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厌倦
尽管草草咆哮如雷,赶郝福存走,但男人并没有转身离去。
经过一阵儿狂吼,草草压抑许久的情绪得到释放,她突然觉得很累很累。郝福存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自斟自饮了几杯浓茶,头脑才算完全清醒了。回顾这天晚上事情的经过,他意识到因为吃醋而伤害草草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很后悔,心里像有一只猫在抓挠。
等到两个人都平静下来了,郝福存依偎到草草跟前,酣着脸主动检讨,想要对她百般柔情。郝福存作为男人,实在太爱这个女孩了,他奈何不得自己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
暴风雨过后,一旦将草草重新拥入怀中,郝福存完完全全陷入一种迷醉状态,根本找不着自己。
郝福存不敢想象草草真的离他而去,那样的话,等于摘了他的心肝,岂不要命?可是,就这样不清不白混着,草草显然不愿意长此以往,他的良心也不会安宁。那么,认真面对这份感情,答应草草和她结婚?这是解决问题唯一正确的途径。可是,离婚再婚谈何容易?
事实上,在郝福存内心深处,和草草姑娘结为夫妇的事情真的还没有排上议事日程。倒不是因为他对草草的感情有假,也不是因为留恋原配夫人舍不得分开,最大的原因是人在仕途身不由己。一个堂堂的政府机关重要部门一把手,正处级的领导干部,说离婚就可以离婚吗?来自社会舆论的压力,以及婚变必然会对仕途前景产生消极影响,这些问题能不慎重考虑慎重对待吗?当然,拆散一个原本稳定的家庭也不是很容易的事,郝福存的老婆端庄贤淑,通情达理,除了他心里不爱她了——正因为草草占据了郝福存的感情空间——再也挑不出妻子什么毛病,平白无故对她说要离婚要散伙,郝福存难以启齿。但这种事情牙关紧咬也能做得出来,毕竟老婆也是机关公务员,离开他郝福存还不至于没饭吃,孩子、家产等等也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唯有影响仕途进退这一条不能不三思而后行。
郝福存能感觉到,经过很长时间的交往,包括两个人的身心交融,草草对他的感情也不是刚开始那样带有感恩、报恩的成分,而是对他动了真情。草草不止一次表态说,只要他离婚,她马上就嫁给他,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彷徨,但她绝不会甘愿长期担任情人的角色,不能成夫妻就只能散伙。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郝福存必然要做出选择,但这对他来说的确是一种两难的抉择。为了爱情牺牲原有的家庭,还要冒仕途失意的风险,这样的决心不好下。那么,保持原有婚姻家庭的稳定,在牺牲草草的同时也牺牲掉一份真感情?做到这样也不容易呀!且不说草草姑娘能不能接受,让他本人一下子失去如此奇妙的男女之情和如此尤物的至爱美女,也是脱层掉肉掏心挖肺的事情啊!到底怎么办呢?真难,这真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人为什么要有感情呢?男女之间的真情和**为何如此美妙而又如此折磨人呢?活着真累,真他妈的累呀!
郝福存暗自叹息,但说到底他不愿意放过眼前的幸福,他轻车熟路开始和草草姑娘温存。
任由郝福存又搂又抱又亲吻又抚摸,草草身上所有的神经都麻木了,她没有感觉,没有反应,只是默默流泪,脑子里一团浆糊。好不容易挨到郝福存折腾完了,以至于他最终按照常规撇下草草回家向老婆报到去了,草草才感到心里松快些。
原来,婚外情当中的男女,不仅仅背负着婚姻家庭的男人要承受压力,被俗称做“第三者”的女子会更累,更不堪重负。因为多种多样的原因而爱上有妇之夫的女子,几乎无一例外,都必须忍受长时间处在尴尬的位置,进退两难,饱受感情折磨,承受种种压力,而且往往要面对无果的结局。
经过和郝福存的一场冲突,一夜之间,草草忽然从心底里萌生出对男人的厌倦。她厌倦的不只是具体的某个男人,比如郝福存,而是厌倦了所有的男人。“男人”是一个泛指的概念,不仅仅包括她经历过的那些畜生般的强奸犯、嫖客,而且也包括郝福存这样给过她很大帮助、让她感激之余真正为之动情的男人,甚至还包括马文涛这样健康阳光、活力奔放而且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她的年轻男人……
草草厌倦男人更多的出于一种直感。静下心来,她也很想理清思路,很想弄清楚世间的男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草草的经验,所谓男人,都是一遇见漂亮女人就眼睛死死盯着你、百般骚情、恨不得尽早占有你、**你的直立行走的动物!个个都像**的种猪或者公牛,像嗷嗷叫的野狼,还像开屏的雄孔雀,展现给你的一面还算美好,但背着你的一面却难看、肮脏。草草年龄不算大,却因为生活经历坎坷,遭遇的男人的确不少。如果说她的人生历程中有过对施恩于她的方鸿飞真诚的感激,有过对英俊青年葛军朦朦胧胧的好感和倾慕,也有过对郝福存从好感到委身到以心相许甚至愿意托付终身的种种经历,现在看来,和这些男人之间或深或浅、各不相同的交往过程都不算什么,割断或放弃与他们之间所有的感情纠葛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和这几个男人相比,还是赵逸大哥最好。他尽管早已不在人世,但草草仍然时时能想起他种种的好。不仅他的形象在草草心目中永不磨灭,而且她对他高山仰止的崇拜、倾慕以及刻骨铭心的感恩戴德也将永不消逝……
草草萌生出一种想法,她想切断和周围所有男人的联系,她甚至觉得从古到今有那么多的女子甘愿出家当尼姑很有道理,很值得效仿!可眼下,尘世间草草还有许多事情放不下,尤其是照顾赵哥梅姐的女儿,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
“思思,姑姑爱你。”草草时常把赵思思紧紧搂在怀里,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脸颊上亲吻。
“姑姑,你真好。”思思回报草草的是她小小脸庞上到处洋溢着满足感,还有她的一双小手臂紧紧搂抱着草草的脖子。
寂寞当中,草草把对赵哥和梅姐的感激和思念转移到他们的后代赵思思身上,小思思也用她孩童的方式给了草草姑姑最好的回报。
草草对思思很满意。
草草越来越觉得思思才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最重要的亲人。
草草越来越感觉她必须和小思思相依为命。在这个组合中,她必须扮演母亲的角色。
“思思,姑姑该送你上幼儿园了。幼儿园里有许多小朋友,还有老师。老师给小朋友教唱歌跳舞,还教语文数学英语。幼儿园里有滑梯、翘翘板和很多很多玩具,幼儿园太有意思啦。思思你愿意上幼儿园吗?”过了一段时间,草草征求赵思思的意见。她并非想把思思送到幼儿园给自己减轻负担,而是认为思思应该和小朋友一道过集体生活,应该受到良好的早期教育。
“嗯。”思思很懂事地点点头。
“思思真乖。”草草露出满意的微笑。
其实在这段时间里,郝福存仍然坚持和草草周期性的幽会,其频率比起过去没有丝毫降低,草草也没有拒绝他。不过,郝福存感觉到了,美女草草没有了往常的**,总是被动应付,总是任由摆布,总是脸上挂着嘲讽和一丝冷笑。
“草草,草草,你这是怎么了?你知道我是怎样的感觉吗?我觉得每一次都像强奸你!”
“是吗?那你就别强奸了呀。明明知道强奸别人,还要继续做?郝哥,你不觉得这样很没意思吗?”
草草这样说,比扇了郝福存一个雷霆万钧的耳光还厉害。正在她身上做活塞运动的郝福存不仅立即疲软,而且脸憋得成了猪肝颜色。
郝福存并没有责怪草草,而是又一次检讨他自己:“草草,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一直生我的气。上次的事情不是过去了嘛,我承认我错了,也向你做过检讨了,你怎么不原谅我呢?草草,我真的很爱你。我已经反复体验过了,离开你我就没魂儿了,恐怕活不下去。草草你放心,我会抓紧处理我的事情,我一定想方设法离婚,尽快把自己解脱出来,到那时候,咱俩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郝哥,你不用为难,不用那么费劲。”草草的语气十分冷淡,“你的家庭挺好,你在官场上混得也不错,为我这样一个曾经沦落风尘、小草一般微不足道的乡下女子,你不值得抛弃这些东西,否则,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与其等到那一天,还不如我俩趁早了断。真的,郝哥,我已经想了许久,咱们两人该结束了。”
“草草,你这样对我,是不是和马记者有关?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郝哥,你又来了!你不应该这样想,你知道我心里爱的是谁。我和马记者只是普通朋友,我和你的关系如何,更不关他的事。郝哥,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我已经想明白了,欠你的情分,包括欠你的钱,看来都只能用金钱来偿还了。您放心,草草不会负心,更不会亏人,我会把欠你的一切都偿还清楚的。”
“草草,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绝情好不好?”郝福存作出很痛苦的样子,双手抱头,将头发起劲儿揪扯。
“郝哥,别这样,你要爱惜自己。”
“草草,我不会放弃你的,绝不!”
草草面无表情,再没有说什么。
53、淡漠
马文涛一如既往经常性地来看望草草,他每次来都习惯性地带一束鲜花。可是,尽管马文涛热情奔放,每逢与草草相会兴致盎然,但他却发现草草的反应越来越淡漠。
按照马文涛的本意,他真心希望能与草草姑娘有更进一步的交往。之所以主动登门拜访,也不仅仅是为了在她身上开掘写作的资源,寻找更多的素材,更重要的原因是马文涛隔几天看不见草草的身影就会着急,就会怅然若失,见到了草草,欣赏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和美丽的面庞,能与她相视而坐,天空海阔地神侃闲聊,他就能体验到无穷的乐趣和身心愉悦,两人文化程度、生活阅历以及社会地位等等的差异都不足以在他们之间形成障碍。所以,草草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马文涛很有一种挫折感。
“草草,你怎么不高兴?”马文涛本来兴致正浓,却看见草草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
“没有啊。”草草仍然面无表情。
“那,你咋不理我?我说了那么多的话,口都干了,你也不给我倒杯水?”马文涛用最亲密的朋友之间那种口吻。
“纯净水热水器在那儿摆着呢,你不会自己动手倒水喝?你是大记者,我是使唤丫头,非要我来伺候你?”
“唉,草草,你真的变了。”马文涛摇头叹气,“说出话来能噎死人,像吃了枪药。你过去可不是这样的呀。”
草草不再说话。她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低了头,咬着下嘴唇,眼眶里溢出泪水。
“草草,你怎么哭了?”马文涛不解,甚至心中有几分惶惑,忽然觉得面前这位美女变得陌生了许多。
草草的泪腺简直就是永不枯竭的涌泉,但是她仍然不说话。
草草的眼泪仿佛流到马文涛心里去了。他的胸腔腹腔立即涌起万丈豪情,觉得自己本来就是男人、伟丈夫,天生应该充当草草这种弱女子的保护人:“草草,你别哭,有我在,你怕啥?我估计,你最近肯定受委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我。不管你心里有啥委屈,都说出来吧。有问题我帮你解决,再大的难处我都会和你一起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能帮上忙,我马文涛要不竭尽全力就不算男人,就不配做你的朋友!草草,求你啦,别哭,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说给我听……”
草草抬起头,虽然眼泪依旧汹涌,但神态却带着嘲讽:“你是男人就有权利知道我的一切?你说你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哭不哭、心里有没有委屈,这些跟你有关系吗?我才发现,你也挺可笑的!是不是世上的男人都喜欢在女人跟前逞霸道?是不是男人总想让女人温顺、服从、依赖,像波斯猫一样?马文涛我告诉你,我讨厌男人——所有的男人,包括你!”
“草草,你怎么啦?到底怎么啦?”草草的一席话让马文涛十分吃惊,“你肯定遇到什么问题了,是不是有什么麻烦?要不然,我相信你不会这样。草草呀,你刚才说的这些话让我感到陌生,不理解。我和你本来就是好朋友嘛,这一点你总不该否认吧?我为什么不能问一下你心里有啥委屈,为啥不能关心你、帮助你?”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神圣,挺伟大,挺象个男人?原来,男人也这么虚荣!”草草继续她的热嘲冷讽。
“不不不,草草,绝不是虚荣,更不是虚伪。我坦白地说吧,这段时间我突然发现,我喜欢上你了。感情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谁也奈何不得。我仔细想过了,你眼下仍然是个姑娘,是单身女子,我也是未婚男子,我有追求你的权利。我才不管别的男人是不是喜欢你、跟你有没有什么瓜葛,只要我喜欢你,爱你,我就会勇敢地追求,而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当然,除非你本人对我没有好感,除非你拒绝我。”
“哼哼。”草草冷笑,“那好吧,我现在就告诉你,别费心了。我对你只有感谢,没有别的。我不需要任何男人追求我,起码现在是这样。我还没想好这辈子要不要嫁人,要不要恋爱结婚呢。马记者,你不要耽误了自己。”
草草的一番话让马文涛很受刺激,弄得心里挺不好受。草草今天的表现让他很费解,马文涛弄不明白一向平和温柔、通情达理的她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草草,尽管我不清楚你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不明白你究竟怎么啦,但我还是想说,我爱你!不管你遇到了多大的困难,不管你怎样对我,我都会一如既往地喜欢你,帮助你,而且,我肯定会追求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马文涛不管不顾发表自己的爱情宣言。
“哼,可笑!”草草的一颗心仿佛冰冻起来了,不为所动。
“唉,你到底怎么了,草草?”马文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如果想帮助我,就给思思找一家理想的幼儿园吧。”后来,马文涛不得不告辞,临走的时候,草草说。
“哦?没问题,我一定尽力。”马文涛冰冷的心底忽然又升腾起一股热流。
过了几天,马文涛又一次主动登门。这次他有备而来,好几件事都需要当面告诉草草。
“喜欢吗,草草?这束花是我用心用意买的,它和以往那些鲜花都不一样。”马文涛一进门。就把手里一束娇艳欲滴、浓香扑鼻的红玫瑰捧到草草面前,“这束花献给你。”
草草仿佛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些什么,很随意地把花接过来,随手扔到柜子上。
“哎,草草,你怎么不把玫瑰插到花瓶里?”
“我拒绝浪漫。再说,我更喜欢百合花。”草草说。
“百合是百合,玫瑰是玫瑰。玫瑰花代表爱情,草草,我今天正式向你求爱,行不行?”马文涛说着,把玫瑰花又一次捧到草草面前,而且搞出一个单腿跪地的姿势态,脸上充满了期待。
“这就求爱啦?”草草脸上不知不觉又挂上一丝嘲讽,“要是我不接受呢?马大记者,我这么说吧,你以后空着手,或者带着百合花、别的什么花进门,我仍然会接待你,你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真心实意帮助过我。不过我拒绝浪漫。你如果再拿玫瑰花来,我会把你拒之门外的。”草草的语气很坚定。
“为啥?”马文涛不仅扫兴,简直是傻眼了。
“不为啥。我拒绝求爱,目前我不需要爱情,也没有浪漫情调。”
“嘘……”马文涛摇头叹气。
过了老半天,马文涛才缓过劲儿来:“草草,我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你。我写你文章发表了,第一时间读者的反应很热烈,报社总编也很高兴,一再表示肯定,让我多写这样的文章,因为报纸登载了这篇文章发行量明显上升。”马文涛说起这件事眉飞色舞。
“那是你的事。”草草的态度依然很冷漠。
“难道这仅仅是我的事?文章的主人公不是你吗?”
“又不是我让你写的。即使你写了我的事,也和我没关系。我没文化,你知道的。”
“草草,草草,你是故意的吧?我才不上你的当,你本来不是这样的。”
“我是怎样的不重要。我还是我。”
“那好吧。”马文涛又长叹一口气,心中无比惆怅,“还有一件事,你总不能漠不关心吧?思思上幼儿园的事我给联系好了,这事情本来没有难度。虽然赵思思的妈妈辞职了,她爸爸生前是公务员,孩子也有本市户口,上公立幼儿园名正言顺,还能享受优惠政策呢。我联系的是N市第一幼儿园,设施设备和保教人员都是一流的。地域位置也挺好,离你这儿不远,从这个小区出去,往北走大约五、六百米,往左拐,再走大约三百米,经过一所小学,小学隔壁就是。这个幼儿园是全市声誉最好的幼儿园,入园儿童相对多一些,我考虑你和思思离得近,方便,就选择了这里。已经联系好了,你带着孩子去就能报上名。”
“哦,这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谢谢你,真的很感谢,小马同志,马大记者!”草草的情绪这才好起来了,一下子显得满面春风。
“你呀你,心里只有思思。作为你的追求者,我好可怜呀!”马文涛自我解嘲说。
一开始,赵思思对幼儿园的生活有点不习惯。晚上,草草接孩子回家,思思往往就会说:“姑姑,老师可凶啦。我害怕……”
草草说:“思思不怕。老师管的小朋友多,有的小朋友不听话,所以老师才凶呢。你要是听话,老师就会对你好。幼儿园多好,有那么多的小朋友。慢慢慢慢你和他们就熟识了,大家一起玩,一起学习,一起做游戏,那该多好呀!姑姑小时候没上过幼儿园,姑姑羡慕你呢。”
“我听姑姑的话,听老师的话。”思思很乖巧地说。
再送思思上幼儿园,草草特意拜访了管赵思思的保育老师。她给老师说,“赵思思的父亲病故,母亲也在外地,因为孩子没有过集体生活的经历,所以会有些不适应,请老师多多给予关照。”老师弄明白了草草和赵思思的关系,很敬佩她所做的事情,表态说,“我们一定把赵思思照顾好,一定的一定的。”
每天接送思思上幼儿园,其余时间认真经营她的小书屋,草草反倒觉得生活很充实,精神也很愉快。
马文涛仍然经常前来拜访探望,草草尽管不反感,但也不给他过分亲密的机会。每每马文涛来了,急切地想和她多坐坐,多谈谈,但草草只管看顾思思,往往把他晾在一边。给马文涛的感觉,草草和他交往仿佛不用心,她一门心思都在赵思思身上。这让马文涛心里有点儿酸,还有点儿疼,但他对草草无可奈何。
郝福存找草草的频率比以前有所降低,但他仍然放不下她。不过,郝福存同样在草草那里遭受冷遇。和以前相比,草草没有热情,两人之间共同语言少了许多。对于郝福存来说,话不投机似乎并不要紧,他到草草这里来没有多少浪漫,最重要的是温习**的功课。与草草姑娘**是郝福存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需求,早已成瘾,假如戒断,那和戒除海洛因毒瘾的难度不相上下。问题在于上次的风波过后,草草消失了**,**床下总是不怎么响应,任人宰割一般。次数多了,郝福存忍受不了这种强奸妇女的感觉。
“看来,咱俩的关系也快到头了。”郝福存叹息说。
“我赞同您的观点。不过没关系,郝哥,你是有老婆有家的人,没有我,你照样会很幸福。”草草很平静地说。
54、壮丽
灾祸自天而降。
这一天,日头升起来颇为费劲,首先需要艰难地穿越几道乌云。太阳公公不计得失,它的本意是想把云朵都染成朝霞,但有那么几道横着的乌云不给面子,坚持黑煞着脸。草草姑娘送赵思思上幼儿园的路上,目睹了太阳升起的全过程,回来以后心中无端地沉重。整整一个上午,草草一直坐在小书屋照看生意。书店业务经理小陈本来要去办理一批进货,草草非不让他去,说她好久没认真听小陈讲过书屋的经营之道了,想和他多聊聊。她说:“进货晚一天怕什么,又不是严重缺货了。”
一般情况下,上午店里的顾客并不多,做导购的雇员小毛姑娘一个人就可以应对,于是,草草和小陈坐在收银台后面,天空海阔地聊了大半天。他们说到眼下纸质书的出版并不景气,而电子出版、网络阅读却很盛行;他们赞叹有的出版部门动作真快,央视一套黄金时间播出的某个大制作的电视剧尚未开播,同步走向市场的同名长篇小说早已摆放在书架上了;他们感慨郑渊洁郭敬明以及杨红樱这些专挣青年学生和小孩子钱的作家每弄出一本书来都大把大把捞银子,而有些十分著名的大作家、老作家一本小说只敢印几千册往往还愁卖不掉;他们更多地探讨了营销中小学教学辅助类读物对于书店经营的重要性,这类出版物尽管受到种种限制但仍然能大把挣钱,原因是现在的家长在孩子身上花钱最慷慨;他们还提到医疗保健生活常识以及夫妻生活指导、性知识性健康一类的书籍也能保持长期稳定的销售量……等等。在他们讨论过程中,看上去有几分木讷的小陈灵光闪现,滔滔不绝,草草大多数时间只能聆听,而且频频点头称是。
“咱们书屋生意挺好,全靠小陈你呢。你懂的真多!”当老板的草草夸奖雇员小陈说。
“我懂啥呀,干得时间长了,傻瓜也能摸着些门道。还是草草你会当老板。”小陈偶尔也显得很会说话。
“这段时间书屋效益不错。市场竞争这么激烈,咱们搞成这样也不容易呢。小陈,我感谢你。”草草由衷地说。
“草草你客气。这么说吧,要不是你给思思看病花了一笔钱,截止目前,咱书屋应该能把所有的投资都收回来。何况,书屋还给我和小毛提供了就业机会,我俩的收入水平也不算差。”
“呵呵,真好。小陈呀,我可不可以预期,要不了多长时间,咱把郝福存大哥赞助开书屋的钱都能还上?”
“差不多,应该能还上。”
“太好了,小陈!中午我请你吃饭。”
“不吃了。我还要照看店里的生意。”
“中午人不会太多吧?让小毛照看着就行,你回来给她打包带些好吃的。跟你聊了半天,挺长学问的,一边吃饭还能继续聊嘛。”
一大早起来草草心里那点儿莫名其妙的沉重烟消云散了,她的情绪很高涨。后来坐到饭桌上,草草提议说:“小陈,咱俩喝些酒,来一瓶干红葡萄酒?”
小陈很谦逊地说:“我酒量不行,草草你想喝,我就陪你喝。”
没等菜上来,草草已经主动干了两高脚杯酒精度不算低的干红葡萄酒。她俏丽的面孔立即红润起来,人也显得更兴奋。
“小陈,我现在想开了。”在饭馆的小包间里,草草对着她的男雇员眉飞色舞,谈兴大发,“人一辈子十分短暂,一定要珍惜生命,珍惜生活。仔细想一想,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不如意,都会有烦恼,都会有坎坎坷坷,但无论如何,生活中也有乐趣,也有希望。咱都应该好好活,给自己活人,活成个好人。我们老家的人经常说‘好人多遭难’,‘好人没好报’,不过我觉得还是要做好人。……我在N市这几年,要不是遇到很多好人帮助,许多沟沟坎坎我肯定过不来,哪里能有今天?恐怕能活下来都不容易,我哪儿还有力量帮助别人,哪儿还有力量养活一个赵思思?……这么一想吧,我一辈子都应该感谢那些帮助过我关照过我的好人,我也应该像他们一样,做个好人。小陈你就是个好人嘛。……小陈呀,这段时间我还想通了一个道理,咱们都应该当好人,但当好人不见得要为难自己。好人也应该吃好,穿好,让自己身体好,心情好,健康长寿,这样才能更多地帮助别人,才能当一辈子好人……”
“草草,我发现你也挺能想事情的。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我还真没好好想过。……草草,不是我当面奉承你,你这个人心眼儿太好。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做过的事情一般人做不到。在我心目中,你是天底下罕见的好人,我忒佩服你。正因为敬重你的为人,我才愿意跟你一起干活儿。给你当雇员,挣钱多少我不在乎,我觉得心情舒畅,我也很珍惜这份工作,甚至,给你当雇员让我更加热爱生活。”
“呵呵,真好。我要给你加薪。等以后状况好些了,小书屋的收入咱俩对半分,咋样?”
“不敢不敢。我对工资没有更高的要求,我很知足。”小陈说。
“哎,小陈,你啥时候结婚呢?到时候我一定给你送一份大礼。你具体需要什么早些告诉我,挑大件的,咱不怕贵,你也别不好意思张口,我保证,你想要啥就给你弄个啥,只要你不要天上的星星月亮。”
“草草,我感谢你。不过,我暂时不想结婚,我要好好干事业,好好挣钱。等将来我结婚的时候,肯定要请你。草草呀,要我说呢,你倒是该找对象结婚了。你看你,整天带着个赵思思,挺像一个慈母,可你毕竟是姑娘呀……”
“小陈,你说对了。我现在的感觉,真觉得我像思思的妈,我心里可喜欢这个孩子啦。思思也很乖,正因为有她,我才不想找个男人来管住我呢。要是找个男的对思思不好了怎么办?还是再等一等,说不定梅洁姐姐能回来。等思思有亲妈了,再考虑我的事情。”
“草草,你把自己弄得太苦、太累了。”
“不苦,也不累,我感觉挺好的。”
“来,草草,我要称呼你一声‘老板’,我敬你一杯。我先干为敬,老板。”小陈说完干掉了一满杯酒。
“我也干了。”草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小陈,谢谢你。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特别想我妈。真的,很想很想。”草草说着突然眼圈红了。
“那你把伯母和伯父接来住一段时间嘛。现在该不是农忙季节吧?”
“其实他们也好着呢,我经常往家里打电话呢。接他们来倒不必,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一下子觉得特别想念妈妈,还有我爹。”草草眼泪直流,“我这会儿真想大声哭一场,小陈。”
“好啦好啦,草草,咱们该回去了。你累了,赶紧回家休息吧,我也不放心店里的事情。”小陈说。
因为喝了酒,大半个下午草草睡得很沉。她做了许多梦,醒来时候大多都不记得了,但是能想起在睡梦中见到了爹妈。爹妈都笑得很慈祥,她和他们说了许多话。母亲说:“草草你放心,咱家生活现在好多了,多亏了你在城里挣钱,你弟弟学习也好……”草草甚至还梦见只在她小时候见过的爷爷奶奶,他们的面容很模糊,看着草草微笑,爷爷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奶奶额头上有一个圆圆的拔火罐的紫印子……
在今天的白日梦里,草草还见到了思慕已久但难以重逢的赵逸大哥。赵哥的笑容她很熟悉,声音也很熟悉,赵哥说:“草草,你出息了,我很高兴,感谢你照顾我的女儿……”甚至,梦里还有意想不到的细节,赵哥把草草轻轻拥入怀里。草草感觉脸红了,似乎产生了某种欲望,但赵哥只是轻轻抚摸了她的头,然后把她推开了……
后来草草猛地醒了。她翻起身,看了看床头柜上电子台历的时钟,已经到了该接思思回家的时间了。她赶紧起身,简单梳洗了一下,急匆匆出门去接赵思思。走在路上草草还在想,等把思思接回来了,给她讲讲今天的梦,讲讲在梦里见到了她的爸爸。
在幼儿园的院子里,赵思思一看见草草就扑过来,嘴里甜甜地喊着:“姑姑,姑姑!”草草把思思抱起来,看看孩子已经变红润了的脸蛋和重新长起来的头发,说:“思思,你真是个好孩子,真是个勇敢的孩子,看你现在的身体多好!”
草草把思思放下来,拉着她的小手走出幼儿园大门。
“思思,幼儿园小朋友多,门口接小朋友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也多,还有自行车、摩托车、汽车,很拥挤,走路要看着行人和车辆,要注意安全。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有姑姑在呢,我不怕。”赵思思说。
草草领着赵思思朝东走,前方不远处与幼儿园一墙之隔的小学低年级学生也放学了——他们放学本来应该更早一些,因为家长们忙着上班,大多数学生都交给学校“托管”,到大人快下班的时候才回家——孩子们带着红领巾,排着队,后面有老师跟着。
接近晚6点的时候,这条马路很热闹。
草草牵着赵思思的手,走到托儿所和小学隔墙附近的丁字路口,即将和对面走过来的小学生队伍相遇。
“思思,你将来和这些小哥哥小姐姐一样,也要在这儿上小学。”草草一边走一边对小思思说。
“嗯。我也上小学,我也要戴红领巾。”小思思总是很乖巧的样子。
这时候,突然从丁字路一竖的方向冲过来一辆工程用载重卡车,车速出奇地快,汽车左转弯没有转好,直接冲向了草草、赵思思和那些小学生。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危险降临的一刹那,草草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两臂,朝前一扑,将包括赵思思在内的五、六个孩子推了一把。紧接着,载重卡车右前轮毫不客气地压向了草草的身体。司机做出了必要的反应,在汽车撞人的那一刻踩下了刹车。等汽车停下来的时候,车轮还压在草草身上……
警察赶到时,现场的载重车司机和其他人已经用千斤顶将车轮抬起,把草草从车轮子下面弄出来了,但是她的生命已经进入不可逆转的消亡过程。
赵思思抓着草草的手用劲儿摇动:“姑姑,姑姑……”孩子泪流满面。
“思思……”草草睁了一下眼睛,看见了小思思,她喃喃念叨着孩子的名字,紧紧抓住那双小手,然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草草身上的手机响了。
手机比人更结实。
55、人心
警察接听了草草的手机,打电话的是马文涛。
马文涛自报家门说他是《××晨报》驻N市记者站的记者,是草草的朋友。警察说:“记者同志,你的朋友出事了,车祸,很严重,就在第一幼儿园门前这条路上。希望你能尽快赶到这里,协助我们一下。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伤者在本市有没有亲属。”
“好,我马上就到。”就在与警察通话的过程中,马文涛冒出一头冷汗,脑子瞬间短路了。挂断电话,他抚了抚胸口,感觉心里火烧火燎,他赶紧挡了一辆出租车火速朝出事地点赶去。
马文涛赶到现场的时候,草草已经灵魂出窍,由一个大活人变成一具遗体了。她躺在水泥马路上,全身上下被一张从救护车上拿下来的白布单蒙上了。几个被草草救了命的小学生在老师的劝慰下好不容易止住了哭,他们静悄悄站在一旁,脸上依然挂着泪珠。
肇事司机已经被警察控制住了,他的违规超速驾驶要了草草姑娘的命。如果不是草草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壮举,这个冒冒失失的家伙不知道会因为他的一个错误害死几条命呢。
马文涛被允许接近草草。他蹲下身子揭开白布单子看了看草草蜡黄但还算安详的脸,眼泪唰就下来了。一个大活人,一个装在心中最柔软处的爱人,瞬间阴阳相隔,不说别的,再想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她各式各样生动的表情,显然是痴心妄想了。由不得马文涛心如刀绞。
“谁?是哪一位刚才跟我通话?”马文涛站起身来问。
“我。”一位很严肃的中年警察应声道。
“你在电话里不是说,她只是一个伤者吗?她怎么这样了?”马文涛口气里压抑不住愤怒,“怎么出的事儿?谁开车轧了她?”
“马记者,你冷静一下,事故正在调查。您能不能先给我们提供一下死者的身份?”
“身份?她的身份?‘草草书屋’老板,她的名字叫草草。”马文涛强抑悲痛回答警察的问话。
“草草姑娘在N市还有哪些亲属或者朋友?您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一下?这个孩子喊她‘姑姑’,是不是她的亲侄女儿?”
“不。草草的父母在××县农村,她这里再没有别的亲属,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你们需要协助,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这个孩子叫赵思思,是病故的原N市人口计生委赵逸副主任的女儿,孩子她妈妈离家出走了,不知去向,草草是赵思思父母的朋友,义务抚养着这孩子。哦,对了,赵思思有个姨妈和姨夫在N市,她的姨妈叫梅清。”
“哦。谢谢您,马记者。据我们初步的勘察和了解,您这位朋友是在重型卡车冲向人群、意外灾祸发生的瞬间,为了保护放学回家的小学生,勇敢地冲上去舍己救人,被汽车辗压壮烈牺牲的。”中年警察说着,用手拭了拭眼角,“马记者,我们还要向现场的老师学生做问询笔录,然后再向领导汇报。至于这个赵思思,我们会立即联系梅清,让孩子的姨妈和姨夫先给照料一下。您帮帮忙,我派几个人和您一道,先把英雄的遗体转移到市人民医院太平间去吧。”
马文涛点点头。他的心头又涌上来一股热流,止不住泪水长流。在转移草草遗体的过程中,他始终亲自动手,小心翼翼,仿佛害怕弄疼了她……
很快,思思的姨妈梅清和她的老公,“草草书屋”的雇员小陈,还有与草草关系复杂的市政府某局郝福存局长都赶到了医院。
梅清由她的丈夫陪同向草草的遗容三鞠躬,然后,她张罗着给赵思思披戴上一身重孝。她小声叮嘱孩子说:“思思呀,草草姑姑是为了保护你和其他小朋友牺牲的,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要一辈子记住姑姑,她是天底下最好、最了不起的人。”思思听了姨母的话“哇”地哭了:“我要姑姑,我要姑姑……”后来,赵思思被姨妈和姨夫牵着手,站在她最亲爱的草草姑姑跟前守护着,孩子的眼睛里有那么多的悲伤和无助。梅清张开两臂护着她的外甥女,时不时抬起手来擦眼泪。尽管草草生前曾经对她有过不客气的时候,尽管她曾有一段时间非常忌恨这个自尊而又倔强的姑娘,但最终她被草草所作的事情、所表现出来的品格和气度折服了,何况这个貌似平常的弱女子今天又用性命保护了外甥女赵思思以及另外几个小学生,用最辉煌的方式演绎了她生命意义的不平凡和人格的高尚伟大。梅清由不得在心里念叨:草草呀,大姐太对不起你了。我这个当姨妈的要是能主动承担养育思思的任务,你根本不用接送她上幼儿园,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车祸了。你为思思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今天又为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的妹妹梅洁以及她的孩子能拿什么来报答你呢?
草草的死对郝福存来说同样无异于晴天霹雳,让他一下子懵了。尽管最近一段时间草草对他的态度变得强硬,逼迫他陷入了两难的选择,要么离婚以致影响仕途进退,要么离开美女情人遭受感情生活的重挫,但无论是出于对草草姑娘由衷的喜爱,还是出于对她青春美丽酮体的依恋,都让郝福存难以释怀,难以割舍。这么一个曾经和自己朝夕相处、耳鬓厮磨、情深意长、融为一体的美丽女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冥冥中一股邪恶的力量剥夺了她年轻的生命!老天爷真是不讲理,肇事的卡车司机真该死!草草呀,你怎么能如此草率地撒手人寰?郝福存的心血淋淋的,像被无数尖刀无数次地刺穿,真叫一个疼啊!摆在郝福存面前还有一个难题,他毕竟是领导干部,他和草草之间的关系无疑处于秘密的、地下的状态,而草草不平凡的死亡过程必然将她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在这种情况下,郝福存要公开表示对草草姑娘弃世的悲伤以及他对她的爱慕,那是需要非凡勇气的。无论郝福存怎样有勇气,他也难逃尴尬。事实上,领导干部郝福存同志在送别草草过程中的表现可圈可点,他在悲伤和尴尬中展现了他双重的勇敢,俨然以草草亲密朋友的身份公开亮相,并不掩饰他对草草遭遇车祸的超级悲痛,也主动参与操持草草的后事。
“草草书屋”的业务经理小陈很年轻,阅历浅,很少经历过生离死别。他的上司兼朋友草草在毫无先兆的情况下突然殒命,让小伙子实在难以接受。他第一眼看到浑身冰凉、眼睛紧闭、无声无息的草草,一下子惊呆了。慢慢回过神来,小伙子禁不住放声痛哭,抽泣得浑身发抖,站在那里摇摇晃晃难以自持。后来,小陈拉住同样被悲伤笼罩的郝福存,摇着他的手一个劲儿问:“郝哥,郝哥,草草真的回不来了吗?这该咋办呀?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呀?”问完又嚎啕不已。
马文涛很快就从巨大的悲痛当中抽身出来,年轻的、思想新锐的记者自有他的行事方式。从一开始,马文涛就当仁不让地把自己置身于处理草草后事的旋涡中心。他是身在N市与草草姑娘关系亲密的人当中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他和警察一道把草草转送到医院太平间安顿好,然后匆匆离开了。不过,时间不长马文涛又回到医院,这时候,他换了一身庄严肃穆的黑西服,黑领带,左臂上佩戴了黑纱。花店的工作人员跟随在他身后,送来一个很大的花篮,里面插满了盛开的白色百合花。花篮上挂两条白色缎带,上面赫然写着:“天涯何处无芳草,浩渺人间今难觅!亲爱的草草走好。爱你的马文涛”。
草草姑娘之死注定是N市的大事。
草草舍己救人的英雄行为有目共睹,天人共鉴,所以没有人能够否定,但是,究竟要不要大张旗鼓宣传个体从业者草草舍己救人的先进事迹,要不要向上级申报她为革命烈士,在N市领导班子中引起了很激烈的争论。持正面意见的人出于正义,出于感动,认为对草草这样的英雄行为必须大力表彰,使之发扬光大;而反对的一派主要理由仍然是草草姑娘曾经从事过不良职业,应当算是一位“失足妇女”,他们说,把这样一个人当作英雄,树立成为全市人民学习的榜样,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支持和反对的两方面力量势均力敌,很长时间僵持不下。最终为这件事一锤定音的是新到任不久的市委书记。
市委书记通过深入了解,彻底弄清楚了草草姑娘的人生经历以及她所做的许多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然后,书记同志在一次市委全委扩大会上为草草姑娘而慷慨激昂:“同志们哪,一个来自边远地区穷困乡村、只身一人进城务工的小姑娘,一个当过洗头妹、干过家政服务员的个体从业者,因为感恩于曾经得到过的别人的帮助,于是不计代价、千方百计寻求报恩。她千辛万苦不遗余力筹措到巨额的医疗费用,并且亲自捐献骨髓——骨髓配型正合适,这是不是一种天意?我并不是迷信啊——最终挽救了一个白血病患儿。这个白血病患儿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市政单位一位病故了的处级干部的后代。草草姑娘救治这个孩子,是不是替我们承担了本应由政府和社会所承担的一份责任?咱不讲大话空话,在座的都是共产党员,都是领导干部,我请同志们想一想,你们中间——包括我在内——有几个人能做到象她那样?而且,草草姑娘做了天大的好事并不要求任何回报,虽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都凭着自身的努力默默地去克服,心态是那样的平和,意志是那样的坚定,行为是那样的高尚!这姑娘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哪!她值得我们每个人尊敬,值得我们每个人拿她当成一面镜子。我不客气地讲,如何对待草草姑娘,弄不好是对我们大家一次灵魂的洗礼。这些年,官场政界风气并不怎么好,有的人当了官就得意忘形失却自我,或者说,当官把自己当得不像个人了,连起码的人性都泯灭殆尽。有的人把职务提升仅仅看做是个人获取更大物质利益的渠道,完全忘记了我党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所以在官场博弈中不讲规则,更不讲道德。这种人只知眼睛向上,对能决定其升迁的上级领导摇尾乞怜,对下却吹胡子瞪眼,八面威风。这些人一旦掌握了更大的权力,那就不得了啦,官僚主义、形式主义、享乐主义,高高在上当官做老爷,根本不知道关心老百姓疾苦。更不要说少数贪污受贿、腐化堕落的败类,比起草草姑娘来,他们是社会毒瘤,是一堆臭狗屎!这一次,草草在事先没有一点儿征兆的意外灾难面前,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用自己年仅二十四岁的青春躯体换回来五个孩子的生命!这样的举动难道还不是英雄行为?这样的人难道还不够先进模范和革命烈士的资格?草草姑娘如此舍己救人的英雄行为难道还不足以抵销她一时为生活所迫、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当过几天“特殊从业者”的“缺陷”?同志们哪,我们不仅仅是共产党员,我们首先是人,人是要讲良心,讲荣辱的,我们难道连这么一点是非观、荣辱观都没有吗?难道我们的良知和道德水准与一个曾是‘特殊从业者’的美丽女孩有天壤之别吗?我们是人民的公仆,我们应该看到人心向背,听到人民的心声,你们知道这两天自觉地去吊唁草草姑娘的市民有多少吗?假如在这件事上,我们非要作出一个与事件本身不相趁、与人民意愿相违背的决定,我们还有资格来领导这座城市吗?……”
市委书记的话引起会场上瞬时的安静。那几秒钟,安静得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然后,会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56、天堂(完)
草草的事情于是闹大了。
延宕了10天左右,草草的追悼会被安排在N市最大的礼堂××文化宫举行。对于一介平民的草草来讲,她的追悼会规格在N市史无前例。市上4套班子的领导成员除个别出差在外的,其余悉数出席了草草的追悼会。追悼会由市长亲自主持,市委常委兼宣传部长兼精神文明建设委员会主任致悼词。N市几乎所有在家的县处级以上干部和各界群众代表在市委书记带领下,毕恭毕敬向一位曾经的“特殊从业者”草草姑娘三鞠躬。
领导全员出动,动静大了去了。报纸、电视、网络,各路媒体一窝蜂地涌上来,男女记者如云,录影、照相设备相互打架。一时间,草草成了N市最大的新闻人物,她的送别仪式成了N市最大的新闻事件。
任马文涛再怎么想为草草多做些事情,但在她的丧葬仪式上,他注定只能被放在不起眼的位置。他和草草毕竟只是朋友关系,所以只能以新闻记者的身份出现在会场,因为他是文字记者,也不能像摄影摄像记者那样在会场来回穿梭。草草另外一个比朋友更密切的朋友郝福存也只能淹没在N市无数正处、副处级的局长、部长、主任们中间,在台下比较前排的一个位置站着,尽管他内心的感受要比其他处级干部复杂得多。
草草的父母以及她的弟弟被有关部门派专车从老家××县接来N市。追悼会上,这几个人被安排在台上醒目的位置。两位老人分别由市政府招待所漂亮的服务小姐搀扶着,服务小姐身着黑色旗袍,胸前佩带者白色小花。
能和草草的亲人并列站立的还有小小年纪的赵思思。令所有熟悉草草的人没有想到的是,站在赵思思身后陪护她的竟然是孩子的生身母亲梅洁。梅洁在草草追悼会前一天回到N市。她“失踪”的这段时间经历颇为复杂,一度遁入空门,然后又回归大千社会,在东南沿海某城市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乃至组建了新的家庭。她这次回N市,是要接走自己的女儿,还想把草草姑娘也一起领走。回到这座城市短短24个小时,梅洁经历了太多的意外,巨大的精神刺激使她站在草草的追悼会上难以自持。于是梅清也走上台来,站在梅洁身旁搀扶着她。赵逸的前妻秦秀丽也来为她曾经的保姆草草送行,站在人群中哭成了泪人。
N市的主要领导在追悼会之前专门会见、看望了草草的亲属,向她的父母表示诚挚的慰问。领导还指示相关部门给予英雄的亲属优厚的抚恤,并且提出要把草草的父母和弟弟接到N市来予以妥善安置。可是,N市领导让草草一家进城的安排被她的父母婉言谢绝了。草草的母亲说:“感谢领导的关怀、照顾。我们一家子在农村习惯了,离不开老家的黄土地。领导要是肯照顾我们一家,就答应我和她爸的请求,让我们把草草带回去吧……”
追悼会之后,N市万民空巷,为一个曾作过“小姐”的女孩送行。群众是自发的,他们站在灵车要经过的马路两旁,打着横幅和挽联,上面写着:“草草姑娘我们爱你”,“英雄一路走好”,“义举感天地,德馨传千古”,“××河呜咽痛失好人,××山垂泪感念草草”,等等……被草草救了命的几个小学生在家长的安排下,按照民间习俗披麻戴孝,在路边跪送救命恩人,他们身后张挂着黑底白字的巨大横幅,上面写着:“感谢草草阿姨的救命之恩,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由于草草的父母执意要把爱女的骨灰带回老家去安葬,N市政府只好在全市最大的公园里专门辟出一块地方,设置了草草的衣冠冢,为她立碑,以便创设一个全市人民怀念英雄、对市民和青少年进行思想道德教育的场所。
草草的父母带着女儿的骨灰就要离开N市了,梅洁偕赵思思跪倒在两位老人面前,悲泣不已。她当着草草父母的面教育女儿要一辈子记住草草姑姑的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情,告诉孩子面前的老人就是她的亲爷爷亲奶奶。梅洁还承诺要代替草草担负起赡养二位老人的职责。草草的父母很感动,连连说:“要不是有你和她赵哥关照,草草也不会这么有出息。”
“草草书屋”的雇员小陈提出要用贷款的方式买下店铺的一半产权,然后由他来继续经营这个书屋。小伙子承诺,先把他盘店的这笔钱交给草草的父母,然后他会定期将书屋所获利润的一半寄回草草的老家,供她弟弟上学之用。
尽管市委市政府已经对草草的身后事做了详细、周到的安排,N市的广大市民为英雄的事迹所感召,纷纷自发捐款要替草草尝还债务,资助她的家庭。最终,草草的父母拒绝接受数额巨大的捐款,于是N市借草草姑娘的感召力筹集到了一大笔可以用作社会福利事业的善款。
一年之后的清明节,《××晨报》记者马文涛拿着他出版的新书来到草草墓碑前。一年前,草草救助赵思思的伟大善举和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被新闻单位大肆炒作,在全省乃至全国有了很大影响。聪明的马文涛借风行船,把他以前写草草的文章内容予以扩充,加进去她舍己救人的内容,搞出来一本畅销书,挣了一大笔钱。后来,马文涛调回了省城,这次是专程来祭奠草草的。他将亲笔题写了“草草千古,我爱你”的新书一页一页撕下来,当作纸钱焚烧,既表达了对草草隆重的追思和纪念,也借这个机会告诉草草,他要将这本书所有的稿费捐献给××县草草出生并成长的那个村庄,设立一个“草草助学基金”,支持帮助她老家贫困家庭的孩子上学读书。
两年之后的清明节,有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草草的墓碑前不期而遇。
郝福存:“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省城来的方鸿飞方老板?”
方鸿飞:“你猜得对。”
郝福存:“草草是一个圣女。”
方鸿飞:“不,草草不是圣女,她是我的爱人,是我一辈子感情的归宿。”
郝福存:“她也是我一辈子心中的痛。”
两个男人的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握住了,又都觉得别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时。郝福存和方鸿飞的表情都十分凝重,他俩的眼泪不知不觉挂到了腮帮子上。
曾一度沦为“性工作者”的乡下姑娘草草,正在天堂里看着他们滑稽的样子。
姑娘脸上挂着微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