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亮终于从于利明那里等来了好消息,于利明告诉门亮,调曹小慧到财政厅研究室当副主任的事,厅里已经会上通过,过几天就能下达文件并且办理调动手续。门亮听后高兴得竟然忘记了再说什么,一连感谢几声后,便先挂断了电话。
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门亮浑身轻松得想仰天大笑。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曹小慧的事,该办的他终于都给办成了,而且办得都算圆满。科研重新鉴定也已经通过,还获得了好评,说研究填补了空白,属于国内首创。有这个评价也就够了,有了这样的科研,曹小慧评副教授就有了硬邦邦的材料,虽然高评会还没召开,但通过应该不成问题。副教授在学校不值钱,但到了外面,就是响当当的知识分子,今后曹小慧再升主任甚至副厅长,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门亮想吃点什么,也想喝点什么。进入厨房,想吃喝的心理突然又**然无存。那天妻子吴芸芸回娘家后,就再没回来。岳父岳母也没再理他。看来他们对他是彻底失去了信心。也罢,这样也好,这样他离婚和曹小慧结婚,心理负担也会小些,也不完全是他对不住吴芸芸,而是她不愿意回来,而且是她要提出离婚。
但好好的一个家庭就要破裂,门亮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门亮突然迫不及待地想到曹小慧家,去和她一起分享快乐,然后一起喝几杯酒,好好做一顿饭,再告诉她可以结婚。
看眼日历,吓门亮一跳。不知不觉又快到十月份了。算算,和曹小慧相爱已经有一年多。这一年多虽然历尽坎坷,但也许是天意,终究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如果曹小慧没意见,可以考虑国庆节就外出旅行结婚。
匆忙收拾好出门时,门亮觉得还是给曹小慧打个电话,免得她不在家白跑一趟。
拿起电话,门亮又止不住有点犹豫,觉得还是有点对不住曹小慧。没受伤身体好时,不离婚不结婚,现在脑袋受伤有问题了,老婆也不喜欢不要了,才要娶人家。这让曹小慧怎么看,怎么想?好像人家曹小慧就是收容所垃圾箱废品收购站。即使曹小慧不这么想,但他和她同在一个系,系里的人怎么看怎么说,都会传到曹小慧的耳朵里。好在曹小慧要调到财政厅了,调到新单位,谁又能知道她以前的事,谁又能知道她离婚再结婚。这样看来,还是在她调走前就结婚最好。
给曹小慧打电话时,门亮只是说他想到她家里去一趟。曹小慧犹豫一下,觉得来就来吧,也应该告诉门亮她和刘进礼的事了。昨天她已经答应了刘进礼,不但答应嫁他,还答应尽快去领结婚证,然后国庆放假旅行结婚。曹小慧问门亮什么时候来,门亮只说马上,然后挂断了电话。
感觉已经很久没去曹小慧家了。不知怎么,门亮突然有点心急,而且越走越急,开车从来都不急不躁的他,今天却老觉得别人开得太慢,连续超了那么多车,还是感觉车速不快。
曹小慧的门上安装了门铃,好像原来是没有门铃的,每次来,他都要手敲。门铃声音很大,感觉整个单元的人都能听到。门亮细看看门铃的样式,觉得过后有空得把这门铃重新调试一下,调试到里面能听清就行了。感觉等了半天,曹小慧才把门打开。门亮左右看看没有别人,就想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他张开双臂做出了动作,她却不经意地躲了过去。门亮虽然有点尴尬,但他能够理解。他和她曾经说过,以后只做一般的朋友。但今天的情况已经变了。门亮要给她一个惊喜。屋里静静的,也不知她母亲回去了没有,她女儿在不在这里。门亮伸头往左右两个卧室看看,并没发现有人,却看见摆放了很多鲜花。这让门亮眼睛一亮,可见曹小慧对生活并没失去兴趣。当然,在孤独寂寞中寄情于花草,也是万不得已,以后就好了。问清她母亲带了女儿回了县城后,门亮一下将她抱起,热烈地在地上转一圈,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已经是财政厅研究室的副主任了!
调动的事门亮说过,她并没太当回事,感觉门亮也就是想想说说,财政厅,那是什么地方,哪里能随便想调去就调去,别说当副主任,去给人家端茶倒水,那也得走多大的门路。竟然真的成了,这真的是一个意外的好消息,她早就不想再呆在这个破学院了,也早就不想再和那帮庸俗无聊的人混在一起了。意外的喜讯让她也想疯狂疯狂,但又立即意识到不能。马上要成为刘进礼的妻子了,和门亮的事,必须断得干干净净。她立即严肃了说,你头上有伤,小心挣坏伤口,快把我放下来。
门亮将曹小慧抱得很紧,而且兴奋异常的门亮开始在曹小慧的脸上热烈地亲吻,他边亲吻边说,我的伤口早好了,现在不怕用力,就是有点怕用脑,也有点怕噪音。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可以结婚了。
曹小慧愣一下,脱口问,你们离婚了?
门亮说,她也想离,我们马上就可以离。
犹如在心里撒了一把土,曹小慧猛然感觉沉闷发堵。但一切来得太晚了,一切都已经无法改变。曹小慧痛苦地用力挣出他的怀抱,想说什么,又没说出,然后捂了脸跑回卧室。很快,卧室里传来了压抑但很伤心的痛哭。
门亮默默地走进卧室,默默站在她的身边。俯身将她的头扶起,轻轻给她擦去眼泪,然后沉重了说,对不起,让你吃苦了,但以后就好了,以后,我再不让你有半点伤心,也不让你有半点委屈。
曹小慧擦干眼泪看他一眼,却一下更加伤心,而且这种伤感无法遏制。她再次扑到**,哭得更加伤心。
都说喜极而泣,看来她压抑得确实太久了,等待得也确实太久了。都是他的罪过,爱她而又不能给她,爱她而又不能离婚,让她盼望了这么久,伤心了这么久。但门亮的心里更多的还是惊喜。想不到她竟然如此爱他,如此想和他在一起生活,如此渴望嫁给他,哪怕他已经是半残废。门亮禁不住一阵感动,鼻子也一阵发酸。他也想大哭一场。他动情地将她抱起,说,好事多磨,天意让我们在一起,那就什么力量也阻挡不住我们。
曹小慧摇了头推开他,然后又用力滚到**,继续趴在那里痛哭。
确实是让她太伤心了,确实是让她企盼得太久了,等待得太久了。真的是不容易。就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吧。女人爱撒娇,爰使小性子,喜欢宣泄自己的感情,难得有这么个宣泄的机会,就让她尽情地宣泄吧。
门亮默默地站起,但突然一下也禁不住感情汹涌,也止不住泪流满面。这场爱情,真的是很艰难,真的是很感人,真的是一场马拉松,真的是一场艰苦的恶仗。但终于走到了一起,终于冲破了万千险阻。门亮擦把眼泪,转身默默地坐在了**。
屋子里的花有君子兰、蝴蝶兰、鸿运当头、水仙花,还有两盆他叫不上名字。有几盆花有点缺水,花叶都有点干枯。浇水的水壶应该放在阳台,他想给花浇浇水,干一些具体的事情,从今以后,这个家就是自己的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当大男子汉,什么事情也不干了。今后,必须要勤快节俭,把所有的家务活儿都承担起来,把小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小慧一进门,就让她感觉到舒舒服服,就让她坐在饭桌前等待吃饭,就让她小鸟依人笑声不断。总之,要让她天天开心,天天幸福,天天如天仙般在屋子里飘**,把亏欠她的一切,都找补回来,把世上所有的恩爱,都补偿给她。
感觉浇水壶不是塑料,像雕花紫砂壶,而且上面的兰花描绘得也是那么地精致鲜艳。突然一个问题涌上门亮的心头:花当然是买来的,自己养不出这么好的花。壶肯定也是买的,而且价格肯定不菲。她怎么会突然有钱买这些东西?买奢侈无用的东西,不是曹小慧的性格,她也没有这些闲钱。难道是别人送的?可她还没当上副主任呢,别人送花也是以后的事情。门亮心里一下有点不安。如果是人送她的,那么这个人肯定是一个有钱的男人,说不定她没有骗他,她确实有了一个新的男朋友。
再迅速扫视一遍屋子,门口的一双男式拖鞋一下刺得他心疼。不行,得问问她。转身往卧室走,发现曹小慧就站在卧室门口,正默默地看着他。
他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稳一稳表情,用很随意的口气问,怎么买了这么多花。
曹小慧眼里又涌出了泪水,但她还是强忍了说,不是我买的,是别人买了送我的,因为他要娶我。
门亮的大脑嗡地一下,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乱响,犹如整个地球在爆炸。等大脑清醒过来,他知道事情可能是千真万确的了。但这么快就要嫁人,而且已经发展到如此程度,难道她疯了吗?难道她的大脑也出了问题?细算算,她离婚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离婚一两个月就再结婚,如果大脑没出问题,那就是心理出了问题。也许她是在报复,故意用这样的话来报复他。也许她是在考验他,考验他到底爰不爱她,到底有多么地爱她。但不管怎样,这个家里确实存在一个男人。门亮还是眼睛血红了说,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是谁。但不管是谁,你马上告诉他,让他再别打扰你,让他滚得远一点,这儿,有我就够了。
曹小慧忍住眼泪低了头半天,说,我已经答应他了,我们很快就要结婚。
结婚这个词原以为是美好的,但今天却像刀子,也像破碎的玻,璃,一下刺得门亮浑身漏气。他有太多的话要问,也有太多的道理给她讲,但他只是本能地喊出一声为什么。见曹小慧又忍不住眼泪跑回了卧室,门亮也大步跟了进来,此时愤怒已经占据了他的大脑,他的大脑同时也一片混乱,他只能大声喊了问为什么。曹小慧抬起头悲伤了说,他人很不错,我没办法拒绝他。
一切都是真的,感觉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但这么快就嫁别人,而且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既没和他商量,也没和他告别,这是为什么。难道两人一年多来真的是普通朋友?难道那次车祸后两人没睡在一个**?难道那一晚的恩爱,也是随便的小事,也是随便可以忘记的平常事?门亮气急败坏地喊,你为什么要嫁别人!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把自己卖给别人!
曹小慧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门亮的表情让她有点害怕。门亮不仅眼睛都变成了红色,胸膛也起伏得像波浪,好像里面的内脏,随时可以突然喷出。曹小慧再一次哭出了声。她哭了说,你让我怎么办,你不娶我,我也不是尼姑,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你也说过,如果有好人就让我快嫁,还说嫁个好人你也放心了。我知道这是你的真心话,我嫁了,你也再没负担了,你也不用再操心了,可你现在又这样,难道你想让我一直只做你的情人,一直只为你痛苦地活着,你不认为这样太自私吗。
每一句话,都重重地砸在门亮的心上,让他的心一下一下紧缩,将他的愤怒也一点一点地挤出。这样看来,他确实是太自私了。自己是说过,要她嫁一个好人。其实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她嫁一个好人,他内心的愧疚也解脱了。她幸福,他也会为她髙兴。可这毕竟是当时的心情,可现在的情况变了,现在,他已经可以娶她。门亮痛苦地在地上转几步,然后站在曹小慧面前,尽量平静了语气说,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现在我们可以了。当然,现在的一切都不是你的过错,还可以挽回。门亮扶她坐在沙发上,说,没关系,你现在就告诉他不结婚了,你原来就有男朋友,你和他说的一切,全部取消作废。
曹小慧呆呆地看他一阵,说,你为什么要突然离婚。
为什么,一句话也难说清为什么。其实为什么又很简单,他长期把心思放在别的女人身上,再好的老婆,也无法忍受?门亮说,是她看出我的心已经在你的身上,是她觉得我已经无法挽回,也无法救药,是她同意要离婚。
曹小慧默默地低下了头。半天,自言自语了说,是我害了你。
不知她的自言自语是什么意思,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门亮见她不再说话,便问她那人是干什么的,情况到底怎样,究竟真的爱不爰他。曹小慧沉默一阵,说,好像我给你说过,他是个外科大夫,算一个权威专家,前年死了老婆,人很不错,对我很好,也很有钱。
门亮再一次眼睛红了,他拼命控制住冲动,说,看来,你对他很满意?
曹小慧说,我也想挑他的毛病,我也想拒绝他,却挑不出毛病,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不爱一个人,这个人处处都有毛病,可见她是真的爱那人了。愤怒和嫉妒烧得门亮想哭,也一下觉得曹小慧是那样陌生。他一直觉得她绝对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离不开男人的人,也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更不是那种耐不得寂寞水性杨花的人。可眼前的一切,确实让他失望,也让他痛心。门亮几乎绝望了喊,难道你真的认为他比我好吗?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优秀吗?我现在向你求婚,你也不再考虑了吗?
曹小慧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但她清楚,她和门亮已经不再可能,她和刘进礼也不会分开。但把这一切告诉门亮,门亮肯定无法接受,弄不好肯定要出问题。但不说清楚,和门亮的事又怎么能了结。和门亮不了结,她就只能脚踩两只船。这无疑是危险的游戏,不仅会害门亮,也会害刘进礼,她就会成一个没主意害好人的女人。曹小慧狠狠心坚定了说,我已经答应和他结婚了,而且我们已经住在了一起,我不能出尔反尔随意害人。还是请你原谅,你不是说过要我快点嫁一个好人吗,我嫁了,你却又不高兴。
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事情!怎么能说嫁就随便嫁,也不告诉他一声,而且是急急忙忙地嫁,匆匆忙忙住在了一起。也许她真的是爰钱,为钱和他好在了一起,也为钱要嫁一个所谓的权威大款。现在他没钱了,而且成了一个半残废,她当然就要变心,从而去寻找另一个大款。一股愤怒和厌恶不由得涌上心头,罢罢罢,算我瞎了眼,也幸好没和妻子离婚。也好,这回总算两清了,这回总算没有牵挂了。门亮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他完全忘记了风度,也忘记了一切,他骂一句粗话,然后恼羞成怒大步出了门。
回到自家空****的屋子,门亮算算,妻子离家已经一周。在屋子里走一圈,感觉不到一点生机,仿佛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个活物。他觉得应该去岳母家把妻子找回来,但这样的念头让他想哭。他还是无法想通,曹小慧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冷酷无情,变得连他都无法理解。难道她真的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忘记了他对她付出的一腔心血?
大概是前天,曹小慧还给他用电子邮件发来一篇论文,说她对当前的经济又有一些新的看法,让他提点意见修改修改。他看了感觉有新观点,而且确实有一定的意义,但说服力还不够,数据也有点欠缺。在电脑上修改文章他有点不习惯,他把文章打印了出来,准备花点时间查找一些资料,补充一些数据,也在文字上做一些修改。如果是她打定主意要和那个大夫结婚,为什么还要给他寄来文章,难道她想和大夫结婚后,仍然和他旧情不断?
文章就放在书桌上,需要修改的地方他已经用红笔做了勾画。现在,这些文字都变得那么混乱,每个字都像乱爬的苍蝇,爬得他心里难受,爬得他心里痛苦。
那个男人是个什么样子?但他可以肯定,那个男人肯定没她说的那么好。医学和别的科学不同,医生靠的是实践经验,要想成为权威,活不到五十六十不大可能。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个学术权威,那么肯定已经五十大几。嫁一个年纪相当的也罢了,嫁这么一个糟老头子,无异于把自己当成了丫环,无异于自己糟蹋自己。
曹小慧为什么要这样?肯定决不仅仅是为钱,曹小慧不是这样的人,这一点他了解透了,她绝不会爱钱而不考虑今后的生活,绝不会和一个没感情的人生活在一起。不为钱,却要嫁一个没感情的老头子,那么唯一可信的原因,那就是早点把自己嫁出去,再不连累他,让他和老婆和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门亮一下泪流满面哽咽失声。记得他被劫匪打伤头后,她就哭了说再不连累他,他当时并没在意。没想到她用糟蹋自己的方式来不连累他。这哪里是不连累,分明是在割他的心,分明是在惩罚他,让他一辈子内疚,一辈子痛苦,一辈子不得赎救。
不行,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她。好在她还没和那个人结婚,没结婚一切就都不算数,没结婚刹车还来得及。门亮急忙拿起电话,拨通曹小慧的手机。听到曹小慧应一声,门亮便说,我还是不能让你随便嫁人,你告诉我,那个男人多大了。
曹小慧说,四十九岁。
鬼才相信。门亮说,如果真是四十九岁,他就不是学术权威;如果真是学术权威,他就不是四十九岁。这是小孩子也明白的一个道理,你怎么就轻易地被他欺骗了。
曹小慧说,他真的是四十九岁,看起来还要年轻一些,是不是学术权威,也没关系,不过他确实有点技术,许多地市的医院都请他去做手术,做完手术医院还请他讲学,地方上的官员也很尊重他,也请他吃饭。
感觉真的有爱的成分在里面。还没结婚,就把他夸成了一朵花,好像真的就嫁了一个白马王子,好像这辈子没见过男人。门亮一下又止不住妒火中烧,这个男人就是一根火柴,提到这个男人,就能点燃他的怒火。门亮还是努力将妒火压了下去。让他不解的是,她是怎么知道地市医院请他手术请他讲学,是那个男人在骗她还是她故意夸那个男人来堵他激他。门亮还是带了火气说,你怎么知道外地人请他做手术还讲学,难道他说什么你都相信?吹牛又不上税,现在的人,哪个不会吹不会炒,他说他是神仙下凡,你也相信吗。
不给他说清也不行。越说不清,他越会追问,也越是苦恼。长痛不如短痛,和门亮的事,必须得快刀斩乱麻。曹小慧说,我跟他一起去过下面,确实是官员接待医院众星捧月。
你陪他去过下面?门亮怒吼了打断她的话,说,什么时间,真的假的。
曹小慧沉默一下,说,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们已经生活在一起了。
看来他们确实是生活在一起了,生活在一起就意味着上床睡在了一起。想当年,她表现得那样纯情,那样贞洁,他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仍然走不进她的身体,甚至连亲亲嘴都不行,比贞节烈女都贞节烈女,更别说上床。可现在,在那个什么鸟大夫面前,才几天,就上了床。什么东西!门亮的头脑又一片空白,很快就不但乱响,而且疼痛得像又挨了一棒。门亮愤然用力扔下了电话。
夜静得可怕,可怕得没有了声音,没有了活物,一切都像突然间死亡,死亡得无声无息,死亡得干干净净。门亮急步上前猛然拉开窗帘。月亮竟然和往常一样挂在当天,星星也一颗颗地陪伴在那里。突然对面楼上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哭声立即引出大人的一片惊慌和哄慰。门亮仰天长叹一声,然后用力拉上窗帘,让窗帘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
竟然是这样的女人!老话说得好,世界上最难测的,就是女人的心。可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头一直在疼。看来得吃一片止痛片了。黑暗中摸索了将药吃下,疼痛慢慢减轻了。罢罢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切听天由命去吧,也许他和她,命中就不可能在一起,而且也不可能有什么感情。
门亮蒙头睡了,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那次在新校区,他和她本来是有许多机会上床的,但她一点都不主动。和于利明他们在植物园过夜,别人都能成双成对,只有她惊恐了不能接受,而且表现得那样激烈和惊慌,一点都不给他面子。这样看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怎么爱他,甚至是根本不爰,只是为那五万块钱,才和他虚伪地周旋。如果是真心地相爱,别说她不会一次次拒绝他,即使有高墙电网阻拦,她也有办法穿破牢笼,更别说两人在一个教研室,经常在一起搞研究写论文了。
白白痴情一场,而且痴情到了白痴的程度,竟然不顾了一切。门亮痛心地暗暗打自己几个嘴巴。
无法人睡是痛苦的。翻来覆去一阵,门亮觉得应该起来走走,也许走走心情会好点,走累了,也许就能够睡着。
还是不由得又一次想起和曹小慧上床的情景。那晚虽然短暂,虽然匆忙,虽然心情复杂,但那晚的一切细节,特别是她洁白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像一幅幅幻灯片,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而且时时都能再现。他猛然觉得她是爱他的,而且爰得很深。想想P巴,出了车祸,面对死亡,在惊恐万状中,首先想到的竟然是他,而且她只给他一个人打了电话,没有告诉她的丈夫。惊恐万状中想到的东西,自然是发自内心和灵魂深处的东西,自然是没有伪装的本能的东西,当然也是没有掺杂其他功利的东西。有这一点就足够了,有这一点就足够证明她是爱他的了,而且是发自内心,发自灵魂的深处。有这样的爱,他还再要她怎样,他还怀疑她什么?
门亮长长地舒一口气。这样说来,她的一切反常的表现,都是理智和爱情挣扎的结果,都是道德和本能斗争的表现,表现出来的,是道德战胜了爱情,理智战胜了冲动,但深藏在她心灵的,还是对他深深的爰。
爱得越深,恨得越切。她匆忙嫁人,肯定是要急于挣脱这种爱又不能,恨又不成的痛苦局面。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再次上床,门亮平静了许多。他决定明天晚上再去一趟曹小慧那里。这次去不打招呼,如果她真的和那个人生活在一起,那个人就应该在她的家里。如果没有那个人,他也要求她把那个人叫来。是假的,一切都好。是真的,那他也应该看看那人是个什么货色,然后给她参谋参谋。如果那个人确实好,那他也没什么说的了,甚至应该祝福她。如果不行,那他就坚决阻止,不能让她毁了自己的幸福。对她的幸福,他应该是有责任、也有义务的。
上班时间很多天没见过曹小慧,也不知她是不是仍然在正常上课。门亮再次起身开灯查曹小慧的课表。曹小慧上午三四节有课,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他还是想看看她来不来上课。如果不来上课,她说的就是真话,而且正在准备结婚嫁人。
教学楼一楼门口的一间教室被人租了经营打印复印。第二天上午,门亮起床洗漱后就来到打印室。复印了一篇文章,便坐到窗前,眼睛盯着门前的马路。
曹小慧还是按时来上课了。穿了那件浅黄色衬衣,黑蓝色短裙。穿着也没什么变化。曹小慧的走路有点特点,腿挺得很直,走路时让人感觉不到腿在弯曲。他喜欢看她走路,感觉是一种艺术享受。看着曹小慧消失在褛道里,门亮的心也一下轻松快乐起来。他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她怎么能不来上课,即使真要嫁那个人,也绝对不会这么快,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玩过家家,就这么匆匆忙忙把自己嫁掉。其实,离过婚的人,就像在沟里跌倒过一次,对婚姻会更加慎重,哪里会轻易再往沟里栽。
门亮决定中午好好睡一觉,晚上精神饱满地去曹小慧那里。如果曹小慧家里真有那个人,可能有许多事情要做,必须要有足够的精力,饱满的精神,如果要说服她,那就还要有精明睿智的头脑。当然,如果没有那个人,他晚上就住在她那里,把结婚的事彻底定下来。
十一点,门亮就在校门口的饭馆吃一碗面,然后回家睡了。
晚上一晚没合眼,原以为中午可以好好睡一觉,而且计划睡到下午五点,但开始是睡不着,莫名地兴奋紧张。好不容易睡着,很快又醒了,看表,还不到四点。
醒了就醒了吧,感觉精神很好。精神好了就好,在医院住院时,每天要睡十几个小时,但越睡越没精神,还越是瞌睡。门亮叠好被子,决定洗个澡。自从受伤到现在,他和妻子也没做过爱,算算已经几个月了。现在想想晚上有可能和曹小慧睡,浑身就不由得有点亢奋,而且有点迫不及待。下午曹小慧没课,她肯定在家里。他决定早点去,如果就她一个人在,他就把她抱到**,好好恩爱一场。
匆匆忙忙洗一遍,然后把内衣**都换了。在屋里无聊地转几圈,觉得还是立即去好。门亮急忙收拾下楼,开了车往曹小慧家赶。
来开门的果然是曹小慧,而且只穿了睡衣。门亮迅速扫一眼客厅,客厅里没有別人,感觉屋里也没有别人。门亮一下将她抱紧,嘴死死地吻在她的嘴上,直到不换气不行时,他才松开嘴,然后将她抱起,抱了往卧室跑。
她一直在挣扎,而且说不行,这让他大为不快。将她放到**,她又一下坐起,他问为什么。曹小慧整理一下衣服,低了头说,我给你说过,我要嫁他了,明天就去领结婚证,他五点就下班回来。
看来嫁那个人是千真万确的了。这次浇在头上的,感觉已经不是冷水,而是烧开的开水,烫得他浑身都起了火泡。他涨紫了脸想喊,但一下喊不出。挣扎半天,才气急败坏了说,为什么要把自己匆匆忙忙嫁掉!难道你忘了还有一个我吗?难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在玩游戏吗?你为什么要嫁给一个和你没关系的人!你是在和我斗气吗?你是在自己糟蹋自己吗?
在卧室不行。曹小慧下床来到客厅。见他跟了过来,而且眼睛都成了红色,曹小慧平静了说,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你有一个善良贤惠的妻子,你这么好的家庭,你留恋不舍,我也羡慕,我不能破坏你这么好的家庭。再说,刘进礼也很好,真的各方面都很不错,各方面我都满意,我嫁了他,咱们两个都解脱了,两个家庭都圆满了,但你为什么突然又这样?
哪里有这么简单,你知道我有多么难受。更让门亮愤怒的是,她竟然如此平静,如此平静地就把他甩了,就像甩掉了一件不值钱的包袱,就像甩掉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而且还说成是解脱,可见她是真的变心了。难道以前两人的恩爱就都不算了吗,难道感情是这么快就可以转换的吗?难道以前的爱都是虚假的吗?门亮几乎绝望了问,难道你就从来没爱过我吗?
曹小慧避开门亮箭似的目光,说,爱又能怎么样。她还想说爱只能带来屈辱,带来痛苦,带来失望,但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看来她是要死心塌地嫁那个人了,竟然说爱又能怎么样。能怎么样?爱就应该把对方当成生命,把两个生命融合在一起,彼此不分,永远相伴。这一点,他觉得他做到了,是真正地做到了。而她呢,她对得起他吗?门亮痛心了说,这一年来,我把整个心,整个魂都交给了你,为了你,我竭尽了全力,我确实是拼了性命,财产生命尊严,我都不顾了,可换来的,竟然是这样的冷酷无情。
他竟然说出了这种话。付出就要索取,你究竟想要什么。曹小慧带了哭音说,我知道你付出了许多,但你要我怎么报答,你要我怎么还你,你说清楚,我一定偿还。
话是说错了,人也是气糊涂了。爱是不求回报的,除了她的身体,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她再报答什么。门亮还是伤心得想哭。罢罢罢,既然人家要嫁人了,而且那个人很好,那就让人家嫁吧,自己也算解脱了,也再用不着存什么幻想,更不要以为人家也很爱你,错误地认为人家匆忙嫁人是为了不再连累你。都是幻想,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他不能相信那个男人会像她说的那么优秀,更不会完美无缺,完美得又漂亮又有钱又有才。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什么好事都让一个人占全,可能吗。老天是公平的,此处得到,彼处就要失去。再说,当今社会,好男人已经像濒危物种一样稀少,哪里有那么巧,你刚离婚,好男人就像猎犬一样嗅到你这里,而且迫不及待就要和你结婚。门亮强烈地想看看这个人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无力地在沙发上坐下,说,好吧,既然他那么好,我也不能坏你的好事,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也见识见识他,给你参谋参谋,以防你上当受骗。你可能也知道,现在有不少职业婚姻骗子,专门欺骗离异妇女。
既然你要见,那就让你见见吧。曹小慧看眼表,说,他五点过点就回来,马上就到了。
五点过点就回来,说明这个男人已经常在这里吃住。浑身的热血又一次涌到门亮的头顶,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怒火让门亮感到眼前金星乱舞,他真想现在就愤然离开,与她一刀两断,再不见面。但他还是无力起身,他倒要看看对方是个什么东西。
悲愤让门亮意识模糊,稍稍清醒一点时,发现曹小慧已经站在门口,等待那个男人的到来,倒像个贤妻良母。门亮决定立即离开。刚站起身时,门锁响了,一个男人用钥匙开门走了进来。
男人手里提了一袋菜。看见门亮,高兴了说,有客人呀,早知道我应该多买点菜。
曹小慧平静地介绍说,他是我的同事,我们一个系的。
男人噢一声,打量着门亮,警惕了上前握手。
门亮脸色惨白地伸出手应付一下。他还是感觉到这男人确实有点模样,不仅高大,也睿智稳健。但这样的模样,绐他的第一印象就不像个权威大夫,而且也没戴眼镜,倒更像是一介武夫或者是一个江湖游医。也许就是婚姻骗子,曹小慧匆匆忙忙要嫁,正好说明职业骗子的骗术髙明。门亮突然不仅想留下来,而且莫名地涌上一股智斗色狼的豪气。再说,这个屋子就是他门亮的屋子,而且装修也是他主持的,他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门亮大方了让对方在沙发上坐,刘进礼却说,你们坐,你们是同事,你们商量事情,我还得做饭,想吃什么,看我能不能做出来。
曹小慧从刘进礼的手里接过那袋菜,说,你们坐一坐,我去做饭。
门亮来时,也想过买菜,但他考虑可能并没有那个男人,如果没有,他想请她在外面吃。门亮一步挡住曹小慧,说,今天咱们不做饭了,到外面去吃,我请客。
一口一个咱们,刘进礼准确地意识到这个同事可不是一般的同事。看曹小慧的表情,感觉也不是一般的朋友。一股醋意立即涌上心头。曹小慧几次告诉他,离婚是因为丈夫有了外遇。可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她有了这个男人。今天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玩的究竟是什么把戏。刘进礼一下坚决了说,小慧你去做饭,我们两个好好谈谈。
两人同时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有不少水果瓜子。刘进礼拿起一个苹果递给门亮,说,这种苹果很好吃,又脆又甜,还有一股清香。
门亮也像主人一样拿起一个橘子,递到刘进礼的面前,说,这种橘子不错,有点酸味,但不是太酸。
两人都没接对方递来的东西。刘进礼问门亮尊姓大名,门亮只冷冷地回答两个字门亮。他反问他叫什么时,刘进礼不仅说了名字,而且详细介绍了自己的职业。介绍完,刘进礼特别强调说,我是曹小慧的未婚夫,我们很快就要结婚,到时请你喝喜酒。
竟然以未婚夫自居了!狗屁的未婚夫,你自封的未婚夫谁会承认!别说你不是未婚夫,即使你真的成了未婚夫,只要我一句话,你就什么都不是,你就得立即从这个屋子里滚出去。但门亮不知该怎么说,他想说他才是未婚夫,但又不能,也突然没了那个底气。门亮简直有点恼羞成怒。唯一能救他的就是曹小慧。但曹小慧正站在厨房看着他俩,感觉根本没必要管两个男人的事,好像两个男人都和她无关,又好像两个男人都是她的。门亮气急败坏了大声喊了说,小慧,你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半天,曹小慧还是走出了厨房,然后对着门亮说,我告诉你我们马上要结婚,可你还是要问。
门亮气急败坏了喊,可你也告诉过我你要和我结婚,而且是你要和我结婚。
刚才门亮不走,她就考虑刘进礼来了怎么应付,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坏的程度。她突然有点痛恨门亮。昨天打电话,他还说如果她真的嫁个好人,他也高兴,而且还信誓旦旦说要给她参谋参谋。可人家来了,他竟然是捣乱砸场子。她想问问门亮究竟想干什么,究竟要干什么。但看到门亮痛苦成了那样,她还是说不出口,也不忍心更残忍地伤害门亮。曹小慧猛然转身进了厨房。
门亮的肺都要气炸了。他想立即起身,立即离开这个龌龊的地方,立即离开这个背信弃义水性杨花的女人。但刘进礼不走,他也不能走。他走了,就等于默认了他们的事情。这绝对不行,事情还没有坏到这个地步。门亮强忍了怒火,在沙发上坐下。
发现刘进礼用胜利者的眼光在看他。很快,刘进礼又进了厨房安慰曹小慧并给她擦眼泪,而且曹小慧并没有反对,好像眼泪不断流出就是让他擦的。他妈的,什么东西!明显是冲我门亮来的!
她也在明显地偏袒刘进礼!她已经完全站在了刘进礼的一边!倒进了刘进礼的怀抱!他已经被她彻底地拋弃了,门亮眩晕得几乎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冲出了门。
虽然在车上闭目平静了一阵,开车刚出大门,还是歪歪扭扭碰在了行人的身上。好在行人擦边碰在了后视镜上,后视镜碰得折了回来。被碰的也是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暴跳如雷使劲用拳头敲打车门。门亮只好下车察看道歉。好在中年男人并没碰破哪里,骂骂咧咧一阵,也就算了。上了车,门亮想平静一下再走。但找不到一个停车的地方,而且越想平静,越愤怒伤感得厉害,大脑也乱响得厉害,眼睛更是模糊不清。他清楚自己的情绪出了严重的问题,已经判断不出车的快慢,也判断不清准确的距离,更看不清眼前的物体,手也颤抖得把握不稳方向盘,甚至好像要气死过去。这当然很是危险。他决定将车挡挂到二挡,一路再不换挡,以避免车速太快闯出大祸。
回到家,头疼得更加厉害。他知道这是情绪反应剧烈所致但要控制情绪不大可能,而且越想控制,越是糟糕。唯一的办法也许就是喝醉。喝死也就算了,死了倒少了痛苦烦恼。门亮拿出一瓶酒,一口气喝下,然后回卧室躺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太阳从窗户里照射进来,亮亮的感觉特别温暖。但门亮还是立即想起昨天的事,而且知道自己也没有死。他的心一下又痛苦得颤抖。看眼表,已经十点杏了,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酒这东西,真是好东西,一醉方休,一醉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苦恼都没有了。但愿长醉不复醒,但他却醒了。
门亮竭力不去想曹小慧,也不去想刘进礼,但他办不到,也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还是想想自己的妻子,想想自己的家庭。那天妻子回了娘家,就再也没有回来,也再也没给他打电话,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更不知她现在的真实想法,是真的要离婚,还是只是赌气,让他去求情,让他去接她回来。
是该接妻子回来了。一切都该结束了。一切都是梦,真的像做了一场春梦,现在梦醒了,一切也该结束了,一切也该回到现实中了。
头还是疼。门亮不想起床,他决定再睡一会儿,让酒醉彻底过去,让自己彻底清醒,然后再去接妻子,把妻子接回家,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但能不能顺利地把妻子接回来,门亮没有把握。这回妻子是真的伤了心,是真的对他彻底地失去了信心,而且有了离婚的准备。但妻子和曹小慧不同,妻子不会再嫁别人,更不会有一个刘进礼来和他竞争。妻子还是自己的妻子,只要费点心,妻子就会很满意地回来。
但和曹小慧的事就这么彻底地完结了吗?就这么眼看着让那个刘进礼爬上曹小慧的婚床?门亮的心一下又如油煎。这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要忘掉曹小慧,根本就不可能,不仅短时无法忘掉,这辈子,也不可能忘掉,甚至有可能时间越久,相思越深。也许这辈子,就不会再有好日子。
如果不阻止曹小慧和刘进礼,他会后悔一辈子;如果阻止了,曹小慧会不会认为失去了刘进礼这个好男人?如果是这样,曹小慧会抱怨一辈子,甚至会恨他一辈子。
仔细回忆昨天的情景,好像曹小慧的表情是犹豫的,对他也是不舍的。特别是她的眼神,里面仍然充满了对他的温柔,充满了对他的爱意。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不是,在刘进礼来之前,她就会把他赶走,决不会让刘进礼看到他在她的屋里。这么说来,她嫁刘进礼,确实是在逃避,逃避他的爱,也逃避她对他的爱,逃避这段痛苦的感情纠葛。
昨天他走后,也不知她怎么样了,刘进礼是不是也走了,或者她是不是也赶走了刘进礼。按她的性格,按她的感情,她会赶走刘进礼的。应该是这样的。
赶走刘进礼最好,赶走了,大家都冷静一下,也缓冲一下,然后再冷静从容地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门亮口渴得厉害。坐起来,才感觉头不仅疼,还眩晕得站立不稳。穿好衣服去倒水,热水瓶是空的,连瓶塞也是干的,好像这个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今天应该是星期六,曹小慧应该在家里。不知她现在在干什么。待壶里的水烧开,他的心也又沸腾起来。昨天曹小慧的情绪也很激动,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出什么事情,比如也喝醉,甚至痛苦得自杀。
应该给她打个电话,再做最后一次努力,努力讲清一切,也努力弄清她的真实想法。如果她真的是真心实意要嫁刘进礼,而且觉得嫁刘进礼比嫁他好,那么就让她嫁吧,嫁了,也算顺利地把她交给了另一个男人,至于他,痛苦就痛苦吧,痛苦地活着,痛苦地死去,其实也不错。
拿起电话,他又难受得心酸。她会不会和刘进礼在一起,甚至昨晚刘进礼就根本没走?如果人家两人正在甜蜜,那么他的电话就是自讨没趣。
在地上无目的地乱走一阵,又觉得不管她和谁在一起,他都有权利给她打电话。不打电话,他的心就要疼死。门亮坚定地拨通了曹小慧的手机。
嘟嘟响一阵,突然被她摁断。
也许她是在生气,或者她和他正在一起。不管他!不管是什么情况,他也要做最后一次努力,他也要把情况弄清。门亮再次拨通她的手机,响半天,才传来她很不情愿的一声喂。
门亮说,对不起,你现在在哪里。
曹小慧说,我还能到哪里,我就在自己家。
门亮说,对不起,昨天我确实是情绪有点失控,但……
不要说了,曹小慧打断门亮的话,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要故意捣乱,昨天我把他也赶出去了,以后你们谁也别来找我,我一个人平平静静过我的日子。
也把刘进礼赶走了?门亮一下像浑身都在向外发散轻松。他兴奋了高声问一遍,然后说,我觉得刘进礼身上有许多疑点,也有许多不足,比如说……突然传来了挂断的嘟嘟声,门亮才把话打住。
门亮还是高兴得想在地上翻滚。兴奋了在地上快速转几个圈,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也有点幼稚。刘进礼是被赶走了,但赶走了不等于断绝关系,他们两人毕竟生活在了一起,也许她和刘进礼的感情,已经超过了和他的感情。再说,曹小慧刚才的态度,对他也很有意见。不接电话,又挂断电话,足见她是真的生气了,也许她正在恨他,恨他横插一腿,像个情敌,搅散了人家的好姻缘。
可问题是婚姻不是儿戏,让她慎重帮她决断,这本身没有一点错误,她也应该理解。这一点,还得向她讲清。不但向她讲清,还应该帮她搞清,帮她真正搞清这个刘进礼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一种想彻底搞清刘进礼真相的冲动让门亮**不安。确实应该搞清楚,如果是婚姻骗子,不仅可以铲除一个坏人,也让曹小慧受受教育吸取点教训。如果确实是个权威,那他就无话可说,她心里也会更加踏实。
去年母亲生病就住在附院,而且表姐的女儿就在附院外科当护士,他曾把别人探望母亲提来的牛奶给她送了两箱。如果刘进礼确实是个权威,表姐的女儿不可能不知道。
一股想证明刘进礼是骗子的念头强烈地冲击着门亮的胸膛。他决定立即去一趟附院,将刘进礼的情况彻底调查清楚。
来到医院,表姐的女儿正好在值班。门亮说头受了点外伤,来医院看看。然后装作很随意地提到刘进礼,问她认识不认识。表姐的女儿说认识后,门亮说,我有个同事,离婚后有人给她介绍了刘进礼,不知这个人究竟怎么样。
表姐的女儿认真地看着门亮,欲言又止。然后犹豫了说,婚姻大事,你还是让她好好打听一下。
感觉是有问题。门亮一下有点兴奋,问为什么,然后说,这个同事和我关系不错,是她委托我来打听,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表姐的女儿再犹豫一下,说,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我也是听人说,说刘进礼的老婆跳了楼,原因是刘进礼和一个年轻护士不清白,刘进礼老婆发现后,就跳楼自杀了。
竟然是这样!门亮的心都狂跳得要蹦出胸膛。真的是天大的意外消息,门亮兴奋了要表姐的女儿详细说说。但门亮的兴奋让表姐的女儿疑惑不解,她一下更不敢再说什么。她说详细的事她也不清楚,这件事发生后,医院里到处都在议论,她也是随意听到的。
高兴让门亮不想再说什么浪费时间,匆忙道别后,门亮几乎一路小跑出了医院。凭本能,他要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曹小慧。但开车上路后,又觉得不大合适,也不够完美,也没完全调查清楚,许多详细的情节还不知道,也许还有更惊人的细节,比如玩弄了许多女性,比如还是个性虐待狂,天天虐待自己的老婆。如果现在就告诉曹小慧,证据不充分,效果也不大好。再说,表姐的女儿也是听说,万一弄错了,就十分被动,也会被曹小慧误解,误以为他人品很差。
要想知道得更清楚更详细,最好是去找刘进礼原来老婆的同事或者亲属,只有他们,才能全面了解刘进礼的所有罪恶。
门亮再次返回找表姐的女儿,问刘进礼原来的妻子在哪里工作。刚才门亮的表情让表姐的女儿大惑不解,这回表姐的女儿更加警惕,也更加不解。表姐的女儿问他了解这么详细干什么。门亮脸红了说,没想到有这样的事情,这件事有点突然,也很重大,我觉得应该调查清楚,不然人家托我调査,我糊里糊涂也没法交待。
表姐的女儿说,我只听说他原来的老婆是一中的教师,别的也不太清楚。
一中当然好找,有这条线索也就够了。门亮将话题扯到别的事上,随意说一阵才告辞出来。
门亮的心情还是无法平静,兴奋,激动,感慨,连他也说不清。在冷饮摊前要一瓶冰茶喝下,又觉得曹小慧确实单纯,单纯得不详细调查,就轻易答应结婚。当然,已经生活在一起,说不定已经以身相许,要不然也不会在一起吃饭,而且马上要结婚。
门亮又止不住一阵嫉妒,也止不住一阵悔恨。曹小慧也太不坚贞了,离婚才几天,就被别的男人哄上了床。这样随意而没主见的女人,也不能不说是软弱的女人,性格有缺陷的女人,这一点,有机会得向她讲清。
强烈的冲动和兴奋,让他一刻也不能等,焦急地等待,无异于受刑。门亮看眼表,还不到中午。他决定立即就去一中调査。
已经多年没来过一中了,好像大门也重新修建了一下,但和大学比,还是显得土气小巧得多。门卫是一位五六十岁的老汉,正悠闲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吸烟。门亮像熟人一样问声好,然后说自己是一中毕业的学生,多年没来了,今天想到学校转转看看。老汉面无表情地答应着,但仍然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门亮觉得应该带包烟来,如果有一包烟递给老汉,谈话自然就顺畅一点。门亮也觉得谈话应该进房间里细谈。门亮进入门房,老汉也只好跟了进来。也许这些年一中的经济效益不错,门房也装修得有模有样,还摆放了沙发,有点接待室的味道。门亮让老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亲热了问老汉身体,也说一些一中过去的事情。感觉铺垫够了,老汉的话匣子也开了,门亮说,不知是去年还是前年,我听说咱们学校出了件大事,好像是一个教师跳褛自杀了,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汉立即说,当然是真的,事情还闹得挺大。自杀的是孟老师,那可是个很文静很有学问的老师,可惜就自杀了。
门亮问孟老师叫什么名字。老汉一时想不起来,思考回忆了半天,终于肯定了说叫孟静。孟静自杀的事老汉知道得很多,说得也很详细。大致情况是刘进礼和一个护士关系不清白后,护士便逼了要刘进礼离婚,而且那护士多次来找孟静闹,有次还当着学生的面打了起来。那晚孟静和刘进礼吵闹后,一气之下便从卧室的窗户跳了下去。孟静自杀后,那个护士也调走了。
门亮叹息几声,问孟静再有没有亲人。老汉说有,说孟静的父亲就是一中的教师,所以孟静师大毕业后才分到了一中。门亮细问,老汉说孟静的父亲已经退休,就住在一中的家属楼。
今天真的是太巧了。一股侦察英雄的豪情强烈地刺激着门亮,他要继续下去,他要干脆再会会孟静的父亲,彻底搞清事情的真相,揭开刘进礼的画皮。从门房出来,门亮便往家属楼走。
但为什么要打听,以什么身份去打听,又让门亮犹豫不前。反复思考半天,门亮终于有了办法。他决定谎称是孟静的同学。按刘进礼的年龄,孟静的年龄应该和他差不多。但扮成大学同学,很可能要出问题,因为他不知道孟静上的是哪所师大,更不知上大学的具体情况。说成是高中的同学倒不错,因为父亲在一中教书,女儿很可能就是一中毕业的学生。
一中的家属楼只有两栋,门亮很快就问到了孟老师的住处。按门铃,果然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到门口。当他说明是孟静的同学时,老人一下非常热情,热情地让他进来,又热情地让他坐下,还热情地又是洗水果,又是切西瓜。
孟老师满头白发,感觉已很苍老虚弱。正当门亮不知如何开口时,孟老师竟然主动说起了女儿。就像祥林嫂说她的阿毛,说起女儿,孟老师便没完没了,而且说得颠三倒四不断重复。但中心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女儿多么善良,刘进礼多么没良心。孟老师说,从刘进礼认识他女儿那天起,他就把刘进礼当做亲生的儿子,而且专门拿出一间屋,作为他们的房间,买了最好的床,铺了最好的被褥,他们来,不想回去就住下,他们走了,谁也不能住这个房间。
为了证明他说的是真的,孟老师起身要门亮去看。门亮急忙搀了孟老师来到这间屋。果然,屋子依然整洁干净,淡黄的绣花床罩高贵大方。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摆在床头上方的那两幅遗像:一幅是他女儿的,一幅是刘进礼的。刘进礼的照片不仅也加了黑框,而且还在两只眼睛上各扎了一根大针。可见孟老师对刘进礼痛恨至极。
门亮禁不住想,如果曹小慧看到此情此景,不知她会作何感想,不知她会惊恐到何种程度。
扶孟老师回到客厅后,门亮又来到那间卧室,用手机拍下了那两张遗像。他要让曹小慧看看,要不然,她还以为他故意夸张,甚至是别有用心。
从孟老师家出来,门亮就迫不及待地给曹小慧打电话。接通后,门亮说,你在家等着,我有重要的情况要对你说。
曹小慧赌气说,你不要来,我也不听。我已经告诉刘进礼了,你们以后谁也不要再来,我再谁也不嫁,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我的日子。
门亮还是要去,不仅要去,他要和她好好谈谈,甚至要好好教育教育她,让她好好吸取一下这次的教训,更让她知道这个社会有多么的复杂。
来到曹小慧家,按几遍门铃,里面就是没有动静。他知道她就在屋里,而且很可能正对了猫眼看他。门亮坚定地喊了要她开门,门才无声地开了。
门亮先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说,婚姻不是小事,至少你应该对自己负责。不论嫁谁,都得事先打听清楚,不说查清三代,至少也应该知根知底。你知道刘进礼的详细情况吗?你知道他老婆是怎么死的吗?
看样子门亮是去调查刘进礼去了。刘进礼老婆的死,照刘进礼说是病死的。看样子不是。曹小慧想知道究竟是怎么死的,但她并不问,呆呆地看着他,她知道他会自己说。
门亮说,我彻底调査清楚了,刘进礼老婆是跳楼自杀的,刘进礼和一个护士相好后,护士就和刘进礼的老婆闹,刘进礼也和老婆吵,有天两人吵架后老婆就跳楼自杀了。
曹小慧还是禁不住啊了一声。
见曹小慧站在那里再没别的动作,表情也恢复了平静,好像觉得这事并不真实。门亮起身将手机伸到她面前,然后把照片调出来,说,这个男的你认识,这个女的就是他的老婆,是我到那个老婆父亲的家里拍摄的。
曹小慧什么都不说,然后转身默默地坐在了沙发上,但脸色却惨白得吓人,就像突然浑身没有了血液。
但详细的情况不能不说。门亮给曹小慧倒一杯水,然后紧挨了坐在她的身边,先安抚她不要难过,然后开始详细叙说。还没等他叙述完,曹小慧突然打断他的话,说,不要说了,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了?这么快怎么就没关系了?不是马上要结婚吗?怎么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门亮当然不能相信。盯了她看半天,门亮问为什么,然后又问刘进礼会不会善罢甘休。半天,曹小慧说,是他自己要走的。他追问我和你的关系,而且说三道四,而且不断指责我,我无法忍受,我让他滚蛋了。
其实昨天门亮走后,刘进礼就和她吵,而且还骂了她,她让他滚,他便愤怒地走了。
沉默一阵,门亮继续说刘进礼老婆跳楼的事,曹小慧哭了说,你别再说了,你走吧,你让我静一静,我现在心里特别难受,你让我平静两天再说好不好。
门亮不再说,门亮想陪她坐一坐。但曹小慧却坚持让他走。走就走吧,反正有的是时间,曹小慧需要好好考虑考虑,他也需要好好考虑考虑。门亮默默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