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继续说三国的英雄。
世人印象中,关羽的勇猛,是高傲的,超然的,冷艳的;而关羽传说中的三弟——张飞的勇猛,是狂暴的,冲动的,狠辣的。而在真实历史之上,猛张飞身上的奇异之处,足以把人惊得瞠目结舌、雷得外焦里嫩。
话说这一日,身为曹魏“五子良将”之一的张郃异常地悲伤,这位战术多变、擅长布阵的名将,曾经百战百胜,今朝却败得一塌糊涂。
张郃的用兵手段,惊吓过不少蜀汉将帅,就连刘备和诸葛亮都对他颇为畏惧,正所谓“张将军,国家名将,刘备所惮。”又云:“郃识变数,善处营阵……自诸葛亮皆惮之。”(陈寿《三国志》之言)
能击败张郃的,必是超能之人,张郃也算是败得无话可说了。
和悲伤的张郃截然相反的是,胜利者欣喜如狂。这见这位打败张郃的英雄仰天大笑,扛着长矛来到八濛山(今四川渠县东北天星镇附近)下一块大石边,用他绝妙的书法功夫刻下一段隶书铭文——
“汉将张飞率精卒万人,大破贼首张郃,立马勒石。”
什么?张飞还是书法家?没错!其隶书、草书,都不错。元朝书画家吴镇曾为张飞点赞道——“横矛思腕力,繇像恐难如。”说他的笔下功夫比书法界的超级大牛钟繇还厉害。
更令人惊奇的是,张飞不但擅书,还擅画,尤爱画美人。这也不是我胡扯,明朝《画髓元诠》说:“张飞喜画美人,擅草书。”清朝《历代画征录》也记载:“张飞,涿州人,善画美人。”
诸位可以想象这样一幅场景:沙场之外,闲暇时分,张飞的艺术兴致突起,便扔矛弃马、提笔运墨,于白绢之上挥挥洒洒,绘制了一位娇艳妩媚的姑娘……
擅长书法、喜画美女的艺术家张飞,和痴恋人妻、求娶佳人的“情种”关羽,都足以把人震得一溜跟头。没办法,戏曲评书和《三国演义》中关张二人的经典形象太深入人心了,若还原真实的他们,实在过于颠覆,让人难以接受。
正史之上的张飞,字益德,而非演义中所写的“翼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即“燕人”,乃地方豪绅,家中颇有资财,并非传说中的卖酒屠猪之辈,也绝非李逵式的没文化大老粗,货真价实的土豪是也。
张飞早年便结识刘备和关羽,三人一见如故,情同手足。对刘备,张飞一直视为绝对的主公;对关羽,一直视为最敬爱的兄长。
传说中的张飞,性如烈火,脾气暴躁,刚出道时便怒鞭督邮,不久又在三英战吕布时头一个杀出,可谓异常凶猛的莽撞人。脾气不好,历史上倒是真的,但打督邮、斗吕布,都是虚构的。
传说中的张飞,生得“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端的是威风凛凛、煞气腾腾、气场雄壮。然而正史中对其相貌并无记载。有人根据张飞擅长书画的文艺气质和他两个女儿都当了皇后(两位张小姐都嫁给了蜀汉后主刘禅,大女儿先当皇后,可叹红颜命薄,去世后其妹妹又当了皇后)为由,推断他可能是一位玉树临风的帅哥。当然,这只是猜想罢了。
传说中的张飞,手中有一柄独特威猛的武器——丈八蛇矛。这家伙和关羽掌中的青龙偃月刀一样,皆为盖世猛将的经典利器。它身长一丈零八寸,矛头弯曲,状如游蛇,双刃锐利,头部开叉分两尖,俨如毒蛇张口。
不过让张飞粉丝幻灭的是,这丈八蛇矛和青龙偃月刀一样,皆为虚构。张飞使矛不假,但绝非蛇矛,史书所记载的第一个使蛇矛的名将,乃是前面出场过的晋朝陈安。
史实上的各种颠覆,似乎有点小残酷,让很多人接受不了,不过莫急,历史上的张飞绝非弱者,更非小人物,他的本事大着呢,他的名头响着呢,在《三国演义》对他全新包装之前,张益德的威名就已经震撼历史一千多年了……
(二)
话说张飞和关羽跟随刘备浪迹江湖,辗转流离,最终在荆州刘表之处站稳了脚跟。可是刘表马上就倒了大霉。
建安十三年(208年),一统北方的曹操率军南下,剑指荆州,刘表郁闷病死,其子刘琮马上降曹。刘备忙分两路撤退,一路有关羽的水军带领,一路有他自己和张飞、赵云率领。
刘备一贯标榜自己仁爱,对百姓也确实不错,所以当战祸降临,荆州几十万百姓全部紧随着他们心目中最伟大的刘皇叔,不离不弃,结果却把刘备给坑了。
老百姓太多,导致一路上拥挤不堪行进缓慢,曹操大军却神速得很,一日一夜就在当阳县长坂坡(今属湖北宜昌)追上了刘备!
刘备很惊恐,无奈之下再次扔掉了老婆和孩子,自己一溜烟似的跑了,并留下一位猛人断后。这位猛人,正是张飞。
接下来,历史上极其罕见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张飞仅率二十个骑兵阻挡曹军,他断掉长板桥,横矛立马立于河边,两眼一瞪厉声大吼——“我乃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战!”
张飞的威名,曹军将士早有耳闻,曹操谋士程昱曾说他与关羽是“万人之敌”;张飞的气势,曹军将士皆为所震,无不心惊肉跳;张飞的“狮子吼”,曹军将士彻底吓呆,都觉得耳边响起了炸雷。
纵观曹军上下,无一人敢吱声,更无一人敢上前靠近半步。
那张益德两只环眼喷火焰,一柄铁矛闪寒光,脚下湍流急,周边草木摇,虽是晴空白日,却让人毛骨悚然。
看着眼前这个恐怖异常的家伙,曹军将士肝胆发颤,不敢动弹,最终眼睁睁看着张飞大摇大摆地从容离去……
这史实的一幕,颇为戏剧,已很是夸张了,而罗贯中觉得还不够,又用他的生花妙笔继续渲染,说曹军将领夏侯杰直接被张飞活活吓死,曹操吓得率军一路奔逃,冠簪尽落,披头散发,曹军自相践踏,狼狈至极。
《三国演义》有诗为赞:“长坂桥头杀气生,横枪立马眼圆睁。一声好似轰雷震,独退曹家百万兵!”
猛张飞大闹长板桥,成为历史上超级猛人非凡武勇壮举的一大经典,流传至今,家喻户晓。那一嗓子穿云裂石的“狮子吼”,似乎被定格在历史时空的一瞬,响彻耳边一千余年,至今令人想来热血沸腾……
(三)
刘备成功脱险后,和孙权联手,破曹操于赤壁,激战中张飞和关羽杀敌甚勇,斩首神速,令东吴名将周瑜看后惊叹不已,认为这二位皆“熊虎之将”,不可小觑。
不久,刘备拿下荆州四郡,大封这两位“熊虎之将”,张飞为征虏将军、宜都太守、新亭侯。建安十六年(211年),割据益州(今四川一带)的刘璋邀请刘备入蜀,结果引狼入室,而张飞跟随刘备入蜀后做下了其人生中的第二大壮举。
建安十七年(212年),貌似忠厚的刘备调转枪头,进攻刘璋。张飞一马当先,溯流而上,所向披靡。杀到江州(今重庆),突然遭遇一硬骨头敌手。此人名叫严颜,乃刘璋手下的巴郡太守。早在刘璋要邀请刘备时,他就愤愤叹道,此举是“独坐穷山,放虎自卫!”可惜懦弱无能的刘璋根本听不进去任何正确建议。
张飞杀来,严颜大怒,率军奋勇抵挡,可是哪里敌得住!只见张飞人似活虎,马如欢龙,暴喝一声,把严颜如小鸡子一般生擒活拿,严颜军队更是一触即溃。
面对绳捆索绑的严颜,张飞好生得意,呵斥道:“我大军已到,你为何不赶紧投降反而率军顽抗?!”
只见严颜昂首挺胸,以极其强硬的口气答道:“你们无理夺取我江州,我江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
一个阶下之囚,胆敢如此嚣张?!张飞大怒,下令左右:“把这匹夫推了出去,砍头!”而严颜的表现更绝,面不更色地说:“砍头便砍头!你怒什么怒!”
“哈哈哈哈……”张飞突然笑出声来,因为他顿感这严颜不但勇气可嘉而且可爱至极。于是乎,张飞给严颜亲自松绑,把他留作宾客,恭敬对待。这正是:“生获严颜勇绝伦,惟凭义气服军民。至今庙貌留巴蜀,社酒鸡豚日日春。”
张飞义释严颜,成为一段历史佳话,世人多赞。苏轼有诗句:“严子独何贤,谈笑傲碪几……吁嗟断头将,千古为病悸。”其弟苏辙也作诗道:“严颜平生吾不记,独忆城破节最高。被擒不辱古亦有,吾爱善折张飞豪。……”。文天祥的《正气歌》中也称赞了“严将军头”。而罗贯中对这段故事又大加渲染,张飞和严颜这两位刚猛好汉的可爱形象更是栩栩如生了。
得了江州后,张飞继续进军,长矛所指之处,无不望风而降,最终和刘备于成都胜利会师。刘备平益州后,无比欣悦,再次大赏功臣,张飞所得是:金子五百斤,银子一千斤,铜钱五千万,锦缎一千匹,并封为巴西太守。顺便说一下,这里所说的“巴西”指的是巴西郡(郡治四川阆中),可不是那个南美足球国。
如今的张飞可谓典型的高官厚禄。不过张三爷对这些兴趣不大,他渴望继续征战,对他来说,疆场之上挥矛破敌的快感才是最大的幸福。
很快,幸福便来了。
(四)
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进军汉中(今陕西西南部),独霸汉中的军阀张鲁乃道家领袖、第三代张天师,搞宗教很厉害,搞军事烂得很,曹操一来,张鲁立马打出了白旗。曹操很欣慰,留下几位爱将驻守汉中,自己返回了朝廷。
刘备对汉中这块兵家必争之地垂涎已久,岂能坐看这黄金地盘落入老曹之手?曹操前脚刚走,刘备就跑来了。
曹操派来驻守汉中的几位爱将,有一位便是战功赫赫的张郃,这位老兄原是袁绍部下,袁曹大战官渡时,他建议袁绍增援囤积粮草的乌巢(今河南延津境内),非但没被采纳,还遭到诬陷,张郃心碎一地,干脆投降了曹操。
此后,张郃跟随新老大曹操征乌桓、败马超、降张鲁,屡立战功,很有些无敌的味道。其武勇和计略都令敌手颇为忌惮,包括那位神机妙算的“卧龙”的诸葛亮。您想想,连诸葛亮都有些头疼的战将,哪是那么好对付的呀?!
张郃率五千步兵南下,进攻巴西郡,用忽悠加威胁的手段将数万人口往汉中迁徙,走到宕渠(今四川渠县东),突然走不动了,因为这里有一彪兵马挡道,为首者便是那嗔目横矛的狂猛燕人张益德!
两位张家**,还都是河北老乡,如今各为其主,在美丽的四川展开对决。
魏蜀两军相持五十余日,很有些不分胜负的味道。可关键时刻,张飞比张郃更早爆发出来了高智商,他灵机一动,率领数万精兵从另一条张郃打死也想不到的道路上突然杀将出来!
山路狭窄,乱石遍布,周边皆为陡峭悬壁,可怜张郃军队前后不能相互救援,被张飞军队尽情践踏,张飞更是身先士卒,长矛狂舞,杀得曹魏军将士哭爹喊妈!
张郃虽也是大智大勇之将,但此时此刻手足无措被动之极,回天无力,哪里招架得住熊虎般生猛的张飞呀。
可怜一代良将张郃败得惨不忍睹,盔歪甲斜一身臭汗的他为了逃命,只能丢掉战马攀援高山,从偏僻小路仓惶而撤,和他一起逃出的仅剩下十余人。
在“演义”中,两位张家**在汉中大战时不但在军事指挥上斗智斗勇,还亲身挺枪挥矛,单挑了五十余回合不分胜负,直到张郃发现自己军队已经惨败,才罢手逃去。这段故事,既突显了张飞的神威,也展现了张郃的勇猛。正史上这俩到底有没有单挑过,就不得而知了。
张飞大获全胜,豪情冲天,那响彻山谷的笑声就和昔日的“狮子吼”一样,如同春雷。兴致高燃的张益德在八濛山崖石之上,留下了一段雄浑刚劲的书法杰作——“汉将张飞率精卒万人,大破贼首张郃,立马勒石。”
在金庸小说《笑傲江湖》中,“江南四友”之一的秃笔翁有一套绝技,乃判官笔法也,其中便有从张飞所书《八濛山铭》变化而来的。正所谓“劲贯中锋,笔致凝重,但锋芒角出,剑拔弩张,大有磊落波磔意态。”看来这历史上真实的武功高手还能给虚构的武功高手带来如此灵感,甚是有趣。
作为这场大战的败方,张郃是异常悲催的,实在是有损名将声威,不过他并未因此被曹操惩罚,反而被升为**寇将军,由此可见曹操用人之道是何等高明。
十三年后,这位深记主公恩德的曹魏名将在街亭之战中大破蜀军,重创了诸葛亮,算是大大挽回了颜面。不过这时候他的老对手张飞早已去世多年了。当然,张郃最终还是命丧于诸葛亮之手——遭蜀军埋伏,中箭而亡,甚是悲壮。
(五)
燕人张益德事业辉煌,他的婚姻爱情也甚是幸福。话说有一天,张飞瞎溜达时邂逅了一个砍柴采蘑菇的姑娘,张飞顿时春心**漾,便把这姑娘给娶了,不久就生了两个女儿,这两个女儿后来都嫁给了刘备的儿子刘禅,刘禅即位后,两位张家小姐先后都当上了蜀汉的皇后。
这张飞的夫人可不是一般人,他是曹魏名将夏侯渊的亲侄女,而夏侯渊是曹操的族弟,这夏侯姑娘也算是曹操的远房侄女了。
张飞娶了夏侯姑娘,不但和蜀汉集团最大的敌手曹操成了亲戚,还连带出一大帮牛气哄哄的亲戚——张夫人的堂兄夏侯霸(即夏侯渊的儿子)有个女儿,嫁给了未来的西晋开国元勋羊祜,羊祜的姨娘乃是大名鼎鼎的才女蔡文姬,所以羊祜的外公便是文学家、书法家蔡邕,而羊祜同父异母的哥哥羊发,则是让梨著称的大文豪孔融的亲外孙,羊祜的姐姐羊徽瑜则是司马懿的儿媳,还是晋武帝司马炎的伯母,因为她嫁给了司马师……这眼花缭乱的关系,您还理得清不?
张飞的亲戚们很惊人,张飞的家庭很显赫,张飞的一生很辉煌,可是张飞的人生结局却无比悲戚……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七月,势力达到巅峰的刘备举行称王加冕大典,登基汉中王,作为刘备最为倚重的大将,关羽和张飞分别封为为前将军和右将军,都有“假节钺”之权(代表帝王,行使生杀特权)。然而,没多久,辉煌的喜剧就变成了暗淡的悲剧——孙权偷袭荆州,关羽被擒杀!
作为美髯公的好兄弟,刘备和张飞闻听此讯,悲痛欲绝,都欲报仇雪恨。不过报仇前,刘备给自己圆了皇帝梦,于章武元年(221年)正式登基称帝,国号仍为“汉”,史称“蜀汉”,张飞封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首都和地方的监察长官),进封西乡侯。接着,这对君臣兄弟就提着剑扛着矛带着兵,踏上了复仇的不归路……
刘备伐吴,命张飞率兵万人自阆中至江州会和。谁也没想到,就在临出发前,凶猛无敌的张飞竟然被其帐下部将张达、范强刺杀,两人割下张飞的脑袋投奔了孙权!
张飞大营的都督立即将此噩耗上报刘备,刘备并没有如演义中所说的那样哭得半死,只是叹息了一句:“唉!张飞死了。”这也算是悲到极致的一种表现吧。
张飞和关羽一样,都死于不入流的小人物之手,临死前都没有任何神勇表现,还都被割下了脑袋,落得身首异处的悲惨境遇。这对“熊虎之将”、“万人之敌”的结局真是让人唏嘘。后主刘禅登基后,追封张飞为“桓侯”——要知道,这位**不但是蜀汉的开国元勋,还是阿斗的老岳父呢。
关羽和张飞的死,似乎也是注定的,关羽狂傲,张飞狂暴,性情都有极大缺陷。关羽平日善待士卒却鄙视士大夫,张飞平日敬爱君子却不体恤小人物。当初刘备就经常告诫张飞说:“爱卿刑杀过于残酷,又经常鞭挞士卒,还把他们留在左右,这样会自招灾祸的。”
刘备这番话,太像是预言了,而且预言得相当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张飞并没有听从刘备的劝诫,最终导致自己命丧部下之手,正所谓“伐吴未克身先死,愁草长遣阆地愁。”
相比傲气冲天、半人半神气质的关二爷,豪爽火爆、粗中有细的张三爷更接地气,也比关二爷可爱得多。由于老百姓对张飞的喜爱,民间衍生了一大堆关于张飞的俗语和歇后语,全属幽默型,诸如“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张飞打岳飞——乱了朝代”、“张飞翻脸——吹胡子瞪眼”等等。“猛张飞”也成了那些热血豪胆者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