班子也要调整,上面调整不好,谁还有心思管下面,这我已经和你说了。而且我们要求学校改革的事,也没有一点消息,这你也都清楚。”
东学潮一肚子的气一下全泄了,浑身疲软得没有了筋骨,感觉随时都会倒下。副校长的事拖着没消息,改革的事也没有一点动静,如果上面能同意学校改革,领导班子肯定是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所有的事都没有动静,说不定事情还真的还要拖上几个月。
愤怒让东学潮再不想说什么,挂断了通话,才想起不知说没说再见,西书记会不会生气。但想想又没法弥补。
豁出去了,是死是活,给个痛快。烦恼和怒火,像决堤的洪水,四面八方往胸膛里涌。东学潮真想把自己掐死,把整个世界都毁灭掉。
怎么就混到了这个地步!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抱了头痛苦一阵,感觉还是得想办法,只知道抱头痛苦,相当于闭眼等待宰杀,再傻的傻瓜,还有一丝力气挣扎,就要挣扎一下。再说了,好事多磨,不忍受痛苦,别说做人上人,连眼前的坎都迈不过去。
白玉婷和胡悦悦的肚子,一天天竞争般疯长,而且疯长的不仅是孩子,母性的情感,也都一起疯长,长得让他害怕,长得让他眼花缭乱。以前他半月不回家,白玉婷也懒得问他去了哪里,懒得管他是生是死,现在,一晚上不回去,她都要追查,都要唠叨孤单寂寞害怕,都要唠叨肚子里装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一个人独处就害怕,孩子听不到父亲的声音,说不定也害怕。好像把孩子装进她肚里的同时,也把他装了进去,而且生根开花,和她融为了一体,成了她的一部分。
早干什么去了,如果早有这样的感情,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现在这样的感情让他害怕,每一句温馨肉麻的话,都会让他心惊肉跳,就像一根根绞索,紧紧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而且要把他拴死绞死。这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一根脐带不仅联结了母子,把他也联结在了她的肚子里,将三个人联结成了一体,捆绑在了一起。而胡悦悦这里,情况又完全和白玉婷一样,也用脐带把他绑在了她的身上,离开这挤带,同样没法活命。几个晚上他本要留在胡悦悦这里,可不到睡觉时间,白玉婷就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催他回去,撒一个谎就被攻破一个谎,都找不到合适的谎言来应对,编造谎言比攻克世界难题还要困难。而留在胡悦悦这里,也一点不会轻松,胡悦悦的眼泪,简直要把他的心肝泡碎,烦恼慌乱,也让他痛苦无奈。痛苦的同时,也让他隐隐约约明白,感情的痛苦还不是最痛苦的痛苦,一旦感情爆发事情败露,他将被炸得原形毕露身败名裂。那时,地位荣耀财富,都将瞬间不复存在,功名学术,也不会再有,摆脱不掉的女人,再一个也拉扯不回来,他甚至也将和弟弟一样,成为没有女人的男人,成为没有尊严的第三者,成为没人理踩的多余的人。
他想喝酒。办公室有两瓶别人送的茅台。打开酒瓶喝一口,呛得他一连咳嗽眼泪直流。闭眼喘息一阵,火辣辣热热腾腾的感觉让他清醒了许多。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一切还有努力挽回的余地。副校长的事情已经就在眼前,这个问题解决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前面的路,也豁然开朗了。在此关键时刻,当然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不仅不能后退,还应该加倍前进加倍努力。自己能有今天,也都是不懈努力的结果,有许多困难,也是努力挺过来的。东学潮平静地将酒瓶盖好,将酒放入柜子里。
东学潮突然想从于富强那里探听一下消息。于富强说他手眼通天,说不定真知道一些消息,即使是竞争对手,也说不定能从阴谋中判断出阳谋,从反话中判断出正话,从失言中分析出信息。
他想搞个恶作剧,从瞬间失态探探于富强的底细。
来到于富强办公室门前,他轻轻敲敲门快速进去,又很神秘地将门关死,大声说:“恭喜你,于校长。”
于富强啊一声,一下从座椅上跳起,将桌子上的茶杯碰到地上滚得一阵乱响。于富强顾不得这一切,一步跨到东学潮面前,眼睛都瞪大了一倍,问:“你听谁说的?定了吗?是文件还是传说?”
东学潮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猜想过于富强会怎么激动失态,但没想到会激动惊喜成这个样子。这让他一下觉得玩笑开得有点大,如果闹成《儒林外史》里中举的范进,猛然癫狂了,他纵使有胡屠户的威风,打三个嘴巴,恐怕也无济于事打不清醒。东学潮只好压回准备好的哈哈大笑。他倒有点害怕,如果得知是玩笑,得知被耍笑了,于富强会不会恼羞成怒翻脸给他一个嘴巴。东学潮只好说:“你,你先坐回去,听我慢慢说。”
于富强顾不得满桌满地的茶水,恭恭敬敬坐回到座椅上,表情急迫地等待他的宣判。东学潮一下倒不知该怎么说,想不到玩笑开成了不能玩笑。东学潮一时像演讲时的突然紧张,紧张得神慌心乱,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怎么说。于富强感觉是他当了副校长而东学潮落选了,东学潮羡慕嫉妒得有点失态,有点不知所措。于富强安慰说:“没事,你也别灰心,你还有机会,这次当不上,还有下次。”
他竟坚信他当上了,这玩笑开的,太没水平,也太残酷,决定命运魂牵梦萦的事情,根本就不能随便开玩笑。东学潮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必须得马上说清。东学潮说:“真的是抱歉,我只是听到一点风,说组织部已经有了初步意见,决定尊重学校的意见,让你当副校长,现在就等着上省委常委会,所以我就和你开了个玩笑,先恭喜你一下。”
于富强还是极度失望地嗨一声,脸上的表情急剧地变化成失落,但不甘心也迅速上升到脑门,他急切地问:“你是哪里听来的消息,我听听可靠不可靠。”
看来他还是不相信这是玩笑,这也没办法,溺水的人,即使一根稻草,也希望能抓住。可他确实没有什么消息。尴尬一下,只能撒谎说:“是从组织部里传出来的。”
“组织部谁说的,是怎么说的,我来判断一下。”
被溺水的人抓住,想让他自已松开,根本不大可能。但再编瞎话,谎言就会被剥落,东学潮只好咬着牙说:“是一个老板打听来的,这个老板认识孔副部长。”
于富强继续问:“哪个老板,说出来我就知道可靠不可靠。”
于富强控制着全校的设备采购,他认识的老板他自然都认识,瞎编一个当然不行。但话已经说到这种程度,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说起来你也认识,就是那个孟老板,他说他认识孔副部长。”
“屁,你才信他的话,那个尿就是个骗子,他也就能骗骗你这种书呆子。”
从于富强极度失望的表情看,孟老板很可能是个爱吹牛皮的骗子,但于富强也露出了底色,不但没有他吹嘘的通天本事,和西书记的关系,也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亲密,西书记同样没给他卖力跑路,也没给他打听消息。竞争对手的实力一般,东学潮放心了许多,也轻松了一点。东学潮再不想说什么,但他还想听听于富强还能说什么。于富强开始擦桌子上的水。东学潮把地上的杯子捡起来,看看完好无损,放到桌子上。
要扫地上的茶梗时,于富强要东学潮放下,然后冲隔壁喊一声小刘,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立即过来,看到地上的茶梗,麻利地开始打扫。打扫完,才问什么事。于富强说:“就这个事,你去吧。”
于富强解释说:“这是我们的科长,工作能力特别强,我准备提拔她当副处长。”
这个刘科长东学潮知道一点,好像是留校的学生。东学潮只好恭维说:“强将手下无弱兵,都是你培养的结果。”
于富强重新泡一杯茶,也用一次性纸杯给东学潮泡一杯。坐回椅子上,于富强说:“我告诉你,以后再不要乱打听消息,病再急,也不能乱投医。现在的庸医骗子太多,不小心上当事小,坏了大事事大。你听来的消息,都是不准确的,像孟老板那样的小骗子,我手上一抓一大把,以后再不要相信这些小道消息。”
但准确的消息是什么,于富强不往下说,当然他也不知道什么消息。但东学潮还是想听他说说这方面的话,他目前最感兴趣,最想听也最爱听,听到副校长三个字,心里就跳半天。他希望他说说这方面的事,哪怕是胡乱瞎编,说说心里也舒服,哪怕是探讨一下也好。东学潮只好抛砖引玉,说:“反正现在的消息很多,说什么的都有。我也问过西书记,他说省委领导班子可能调整,事情就拖了下来,可能还要拖下去。”
于富强很不屑地哼一声,说:“这又是不靠谱的消息。省委领导班子调整不调整,那都是中央的事,让你知道了还了得。你也不想想,如果真的要调整,一般来说总要突击提拔一批干部,把自己要提拔的人提拔起来,那咱们早提拔早决定了,哪能拖到现在。再说了,即使调整,省委组织部也不可能不工作坐等。其实,真正的原因,你们谁也不清楚。”
于富强又卖关子不往下说。也许于富强真的知道真实情况。不行,露出产道的孩子决不能让再缩回去。东学潮只好虔诚地问:“你是通天人物,什么消息,你就行行好,给你的难兄难弟透露一点点。”
于富强喝口茶,靠在椅背上,放松身子,说:“关键是大家都在争,僵持住了,明白不?就是两个苹果三四个人要吃,而且都有吃的道理,都有各自的后台面子,怎么分?没办法,只好先放下来,等把各方面的关系摆平,然后再说。”
这倒有点道理,许多事情弄不下去,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原因。也许于富强还知道具体的细节,再能不能引诱出来,还得试试。东学潮身体探前,说:“我觉得不可能,咱们学校,明文报上去咱们两人,谁还和咱们争,能争得过吗?再说学校也没报他们,他们有什么资格争。”
于富强欲言又止,犹豫一下还是说:“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省政府二处的那个刘处长你知道不知道,狗日的在学校刚拿了一个博士学位,就要求到学校当副校长。还有省委政研室的一个副主任,在师大兼了几年教授,也要来当副校长。还不止这几个,反正是只要有个坑,是不是萝卜都要往里塞。”
刘处长东学潮认识,去年刘处长在经管学院博士论文答辩时,因他是答辩委员,就有点印象。刘处长四十出头,如果省里领导支持,当然很有竞争力。东学潮浑身一阵阵发冷,冷得心都在打颤,全身的血,好像也在迅速凝固。他知道自己脸色很难看,说不定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灰暗得没了人样。感觉于富强想偷笑,他不能让他看笑话。东学潮挣扎着站起来,说声该走了,但他都没听到声音,然后高一脚低一脚出了门。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东学潮仍然回不过神来,脑子里翻腾的,就是绝不可能!绝不是这样!但另一个念头也在脑子里打架。于富强的话虽然不能全信,但竞争的人太多,肯定是这样的。在那么多的竞争者中,自己又有什么优势,又有多大的获胜把握,他没有一点底,更感到凶多吉少。
又是一个揪心的坏消息,今天就不该去于富强那里,这样熬下去,恐怕他熬不过一个月。不管怎么样,应该有一个结果,要死要活,也来个痛快。这几个月了,科研没心思搞,走进实验室,脑子里也摆脱不掉这些烦恼事,而且身体也弄出了一点毛病,晚上迟迟不能入睡,好不容易睡着,突然就醒了,醒来又很难入睡。睡不好,人也没精神,总是觉得头晕,现在他都不敢猛然站起或者坐下。这样下去当然不行,得自己去寻找这个结果,有了结果,是好是坏,都认了,都心落到肚里了。如果当不上,就重新振作起来,专心致志搞自己的研究,一心一意干好工作。研究有成果了,工作干出色了,那时,请他来当副校长,他也不一定愿意。
东学潮感觉轻松了一点,大脑也清醒了许多。他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水,又禁不住认真分析于富强的话,感觉刘处长也未必愿意来,人家在那么好的位置,学历又那么高,年龄又有优势,期望值也不应该是一个副校长。如果来到学校,学生都是博士,学历就算不得什么,而且他那点学术水平,副校长也就到头了。而且他本科就是这里毕业,许多人都是他的老师,工作也不好开展。如果待在省政府,正是提拔的年龄,十年升一级,到退休也该当个厅长市长,如果努力一点,当副省长也有可能。这些利弊,刘处长不会不考虑。当然,把一个从没搞过教育的人弄来当副校长,省领导也未必会这样做。
至于那个省委政研室副主任,人家本来就是副厅级,平调到学校这样的事业单位,还要竞争,简直是扯淡。
这样看来,于富强也是在胡编故事,最多也是他想象是这样的。这说明他的内心,也和他一样焦急忐忑,也和他一样六神无主,也和他一样整天胡乱猜测。
那么自己的优势又是什么?首先当然是著名专家,他那么多的获奖证书,那么多的科研成果,那么多的荣誉称号和头衔,而且还写了学校改革的规划,虽然没有实施的动静,但他的名字,领导们总应该熟悉,也应该觉得他是一个干事情的人。这么多有利条件,怎么说也是一块结实的敲门砖,如果公平竞争,怎么也得首先考虑他,因为学校真正需要的,是他这样的专家,而上面提倡的,也是专家治校,专家治学。
那么他的劣势又是什么?当然是没有背景,学校推荐时,也把他放在了第二位。
长短相比,感觉还是很有希望。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扬长避短,抓住能抓住的每一个有利因素。
在官场,能量最大的还应该是官,官们同在一个舞台上,吃着同样一碗饭,自然有许多共同的地方,也有许多共同的语言。什么商人能人,毕竟离官还有一定距离,毕竟隔着另一层东西,说起话来,都要互相提防。但他现在能靠住的最大的官,无疑只有中增长。再去求求他,让他使点劲,至少让他打探点消息,他应该能够做到。
只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事让中增长耿耿于怀,上次他去找,中增长就责骂不断,什么卸磨杀驴,什么忘恩负义,什么人走茶凉,好多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感觉句句都在说他。他知道中增长心里确实难受失落,做了那么多的事,下了那么大的功夫把重点实验室申请下来,果实却成了别人的美餐,成了别人的政绩,成了别人上升的台阶,这事遇到谁,心里都不好受。那天他竟然劝说了中增长,说世界上的好事谁都占不全,前人栽树,就是让后人乘凉,目前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后人。中增长终于向他发火了,说你生出来的孩子,爹换成了别人,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好在他毕竟是中增长最忠实的弟子,责备归责备,也是恨铁不成钢。过后中增长还是留他吃了饭,还说学校的事他还要继续管,未完成的科研,还要继续主持完成,他离开时,还说有什么事,就来找他。今天再去找找,倒一倒肚子里的苦水,他应该能帮一点忙。
这次去再不能空手,虽然中增长不缺东西,但带点礼物,含意就有所不同,至少能表达出对人的尊重,对事情的重视。
带什么,让东学潮有点犯难。金钱当然不行,他和中增长的关系,不是金钱关系,中增长也从不收钱。贵重的礼物他买不起,买了也大多没有实用价值。只能带那盒虫草,再加两瓶酒。中增长虽然也知道虫草的营养成分和蘑薛差不多,但物以稀为贵,毕竟是稀少的东西,代表的心意也就珍贵一些。
给中增长打电话,表明晚上想去看看恩师领导。中增长的回答很干脆:“来吧,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谈谈。”
东学潮不好问有什么事,挂了电话,有什么事却一直在脑子里盘旋。如果是麻烦的事,如果是让他干得罪西书记的事,那就糟糕了。
晚上八点,东学潮准时来到中增长家。中增长和往常一样,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不出有什么重要的事和他谈。东学潮先给中增长的茶杯倒满水,然后也给自己倒一杯茶,然后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中增长说:“学校的很多事情让我很难放下,特别是模拟生态项目,花了那么多的钱,搞出的成果和影响,却远没有预期的好。现在虽然遇到了困难,后续的钱也申请不下来,但我觉得研究不能中断。中断了,前面那么多的工作就白做了。我们的许多科研,就是审批下来多少钱干多少事,往往是刚进入关键时刻,钱用完了,项目也结束了,半途而废,行政审批就这点不好,审批的是项目而不是研究工作。我说这些,一是我仍然会积极向有关部门申请研究经费,另一方面也希望你们多想点办法,创造条件把研究继续下去。”
上次申请模拟生态研究后续项目没被批准,有不少同行就直言不讳说这个项目实际就是一个空想,是一个脱离实际的项目。他也感觉不会搞出什么名堂,即使搞出点东西,产出和投入相比,也得不偿失,不同申请别的研究项目,花钱少,见效快,也能出成果。现在中增长继续搞下去的态度这么坚决,他当然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科研项目申请一年一次,东学潮说:“明年的申请大概在三四月份,到时咱们再申请一下。”
中增长说:“这个项目要继续,不仅研究要按原来的方案继续,人员也要按原来的人员继续,这样不仅研究有连续性,研究人员的研究经验积累也有连续性,不至于让已有的研究积累废弃没用。至于我,仍然放不下我的学术研究,也感觉有许多事情要做。政协的行政工作并不是很忙,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搞学术研究。即使我退休了,也不会放弃研究,而是退休后,就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研究中,争取搞出一个载入科学史册的东西。这样死了,也不枉活一生。”
感觉中增长脑子有了问题,不是老年痴呆,也有点大脑萎缩。你已经离开了学校,再掺和学校的工作,已经很不方便了,退休后还要掺和,谁还认你这个若儿。再说了,即使学校让你掺和,你以什么身份掺和,你又能干些什么?让你搞实际研究,你没那个水平,让你领导研究,你又没那个权力。真的是老糊涂了。东学潮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
中增长说:“我想好了,今天叫你来,就是要你立即回去把模拟生态项目的成果整理一下,然后写一个继续研究的申请报告。研究人员最好是原班人马,可以加一些新鲜力量,这个报告要同时送西书记一份。另外,要出版的那两本书也得抓紧出版。科技奖的申报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今年一定要好好搞一下,报奖材料由你来准备,评奖这方面我来跑,争取弄一个奖回来,哪怕是三等奖,再申请后继研究就好办了。如果他们再不批,我就拿着奖去找他们,问他们一个为什么。”
这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搞到经费,研究什么都没问题。现在有了国家重点实验室,如果没有重点研究,实验室摆在那里没用也不好看。模拟生态项目如果能拿到后继资金,利用重点实验室先进的仪器设备,一定能研究出一些成果。东学潮一连表示赞成,答应回去就办,弄好后拿来让恩师审阅。
见中增长停下来再不说什么,东学潮开始说副校长的事情。东学潮把西书记的说法、把于富强的说法都说一遍,中增长说:“别听他们瞎猜,他们说的都没道理。任命领导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中间会有许多问题要考虑,所以也就会有许多波折,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另一方面,副校长对你来说是一件特别大的事,你很急,但对人家来说,就是一件工作,谁也不会着急。具体怎么回事,我现在就给你问一下。”
中增长说他和省委秘书长很熟悉,曾经在讲师团一起吃住过一个多月。中增长打通秘书长的手机,先问候几句,然后问学校领导班子配备的情况。秘书长说这件事他不清楚,也没见组织部提交上常委会的材料。
结束通话后,中增长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就是组织部还没决定下来,如果定下来,就会提交省委常委会讨论决定。上常委会的东西,都要经过秘书长的手,他不知道,就千真万确说明组织部还没决定,至少是没报到省委。”
也算一个坏消息,他以为事情至少已经走出组织部的门植了,结果还在原地踏步,真的是要把人熬死逼死。东学潮的心再次像被放到洗衣盆里揉搓,而且被洗衣粉泡得发疼发冷。这样下去怎么办,有没有一个积极的办法推动一下。他只能问中增长。中增长说:“事情也没什么难办,如果你真的着急,你完全可以亲自到组织部问一下,顺便汇报一下工作。你可能觉得这样是不是合适,其实完全合情合理,也再正常不过,因为这涉及到你自己的事情,你总有权问问怎么样了。再说了,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也是在交往中建立的,你不主动去交往汇报,人家怎么能知道你了解你。所以说你去问问,既心里有了底,也说不定能碰到帮忙的贵人。”
说的也有道理,与其猜谜折磨自己,不如直接去问个明白。东学潮说:“那我就明天去问一下。”
从中增长家出来,东学潮头涨疼得更加厉害,他知道是太累了。临近学生毕业,学院的事情特别多,重点实验室的事情也不能放下,设备购置计划,实验室管理使用计划,都得他来写,他来把关,而手里的科研,也不能停下。处理这么多的事情,脑子就没有闲下来过,而且最近睡眠越来越不好,几个小时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突然就醒了。都是累的,脑子累,心也累,身体更累。东学潮看眼表,已经不早了。他决定回去就睡,明天一早就去组织部问问。
妻子白玉婷好像在等他,听到钥匙开门,就站到了门口。帮他将包挂好,白玉婷说:“今天去医院检查去了,医生说胎位不正,孩子的头向上,得矫正过来,让我每天屁股向上倒立五到六次,每次要立半个小时。我刚才立了,十几分钟就坚持不住了,书上说要丈夫协助,让丈夫从后面扶住,坚持完成半个小时。”
东学潮心烦得突然想吐。他想说头疼要休息,白玉婷已将他拉到卧室,然后上床,队在**将屁股竖得很高,好像只靠胳膊和**来支撑。东学潮只好上床,忍着头痛跪在她的屁股后面,将她的屁股抱得更高一些。
半个小时下来,东学潮感觉就要晕倒,他急忙就势睡下,但头却疼得更加厉害。起身找一片止疼药喝下,然后脱衣上床睡下。
头脑却异常清醒,没有丝毫的睡意。静躺一个多小时,仍然没有一点睡意。烦恼和愤怒,不由得涌上心头,他真想自己将自己的脑袋砸烂。但他清楚,这样的情绪更不可能睡着,他痛苦地想,都说疼痛是最大的痛苦,其实扯淡,睡不着才是最大的痛苦。
他开始调节呼吸,然后默默地数数。数到六百,仍然没有一点睡意,恼怒再一次涌上心头,他一下坐起,赌气想干脆不睡,看你能清醒到什么时候,一辈子不睡觉,那也是大本事。
屋子里并不太黑,一切都朦朦胧胧。妻子已经睡得很香,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他突然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是自己找苦吃。不当这个副校长又如何,不当,也照样有吃有喝。他决定明天就到组织部问问,理直气壮地问问,让当就当,不让当就拉倒,再不受这个窝囊煎熬。东学潮再次睡倒,平静地开始数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感觉天已经亮了,摇摇头,头脑也清醒不错。中增长交代三天内将报奖材料准备好让他过目,而且包括找专家写推荐材料。找哪些专家推荐,很有讲究,如果找的专家正好是评委,事情就好办的多。但评委将来会是谁,这些事前并不公布。但不公布,也有大概的方向,评委是终身固定的,名单就在评委库中,中增长要他好好查一下,然后从地域分布职务状况等方面分析出最有可能出任这次评委的,然后登门请教,然后请求写推荐材料。东学潮干脆起床,打开计算机从网上调出本学科专家名单,打印出来,然后开始研究。
吃过早饭,东学潮穿上西服,打好领带,八点半,准时出了门。
来到组织部门前,东学潮还是止不住有点紧张,头也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只好放慢脚步,很虔诚地慢慢上楼。
他已经想好了,先找孔副部长。如果孟老板没骗他,那么孔副部长应该知道他的事,问一问就会有个结果。如果孔副部长不知道他,那就说明真的被孟老板骗了。
组织部的门牌只有号码没有职务,见有门开着,他轻轻敲敲门问孔副部长在哪个房间,回答说孔副部长在开会,什么时间散会说不准。东学潮退出来,又觉得不如进去谈谈,看样子这位也像领导,说不定就是管事的领导,进去说说话,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
东学潮轻轻进来,介绍完自己,解释说:“我来找孔副部长汇报一下工作。”
从对方的表情看,好像知道他是谁,说明报上来的副校长候选名单他见过,至少是知道这件事。东学潮大致说明自己的来意,很诚实地说想问问事情的进展。
对方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说:“这些事你自己不该来问,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东学潮很失望地离开时,对方又很友好地说:“会议结束孔副部长会回到办公室,你到快下班时再来看看。”
在组织部等当然不合适,走廊里安静得没一个人,再进哪个办公室也不合适。走出组织部大门,东学潮突然有点茫然不知该去哪里,脑袋也痛得更加厉害。举目张望,发现旁边就是市医院。东学潮看眼表,去检查一下还来得及,如果有毛病,就开点药治疗一下,顺便将失眠也问一下,问问什么原因,有没有调理的好办法。
挂号室问挂什么科。东学潮一下说不出什么科,只好说头疼。拿到挂号单,却是心脑科。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心和脑,这两个器官好像差异很大,距离也不近。东学潮苦笑一下,觉得这世界上新鲜事情还真的是很多。
心脑科的病人还不少,只能排队等候。东学潮止不住有点焦急,不满也像疼痛一样从脑袋里往外冒:这样看病,如同走马观花,一个大夫一天要看上百个病人,别说问清病情,看每个人一眼,也看得眼花缭乱了。东学潮想提出抗议,他觉得看病也应该和他们的科学研究一样,至少得弄清研究对象的基本情况,通过思考实验研究,才能得出一个结论;而这些大夫,只看清是男女老少,就轻易结论,真的有点草菅人命。科学研究有了错误可以重来,大夫错了就是人命。想到哪里看过一篇文章,说发达国家对医生有严格的限制,每天只能诊治几个病人,多了要受到处罚,而不是像我们要奖励。东学潮走到门口,看着头发稀疏比他还辛苦的大夫,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只能发出一声感叹,感觉中国的人太多了,中国的事情也太复杂了,和学校的事情比,也差不多一样,国家太需要发展了,也太需要改革了。
终于轮到东学潮就诊了,他尽量放慢动作,也想把时间拖慢一点,让大夫的大脑休息片刻清醒一下。好在大夫也并没催他,他只好叙述病情,他要叙述得详细一点,让大夫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观察。他从工作紧张开始说起。大夫立即问哪里有毛病,口气是那么严厉威严。东学潮不告诉他哪里有毛病,告诉你了,你就不会详细检査。东学潮恼怒地指指头。大夫拿起血压计开始量血压。一声不响量完,说:“你的血压很高,低压一百五,高压一百九。是不是一直就这么高,现在吃什么药?”
大夫的话让东学潮吃惊,他从不知道自己血压高,一直以为身体很好,百病不沾。当然也没时间检査身体。东学潮禁不住有点紧张害怕。高血压患者他听到的不少,但那都是别人的事,和自己无关,没想到突然也加到了自己身上,也让自己突然变成了一个可怕的病人,而且是终身不治的高血压。一辈子要和疾病作斗争,太可怕了。东学潮感觉头疼得更加厉害,只好用双手将头抱紧。医生建议他做一个全面检查,东学潮也觉得很有必要,但只能等副校长的事有了着落再说,到那时,拿出几天时间,好好查一下身体,也好好休息几天。当然,到那时,心里也轻松了,心情也舒畅了,说不定血压也就下来了,一切毛病也就消失了。
看眼表,该去组织部看看了,谁知道孔副部长什么时候散会,如果现在就散了会,说不定人家只到办公室转一圈,然后又有别的事离开。找人,特别是找这样的领导,就得有钓鱼翁的耐心。东学潮将医生开的检验单装入兜里,快步走出医院。
再来到组织部门口,看到那几个醒目的红字,东学潮又止不住心跳紧张。突然感觉头剧烈地疼痛,如同有针在连续猛扎。想站了稳定一下,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楼房和马路一起旋转翻倒,他重重地栽到了地上。
迅速有人围过来,大家都瞪着眼睛观看。有人说是醉汉;有人说是跑官的官痴;也有人说是喝了毒药以死逼宫抗争的;也有人说是上访专业户要求平反昭雪。有一个孩子好像观察得更仔细,说这人戴着眼镜,说不定是老师。还是有好心人打了急救电话。很快,救护车鸣叫着疾驶而来。大夫快速下车,翻看一下东学潮的眼睛,再听听心脏,然后摇摇头,说:“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