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雪梅突然回到家,还是让申明理有点惊喜。虽然朱雪梅走后,他心里就发堵,就到处去打听,而且也打听清楚了,这次出国,本省只有车处长和朱雪梅,而且车处长参加的代表团,也不是政府组织的,据说组织这次出国的,是一家半官方的公司,而且说是出国考察,实际就是旅游玩耍。一男一女出去旅游,傻瓜也能知道会干出什么。他愤怒,他痛恨,他悲伤,他也诅咒,甚至想好了她回来后如何收拾她,但她真正出现在面前时,看着一脸得意一身青春的朱雪梅,一切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爱意一下代替了愤恨,怜惜一下化解了痛苦。就像丢失的宝物失而复得,他上前一下紧紧地抱住了她,而且想把她融入他的身体。但她的反应却出奇地冷静。她只应付差事地让他亲亲,然后躲开他,说,我太累了,要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这不像是朱雪梅。在他的印象里,别说小别胜新婚,即使一天不见面,见了面她的反应也很激烈,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往往是他很利索地脱衣服,她还嫌他慢慢腾腾。他一直认为她性欲太强,可能是多年来性压抑的结果,即使不爱他,她也需要性。但今天却让他第一次大失所望。这可以进一步证明,这半个多月,她不缺少性,而且有点**过度。
这还算什么老婆,简直就是妓女。愤怒迅速占据了申明理的整个胸膛。但朱雪梅已经进了卫生间。申明理猛然将门拉开,一副雪白的**像勾魂的魔鬼,让他的怒火猛然消融了许多。申明理抓了她的肩膀将她转成面对面,说,你觉得不需要解释一下吗?
解释一下?朱雪梅平静了说,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要我向你汇报一下工作?
申明理说,一男一女单独出去,而且是去国外,你不觉得太不像话吗?
朱雪梅生气了甩开他的双手,说,谁告诉你是一男一女,整整一个考察团四五十人,而且有男有女,怎么说是一男一女。
申明理说,可大家都不认识,互相没有关系,全省只有你们两个。
朱雪梅警惕了问是不是到发改委打听去了。见申明理不吭声,朱雪梅说,你可别没事找事,如果到发改委搞出事来,你的麻烦可就大了,别人不饶你,我也不饶你。
申明理还没有儍到去发改委大张旗鼓地打听,他只是装作车处长的朋友,打电话到车处长办公室,办公室的人说车处长出国去了时,他才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和谁出去了,才得知就他一个。朱雪梅如此心虚,进一步证明她心里有鬼,也有不可告人的丑事。申明理问,你们不是公开出去的吗,为什么又怕打听。
走前,她就告诉过他,车处长的英语不好,带了她可以有个英语翻译,二来她也想出去看看,车处长就乘机给了她一个机会,而她参团出访的公开身份,也不是什么高校教师,是市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这当然是车处长费了心机搞成的。这样的情况,对车处长来说,当然不能让单位的人知道,这一点申明理也是明白的。朱雪梅生气了说,我今天一进门,你就是这个脸色,怎么了?我惹你了吗?你气势汹汹地给谁看。
作为人妻,又和别的男人去国外旅游,还说没惹谁,是真傻装傻还是没把他当回事。愤怒再一次涌遍申明理的全身。不如干脆直说捅破。申明理高了声说,你们偷偷摸摸跑出去,为的是什么?除非他是太监,要不然这样的机会,他能放得过你?再说他带你去为的是什么?这样的事傻子也清楚,你为什么还想遮遮掩掩。
她不想遮遮掩掩,也不想欺骗哪个,出去时,她就没考虑对得起谁对不起谁。在她的眼里,申明理也只是一个男人,和他结婚前,她就明确地告诉过他,结了婚,她也不专属于任何男人,她就是她,她还是独立的她,别想用封建社会那套标准来要求她约束她。这一点,他是答应了的。至于爰情和忠贞,她的爱情早已经死亡,她的爱情和忠贞早已献给了那个她爱却没能得到的男人。爱也许只有一次,也许只会爱一个人,尽管她知道申明理是她的丈夫,但感觉就是法律上的关系,除此之外,和别的男人也没太大的区别。所以,她也不想为了他而约束自己,更何况是出国考察这样的**。和他结婚,她甚至考虑过仍然可以自由,而别的女人却不能,别的女人也许一生也不可能享受一次这样的自由。如果从这一点来说,她认为她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这次和车处长出去,也算第一次考验一下申明理,看看他的承受能力。但她不想和他吵架,吵吵闹闹在一起,还不如分开。朱雪梅说,你是搞科学的,你知道下结论要有证据,你这样胡乱猜测,对你没有好处,对我也没有好处,除非你想故意找不痛快。至于你说的为什么要出去,你也别装傻,如果是去讨饭去下地狱,你说我会跟他去吗。
可是好事就能要吗?好事就要不择手段得到吗?如果是这样,和妓女有什么区别。虽然申明理义愤填膺,但还是委婉了说,为了一次出国,你就低三下四,就委身于人,你不觉得委屈吗?你不觉得有失尊严吗?你不觉得你不像个知识分子吗?
申明理如此咄咄逼人,也太放肆了,也太不把她当回事了。但他的话,也确实让她伤感,也确实让她委屈。偷来的锣儿敲不得,因为是政府代表团,同行的当然没有夫妇,她当然只能是他的同事。十几天来,尽管车处长一直叫她杨主任,但鬼鬼祟祟还是逃不过众人的眼睛。尽管她努力给大家当翻译,努力给大家跑腿办事,尽管大家都叫她二导游,但她还是逃不脱大家鄙视的目光,更没得到大家应有的尊敬。也不知是嫉妒还是疾恶如仇,总有人逮住机会就讽刺她几句,也总有人和她开一些轻浮甚至下流的玩笑,真的把她当成了下贱的女人。更让她委屈的是,车处长也只把她当成了玩物,当成了泄欲的工具。出发时,他就带了不少伟哥一类的药物,也做好了怎么大干一场的准备。晚上一进人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忙忙吃药,然后就让她和他一起洗澡,浴池、床铺、地板就成了他的战场,有一次竟然把她压在卫生间的水泥地上,不顾她的冰冷挣扎,咬了牙使尽全力折腾她,就像他的身下是一个健身器材,一个钻不通的下水道,一个无主的公共女人。把她脊梁上的皮都蹭破了。她知道,如果是他的老婆,他自然舍不得如此摧残。那天她哭得很伤心,但他却解释为爱的**,爱的极致。过后,他仍然如故。这件事,也让她体会到了还是自己的丈夫好,不管有没有爱,他总会知道是自己的老婆,是自家的财产,总会心疼一些体谅一些。当然,她也产生过愧疚,也觉得对不起申明理,也想过以后对申明理好一点,但她更多的是不服气,不甘心。在她被男友无情地抛弃的那一天,在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乡中学的那一天,她就发誓要活出个人模狗样。那一天,她咬破了手指,写下了“二十年后”四个大字。可惜,留校后,她撕掉了这张纸。纸虽然撕掉了,但她的志向没有变,决心没有变,复仇心理没有变。也许用不了二十年,她就要让那个负心的他看看,看看她是什么人,看看离开他,她活成了什么样。但她更清醒地知道,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目前她的翅膀还不硬,羽毛也不丰满,没有车处长这样的人支撑,别说飞翔,站立起来也有困难。可话说回来,车处长毕竟给了她许多。不说几百万的课题,单说这次出去,吃住行,都要花不少钱,而且还都是美元,花得连她都心疼,可他并没在乎,有她喜欢的东西,他还是要给她买,有她喜欢吃的东西,他也毫不吝啬地给她吃。如果不是她坚持不买没用的东西不浪费一分钱财,这次出去,还不知要给她带多少东西回来。从这点看,他还是喜欢她的。也许他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他不爱她,哪里会有**在她的身上费那么多的事。当然,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车处长来帮忙,她还有很长的路需要奋力来跋涉。如果在污水处理方面能够研究出一点成果,就要想法继续扩大战果,申请到更大的研究课题,研究出更大的科研成果。最终的目标,至少应该是一名科学院院士。那时,也才有资本谈自尊自爰,就像《张玉良传》中的那个张玉良,从妓女到大画家,中间经历了多少甘苦磨练,谁又能知道,谁又能说得清楚。
朱雪梅默默地冲洗一遍全身,擦干净身子,申明理仍然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她只好友善了说,你别发呆了,看什么看,你老婆什么事都没有,你老婆仍然是你的老婆,什么也没变,什么也没少,什么也没多。
她想去舒舒服服睡一觉,不管怎么说,还是睡在自己的家里舒服。但申明理又一次挡住了她,说,我觉得你不像个知识分子,你要明白,你是个知识分子,也是个大学教师,你要有一个知识分子的样子。
这个牛头,今天是怎么了?朱雪梅吃惊又轻蔑地盯着他,问知识分子应该是个什么样子。申明理痛苦了一字一顿说,至少应该自重自爱。
滚你妈的蛋吧,我吃苦受累一个人呆在那个乡中学时,你在哪里;我被人无情地拋弃,感情饱受凌辱煎熬时,你又在哪里。朱雪梅还是把骂人的欲望咽回到了肚里。本来她想拉他上床,让他陪她睡一会,她也安慰安慰他。现在突然觉得多余,突然觉得厌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申明理也并不值得可怜。她恨恨地说,自重自爱,你既然知道自重自爱,你为什么要和我上床,为什么要和你老婆离婚,为什么还求了娶我,为什么还要让我来买房,为什么还要让我来替你还债,为什么又把你的弟弟也拉扯到我这里,说呀,如果你知道自重自爱,你就应该坚守你的清贫,也不用买房,也不用再娶老婆,也不用管你的父母兄弟,就一个人过你自重自爱的日子,多好。
如同被击中伤口,疼得申明理说不出话来。这让他又一次清楚地感到,他是在依靠她,他也是傍了富婆,他甚至在吃软饭。难道这就是应该平等的夫妻吗?绝对不是。曹小慧虽然也看不起他,也给他戴了绿帽子,但在曹小慧面前,他和她至少还是平等的,而且他也是有尊严的,曹小慧也是把他当成丈夫的。在朱雪梅面前,他总感觉他是她的雇员,他是在给她打工,她就是他的老板,她也好像从没把他当成真正的丈夫,如果把他当成真正的丈夫,她就应该有一个归属感,虽不能小鸟依人,但也应时时记着已有家庭,已有丈夫。可在他的感觉中,结婚对她并没有任何约束,也没有什么变化,她依然和没结婚时一样,丝毫没有家庭观念,丝毫没有人妻之感。她依然无拘无束,依然放纵自己。古人说得好,有父母的儿子,就不敢胡作非为,因为他时时要考虑到父母的脸面;有丈夫的妻子,就不能无所顾忌,因为她时时要考虑到丈夫的尊严。可自己的妻子,不仅不会考虑丈夫的尊严,连自己的脸面,也不要了。
朱雪梅已经回卧室睡了。很快,就传来了熟睡的呼噜声。好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竟然轻松得像没事人一样。他倒要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雪梅竟然什么也没穿,毛巾被也被她蹬到了一边。雪白的身体上,那一片黑毛显得格外茂盛醒目。可以看出,她的心态是平静的,也是坦然的,这样的心态,除了没把他放在心上,也表现出一种王者的霸气。盯了看半天,朱雪梅的胴体并没引起申明理半点性欲,相反,他却更加厌恶这具毫不设防的躯体。刚想走开,突然又想在她的身上找到点什么。但身体还是那具身体,真的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他清楚,如果能有什么痕迹留下,那也只能留在她的行李箱里:两人一起出去那么多天,如果在一起生活,就不可能不留下什么东西。
大皮箱仍放在客厅门口。这个皮箱是出国时买的,而且是他去给她买的。申明理轻轻拉开皮箱,一件一件将东西轻轻地揭起,很快就发现一双男袜。申明理提住袜子的一角细看,袜子显然穿过多次,至多也只有七成新,显然不是给他买的,显然是车处长穿过的。狗娘养的,袜子都混到了一起,可见两人是怎么在一起生活、彼此不分你我的。申明理痛苦地将袜子用力扔到卧室的门口,他要让她看看自己做了些什么,看看丈夫是不是木头傻瓜。
乱翻一阵,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有一件男式衬衣,但包装都没拆,看来是给他买的。但买衣服的钱,很可能也是车处长掏的。
申明理在大皮箱前呆坐良久,才发现天早已黑尽,屋子里黑得已经看不清东西。申明理动一动,才发现双腿麻木得几乎无法站立。
吃力地站起来,却发现朱雪梅就站在他的后面。
朱雪梅已经穿上了衣服。看来她醒来已经多时,什么时候站在他后面的,他竟然没有发觉。
朱雪梅说,想什么哪,是在思考世界末日吗?但明天太阳还会出来。有句聪明人的话你可能知道,说哲学家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申明理看不清朱雪梅的表情,但他能够感觉到她的轻蔑,她的不屑一顾,她的居高临下,她的肆无忌惮。他真想唾她一口浓痰,但还是忍了。他使劲咽几口唾液,才发现嗓子干得发疼。
申明理说,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朱雪梅说,谈吧,你要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朱雪梅在沙发上坐了,真的做出一副恭听的样子。
申明理走几步坐在她的对面,说,你上了十九年学是吧?
错。朱雪梅说,考大学时补习了一年,如果再算上幼儿园那三年,再算上这半年的博士班,我应该上了二十三年半学。
申明理说,可你仍然不像个知识分子。
朱雪梅说,你像吗?你还没告诉我,知识分子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
申明理说,知识分子就应该有知识,所以说知书达理。可你不是,许多道理,你都不懂。
朱雪梅哼哼冷笑几声,说,你真是班门弄斧,我不懂道理,我却混得比你明白,混得也比你自如。你懂得道理,却一塌糊涂,连自己都混不清楚。如果不是我清楚,你别说现在能坐在宽敞的屋子里坐而论道,恐怕在实验室打地铺,也没你的位子,恐怕你的肚子,早也饿得咕咕乱叫。
申明理并不理会朱雪梅的讥讽,他继续说,也不只是你,现在的许多知识分子,都是把知识当成了谋生的手段,谋生的本领,从而追求最大的利益,最多的金钱,最高的荣誉,有些甚至是唯利是图,就像那些掌握了绝技的工匠艺人。而更多的人错把文凭当成了知识,用文凭做道具做虎皮做敲门砖,四处招摇,四处图利,四处乞讨,甚至投机取巧弄虚作假,甚至巧取豪夺不择手段,甚至巴结阿谀不顾脸面。这样的人,其实就是利欲熏心的小人,在利益面前,可以出卖自己的良心,出卖自己的灵魂,出卖自己的肉体,出卖自己的知识。你问我真正的知识分子是什么样子,其实很简单,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把知识作为自己的追求和爰好,作为神圣的使命和责任,作为为之献身的事业。他们不为金钱所动,不为利益所惑,不为个人所谋,不为贫贱所恼,追求的是真理,胸怀的是正义,表现的是良知,奉献的是知识,贡献的是文明。这样的知识分子,才是真正的知识分子,才是真正有知识的人,才活得充实,活得坦**,活得问心无愧,活得有社会价值。
终于等到申明理说完。朱雪梅感觉申明理今天有点问题,是不是生气痛苦神经有了毛病?朱雪梅不由得有点害怕。她想看清他的脸色,但感觉他是平静的。她试探了说,我这些天不在,你是不是归了佛祖人了空门,要不然像你说的知识分子,让我到哪里去找,我想只能到寺庙里找。既然你四大皆空人了空门,你就应该去当和尚。可我不行,我得养父母,我得养你这样的家,我得养我自己。我读了二十三年半书,交了二十三年半的学费,我再不争气,也得把自己这二十三年半交的学费连本带利挣回来,要不然我的学岂不是白上了?
申明理说,我知道你要挣回本钱,但我也决不能容忍你如此堕落,如此不知羞耻,如此不像知识分子。
这样的话彻底激怒了朱雪梅。今天他是专门要找不痛快!她立即高声说,我无耻吗?你他妈的真不知道什么叫无耻,如果你真知道无耻,你就不会无耻地白白享受别人的劳动成果,更不会无耻到吃了美味然后就砸锅,也不会无耻到当了婊子又立贞节牌坊。如果你懂得什么叫无耻,你就会自动立即从这里滚蛋。
申明理真的想立即离开这里,但他不能。科研工作才刚刚起步,自己的事业也刚刚开始,小家庭也刚刚有了模样,如果离开,一切就都归零。家庭没了,事业没了,科研也没了。已经离过一次婚了,再离,那自己成了什么人,别人又怎么看。在别人看来,他娶了姑娘,得了研究课题,有了一个殷实的家,三喜临门,老天赐福。不少人和他开玩笑,说他命中有妻运,釆完一朵黄花,又能摘一朵桃花。可人们哪里知道,他命中有绿帽子,摘掉一顶绿帽子,再戴一顶绿帽子,而且一顶比一顶沉重,一顶比一顶难看。早知这样,何苦要离婚。其实,地位低下生活困苦倒好忍受,这绿帽子,实在是难忍,实在让人心里痛得难受。
也罢,也许自己天生欠了一顶绿帽子。曹小慧那样安分自爱的女人都给他戴了绿帽子,你还想要求朱雪梅这样的人咋样。既然天生欠绿帽子,那么戴了就戴了吧。人再努力,也拗不过天意。
看申明理半天不再坑声,朱雪梅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该饶人时且饶人,何况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如果说给申明理戴绿帽子她心安理得,那她就没有了一点人性。和车处长在一起,她有时也愧疚,但她没有办法。欠车处长的情要还,车处长的要求更不能拒绝。得罪了车处长,就等于斩断了她的一条腿。她只能这样,她只能委曲求全。她心里的苦,她心里的恨,她心里的无奈,谁又能理解!她理解申明理,可申明理又怎么能理解她。
感觉肚子饿得厉害。朱雪梅起身打开灯,然后来到厨房。
锅里什么也没有,冷锅冷灶。打开冰箱,不但没有可吃的东西,连菜都没有一棵。她不由得满肚子的愤怒。明明知道她要回来,却什么也不准备,不准备一顿丰盛的接风饭菜也罢了,连点蔬菜水果都没买。还说他爱她,这哪里有半点爱的影子,哪里有半点为对方设想的情分!如果爱妻子,妻子不远万里回来,怎么也应该准备一点吃食。这样没良心的男人,戴一千顶绿帽子,也是活该。
在飞机上发的午餐她没有吃。从包里找出那盒午餐,里面只有点果酱几片面包。也只能凑合了。朱雪梅在餐桌前坐下,说,你是圣人不用吃饭,也不屑给别人做饭,那我只好自己吃自己的饭了。
申明理也感到饿了,但他不想吃,也无心吃饭。但再坐在这里他感到如针扎心,便决定到污水实验室去看看。
来到楼下,感觉外面凉快了许多。申明理仰天长叹一声,他知道,今后只能是自救,只能在科研上下工夫了:把一切忘掉,包括绿帽子,包括烦恼,包括耻辱,包括喜悦,一心扑在科研上。如果有了成就,一切都会改变;如果没有成就,也能忘记苦恼,也能让生活过得充实。有了这样的想法,申明理的心里好受了许多,浑身也像有了一点力气。好在离学校不太远,申明理不想坐车,他决定步行走了去。
路过那片爱情树林时,感觉今晚的情侣比平日要多,情况也更加混乱,好像每棵树下都有一对,有的树下竟然有两对三对,树干都被挤压得左右乱晃,好像树林里凭空刮起了台风。申明理不禁感慨万千。社会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自由时代,你还能要求朱雪梅咋样?她上学时,谁知道她在这里泡了多少回?她和她那个大学同学关系那么好,谁知道他俩是不是每天都泡在这里?眼不见心不烦,你又没亲眼看见她和车处长怎么样,何必要自寻烦恼自讨苦吃。
平日路过这片树林,他都是快速通过,一方面是他不想看,另一方面也是怕被别人看到,以为他有偷窥癖。但今天不知是什么心理,他想走得慢一些,而且眼睛也不由得要往两边看。突然面前一个黑影猛然站起,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黑影轻轻地叫一声哥,他才看清面前站立的是弟弟。
他立即明白弟弟刚才蹲在这里是在偷窥人家。弟弟没上过大学,当然没见过这景象,何况弟弟离开家已有多日。好可怜的弟弟。弟弟刚满三十,正值壮年,结婚也没有几年,这么长时间没有妻子,弟弟肯定焦渴难耐。刚才树下正有一对褪下裤子使劲,而且还有含混不清的声音,弟弟肯定是看得人了神。可怜的弟弟。他突然想,像弟弟这样的穷人,连性的权利都没有,即使到处都有女人,站街女只要一两百块钱,但弟弟也只能是看看。车处长就不同,自然有女人找上门去。朱雪梅也不同,她也有选择的自由,她也有选择的资本。这样看来,要实现理想中的公平,只能是一种愿望。和弟弟比,自己也算幸运的了,至少老婆基本还在身边。
申明理默默地走在前面,弟弟默默地跟在后面,进了实验房,弟弟也跟了进来。弟弟说,我昨天到后勤处问了,他们需要打扫卫生的女人,我想让她也来,反正也有住处,来了能挣几百块钱不说,也能给我做饭,省得买饭吃花钱。
其实他早就这样想过,他也能给弟媳找到更好一点的工作,比如饲养实验动物,到食堂做些杂活。但朱雪梅不同意。朱雪梅说过,一大家子过来,破破烂烂的,像个难民避难所。其实他清楚朱雪梅的心理,她是嫌弟弟一家来了给她丢脸。申明理仔细打量弟弟,感觉比刚来时洋气了许多。刚来时虽然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但感觉很土气,很滑稽。看来,土气主要是气质和精神状态。弟弟这一阵子在大学生活,眼神,走路的姿态,感觉已经有了城里人的一些东西。其实弟弟还是长得挺漂亮挺精神的,他相信,如果弟弟在城里再呆几年,绝对会看不出是乡下人。弟媳长得其实也不错,如果来城里住一段时间,变化肯定要比弟弟还大,在赶时髦作伪装方面,女人绝对是天才。不土气不贫穷,也就不会给朱雪梅丢脸,朱雪梅也不会因为弟弟一家感觉没面子抬不起头来。申明理说,这事我还得和你嫂子商量一下,你嫂子有一身知识分子的毛病,办事刻板,什么事都要事先做个计划规划,没规划没计划的事,她就觉得不科学,就觉得不能去做。
弟弟还是高兴得一脸灿烂,说他今天煮了一锅嫩玉米,问申明理吃不吃。没等申明理表态,弟弟便小跑了去拿。
半钢精锅煮玉米棒子端了过来,这可能就是弟弟今天的晚饭。煮玉米虽然人们喜欢吃,但当饭吃还是不行,长期这样更是不行。弟弟干的活儿也算体力活儿,强度不大,但时间长,晚上还得起来观察搅动,搞垮了身体更麻烦。看来,不让弟媳来也真不行。
看来离开朱雪梅更加不行。朱雪梅牛皮,也有人家牛皮的道理,也有牛皮的资本。有事求人家,就再不能和人家闹别扭。看来还得马上回去。
申明理啃完一棒玉米,匆忙在实验室转一圈,然后往家里走。
不知朱雪梅现在在干什么,刚才的那几片面包,她根本不可能吃饱。申明理突然感觉饿了,估计朱雪梅也差不多。申明理看眼表,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回去做饭也麻烦,他决定到饭馆买点什么带回去。一起吃顿饭,刚才闹出的不愉快也就消解了。
走进一家饭馆,服务员说已经停止营业。申明理说买点东西带回去自己做,服务员便领了他到厨房,说看看还有点什么东西。
厨师们已经在收拾下班,几个厨师已经脱去了工作服。一个胖厨师说还有一份炸带鱼,一份水煮肉片。申明理看一眼,觉得都不合适。说不定是哪个顾客发现问题退回来的。突然看到案板上有一些包好没煮的饺子,申明理问能不能卖给他,胖厨师大致数了一下说,去收款台交十块钱,都拿去。
申明理走到家门口,放轻了脚步,他听到朱雪梅在屋里打电话。侧耳细听一阵,不像是和车处长而是在和老家的人通话。申明理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待朱雪梅结束了通话,他才用钥匙轻轻打开门进来。
朱雪梅扫一眼申明理手里的饺子,说,算你还有良心,知道我饿了。到哪里买了这东西。
感觉朱雪梅并没生他的气。没生气就好,以后也用不着生气。申明理有点得意了说,我别的什么也没有,就是有点良心。
朱雪梅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良心?
申明理笑了说,什么都有的人自然也有良心,要不然怎么能说什么都有。
你小子,还算有点幽默,还算有点滑稽,还算有点肚量。朱雪梅笑了说,赶快去煮吧,我早饿坏了。
将饺子煮到锅里,朱雪梅又喊他过来,手里拿了那件衬衣和一个盒子,说,衬衣是美国货,我又在北京给你买了个手机,买别的东西也是浪费,这款手机也算高档一点的。
申明理接过手机,看一眼外表,铮光闪亮,感觉确实不错。他的手机还是四五年前买的,不仅老掉了牙,还经常出毛病。看来,老婆就是老婆,老婆再怎么样,也会想着自己的男人,老婆和别的男人好,那也是为了家为了自己的男人。申明理彻底轻松了,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和智慧,驾驭朱雪梅不仅轻松自如,而且游刃有余。
吃饭时,申明理先说了弟弟在树林里偷窥大学生亲热,然后叹口气,说,他又提出把老婆接来,说已经给老婆找到了活干,我觉得不接过来也不行,不接过来,我都害怕他控制不住自己干出强奸一类的傻事来。
朱雪梅嘿一声,说,你倒想得多,不光为他操心衣食住行,连性也为他想到了。全国那么多农民工,都两地分居,温饱都考虑不过来,你一步就跨越到了解决性问题的高度,切合实际吗?你不能以你的标准你的思想去想他们的问题,你可以在**上挑三拣四,他们还选择什么,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下自己处理就行了,哪能想要性就有性。我从男朋友离开到和你结婚,不也克制了这么多年。
也太看不起人了。但申明理还是想和她商量。申明理说,性需要毕竟是最基本的生理需要,她来了,也不会拖累咱们。至于脸面,弟媳也不丑,也识字,来了也不会给咱丢人。再说弟弟提出来了,我不让来,也说不过去。
朱雪梅打断申明理的话说,行了,你也别说那么多了,人的问题是最复杂的问题,来一个人,不是简单的事情,我倒不是怕她来了丢人,我是怕她来了添麻烦,比如计划生育呀,比如安全防盗呀。还有最担心的,就是让她来城市把心混野了,看不起你弟弟怎么办,和别人胡来或者干脆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申明理清楚,朱雪梅说的每一条,都是不想让弟媳来的借口,可话说回来,也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但他敢担保,有他在这里,弟媳来,保证不会出任何问题。他只能解释说,你说的计划生育,我保证她不会再生,至于偷盗,我们家祖传就没这种毛病,别说偷,我们那村子,几乎是夜不闭户。还有跟人跑了什么的,你更不用担心,弟媳天生就老实本分,绝对不是胡来的那种人。
朱雪梅不满了说,说到你弟媳,就好得不得了,你又没见过她几次面,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胡来的那种人。噢,她不是那种人,你也毫不怀疑她,怎么我就是那种人,你就可以毫无根据地怀疑我。
申明理急忙说,我也没怀疑你,我是说弟媳从小农村长大,是老实本分的农家姑娘,不可能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朱雪梅不饶了说,我也是农村长大,你怎么就怀疑我是乱七八糟的人。再说,农村长大的就不乱七八糟了吗?锅炉房那个瘦高个子临时工你知道吧,费老大劲把老婆弄来,还求人给弄到了环卫科,结果时间不长,就和环卫科的科长日夜不离。瘦高个一怒之下把科长打了个半死,结果怎么样,自己进了监狱,老婆仍然和科长通奸。你弟媳如果真长得不差,那更要让人操心。
申明理强压了恼火说,如果她真是那样的人,我立马让弟弟把她离了。
朱雪梅说,你说得倒轻巧,呆在家里见不着,也是人家的老婆,你给弄来跑了,那就得再娶一个。他有这个能力吗?你想清楚,他可不像你,离了马上就能再娶一个,而且刚好就有一个傻瓜女人等着。
不让来就不让来吧。死了张屠夫,也不吃浑毛猪。最近搞研究和市环卫局的王局长混得不错,干脆去求求王局长,反正他们用的临时工多,给弟弟和弟媳在环卫局找个差事也不困难,干脆彻底离开这里,再不给她打工,也不给她丢脸。申明理恼了脸不说话,只使劲吃他的饺子。
朱雪梅说,你头脑一热,考虑的问题也少,我还担心你把他们都弄出来,土地丢了,在城里也挣不到大钱,挣一点吃一点,人也混懒了,在城里又扎不下根,到老了怎么办。再说,在乡下她和别人处处是平等的,来到城里,她就会处处感到不平等,处处感到低人一头。与其让她清醒了痛苦,还不如让她呆在乡下糊里糊涂过曰子。
可如今的乡下也不平静,乡下跑出来的不少人富了,不富的也挣到了钱,只要是不呆不傻的,都会跑出来挣钱,弟媳再呆在家里不出来,说不定真的就要跟人跑了。但从朱雪梅的语气里,他还是听出了她真的为弟弟担心,也真的为弟弟考虑,她并不是单纯地不想让弟媳来。申明理又和气了说,我也想过了,如果弟媳来,就让弟媳给咱们帮忙,让弟弟学点做豆腐的手艺,然后做豆腐卖豆腐。我买菜时,发现每天豆腐都卖得很快。
朱雪梅叹一声,说,做豆腐的技术含量低,卖豆腐也不可能赚多少钱,如果学手艺,我觉得还不如学种蘑菇什么的,我家的一个亲戚,租了个防空洞种蘑菇,几年就发了家。
种蘑菇也未必就比做豆腐强,况且种蘑菇成本高,价格也波动大,风险高,对人的素质要求也高。弟弟没什么经营头脑,卖豆腐卖得多多做,卖得少少做,至少不会赔钱。但他感觉朱雪梅也是随口说的,究竟干什么,来了再说不迟。申明理说,种蘑菇也可以,要不就让她先来,来了先做点小本生意,等有了钱咱们再说。
朱雪梅说,既然你一定要让来,我也不忍心拦你,但你可要考虑好,她来了真的事情会很多,你可要把心思放在科研上,绝对不能过多地分心,这么大一笔钱,搞不出点成果,你我这辈子就再没机会了。
到底是自己的老婆,申明理嗯嗯地答应着,待她说完,高兴了在她脸上亲一口,感觉还不够,又夹一个铰子喂到她嘴里。朱雪梅说,你别一天光想着别人的事,你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的事。难道你不想要一个孩子了?我都三十出头了,再不生就生不出来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莫非她这次出去怀了车处长的孩子?申明理吓一跳。这不行。他虽然早就想要个孩子,但她一直说没时间,一直要他戴**,现在怎么突然说要孩子。
突然的变化,肯定有突然的原因。自己的老婆怀别人的孩子,养别人的孩子,再羸弱的男人,也不可能答应。这样的事,当然也不能质疑。只能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她真的怀了孕,怎么也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等再过一个阶段,确实证明她没和别人怀孕,确实证明她的肚子是清白空**的,那时再要也不迟。见她两眼盯着他的脸,他低了头说,生孩子前,要先养好身体,现在天太热,身体不是最好的时候,等秋凉了,身体最棒了时,咱们就要。
朱雪梅竟然没有反对,而且一口赞同,申明理一下感到意外,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如果怀了车处长的孩子,她很可能坚持现在就怀孕,因为她的子宫不允许再做一次刮宫,提出现在要孩子,就可以浑水摸鱼嫁祸于他。她也同意过后再要,很可能没有怀孕,甚至和车处长根本没有什么事,两人清清白白。申明理一下高兴起来,讨好了凑到她面前,说,到时候我每天早上跑步,晚上做俯卧撑,然后两天播种一次,保证当月就有收获。
洗完锅碗,朱雪梅已经上床睡了。申明理要上床时,朱雪梅说,去洗一洗,把各处都洗干净。
申明理知道这是要和他亲热的意思。他高兴了答应一声,迅速到卫生间去洗。洗过上床时,却发现枕头下的**没有了。怎么就这么巧,难道是上次用完的?仔细想也想不起来上次用是不是最后一个,没一点印象。难道是她捣了鬼?申明理的心再一次跌入深渊。愣一阵,申明理沮丧了说,我今天有点头疼,浑身没一点力气,可能是感冒了。
申明理平静地躺了,再一动不动。朱雪梅等一阵,突然转身给他一个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