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的事,本来是不想告诉父母的,但母亲问起申明理,曹小慧只好说已经离了。母亲以为是开玩笑,但离婚不是开玩笑的事,母亲还是吃惊了问究竟怎么回事。得知是真的离了时,母亲吃惊得一连问了几个为什么。曹小慧无法回答为什么,只能说感情不和,过不下去,离了省心。
这件事对母亲的震动很大,在她看来,简直就是神经有毛病,是拿婚姻当儿戏。第二天,母亲就赶了过来。曹小慧觉得母亲有点反应过度。离了就离了,谁离了谁也能过得下去。她打算这辈子就一个人过,研究搞完后,她就把女儿接回来,带着女儿过自己的日子,免得有个男人争来吵去,也免得弄个男人整天管你。但母亲不这么看。得知是因为申明理有了外遇才离婚时,母亲立即骂曹小慧傻。母亲说,哪个男人没有一时花心一时糊涂的时候?你爸四十几岁时,突然和学校一个女老师好上了,突然要和我离婚。我就不离,也不管不闹,结果怎么样,他们还没好一年,就闹起了矛盾,而且很快臭得互相攻击,结果那个女的调离了学校,再也没有来往。现在怎么样,你爸别说离婚,我出去半天不回来,他就孤单得乱转,就站在门口望我等我。
曹小慧知道两代人确实是两种思想,两种心态,两种观念。母亲可以委屈自己挽救婚姻,甚至为了婚姻还可以牺牲更多。但她不行,别说挽救婚姻,婚姻稍微有了裂缝,稍微有了污点,她就觉得再不可能完美,也再没有保留的价值,而且眼睛和心永远也逃避不开那个污点。何必盯着一个污点过一辈子。她告诉母亲,她就想一个人过,一个人清静。
母亲还是认定不能一个人过日子。母亲说,老天造人时,本来就是男人女人合在一起的,分开了就缺这少那的不行。母亲更多的是担心曹小慧的生活,她为曹小慧算一笔账,这套房子的月供,每月要还银行一千多块,曹小慧的工资,也才两千多块,还了月供,就所剩无几,再拿什么交物业管理费,水电暖气费,更别说自己的衣食,女儿的成长。而且房屋的月供还不是一年两年,是二十年。二十年,也到了退休的年龄。但曹小慧并不怕这些。她认为困难是暂时的,她有能力养活自己和女儿。她早想好了,搞完研究,升了职称,她就再考注册会计师。有了注册会计师资格,她就可以出去搞点兼职,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即使不搞兼职,日子也不会穷到哪里,钱少了就少用,没钱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欲望,更不会惹是生非。清心寡欲,也不是什么坏事。
无法说动女儿,母亲只能痛哭一场。然后默默地陪伴女儿,分享女儿的痛苦和寂寞。
离婚时,她和申明理没吵没闹,平平静静到学校开了介绍信,去办了离婚手续。原以为一般人都不知道她已经离婚,没想到鲁应俊的老婆陈玉英却知道了,而且打来电话,要她去一趟她家,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猜测半天,曹小慧也猜不到有什么重要的事。忐忑不安去了,才知道陈玉英要给她介绍对象。陈玉英说,事情也就巧了,我们外科的刘主任,不仅医术高明,是全省数得着的专家,人样也长得风度翩翩,脾气性格也好,真是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钱有钱,这样才貌钱三全的人,真的是世上难找。可这样一个好人,去年老婆突然死了。老婆死后,就不断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可他就是一个也看不上,后来才听说,他老婆原来是一名教师,如果再找,还要找一个教师。现在巧了,你突然离了婚,我觉得你们两个再般配不过了。
据陈玉英介绍,刘主任今年四十八岁,医学硕士,还到协和医院进修过两年。因为是医学院附属医院,刘主任的职称也是教授,但挣的钱要比教授多得多。陈玉英说,红包咱就不说,单说各地请他去做手术,哪个月都有几次,每次至少也是几千。存款有多少不清楚,但在别墅花园住,那里的房价你也清楚,一平米一万多块,能住那里的,都是大富豪大老板3当然他也有高级轿车,每天都是开车上班。陈秀英半开玩笑说,你知道,优秀的男人本来就稀少,优秀的单身男人几乎就是濒危国宝,可现在正好让你撞上了,也许这就是前世的姻缘,也说不定你命中就有个好男人,现在时来运转了。
本来她对再婚没一点兴趣,而且刚离婚,还没从失败的婚姻中解脱出来,她发誓再不结婚。但也只是发发誓,理智告诉她,一个人过日子终究还是有问题的,很可能还是要嫁人的。如果真有这么优秀的男人,嫁了也让申明理和那些人看看。曹小慧还是有点动心。但她清楚,医院可是女人成堆的地方,大姑娘小媳妇,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如果真那么优秀,早就被人抢了。她婉言谢绝后,陈玉英一下急了,说,你可能不信,不信你可以看一看呀,真的是打着灯笼难找,你见一面,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没想到陈玉英这么急。陈玉英也在附院工作,说不定这个男人就是陈玉英的上级,介绍她,也是巴结她的上司。曹小慧再不好意思推辞。见一面又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不优秀,陈玉英也不会硬强迫她。再说,她虽然有充分的自信,但她也想试试自己的魅力,也想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优秀的男人。她还是答应了陈玉英。
答应了陈玉英后曹小慧又有点后悔。她对医院向来没有好感,提到医院,脑海里就是脓血大小便病毒肿瘤,感觉医院里的一切都是脏的,甚至不敢和当大夫的人握手,而且大夫身上总有一股药味。见了都想躲的人,却要去谈恋爱,真的是荒唐。再说,这个刘主任比门亮都大一岁,要比她大十四五岁,也许就是个秃顶糟老头子,因为附院是大医院,当科室主任,熬不到秃顶很难当上。当然,刘主任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十七岁的儿子。这也不能不是一个障碍。她想反悔,又张不开嘴。也罢,就当去一趟农贸市场,买不买舍一圈也无妨。
第二天陈玉英就和对方联系好了,而且约定了见面的方式。陈玉英说,反正你们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做饭吃也麻烦,他提出请你吃饭,我就答应了,地点在伯顿西餐厅。怎么和刘主任接头,我也不给你说他的具体特征,你去了全场扫视一眼,哪个最有风度,哪个最精神,那个最漂亮,哪个是你一眼就看中的,哪个就是他。
陈玉英本来有些夸张,但她的热情又让曹小慧无法不去而且陈玉英已经把电话号码给了男方,也给了她一个男方的电话号码。
曹小慧也不准备收拾打扮,到时去就是了,但时间还不到,手机响了。是刘主任打来的,问她在哪里,他开车来接。她推脱说不用,对方就没再坚持。挂了电话,曹小慧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确实有点高傲,不是那种找不到对象到处乱碰,到处死缠烂打的人。也说不定人家也对这次见面不抱任何希望,更说不定人家也和她一样,是被迫来应付一下。她倒又想要让他见识见识。
曹小慧还是打扮了一下,然后坐公交车按时来到餐厅。
电话里已经讲清了,在大厅而不是包厢。她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两个陌生人在包厢里,除了尴尬不会有别的。这样说来,这个刘主任是有心计的,也是有修养的。
大厅也不大,人也不多,曹小慧进门后,真的站了观望。她想看看到底能不能从人群中认出他来。
可惜独坐的男人只有三个,她认定里面拐角的那个就是。如果真是那一位,倒真的有点儒雅风度。她不由得一下有点紧张,急忙寻找到洗手间照了镜子看一遍,才谨慎了来到他的面前。
他也一下认定就是她。从他一刹那的表情看,他对她是十分的满意。他立即起身将椅子扶好,然后请她入座。
刘主任名叫刘进礼,名字一般,也有点古董。脸形大轮廓有点像唐国强,眼睛有点像门亮,但比门亮的眼睛更有神,脸也更白净一些。问候几句,刘进礼将菜谱递到曹小慧手里,要她点菜。曹小慧虽然吃过几次西餐,但从来没点过菜,菜谱上的那些菜名,她更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曹小慧脸红了说她很少吃西餐,更不会点菜。刘进礼急忙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吃西餐。曹小慧说喜欢吃,但不会点。刘进礼感觉曹小慧是真诚的,便不再说什么,接过菜谱开始点菜。
每点一样,刘进礼都要介绍一下菜的特点,然后征求她的意见。感觉他对菜特别有研究。曹小慧问是不是常在饭馆吃。刘进礼说,主要是患者家属要请。刘进礼进一步解释说,手术前,患者家属都要请一顿饭,一般都要我来点菜,我也不客气,因为我点菜一是不浪费,给人家省点钱,二是想吃点什么就点些什么,因为手术一般时间都比较长,吃不好也不行。
也算个实在坦诚的人,看来心眼也不坏。曹小慧恭维说,你们学医的才叫学本领,救人性命,哪里像我们教书的,感觉就没什么独特的本事,好像谁都能干,干了也没什么成果,也没多大的区別。
刘进礼立即说,你也太谦虚了,我就特别羡慕老师,觉得懂得的那么多,又无私地传授给別人。再说,如果没有老师,也没有我们的今天。其实我每年也讲一门课,讲课时,看到那么多人都听得聚精会神,我就特别自豪,也觉得自己特别有学问。当然,你们女性更适合教师这个职业。
感觉刘进礼说话也还有点水平,说学生聚精会神听他的课,应该也不是吹牛。课讲得好,学生才爱听;学生爱听,老师才觉得有意思有精神。能让学生聚精会神地听,确实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对这一点,她有深刻而独到的体会。她知道,课讲得好坏,不仅仅是个学识问题,而是各种能力的综合体现。比如判断能力,表达能力,情感交流能力,洞察学生心理的能力,随机应变的能力,当然也包括性格。
她想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便把话题转到经济问题上来。果然,他对经济方面的知识也不陌生,许多观点还很有见地。这确实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原以为学医的,又那样专业,肯定对别的一无所知,甚至对生活常识也知之甚少,就像许多文学作品中描写的那些知识分子,不是穿反了衣服,就是不认识新版的人民币。想不到竟然这样渊博。曹小慧故意玩笑了说,学这么多的经济知识,是不是因为你们有钱,想让手里的钱生出更多的价值。
刘进礼说,我根本就没学什么经济知识,就是喜欢看报看电视,也喜欢看文学书籍,并没看专门的经济方面的书,这些经济知识,也都是从报纸电视和其他书里看来的。
这她相信。她也爱看其他书籍,特别是文学方面的。从中学到现在,在她的潜意识里,始终涌动着一股清高,清高的来源,就是比别人多读了些书,感觉比别人多了些本领。想不到在这里找到了知音。
有不少共同的话题,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曹小慧无意看一眼表,心里猛然吓一跳。她知道该走了。同时她也清醒地意识到,麻烦又来了,这次的麻烦,说不定会让她再一次陷人感情的旋涡,而且这次的感情,是祸是福,更难以预料。
本来发誓不再嫁人,本来打算至少要清清静静一个人过一段日子,可离婚这才几天,就又出现了这样一段事情,而且这段事情很可能要继续下去,她想拒绝也不大可能,这也许是她命中注定有这一段。
但如果再有婚姻甚至是感情,就决不能轻率从事,即使各方面都满意,也要拖延考察至少两年。而眼前的男人还有太多的未知,太多的神秘。四十多岁的男人和二十多岁的不同。二十多岁单纯率真,心直口快性格外露,一眼就能看穿内心。四十岁的男人不仅有了城府,也有了经验,什么都可以伪装,什么都可以应变。他们已经知道女人的需要,女人的弱点,投其所好,诱其上钩,已经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再说,二婚和初婚需要的基础也不同。初婚一般来说靠的是感情,是一种爱的冲动,日子也靠爰来维持;而再婚就不同,再婚一般来说靠的是理智,日子也靠性格来维持,性格相投才能过得下去。正因为如此,二婚能过得恩恩爱爱的,并不是很多。今天已经陷得太深,又表现出了不成熟的冲动。那年回家过年去堂哥家吃饭,堂哥是大夫,看到堂哥那双手,她就想到脓血和病毒,就让她无法咽得下饭。今天竟然忘了,一点都没感觉到那双手有什么问题。但当大夫的整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心肠肯定很硬,也说不定看淡了人生。曹小慧立即站起身,推说没和母亲打招呼,回去晚了母亲着急,然后急忙告别。
刘进礼要送她回去。这个要求没法推辞,不让送,就意味着再不交往,但她没有勇气再不交往,交往下去是必须的选择。她顺从地跟着他上了车。
到了楼下,她礼节性地请他上去坐坐。他竟然答应了。刘进礼说,已经十点多,我把你送进屋,也就放心了。
被男人爱是幸福的,被一个优秀的男人爰,那就不仅是幸福,而且还有自豪。可以看出,他对她很满意,而且还有点兴奋。她用钥匙打开门时,并没有说再见,而是开门有请他进的意思。他真的跟了进来。
可惜家里没有什么可招待他的。没有水果,甚至没有茶叶。这让曹小慧一下很是尴尬。这些天忙,她也顾不上吃水果,心情也不大好,就什么也没买。她脸红了解释时,刘进礼立即说没关系,说他空手来访也不礼貌。刘进礼说,我有个开水果店的朋友,我让他送一点来。
曹小慧虽然劝止,刘进礼还是拿出手机,打通了电话,让挑选好吃的水果各样送一些来,而且叮咛要快。
这让曹小慧感觉有点神秘。他竟然有卖水果的朋友,而且有水果朋友的电话。如果卖水果的不是他的亲戚,那么这个卖水果的就是经常给他送水果。让餐馆把饭送到家里,她在电视里看到过,而且好像都是外国。一个电话把水果送到家,她在电影里也没见过。见她一脸疑惑,他解释说,这个老板人很不错,我买水果一般都到他那里,后来需要什么水果,都是打个电话,他就派人送来。
看来人家真的是有钱,哪里像自己买水果,挑来拣去,还尽买便宜的。幸亏今天没有水果,如果有,在人家眼里也是挑剩的拿不上桌面的残次品。真的给教师这一职业丢脸。曹小慧脸红了搭讪说,看来你很爱吃水果。
刘进礼显然有点兴奋,就有点话多,有点得意。他先讲几种水果里的营养成分,然后又讲人体是一个平衡系统,最后总结说,从本质上说,人是杂食动物,如果人的老祖宗是猴子,那么水果就是人基本的原始食物,多吃肯定对人体有许多好处。
刘进礼的身体确实不错,不胖也不瘦,个子也算高,但背一点也不驼。走路也感觉特有精神,面皮也感觉营养充足。
不到半个小时,水果就真的送来了,而且是大大小小十几箱,有许多是她叫不上名字的,基本都是进口水果。一下拿来这么多水果,浪费虽然是浪费,但它反映的却是感情。如果不爱得冲动,谁会一下买这么多的水果。曹小慧得意了什么也没说,倒是母亲,一口一个惊叹,一口一个这么贵,这么多,像个没见过东西的刘姥姥,弄得曹小慧都有点不好意思。
刘进礼走后,母亲急忙问这个人是谁,这么大方,肯定有钱。曹小慧只轻描淡写地说是一个大夫。但母亲不能罢休,追问是什么关系。曹小慧不想告诉母亲,告诉了,母亲会有更进一步的反应。但越是含糊,母亲问得越紧。曹小慧只好说是关系比较好一点的朋友。母亲却一下如梦初醒,问是不是离婚就是因为有了这个朋友。曹小慧否认,母亲却不信。说不是特别的关系,怎么会这么热情,怎么会一下送这么多的东西,怎么会过得好好的突然离婚。
母亲认定关系不一般,便问得更多,更细。家庭情况,经济情况,工作情况一大堆,这些曹小慧自己也不清楚。她只好告诉母亲,他们也是刚刚认识。母亲听了,又不断地猜测。母亲说,大医院的外科手术大夫当然是好,那年你爸他们学校的校长得了肺癌做手术,就专门派车从省城接来一个大夫,听说光主刀费,就给了五千块。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主任,肯定有点技术,如果没两下子,也当不上这个主任。
条件确实是不错,各方面感觉也不错,但曹小慧心里就是烦乱。她知道自己还是割舍不下门亮,感觉好像依然爰着门亮。但门亮早已说明,他舍弃不掉他老婆,不能无情到和老婆离婚。对门亮,她已经死心,她也不忍心让门亮离婚,那个吴芸芸表现得太善良了,也太可怜了。她也对门亮说过,以后绝不提一个爱字,只做普普通通的朋友。
母亲仍然在询问劝说,在母亲的眼里,好像突然捡到一个金元宝,怕她不认货犹犹豫豫不珍惜。曹小慧烦恼了说,你就光看到他有钱,你怎么不说他已经四十八岁了,还有一个也要娶老婆的儿子。
母亲叹口气,说,女人再婚,你不知道有多难,所以眼光也不能太高。男人大一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不知道,男人要比女人耐老,女人一过四十几岁就不行了,生育能力也没有了,月经也不来了。男人就不一样,男人六十七十,照样还行。
母亲并不是个性格外向的人,更不会和女儿说什么**的事,但今天不顾脸面说,可见母亲是多么着急。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大十四岁,这也是个不可能不考虑的问题。大十四岁,她四十几岁时,他已经六十,她六十岁时,他已经七十多了。如果身体健康,七十几岁也没什么,学校有不少七十几岁的人,每天照样打篮球打网球,跑起来感觉也就是五六十岁。有这样的身体,倒也显示不出有多大的问题。但有些就不行,还不到七十,就步履艰难,连出气都成了费力的事情。如果是这样,那又怎么办。身体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母亲仍不放弃劝导女儿。说离婚的女人再婚特难,别说找个好的,找个般配的都很难。然后是举例,说女人天生就不是一个人过日子的,一个人过日子有多少难处,而且到老了有多少艰辛。曹小慧知道,母亲并不是要把女儿推出去,因为女儿已经在外,也不靠父母养活,母亲确实是怕女儿一个人受罪。当然她也清楚,她不可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她确实还很年轻,和她一样年龄没结婚的,学校也有好几个。再嫁很可能是一个必然。曹小慧叫声妈,说,你再别为我操心了,我肯定会认真考虑的,但我这回肯定要小心慎重,不到完全满意,我不会轻易结婚,更不会委屈自己。
但曹小慧还是一夜难以入睡。离婚,结婚,许多问题止不住在脑海里纠缠。想想一年来发生的这一切,感觉就像在做梦。一切都来得突然,来得莫名其妙,好像是虚幻,却又都是真真实实。
睡着得晚,醒来也迟。曹小慧还没洗漱完毕,刘进礼就打来了电话。
刘进礼开口就说一晚上没睡着,想了一晚上,激动了一晚上,让曹小慧感觉有点夸张。四十几岁的男人,什么没见过,只见一面就激动,至于吗?曹小慧问你是不是喜欢夸张。刘进礼立即说不是,真的一晚没睡着。刘进礼解释说,如果你问为什么,我也说不清,因为感情这东西,很难用语言去说清。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心里就是一跳,然后就身不由己,像个小青年。你也许要笑话我,但没办法,我从来都没这么激动过,第一次初恋时,好像也没这么冲动过,也许这就是缘分。
曹小慧的心里还是止不住一阵甜蜜。这样带感情的话,好像申明理没说过,门亮也没完全表露。她不想说什么,感觉也找不到要说的话。刘进礼突然转了话题,说昨天感觉屋子里太热,没空调不行,在这样的屋子里备课写论文搞研究,确实让人心疼。刘进礼说他马上买一台空调来,问她喜欢什么牌子的。曹小慧立即说不。
这样快的速度她不能接受,况且是送财物,好像她特别爱钱,好像他特别有钱,好像她特别的贫困,好像他是在给她施舍。这更不行,她从来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可能是她坚决拒绝的态度让刘进礼没有想到,刘进礼的语气也没再那么兴奋爽朗,立即解释说并没有别的意思,也和婚姻没一点关系。他就是想买,就是想表达一下心意,表达一下对老师的敬意,至于婚姻能不能成,那是另外一回事。见她仍然不答应,刘进礼恳切了说,即使你现在已经拒绝我求爱,也没关系,但你不要拒绝我的心意,我的心意和婚姻没一点关系,这种心意就像对母亲,对姐妹,对朋友。如果你现在立即拒绝我的爱,我也照样要给你装上空调,让你过得舒舒服服,这样我的心里也好受一些,感情的折磨也减轻一些。
事情竟然这样发展,这样迅速,而且刘进礼采用买东西的方式,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这让她一时也不清楚刘进礼这样做合不合适,她喜不喜欢。感觉刘进礼是个很稳重的人,为什么变得如此急躁,如此毛手毛脚。解释只能是一个,那就是他太喜欢她了,所以情绪急躁,风风火火,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看来还得好好谈谈,好好了解一下他的性格。她想做进一步的解释,但刘进礼却挂了电话。
空调真的很快就拉来了,而且是立式一拖二的,这样每个屋子里都有了空调。拒绝已经没有用了,再说什么也只能让人不愉快。曹小慧和母亲急忙进厨房做饭。但刘进礼把曹小慧叫出来,商量空调安装在哪里合适。商量好后,刘进礼给安装工吩咐清楚,趁曹小慧不注意,悄悄地走了。
看着安装好的空调,不知为什么,曹小慧觉得这空调不是安装在屋里,而是安在了她的心上,让她什么时候都觉得心里有这空调,既觉得硬邦邦疙里疙瘩,又觉得凉丝丝踏踏实实。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这个家,已经又有了一个男人,而且是又一个关心爱护她的男人。这个男人不仅又和她联系在了一起,而且这个男人也试图进人她的心。如果冷静地加以比较,她已经感觉到这个男人更加强大,有更加不可阻止的力量。但这种力量给她的感觉不是强力,而是温柔、安全,是一种主心骨。有了他,想一想,感觉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什么也不用愁。什么房子车子票子,什么刮风下雨生病孤独,感觉什么都不用再自己考虑,一切都会有人帮她办好。当然,好像还不仅仅是物质上的,精神上,他这样的男人也正是她需要的。也许这都是命。命中注定她要遇到门亮,又命中注定要和申明理离婚,再遇到一个刘进礼。难道这个刘进礼就是上天送给她,让他帮助她脱离苦难,帮助她走向幸福的天使?如果是,那么,人硬不过命,那就顺其自然吧。
发展是硬道理,还是首先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眼前急于要做的事,就是尽快把研究搞完,写出研究报告,然后请专家评审验收,评上副教授。要不然,工作这么多年了,连个副教授都不是,真的算不上是什么知识分子。
还有一个县的情况没抽样调查,数据调查完,分析研究工作就好办得多。她决定今天准备好,明天就下去,争取一周调查完毕。
收拾好出发时要带的行囊,又觉得应该给刘进礼打个招呼。一去几天,应该给人家说一声,一是礼貌,二是告诉他她在哪里,省得他再来找她。
刘进礼问清情况后,立即说他送她去,这又让她没有想到。曹小慧本能地谢绝,但又是没有用。他告诉她,那个县他很熟悉,也有很多熟人,正好也有事需要到那里走一趟,一切都是正好,一切都是顺便。
既然是这样,既然无法拒绝,那就送送。但一种无法摆脱的感觉一下涌上她的心头。这才刚刚开始,怎么就已经无法摆脱,如果她不想发展下去,如果她不想和他结婚,那又怎么能摆脱掉他?曹小慧的心一下又缩在了一起。
不行,这回得和他好好谈谈,也好好了解一下他的为人。要把所有的担心和问题都和他说清,还要告诉他不能糊里糊涂陷得太深,而且从此以后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更不能再强加给她什么,包括物质的和精神的。如果他是一个正常的善良的知识分子,他就会理解她,尊重她,从而认识到自己的冒失和冲动。如果他是一个无赖或者行为偏激思想不健康的人,那就趁早中断来往。
第二天一早,刘进礼便将车开到了搂下,上来时,还提了两大箱东西。曹小慧细看,有牛奶有糕点还有肉肠还有净菜一类的半成品。刘进礼说,你走后,伯母一个人做饭不方便,买点现成的,做起来也省事。
这个刘进礼,心也太细了,这样心细的男人,确实也是少见。昨晚,她还担心了一夜,担心他会不会是一个行为古怪的人,为所欲为的人□母亲已经感动出了眼泪。也许母亲一辈子还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更没享受过这样的关怀。母亲也太可怜了,对她来说,得到的应该比这更多。但愿刘进礼的热情不是暂时的,更不是虚假的。
刘进礼的驾驶技术很好,二百多公里路,三个多小时就到了。进了县城,刘进礼直接把车开进了县招待所,而且下了车,就有人迎接。让曹小慧奇怪的是,刘进礼也不认识他们。经介绍,才知道领头迎接的是副县长,还有县办主任副主任,县医院院长书记等。
刘进礼只介绍曹小慧是教授,和他什么关系没说。被一帮人簇拥进餐厅,趁着上洗手间,曹小慧问刘进礼这是怎么回事。刘进礼平淡地说,他们市委副书记是我的朋友,我给副书记打了个电话。县里的一切,都是副书记安排的,我也不清楚。
吃饭时,说到了下乡抽样调查的事。副县长说不用急,一切他都安排好了,县里安排了一辆越野车,由王副主任全程陪同,又从县统计局抽调了两位农调员协助。副县长说,教授来我们县调研,也是我们县的光荣,有什么事,什么要求,尽管提,能解决的,决不含糊,不能解决的,也要想尽办法,总之一句话,那就是尽最大的努力,要最好的结果。
这样的安排,这样的礼遇,让曹小慧有点诚惶诚恐。这几个月她几次下去,从不敢打扰领导,即使到乡里查阅一些资料,许多乡都不配合,爱理不理,甚至推推托托,不是这没有就是那不行,还要让她请示这个领导那个领导,求爷爷告奶奶,往往还是有许多东西无法得到。曹小慧急忙表示感谢,但还是提出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她一个人去就行。副县长说不行,他再次强调这是县里的工作。然后说,从现在起,你的一切后勤工作就由县办王副主任负责,如有什么要求,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向他提出,由他负责具体去办。如果哪个乡不配合,哪件事协商不通,你也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来协调解决。
县医院院长问刘进礼能不能到他们医院做一场学术报告。刘进礼欣然答应,然后小声对曹小慧说,今天你也住在县城,明天他们再陪你下去。对陪你的人,你也不用过分客气,那也是他们的工作。
县城虽然比省城凉爽,但中午还是有点热,出了餐厅,曹小慧更是满脸是汗。曹小慧知道,这一半是天热,另一半也是紧张。好在她和刘进礼被安排在招待所休息。待送他俩的人走后,曹小慧还是提出下午就下去调查,而且独自一个人去。刘进礼立即说不行,说你的事县里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由王副主任负责,他们已经给乡里打了电话,乡里卑准备好了接待工作,你一变,一切就乱了,人家脸面上也不好看。
看来只能听他们的了。但搞科研不是一般的旅游,应该先问问她,征求一下她的意见,怎么能由他们任意安排。曹小慧说她有一个调查计划,能不能按照她的计划安排。刘进礼说,当然没一点问题,我已经给他们说了,让他们草拟一个计划交你修改,你修改后就按你的计划执行。
这一切让曹小慧觉得新鲜,也让她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她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啰嗦,她提交一个计划就可以了。刘进礼笑了说,下面的一些工作程序你还不太清楚,一般的工作,都要由具体办事的人来操作,而且办事人员要主动去想,主动去做,有了任务,办事人员就会主动拿一个计划,主动制定一个方案,然后交领导审查点头。如果什么事都要由领导来安排,那么领导就会累死,具体办事的工作人员也会无事可干。人乡随俗,咱们就听人家的。
那也用不着摆这个谱,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曹小慧说,计划我早就做好了,我打印一份给他们就行了。
刘进礼说,恐怕你的计划要变一变了。你的计划是靠你跑腿,像手工作坊;现在要靠汽车轮子,要靠大家的智慧,靠组织的安排,像机械化,进度肯定要快许多,所以计划你还得参照人家的修改。
也确实有这个问题,曹小慧不好再说什么。但一个大夫就如此牛皮,曹小慧还是不能理解。曹小慧委婉了说,你是不是经常这样麻烦下面。
刘进礼说,哪里会经常麻烦人家,我只是一个大夫,倒是人家经常麻烦我。这次你调查,我知道没有组织的帮助很麻烦,就给副书记打了个电话。副书记也只是给县里打了个电话。事情并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其实陪吃饭陪下乡,也是县里领导经常性的工作。
曹小慧感叹说,还是你们当大夫的有本事,握住手术刀,就等于握住了性命,人家当然是要性命,当然要给你面子。
刘进礼说,我就喜欢你的纯朴善良,不娇气,不做秀,也没有一点架子,甚至纯朴得不把自己当回事。
看刘进礼的眼睛,已经动了感情。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万一他动起手来,还真让她为难。曹小慧不敢再说什么,更怕他纠缠了不走。刘进礼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心思,说,还能休息一个多小时,你休息吧,我也要去睡一会儿,到时我过来叫你。
刘进礼走后,曹小慧决定睡一觉。虽然感觉不瞌睡,但睡一觉精神会更饱满。她感觉自己还是想给刘进礼留一个好印象。
下午刘进礼来叫她时,她还是想去听听他讲学。虽然她对医学毫无兴趣,但她特别想去听听他讲什么,水平怎么样,能不能对得起人家的期待。但刘进礼却说,你去了,我的压力就大了,说不定一紧张就讲错。
学术报告安排在一个小会议室。来听讲学的人不是很多,只有十几个,也许是院里特意安排的。讲学实际是看CT片,讲解影像什么样肿瘤实际是什么样,然后再讲这样的肿瘤应该怎样切除,怎样切除效果最好。一沓厚厚的胶片摞在那里,这些都是院方拿来的。但每张胶片,刘进礼只看十几秒钟,就开始讲解,下面的大夫不断地点头,有一个还说确实是这样,当时这个病人看起来问题不大,结果打开已经大面积转移。
也许是因为曹小慧的缘故,刘进礼讲得特别认真,也特别卖力。讲完又答疑讨论,中途也没休息,一直讲了三个多小时。
晚饭由医院宴请,除了院领导作陪,有关的主治大夫也来了,满满坐了两桌。饭菜也比中午的丰盛许多。可见院方对刘进礼是满意的,也是尊重的。虽然刘进礼没介绍和她的关系,但大家都把她当成了刘进礼的女朋友,医院对她也格外关照,不仅让她和刘进礼挨着坐在上席,所有的人都频频给她敬酒让菜。长这么大,曹小慧还是第一次当这样的贵宾,第一次这样被人尊敬,也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夫贵妻荣。一种幸福和高贵的感觉,像温水一样浸润着她的全身。她基本不想再吃什么,也再吃不出味道,只是认真而矜持地接受着别人的恭敬。
吃过饭,院长把刘进礼和曹小慧送到招待所,却又建议他俩到街上走走。院长说,我们县城不大,但也宽敞清静,空气也好,晚上散散步,看看小城的夜景,回去睡觉也香。你俩是朋友,我就不陪了,如果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在小县城,咱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一般的事,保证都能给你解决。
晚上的小城真的凉爽宜人。院长走后,刘进礼提出走走,她看眼表,才晚十点多,走走就走走吧。
出了杂乱的老城,便是新城开发区。新城的马路很宽,路灯也很漂亮,两边也有不少的褛房,但因为马路太宽,街上人影稀少,更让人感觉空空****,犹如荒郊野外。两人并肩缓慢向前,心里的美好甜蜜,就像宽阔的马路,平坦宽广,安静祥和。安静地走一阵,曹小慧故意轻松了用玩笑的口气说,人们都说当大夫就像当土匪,三分技术七分胆量,但我知道,当大夫临床经验很重要,见识的越多,经验越丰富,医术就越高明,所以大夫是越老越值钱。但你并不老,临床经验也未必比县里这些大夫多,为什么你的医术要比他们高明。
刘进礼笑了说,这个秘密我一直不告诉别人,今天我告诉你。其实就几个字,那就是思考,摸索。比如,别人把一次手术当做工作,做完了也就完了,但我不是,我把它当做研究思考的对象,我一定要想出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这一个和上一个不同,甚至我还会考虑为什么这个肿瘤要长在这里,如果发展下去,它会向哪个方向发展,会长成什么样子,会出现什么症状。任何事物都怕思考,思考得多了,你就会发现问题,就会产生一种本能的东西,这种本能你叫它第六感觉也好,但是客观存在的,你凭借这种本能,一下就能看到事物的本质。记得电视采访一位书画鉴定专家,老专家从小识别书画,到现在,他凭本能,就能感觉到是谁的画,是真品还是赝品。有次他凭感觉认为画作里隐藏了一个黑点,别人都不信,用髙倍放大镜看,果然就有。别人惊奇了问原因,他只能说感觉。其实感觉就是一种说不清但真实存在的东西,就像佛家说的开了天目,长了天眼。我一看胶片,就能感觉出是什么样的肿瘤,而且胶片上的影像一下能变得和真实的肿瘤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在经济领域,她一直认为自己有独到的见解,这些见解要超出学院里的同行,原因她清楚,就是多看书,多思考。思考得多了,就有了自己的东西。这次和门亮合著的《经济与社会》,就有许多她独特的观点,独特的理论。书出版社已经决定出版,出版后说不定能引起大的反响。曹小慧说了自己的看法,刘进礼高兴得有点夸张了说,真的吗?这回我可找到了知音。以前我也对别人说过第六感觉,但都说我故弄玄虚,想不到今天能在这里找到知音,我们真的是有缘分,真的是天意。
继续向前走,刘进礼便试探了轻轻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头。见她没不良反应,便大胆地揽住了她的肩,身子也紧紧地靠在了她的身上。
短暂的触电一样的感觉过后,曹小慧心里便是一阵恐慌,一阵不安。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突然又跌进了又一个男人的怀抱。这一意识一下吓她一跳,申明理和门亮,一下涌人了她的脑海。真的是不行,和申明理刚刚离婚,和门亮的情还未了,怎么能突然再闯人一个男人。如果是这样,她成了什么样的女人?她想摆脱他的手,但心里挣扎着,身体却无力扭动,像僵死而没有了知觉,只是恐慌而机械地迈着双腿。
感觉刘进礼把她搂得更紧,刘进礼不仅比申明理和门亮高大,也比申明理和门亮更有力量。特别是搂着她腰的这只手,不仅硕大,也结实有力。她清楚,要摆脱这双大手,可能很难,这双大手,很可能要搂着她的后半辈子。
刘进礼要亲吻她,这不行,说什么也不行。即使真的要嫁他,那也要等一年以后,等入了洞房以后。她颤抖了声音说,我累了,想回去。
回到房间,刘进礼也跟了进来。也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戒备,刘进礼只给她削了一个苹果,便说早点休息吧,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