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之死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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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婷天刚亮就起床,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就着朦朦胧胧的光亮,照着书做孕妇操。看着妻子的背影,听着拍拍打打的声音,东学潮的心里如同老鼠在乱啃。副校长的事进展很快,前天组织部的人来搞民意测验,测验名单上果然是他和于富强,于富强的名字果然在他的前面。测验采取无记名画圈的形式,能来画圈的是全校副处级以上干部和教授级教师。测验不是二选一,而是你认为当副校长是否合适,可以同时肯定或者否定。票投完,组织部的人便带着票走了,并不当场公布,过后也不透露消息。凭感觉,东学潮觉得他的民意基础要好一些,这些年,他的名气应该更大些,无论科研还是教学,做出的实际贡献也更突出一些,这些应该是有目共睹。但他的内心也更加纠结:来投票的人处级干部多于教授,处级干部又是机关的多于院系的,机关干部们不仅整天在一起,也常常互相请客娱乐,他们会不会偏向于富强?而各学院的院长书记们,有可能嫉妒他,我当不上,你也别当,从而将他一笔勾销掉。这些因素像蜘蛛网缠在东学潮心里,整天梳理,也理不出个头绪,思考不出半点答案。测验过后,有消息说两个人只能任命一个,也有消息说师大的一个副校长调来当校长,学校同时提拔两个副校长,一个去师大补缺,一个留在学校。

他去问过西书记,西书记的话更让他心里焦急。西书记说他也是听说,听说上面是有这两种意思,究竟选择哪种意思,上面也还没有一个统一的意思。上面没有统一的意思,可白玉婷和胡悦悦的肚子,却统一向他示威,而且肚子里的孩子,像养分充足的速生野草,拼命地疯长,如果上面不能尽快有一个决定,两个肚子就是两颗高炮炸弹,一旦触发爆炸,别说当副校长,连院长和重点实验室主任也得炸飞。到那时他就是一个道德败坏的流氓,恐怕连教师都当不成了,一切将会回到原点,回到一个平民百姓,回到被老婆抛弃的屈辱的日子。

白玉婷进来催东学潮起床,而且亲切地在他的屁股上拍一巴掌,说:“你赶快起来收拾,我去烧牛奶,然后早点去医院排队,去晚了怕要白跑。”

南功死后,白玉婷痛苦了几天,又一下像换了一个人,也仿佛一下看透了人生,说人活着,就那么几年,怎么活,需要精心的设计,活错了,就没法重来。她的思想水平一下上升到了哲学的高度,说人也是辩证统一的:生活和工作,是老天给人设置的一对迷语,生活处理不好,工作也干不出意思,工作干不出意思,生活也不快乐。只有把两者都处理好,人生才是快乐的,也是完美的,而且生活愉快了,人也就有了精神和灵感,工作也容易出成果。他不想评价她的生活哲学,更不想考虑有没有道理,他感觉人是最复杂的,也是最容易变化的。

人生就没有道理可言,更没固定的模式,只有发展强大,才是最硬的道理。东学潮简单洗漱一下,白玉婷已经将牛奶和馒头摆在了饭桌上,等待和他一起温馨进餐。“温馨进餐”也是她发明的,说怀孕期间有个温馨的环境和情绪,肚里的孩子不仅能健康生长,还能有一个温顺平和的性格。他不知道她这些理论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成天搞生态研究影响的,但她确实是越来越讲究注意了,洗脸也只用清水,更不涂抹化妆品,怕这些化学的东西通过母体进入孩子的体内。那天晚上她让他听完肚里孩子的胎动,说要生一个像她一样漂亮,像他一样聪明的孩子,然后又要讨论怎么教育,而且一口气给他制定了七八条不准。而且她很快又把孩子想象成了神童,不仅想出了男孩读清华女孩读北大,还想出了将来当什么家做什么官。

好在那晚上屋子里很黑,她看不出他的脸色也感觉不到他的心惊肉跳。能不能要这个孩子,一直也在他的心里翻腾,甚至比她的胎动更激烈。如果提出离婚,她会做什么反响,暴跳如雷歇斯底里?上访上告寻死觅活?愤然离婚一刀两断?他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当然他也想过离不成就不离,这么过下去也可以,但胡悦悦那头又怎么办?

她的肚子,同样在苗壮成长。胡悦悦的那个肚子,他更喜欢一些,也许是爱屋及乌,看了,就止不住想摸摸亲亲,丝毫没有怕的感觉,好像胡悦悦才是他的老婆,她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他应该得到的真种。而白玉婷肚里的,倒好像是偷来的人家的,让他害怕也没法见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但他清楚,他爱的是胡悦悦,他当然从骨子里不愿伤害胡悦悦,即使想伤害,看眼她活泼天真的眼睛,他的骨头就酸软了,哪里还能有半点伤害。

东学潮的眼光再次本能地落在白玉婷的肚子上。白玉婷比胡悦悦胖一些,因此肚子也显得比胡悦悦大一些。细算起来,胡悦悦肚里的孩子可能要比白玉婷大一点,但胡悦悦的肚子感觉只有微微的隆起,而且体形仍然很匀称好看,而白玉婷的肚子和身材,已经很丑陋很孕妇状,脸上也有了一脸黑斑。前几天,白玉婷就说要去做孕检,说人家的孕妇肚子这么大,早就在医院建立了档案,然后每月定期检査接受指导。他只能推说忙往后拖,昨天,他也感觉再没有拖的道理,只好答应她今天去检查。

来孕检的孕妇真的很多,而且都有丈夫陪着,有的还来了一大堆人。相比之下,白玉婷还是显得可怜。排队等候跑上跑下,快到中午才做完。白玉婷虽然算大龄产妇,但一切都很正常。看着白玉婷花一样灿烂的笑容,东学潮心里再一次不由得慌乱。检査时,他甚至还阴暗地希望查出点毛病,然后名正言顺地将孩子流掉。白玉婷却又提出到书店买一些孕妇必读之类的书和胎教视听光盘。东学潮一下感觉到了孩子真切地来到,也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个父亲,同时也觉得自己有点冷酷自私,而且许多事情做得都不像人,简直就是一个无耻的流氓畜牲。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东学潮在心里把自己骂几遍,又觉得他也有点无辜,这一切也顺理成章。他并没有刻意去学坏,更不是故意在做恶人,向往善良争做好人,一直是他向往的美德,也是他做人的标准,而且他也很努力,也希望做得更好,鬼使神差,却没有做好,而且做得很差。即使种下了恶果,就应该勇于担当。他决定今天在脑子里放下一切公事,放下一切杂念,好好陪她一天。

买好了书和光盘,白玉婷又提出到妇幼商店买一些婴儿用品,白玉婷说:“等生下了,就没人来买了,也来不及了。”

东学潮从没来过妇幼保健商店,更没想到有这么多的东西,好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都有。市场经济真好,在市场这个大棒的指挥下,什么东西都可以创造出来。高校和科研,如果也来点市场的东西,也许也能创造出想象不到的奇迹。东学潮的心又止不住有点激动,他觉得那个改革规划应该写上这一条,可惜已经完成交给了西书记。那就写一篇这方面的论文,这方面也大有文章可做,虽然他不是搞社会科学的,但他觉得他能搞,而且也是领导,完全可以写出一篇高质量的文章,即使不能和真理标准那篇文章媲美,也要让那些无能的社会科学工作者汗颜。

婴儿穿戴的七件套九件套各买了一套,婴儿护肤霜爽身粉也买了一些,一个智能婴儿床又吸引了白玉婷的神经。婴儿床说它智能,是不仅能调节枕头的高低,也能让婴儿半躺半坐,还能感知婴儿的愿望,只要婴儿有翻身的动作,床就能感知到婴儿侧身的重力,然后自动将婴儿翻成侧卧。**放了一个橡胶婴儿,商店服务员轻轻将婴儿拨一下,床就将婴儿翻成侧卧,再轻轻一拨,又能将婴儿翻成平卧,同时,婴儿床还有摇篮的功能,轻轻一摇,就摇啊摇不停。白玉婷赞不绝口,只是价格也太贵了,要一万七千块,而且不还价。

白玉婷虽然用商量的口气问要不要买,但眼神是坚定的。东学潮身无分文,而且来时就没带钱。东学潮用商量的口气说:“不买了吧,现在只生一个,用几个月花这么一笔钱,不合算。”

白玉婷只犹豫一下,又恢复了坚定的目光,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算的,正因为生一个,一切才要高标准。有了高标准的培养,才能有高标准的孩子,孩子聪明了,考上北大清华,你算算,值多少钱?”

他和她的钱一直是各花各的,她从没问过他的钱,也从没管过他的钱。她不管他的钱,他当然也不会管她的钱,但昨天,她提到了钱,说有了孩子,今后的钱就得共同来花,也得共同来管。然后问他谁来管钱。他当时有点犯难,而且提到钱他就害怕,管住了钱,就管住了他,他再也没有了那些自由。现在,他能拿到手的钱总是比需要支出的钱少,往往是需要支出很多,拼命挣钱,还是入不敷出。这样的结果当然不能告诉她。而她,虽然是校科技部副部长兼成果处的处长,但挣的钱也不是很多。有了孩子,钱肯定更紧张,如果他来管钱,钱肯定更不够花,她也会更大手大脚地花钱,没有钱就向他要。他只能让她管钱。现在既然由她管钱,那就由她折腾去吧。东学潮说:“既然你想买,那就听你的。”

买好婴儿床,两人的肚子都饿得发疼。送货要到一个小时以后,利用这点时间正好吃点东西。

白玉婷想吃油泼辣子面,红红的辣子油炸肉酱浇到热腾腾的面上,吃满满一大盘,出一身细细的汗,那才叫爽。东学潮看眼白玉婷,她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女人怀孩子,也许都有特别想吃什么的生理反应,他想不通这是什么原因,也许是特别需要某种营养元素。好在一般的中小饭馆都能做这种面。白玉婷挎住东学潮的胳膊,害羞地说:“都说酸儿辣女,我是不是怀的是女孩,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东学潮不希望她生儿子,生了儿子,不管离婚不离婚,长大了还得给买房子娶老婆;而且人口男女比例已经失调,将来娶老婆更加困难,花钱事小,也许根本就娶不到老婆。东学潮不想说这些,他应付地说:“生儿生女都好,只要健康聪明,生什么都行。”

沿街走不远,就有一家特色面馆,不仅能做油泼辣子面,而且还很有特色。白玉婷的情绪更加愉快,找个地方坐下,见东学潮坐在了对面,又起身和东学潮坐成并排,而且挨得很紧,用娇柔的语气说:“还得和你商量个事,都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你就没想过把我领回去让你的父母看看?”

刚结婚时他想过,想让他的父母看看新媳妇,她不想,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现在,他不想去,也不能去,刚领胡悦悦去,再领白玉婷去,父母不吓死,也会担心死。东学潮说:“我们家很穷,又破又脏,你去了我怕你受不了,也影响孩子的生长。”

白玉婷说:“那我们家你也不想去?我妈想见见你,趁我还能走动,我想明天咱们到一趟我们家,让我们家的所有人都见见你。”

结婚快两年了才想到见家人,才想到过人的日子,才想到过夫妻的生活,这突然的转变,让东学潮有点不能适应。他清楚,这个转变应该和南功的死有关,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才有了对人生的感悟,才有了猛然清醒的转变。只可惜太晚了。东学潮说:“你也为我想想,这些天正在等组织部门的消息,万一突然要找我谈话,人不在怎么办。你们家也不算太远,反正有车,生了孩子,想回去也就几个小时,让他们连孩子也一起看,何必这么着急。”

白玉婷点头表示接受。然后开始专注吃饭。

东学潮的手机响了。是胡悦悦打来的,胡悦悦带着哭声说:“你赶快回来,我肚子疼,好像见血了,

东学潮惊得浑身发凉,急忙大声问怎么了,才想到身边有妻子,然后本能地将身子侧向一边。胡悦悦哭喊地说:“你快来,来了赶快去医院。”

妻子可能听到了。东学潮站起身,看着妻子疑惑地看着他,急忙想撒一个什么谎才能掩饰惊慌,才能脱身离开。东学潮慢慢坐下,重新拿起筷子,说:“一个研究生打来的,说实验时一个容器爆炸了,幸好没伤到人,我得回去看看。”

白玉婷表情半信半疑,说:“既然没伤到人,你急成这个样子干什么,吃完了回家,你再去处理有什么关系。”

那就咬牙再等等。

感觉白玉婷吃得很慢,如果胡悦悦再打来电话,就没办法解释。东学潮只能去上厕所,然后在厕所将手机关机。

东学潮的心还是不住地乱跳,他估计不会有大的事情,再说即使有事,也大不了流产。流掉了也好,流掉了也省一份心。一切听天由命吧,如果老天让流产,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心急火療等白玉婷吃完擦嘴,东学潮急忙告别,开足马力赶到胡悦悦这里。下车本能又习惯地望窗口,看到胡悦悦站在窗前向下张望。东学潮大步奔跑上楼,进门,胡悦悦还是喊着说:“你死到哪去了!怎么现在才来,手机也关机,是不是在和你老婆鬼混脱不开身。”

东学潮急忙解释说手机没电关机了,然后抉住胡悦悦,说:“赶快去医院,要紧不要紧,要准备带什么东西。”

胡悦悦说:“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都在包里。”

小提包就放在门口。东学潮提起包,胡悦悦仍然站了不动,然后喊着说:“木头!我还能走动吗?抱上。”

东学潮急忙将胡悦悦抱起,然后很小心地往楼下跑。

问到哪个医院,胡悦悦哭着说:“还能到哪个,妇产医院。”

又是妇产医院,今天好像和妇产医院沾上亲了,上午领一个去,下午又领一个去,如果大夫认出来,肯定会把他当成孕妇贩子中介黄牛。

将胡悦悦抱进急诊室,立即做了检查,大夫说听胎音一切都正常,也未见**出血。胡悦悦也说肚子不疼了。胡悦悦向东学潮解释说:“真的不骗你,那一阵子肚子确实疼得厉害,而且下面真的出血了,用卫生纸擦的,黑红黑红的。”

大夫说有这种可能,原因也说不清楚,然后建议做一个全面检査。胡悦悦也多次说要来检査,今天正好也检查一下,建立一个孕检档案。

检査完,已到了下班时间,可能是一切正常,胡悦悦的心情好了许多,感觉她今天说肚子疼,就是要来检查一下。也许真的是这样。东学潮一下觉得胡悦悦也太可怜了,怀了孩子,还得偷偷摸摸,还得用这样的方式来检查。一个大姑娘,又是大学女老师,也太委屈了。东学潮禁不住鼻子发酸,也有点恨他自己。出了医院门,胡悦悦提出到妇幼保健商店买套孕妇装,胡悦悦说:“今天出血,说不定就是衣服太紧惹的祸。孩子一天天大了,裤子衣服都太紧,浑身就像被捆绑着,勒得我难受,孩子更难受,就像女人缠脚,勒不坏孩子才怪,说不定已经把孩子勒成了畸形。人家别的女人,怀了孩子,就穿平底鞋宽松服,吃的东西也很讲究,而我,好像是野人,好像是没人管的野种,任凭自生自灭。”

胡悦悦眼里有了泪花,也真的伤感得要哭。东学潮急忙揽住她,开始认错道歉说好话。胡悦悦并没撒娇闹别扭,她努力忍住哭,说:“什么事你都不去想,整天就想着你的事业,好像一点责任心都没有,也好像你不食人间烟火,也不想锅碗瓢勺怎么过日子。我怀了孩子,好像也和你无关,我也不知道你心里整天想什么。”

东学潮叹口气,说:“我何尝不想整天围在你的身边,像伺候公主一样伺候你。但事情就这么不巧,刚好副校长的事也怀胎腹中,实际上我也成了孕妇,肚子胀得人心疼,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生出来。而且孩子无爹无娘,我自己也没有丈夫,不仅爹不疼娘不管,别人也不喜欢,而且人人都嫉妒眼红,个个都恨不得让我流产。这种情况,我要保住这个孩子,你说能不难吗?而且这个孩子眼看就要临盆,每天都是关键时刻,每天都让我提心吊胆,等啊等,盼啊盼,我的焦急,我的无奈,我的艰难,谁又能体会得到?没办法,只能暂时两头都顾着,而且有些痛苦我们还得忍受,还得克服。你说的孕妇装,我也早想过了,可还是得忍耐几天。你想想,你穿上孕妇装,立即就是全校性的轰动新闻,出这么一个新闻,我别说当副校长,恐怕连院长也不能当了。再忍耐几天,等副校长的事一宣布了,我立即让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而且很快离婚结婚,让你当校长太太,很体面地生孩子,很体面地过日子。”

胡悦悦噘嘴嘟哝一句“又是这种话”,然后说:“已经出来了,那就先把衣服买好放下,也给孩子买点东西,要不然你当了副校长,肯定更忙,我也走不动了,没人给买。”

这倒可以,而且刚买过,轻车熟路。

东学潮并没指引,胡悦悦却也给孩子买了七件套九件套,也买了护肤霜爽身粉,和白玉婷买的一模一样,好像是看到白玉婷买了,也好像她们是商量好的。这让东学潮心里禁不住惊叹,女人怎么这么惊人地一样,是爱他的女人都是一类,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暗示指点?东学潮禁不住有点害怕,感觉老天在故意捉弄他,故意和他开这样一个玩笑,故意考验一下他的智慧和能力。那就得用大智慧了。他觉得他有这个能力和智慧。东学潮又止不住想笑,天下的事,也真的可笑。

胡悦悦也走到了那个智能婴儿床前,但这回东学潮并不担心,他身上没钱,她身上也没钱。但胡悦悦还是站在那里,羡慕地看着售货员在那里展示。东学潮又止不住一阵伤感,等将来有了钱,一定要满足她所有的要求,当她再站在这里时,眼里流露出的,再不是羡慕无奈的表情,而是一种居高临下指点江山的霸气,也让她幸福得整天像怒放的花朵。

出了商店门,太阳已经落山,整个城市一片尘雾朦胧。胡悦悦想去小肥羊吃火锅,她附在他耳边说:“都说酸儿辣女,你想要女儿还是儿子?反正我想要一个女儿。”

又是酸儿辣女,不知有没有科学性,反正今天是出奇了,两个女人出奇地像。他已经有一个女儿,当然想要一个儿子。但此时东学潮并不想要什么儿子还是女儿,能平安无事,能当上副校长并且把事情摆平,不出丑不闹出绯闻,就是最好的儿女。东学潮应付说:“我也想要一个女儿,女儿省心一点。”

火锅店人很多,有一股呛人的火锅味和香烟味,东学潮想说这种环境对孩子不利,又觉得也没必要娇气。但胡悦悦很敏感地皱起了眉头,说:“空气不好,会影响孩子,我们还是到面馆吃一碗油泼辣子面吧。”

东学潮吓得几乎要叫出声来,感觉今天确实出了怪事,好像有个鬼影子跟着,绝对再不能去那个面馆吃油泼辣子面。东学潮惊慌地说:“火锅店环境对孩子不利,咱们不如买袋火锅底料,再买点羊肉卷和菜,回家自己做。”

话出口,东学潮就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这样更加麻烦。没想到胡悦悦竟然同意了,同意也好,看来她真的很想吃火锅,吃面,那只是偶然的巧合,并不值得深想害怕。东学潮只好皱着眉提着大包东西跟她到超市。

从超市出来,东学潮感觉两条腿都麻木了,想想,这一天至少也走了几十里路。也不知过去的男人娶几个老婆怎么应对,怎么处理关系,反正是自找罪受。东学潮突然觉得应该送胡悦悦回老家,她母亲那里条件也可以,先藏到那里,让她母亲照顾她,他当了副校长再回来或者生了孩子再回来。感觉这个办法确实是个好办法,活人当然不会被尿憋死。他决定就这么做,等吃火锅时慢慢和她说。

回到家,胡悦悦却不急于做火锅,而是让他看看再出血了没有。躺在**将裤子褪下来,东学潮感觉她的下面有点肿胀,里面也有少量的白色**流出,倒看不出有什么血。他敷衍地用手摸摸,然后将她的裤子提起来。但她却要他再听孩子,说这几天孩子动得特别厉害,小脚丫不停地踢她,小手也不住地抠她,不知是不舒服还是活蹦乱跳,她很害怕。东学潮将耳朵贴上去听,除了能听到胎儿的心跳,果然能感觉到孩子的手或者脚在动。这说明孩子确实不小了,必须尽快送到她妈那里去。东学潮抬起头刚要商量,胡悦悦说:“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也算我提一个小小的要求。最近我心里老是烦躁,感觉心缩成了一个挖瘩,肚子也缩成了一个球,这样对孩子肯定不利。我想让你带我出去散散心,听说那个什么戈壁的胡杨林特别的美,我就想去一个天地广阔人烟稀少的地方,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坐坐,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净化一下疲惫的心灵,将心里的所有烦恼都释放出去,生一个聪明健康的宝宝出来。你别不相信这个,那个有胡杨的地方我没去过,但大戈壁滩我去过,那个空旷,那个无垠,那个广袤,置身其间,你的心一下也开阔得像没了边际,更不在胸膛里,浑身也轻松得没了束缚,心里也没了尘世的忧愁。你静静地坐在那里,感觉静得地球都停止了转动,只有你的心在飞翔,一直往上飞,没有一点阻挡。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你真想一辈子这样坐下去,一直坐到地老天荒。真的,不骗你,我想让你陪我到那里坐坐,一边看胡杨,一边让心飞翔,让心飞到最圣洁的地方,把心里的那些所有的乱七八糟都洗净,让心做一次朝圣,然后回来愉快地等待孩子长大出生,肯定能生出一个最聪明的宝宝。”

好像这一通话是早想好的,像一篇不错的散文诗。他从没发现她有诗人的气质,东学潮吃惊地看着她,感觉她一下真的成仙了,或者一下真的变成了狐狸精。东学潮什么也说不出。胡悦悦说:“真的不骗你,趁孩子还小我能走动,咱们明天或者后天就走,要不然孩子大了身子深重,想走也走不了。”

东学潮严肃地说:“我也有事想和你商量。你看,你的肚子一天天大了,怕人看到是一个问题,我太忙照顾不好也是一个问题。我想给你请一段时间的病假,然后回你妈那里,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等我任命了就回来,如果你觉得那里好,就等生了,我去接你。”

胡悦悦望着他,眼泪却流了出来。她任凭眼泪流淌一阵,说:“我就知道你想把我打发掉,然后和你老婆过清静的日子,让我一辈子当你的二奶。你考虑过我没有,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我是多么爱你,离开你,我心里就难受得如同煎熬,就孤单得坐立不安。在这样焦虑的环境里,怎么能生出健康正常的孩子?我刚才还想着到一个没人烟的地方静一静心,你却让我心里揣上烦恼和孤单回去。回去一个人孤苦伶仃,回去一个人思念盼望,回去当孟姜女整天哭泣,然后生一个残缺不全的孩子,害我一辈子,也害你一辈子。这些,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即使不为我想,也想一想孩子。孩子是无辜的,等把孩子生下来,你再抛弃我也不迟,那时,我也无怨无悔。现在,哪怕你把我藏在家里,也不要赶我走,也不要摧残我抛弃我。”

东学潮的脑子轰然如爆炸,他也一下明白了:她是怕他不离婚,她要用这个孩子来威胁他,套住他,牢牢地把他拴在她的裤腰带上,让他跑不掉,也别无选择。好厉害的女人,好阴险的女人,哪里是狐狸精,简直就是白骨精,从一开始就撒下了大网,就设下了圈套,挖掘了陷阱,然后一步步让他钻了进来。原以为单纯直率的她,竟然如此聪明如此工于心计,这样的女人,他如何能斗得过她,以后还怎么来过日子。突然感觉把她看简单了,也把她想简单了。惊愕过后,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一下涌上心头,直冲脑门。东学潮想破口大骂,愤怒让他找不到合适的词,突然改成了冷笑,说:“我知道你阴险,我知道你会设圈套,我知道这一切都是阴谋。我告诉你,不论你怎么阴险,你的阴谋绝不会得逞。”

胡悦悦大叫一声,然后吃惊地瞪着他,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但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指了东学潮,说:“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在玩我,原来你并不爱我!你不是说爱我吗?你不是说要娶我吗?是你阴险,还是我阴险,是你设圈套,还是我设圈套,是你有阴谋,还是我有阴谋?”胡悦悦悲伤得呜呜大哭几声,突然开始抽搐,张大嘴呼呼呼只有进入的气,没有吐出的气,肚子和手,也在剧烈地**,嘴也歪斜偏到了一边。东学潮一下有点害怕,感觉自己确实有点过分,也有点昏了头脑,更不该说这么恶毒这么绝情的话。她骂得也不错,其实这也是自己惹的祸,如果说阴谋,自己就没有阴谋?自己就没有鬼心眼儿?他拉住她的手,又掐住她的人中,说:“都是我的错,你冷静一点,消消气!我不该说这种话,都是气头上,一时气愤,就说了过头的话。”

胡悦悦努力半天,才吐了一口气来,抽搐也缓解了一些。她用手指着他,用尽全力挣扎着说:“没,没有了爱情,一切,就都是假的。原来,你不爱我,既然不爱,那就算了。你也不用说什么道歉的话,你走吧,再也不要来,我是死是活,和你没一点关系。”

他是爱她的,和白玉婷**,他也闭着眼睛把她想象成胡悦悦,几天见不到她,他就很想念她那双黑黑的眼睛,活泼开朗的笑声,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觉得优美得体。东学潮将她的手捏在手里,放在他的胸口,说:“你想错了,我是爱你的,而且不是一般的爱,而且超过了爱任何人。正因为爱,才有争吵,如果不爱,咱们还争吵什么。”

“那,那你,觉得我不爱你吗?”

爱,她肯定是爱他的,活这么大岁数了,也经历过几个女人,爱和不爱,真爱和假爱,爱情和过日子,他是能分辨出来的。现在想来,胡悦悦应该是最爱他的,那么多爱的**,那么多爱的感动,他从万兰身上没得到过,马珍珍也没给予他,白玉婷就更没有了。也许胡悦悦也爱他的地位,但都是凡人,哪个又能免俗?哪个又能不管地位条件,像七仙女一样嫁一个穷长工?换自己,也不会娶一个没文化没工作的美女。爱,一般都会附加一定的条件。胡悦悦已经够爱他的了,这么爱他的女人,他竟然无情地伤害了她,而且说出了那种话。东学潮上床,将她抱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说:“我真不是人,全是我的错,我刚才不知怎么就糊涂了,你打我吧,打我骂我,也减轻不了我心里的愧疚。”

胡悦悦一只手也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哽咽着说:“那,那你,为什么,不替我,想想。”

确实是没为她想想,一个为寻找幸福而孤身离家的女子,举目无亲,好不容易寻找到了幸福,怎么会轻易地放弃,怎么能忍受他仍然和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怎么能忍受轻易地被爱人抛弃。东学潮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混蛋,已经不像一个知识分子。

胡悦悦虽然不再抽搐,但胸膛仍然在大幅度起伏,哽咽也不见减轻。东学潮开始揉搓她的胸膛。半天,胡悦悦又哽咽着说:“老师,我,我再叫你老师,也想让你,换位想想,你能站在我的角度想想,你就不会骂我那么恶毒的话了。”

老师的称呼让他害羞,他也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像老师。再说,刚才的话确实是太恶毒了,脑筋确实是短路了,确实没站在她的角度想想。一个爱他的女子,怀了孕又面临抛弃,她如何能接受得了,以后又如何生活。他被万兰抛弃时,那种滋味记忆犹新,而且他没怀孕,离婚后所有的财产都归他,他还是痛苦得如同世界末日。东学潮心痛地说:“宝贝,是我错了,我一时急昏了头。我现在后悔了,我都知道怎么才能改正我的错误,怎么才能赎回我的罪过。”

胡悦悦虽然仍在哭,但却将他抱得更紧,说:“你再换成我,闭上眼睛,再想想我现在心里有多么难受。”

不用闭眼,他已经想到了,口口声声爱她的人,每天晚上却要回去和另一个女人睡觉,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放在空****的房子里,她的孤独,嫉妒,无助,焦急,他都能想得到。这还不算,这样的痛苦还只能埋藏在心底,而且人也只能躲藏在暗处,充当见不得人的角色,做一个半人半鬼的冤鬼。这样的屈辱,这样的折磨,这样的焦心,对一个有自尊的知识女性来说,是何等的残忍,何等的无情。东学潮只能再一次真诚地道歉。

胡悦悦说:“你也不用道歉,你也不用委屈你自己,反正我是自作自受。我也不会死皮赖脸连累你,你也不用管我,我会自己给自己一个了断。我想好了,我也不跳楼,我也不喝药不割腕,不给你惹半点麻烦。我去马路上撞车,让大卡车碰死,压得粉身碎骨,谁也不知道我是自杀,谁

也不知道我怀了孩子,干干净净,就是一场车祸。然后我的父母得到一笔死亡赔偿,也算没白养我一场。”

胡悦悦又伤心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也像波浪大起大伏。东学潮只好将她抱得更紧,带着哭音说:“宝贝,告诉我,我怎么才能让你不再生气。你再不能这么伤心了,这样对孩子不好,为了孩子,你就消消气,往好处想。要不然,你给我几个嘴巴,消消你的怒气。”

胡悦悦努力平静自己,平静半天,才不再喘息。她刚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又伤心得痛哭失声。突然觉得肚子有点疼,想忍一下,却觉得起来越疼。她开始害怕,刚才那么折腾,浑身都乱抽,肯定折腾扭动到孩子了。胡悦悦想再忍忍看,而东学潮开始亲吻她的脸,亲吻她的眼睛,好像根本没看到她的疼痛。她只好扭曲了脸大声地呻吟。东学潮停止了亲吻,他感觉这不像是性**时的呻吟。他只好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胡悦悦痛苦地说:“我肚子疼,疼得特别厉害。”

感觉她确实是疼,头上也有了细汗。他听听她的肚子,也听不出什么,再轻轻揉搓,她将他的手拿开。他问怎么办,她呻吟了说:“不行了,赶快再去医院吧。”

真是倒霉透了。东学潮只好将她抱起,抱着往外走。

开车来到妇产医院,医院只有急诊开门。大夫检査一下,说是有点问题,已经见了血,但晚上什么也做不成,只能先静躺了观察,如果到天亮还疼,就办住院手续。

躺在观察室的**,胡悦悦再一声不吭,也不再呻吟喊疼。她开始害怕,想不到今天把事情惹这么大,万一流产,事情可能还要麻烦。她偷看东学潮,东学潮苦着脸,不像是生气,好像是苦恼或者悔恨。胡悦悦将身子往里挪一下,说:“你也不要站着,也坐下休息一下。”

东学潮靠她的大腿坐下,双手捏住她的手,似有千言万语,但说什么也不合适。今天这事闹的,像小孩子玩过家家,自作自受。沉默半天,他只好问她肚子还疼不疼。她再一次流出了眼泪,说:“感觉疼得轻一点了。”他轻轻地抚摸她的肚子,他要抚平她所有的哀伤。突然听到她的肠子在蠕动,而且发出不小的声响。他一下想起她没吃晚饭,买好的火锅食料还在厨房。也不知她中午吃的什么。他问她想吃点什么。胡悦悦摇头。东学潮再次握住胡悦悦的手,哀求讨好地说:“不吃不行,一定得吃点,你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求你了,不吃会饿坏孩子,对孩子成长更加不利。”

她确实饿得厉害,也更心疼肚里的孩子。肚里的孩子跟着受了这么大的气,再跟着挨饿,孩子就可能真的难保住了,即使保住,也会落下残疾。胡悦悦看眼表,已经晚十点多了,再迟,饭馆就都关门了。她只好说:“你去吃吧,吃完了给我带一点来。”

东学潮再问想吃什么,胡悦悦说:“我想吃油泼辣子面。”

东学潮又惊得差点叫出声来,这话好像出自白玉婷的嘴,连声调都差不多。难道今天的事,真的是天意?真的是老天在导演一场闹剧来故意整治他?东学潮不相信老天真的有灵,但心里又禁不住有点怕。

东学潮快速来到中午他和白玉婷吃过的那个面馆。好在还没下班。东学潮亲自到厨房等候,让厨师做了两份,用一次性饭盒装了,一路小跑回到医院。

热腾腾的面摆在面前,胡悦悦却要他去问问大夫,看能不能吃这些东西,吃了会不会对肚里的孩子有影响。东学潮想说不可能有影响,但轻易草率下结论就是对孩子的不看重,不爱惜,他只好去问。

医务室的门紧关着,东学潮敲半天门,也高声喊大夫,里面才传来一声问。东学潮不敢问能不能吃面,这样问,即使不挨批评,也只能得到胡乱的一句回答。东学潮说:“病人肚子又疼得厉害,你快来看一看。”

大夫睡眼惺忪出来,又返回带了听诊器。听一听,再摸一摸,说没事。东学潮说:“病人下午没吃饭,肚子很饿,能不能吃点面。”

大夫头也没回,说声吃,关门走了。

吃过饭,胡悦悦说感觉很好。东学潮长舒口气,疲乏劳累,却一起涌了上来。长长打一个哈欠,胡悦悦很善解人意地说:“你也累了一天了,拉灭灯上来睡吧。”

病床是张老旧的铁床,感觉很窄,睡一个胖人都有点紧。东学潮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把床做这么窄,突然想明白了:大夫要站在两边检査病人,宽了够不着。**是没法睡了,四周看一圈,发现床下面有个凳子。东学潮把凳子放在床前,拉灭灯,坐着凳子倚在**。

窗外是一条马路,车辆的灯光将屋子照射得忽明忽暗,如同有人举着灯在不停地晃动。东学潮心里又止不住烦躁,人这一辈子,也不知要经历什么,也不知在这一时刻有多少人在欢乐,有多少人在痛苦,有多少人在忙忙碌碌,也不知那么多车辆匆匆忙忙要奔向何方,好像永远也没有目的地,好像目的就是在马路上跑。也许人这一生,和这车差不多,生下来,就是为了跑。跑得再快,每天仍然得跑,也没有个终点,只到破旧不能动,才算跑完。只是车永远只能在马路上跑,也得按车道跑,人就要灵活一些,但自己这半辈子,跑得像什么?好像跑得有点乱,也跑得有点累,而且好像也突然没有了目标,更没遵守交通规则。这样当然是危险的,至少是麻烦的,现在就够麻烦了,都是自找的。他不知自己怎么就糊里糊涂走上了这样一条路,好像是自然而然不知不觉。东学潮想找找原因,想搞清楚为什么。很快想清了: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一切太顺利,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顺理成章,就什么都做了,没有一点畏惧和克制。不畏惧不克制,当然会有麻烦。当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次的事情,也是一个警钟。如果能当上副校长,就立即把婚姻的事处理清楚,态度坚决地和白玉婷离婚,孩子要不要由她决定。如果她要孩子,那么他来承担抚养费,对孩子负责到底,而且离婚时,一切财产都归她,她有什么要求,都尽力满足她,这样把事情处理完满,他的心里也好受一点。

关键还是要克制自己,把事情做好,更不能再放纵自己,还要严格要求自己。东学潮暗下决心,以后要当一个好人,当一个好官,当一个好老师,当一个好科学家,而且一般的好不行,做官要向焦裕禄孔繁森学习,做学问要向老一辈科学家学习,做人要向圣贤学习,清清白白做人,兢兢业业做事。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要努力往好做。

黑暗朦胧中,胡悦悦突然问他在想什么,声音不大,却吓他一跳。东学潮立即摇摇头,给她盖好被子,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你睡吧,我也趴在床边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