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些日子以来的等待和退让竟是给别人制造了趁虚而入的机会。
几天后,在陈小红不厌其烦地督促下,齐欢终于跨进了C大的校门。离宿舍楼还有一段距离时,她就远远看到齐笑远手上托着一摞书从楼里出来。她心下一喜,不由呼喊他的名字。周围路过的几个老师纷纷朝她望过来,可对方偏偏没有听到她的叫唤,径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齐欢无奈只好加快步伐追过去。
齐笑远身高腿长,走路速度偏快,齐欢不得不小跑起来,眼看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在缩短,正打算再次唤他的时候,迎面突然蹦过来一个扎着马尾的高挑女生,跟他打了招呼之后便与他并肩而行。那个女生穿着纯白色的短款棉衣和红色的长裤,走路时脑后的马尾一甩一甩,全身洋溢着一股动人的青春活力。齐欢顿觉双脚像被灌满了铅,沉重得迈不开步子。她慢慢停在了原地,目送着那对身影越走越远。
然而,片刻过后,她又深深鄙视起自己来。那是她的丈夫,是她最亲密的人,妻子来找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为什么要心虚?这么想着她又重新鼓起了勇气,远远地跟在他们后头,只等那个女孩走开就上前叫住笑远。
女孩一路都在兴致勃勃地侧着脸跟齐笑远交谈,虽然距离远,但齐欢仿佛能看到她脸上飞扬明动的神采。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对方也在仰慕着她的丈夫。是啊,一点都不奇怪,她明明最清楚他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别人不可能感受不到。她几乎要忘了,能够得到这个男人的垂青,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出乎她意料的,那两个人并没有在行进一段路程之后就分道扬镳,反倒双双步入了图书馆大楼。那默契而坚决的步调让齐欢疑心他们并非偶然遇见,而是早就约定好了。这一次是真的不能跟过去了,那是她到不了的地方。她颓然转身,默默向来路走去。
再次经过单身宿舍楼时,她忽然想起了陈小红的叮嘱。霎时涌上的暖意渐渐将体内的深寒驱逐,有朋如此,夫复何求?她立即拿出手机给陈小红打了个电话。
陈小红接到电话即刻从楼里奔了出来,直奔到齐欢面前,双手挽住她的胳膊急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他了吗?”
齐欢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怎么回事?”陈小红急得几乎跳脚,一把拽住齐欢往楼里拉:“走,我们进去说。”
正值过年期间,宿舍楼里异常冷清。陈小红家在本地,只是离学校太远,所以平日都住在校内。寒假期间她原该待在家里,今日是特地为了齐欢的事而来。
进了屋内,两个人刚坐下,陈小红又立刻催问:“快说快说,到底见到他没有?”
“没,我刚……”
陈小红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高声打断她:“那你找我干嘛?我不是说了今天要是见不着他就别来见我?”
齐欢苦笑:“那也要有机会才行啊。”
她将看见齐笑远跟那个女生一起上图书馆的经过讲述了一遍。陈小红不但不感到惊讶,反而颇为满意地说:“我本来还头疼怎么跟你说呢,被你撞见了正好。”
齐欢心下一沉,听起来已经不是一两次了,连陈小红也遇到过。痛感伴随着恐惧源源不断地袭来,这些日子以来的等待和退让竟是给别人制造了趁虚而入的机会。她不敢想象齐笑远将其他女人拥入怀中的情景。光是想到有这个可能她就觉得受不了了。
陈小红密切留意着她的神色变化,有些于心不忍地说:“你先别胡思乱想,你家笑远的魅力摆在那儿,有人仰慕不奇怪,肯定是那个女生在一厢情愿。不过你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现在的女孩子可是主动得很。我催你来见他就是因为知道有这么个危机存在。”
眼见齐欢稍稍定下了心,陈小红便把自己知道的慢慢讲给她听:“我打听过了,这个女生叫孟雨霏,是计算机学院的研究生,跟齐笑远一起在准备博士考试。你也知道计算机学院的情况,以她的外型条件,就算不是院花也称得上数一数二的美女了。据说她成绩优异,普通男生根本不放在眼里。也就只有这种自信过度的人才敢觊觎你家笑远。”
其他的齐欢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唯独那句“跟齐笑远一起在准备博士考试”令她恍如晴天霹雳,顿时心乱如麻。上一辈的爱怨纠葛又要重演了吗?“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共同语言”,这都是那个人为自己找的负心借口,是她最黑暗的年少记忆。
齐欢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耳边嗡嗡作响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心跳速度越来越快,胸口闷得快要透不过气来。
犹在滔滔不绝的陈小红发觉了她的异样,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齐欢松开陷入掌心的指尖,努力定了定神,“没事。”
陈小红忽然站起来,轻扯了下她的衣袖,“走,我们去图书馆。夜长梦多,你今天就得去见他。”
齐欢吃了一惊:“我进不去啊。”
“哎呀,这你就别管了,现在人少,我跟管理员打声招呼没问题的。都火烧眉毛了你还不急。”
齐欢踌躇道:“还是改天吧。”
“改天?改哪一天?人家都明目张胆挖你的墙角了。”陈小红越说越来气,一时控制不住拔高音量:“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让出来,也省得看你这不争气的样。你是不是真不在乎?不在乎的话我去把他抢过来,免得便宜了别人。”
齐欢明白她说的是气话,也没在意,只抱歉地握了握她的手,“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晚上,齐欢反反复复想着那对协调的背影辗转难眠。还有陈小红的那些话,总是在耳边萦绕。她会那么激动,除了站在一个朋友的角度为她着急,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齐欢一直在逃避的。陈小红对齐笑远的心思,她不是不明白,正因为明白,她才将陈小红视为无话不谈的知己。这是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朋友,她格外珍惜,恨不得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分她一半。可惜什么都能分一半,唯有爱人不能。陈小红在爱情跟友情中选择了后者,甘心退让,是为了看着她幸福。可她却辜负了别人的一番好意,把一切搞砸了。如果当初齐笑远选择的是陈小红,或是任何一个别的女子或许都比她今天的状况要好得多。
不知不觉,她竟忆起了第一次跟齐笑远逛街的情形。他们手牵着手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接收到许多旁人艳羡的眼神。路过一家冷饮店时,齐欢觉得有点口渴想喝珍珠奶茶,齐笑远嘱咐她在原地等候,只身挤入了冷饮店内。街道上人潮汹涌,齐欢为防跟他走散,不敢挪动分毫,耐心地守在原地。仿佛等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齐欢站得腿都酸麻了仍不见他出来,她顾不得多想便走入店内寻他,可里面哪里还有齐笑远的身影。她大惊失色,不禁一边扯着嗓子唤他一边奔出了冷饮店。
冥冥中似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踏进一家电影院,尽管放映厅内漆黑一片,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齐笑远。他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上,怀里拥着一个女子。齐欢走近一点,赫然发现他们正在热烈地亲吻,吻得那样投入,以致她就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们都没有察觉。过了一会,女子发现了齐欢,害羞地低下了头。齐笑远转过头来看了看她,又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对身旁的女子说:“别理她,我们继续。”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恐慌感迅猛地袭击了她,心中立时被尖锐难耐的痛楚狠狠蚕食着。整个世界就这样在她面前轰然倒塌,恍惚中,她听到妈妈那熟悉的幽怨嗓音:“我劝过你的,你不听,现在好了,你也尝到比死还痛苦的滋味了。”
她受不住这刺激捂着耳朵尖叫起来,抬眼却见整个放映厅的人都在用同情的眼神望着她,而齐笑远和那个女子已不在座位上,不知何时离开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傻傻地站在原地。她捧着巨痛难挡的胸口,仰面倒了下去。
(2)——若是他的心里有了新的选择该怎么办?
次日清晨,齐欢早早便从被窝中爬起梳洗整齐。经过夜里那场噩梦,她的心态发生了不小变化。与失去笑远相比,主动一点又算得了什么?何况本来就是她有愧在先。她为自己之前的顽固感到羞惭。她迅速到厨房开火炖上一盅汤,决意赶在齐笑远去图书馆的时间点前将汤送过去。
趁着汤在炉火上慢熬的间隙,她又赶紧奔进卧室拉开衣橱挑选衣服。这段时间以来她已习惯了简洁休闲的装扮,因而挑选衣服时也以此为考量拿了一件短装外套和牛仔裤。扎好马尾后,她对着镜子里活力顿显的自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样的面貌应该会带给他惊喜吧?然而她很快又想起那个青春洋溢的刺眼身影。论活力怎么可能比得过人家?居然还敢奢望他惊喜的眼神。镜中的笑颜渐渐暗淡下来。她解开马尾,抚摸着眼下淡淡的青影,打开了化妆盒。
齐欢万万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早。当她提着保温壶敲开齐笑远的宿舍门时,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孟雨霏。她立刻想到了“阴魂不散”这个词。孟雨霏今天梳了个小巧的斜发髻,穿了件红色的短外套和格子裤,更显得清纯可爱。这是齐欢第一次看到她的正脸,但她就是能在第一眼就认出对方来。她的五官谈不上多美丽,但胜在会打扮凸显自己的气质。如此会讨巧的女生在计算机学院里并不多见,因此更衬出她的特别。
齐欢在暗暗打量孟雨霏的同时,对方其实也在细细地观察着她。为了遮掩黑眼圈,她在眼周扫了点淡粉色的眼影,头发自然地披泄在肩头,身上是一条玫红色的冬裙和一双黑色的长靴。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情敌的眼中是多么明艳动人。
两个女人各自在心里有着计较,皆因对方的优秀失了少许底气。齐欢暗自压下内心翻滚的不安,努力扯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我给你送了点汤来。”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并不会因为身为齐笑远的妻子就处于优势,但凡细心点的人都不难猜出,关系好的夫妻断不会舍家跑回单身宿舍来住。
齐笑远接过保温壶,“这么冷的天不待在家里还跑这一趟。”
他语气中淡淡的埋怨让心中一直充满忐忑的齐欢蓦然感到温暖。不管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幸好他说出来的不是客气淡漠的话语,不至于让外人看出端倪。
有了他这句话,她的勇气顿时呈直线上升,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跟着他进了屋子。屋内的一男一女已随着她的踏入站了起来。
齐笑远将保温壶放在茶几上,为双方做介绍:“这是我爱人齐欢,这两位是我们院里的研究生。”
齐欢跟他们一一握手问好,孟雨霏也不扭捏作态,甜甜地笑道:“我们跟师兄报了同一个博导,所以经常来请教问题。”
校内的人大多称齐笑远为齐老师,她倒是有创意,只称他为师兄。齐欢如何看不出她心里的小九九,齐笑远绝对不会在自己的宿舍里单独接待女生,因此她便拉了一个人来做幌子。
“听说您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我称您为师姐您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齐欢浅笑着回答,心里暗道:果然很热情。
孟雨霏丝毫不介意齐欢探究的眼神,犹然自来熟地说:“师姐好像是艺术专业的?老听人说学艺术的女生都特别有气质,今天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齐欢没想到孟雨霏竟连自己学什么专业都知道,不由看了看齐笑远,却见他神色坦然,好似对这句恭维话闻所未闻。齐欢在心里轻叹一声,将保温壶的盖子旋开,“快趁热喝吧。”
孟雨霏好奇地探过头去一瞥,即刻赞道:“哇,听说这种汤最补脑了,师姐可真贤惠啊。”
齐笑远当即邀请两个客人一起喝,齐欢适时拿出女主人该有的热情来主动为他们盛汤。因为宿舍里没有多余的碗具,她只好用杯子来分装。
孟雨霏捧住杯子轻啜了一口,不禁竖起拇指:“真好喝!如果师兄师姐不嫌弃,改天我也献个丑请你们尝一下我的手艺。”
果真是个自信精明的女孩,总是懂得抓住时机展现自己的优点。齐欢发现齐笑远在喝了几口汤后向她投来含义复杂的目光。也难怪,他离开家前她还是个对厨艺一窍不通的人,怎会不怀疑这道汤的由来。自己种下的因,就得自己去承担果。希望他能够看到她的努力,欣慰于她的改变。
喝完汤,齐笑远看了看表,对孟雨霏二人说:“我们继续讨论刚才的问题。”
话题重新回归到专业上。孟雨霏显然是主导者,就自己的看法侃侃而谈,齐笑远不时赞许地点点头,另一个名男生则聚精会神地聆听。齐欢陪坐在一旁插不上话,只好从书架里拿了一本书来翻弄着。然而身处于这样的环境,怎么可能看得进去。手里捧着书,思绪却不觉游离。
笑远曾经说过她的笑容让他感到温暖。可那温暖只停留在表面,并没有真正暖透他的心。在那眩惑他的笑容背后,是一颗自私任性而又缺乏安全感的心。他需要的应该是孟雨霏那种活泼开朗、热情奔放、博学多才,且跟他有共同语言的女孩。或许孟雨霏再早出现个两年,齐笑远的选择不一定会是她齐欢。如果当初他娶了那样一个女孩,现在也不会弄得这样狼狈,有家不想回。他该沉浸在家庭温暖中,享受着妻子全心全意地照顾。若是他的心里有了新的选择该怎么办?齐欢这样问自己。
她忽然觉得手足冰凉,似有一股彻骨的寒风嗖嗖地从裙底灌进来。她忍不住放下书本站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齐笑远也跟着站起来,“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
齐笑远将她送至门口,仍有些不放心,“以后天气冷别穿这么少。”
齐欢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倏然想起一件事,“妈过几天就回去了,你有空的话去跟她道个别吧。让她走得安心点,你其实也不想她难过吧,去见见她,哪怕什么都不说对她也是种安慰。不要留下遗憾。”
齐笑远彻底怔在了原地,这时孟雨霏突然追出来,站在齐笑远的身旁对齐欢说:“师姐,我们约好后天去狮山烧烤,你也一起来吧。”她顿了下又补充道:“师兄也去哦。”
齐欢勉强笑笑:“谢谢,我那天有事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点。”
“哦,那下次吧。”孟雨霏一脸惋惜。
齐欢又看了那对并肩站着的身影一眼,挥了挥手离开。孟雨霏如女主人般站在门内邀请她时的灿烂笑颜深深刺痛了她的眼。他不喜欢参加她朋友的聚会,却乐意跟孟雨霏他们一起去烧烤,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不要再想,不要再想!齐欢握紧冰冷颤抖的手心,尽力让自己离开的背影看起来平静自然。
(3)——那每一笔线条中倾注的爱意。
齐欢上网投了几份简历,过完年后,她接到一家杂志社的通知去面试,并顺利过关成为这家杂志社的美编。杂志社规模不大,人员结构简单,同事之间相处融洽。工作内容对于学设计和美术出身的齐欢来说没有任何难度。除了偶尔配合一些进度落下的栏目赶做插图,基本不用加班。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份较为理想的职业。
她很满足于目前的生活状态。每天朝九晚五做着稳定的工作,下班后顺路到超市买菜回去做饭吃,然后看看电视、上上网,一个晚上很快过去。周末用一天时间来打扫和整理屋子,另外一天则跟朋友相约小聚或是独自在家看书。日子过得还算潇洒惬意。
自从那天之后,她没再找过齐笑远。她想,他需要时间去冷静和考虑。她愿意给他时间,就像从前他等候她一样。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毫无怨尤。如果他愿意重新开始,她会努力做一个令他满意的妻子。如果他选择另觅良缘,她也会真心祝福。经过这段时间的反思,她已领悟到许多之前没明白的道理。
二月十四日,又是一年一度的西洋情人节。办公室里的年轻人一整天都处于亢奋状态中,从进门的一刻起就开始盼着下班。齐欢只是漠不关己地笑笑,埋头认真处理好手头的工作。时间在她这种毫无期盼的人眼中反而流逝得最快。下班时间刚刚过去十分钟,办公室里已走得不见人影。齐欢慢慢收拾好东西,悠闲地晃出去。
门口停着一辆再熟悉不过的车子,惊喜来得如此突然,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幻觉。她想到过他会来找她,却没想到是今天。这个丽影成双、花好月圆的日子。
齐欢深吸一口气,齐笑远已经从车里出来。两个人互相凝视片刻,相视一笑。
齐笑远来到她面前:“我们找个地方吃饭。”
“回家吃吧,我来做。”天晓得她等这为他洗手做羹汤的一刻已经等了多久,等得她几乎要绝望。
他们像所有的夫妻情侣一样共推一个车在超市里购物。齐欢差点控制不住泪湿眼眶。距离上次一起逛超市有多长时间了?她已经记不起确切的日子。过去都是由他挑选她爱吃的食材,买回家做给她吃。这次她要反过来好好表现一下,也许以后再没有机会了。她默默拣着他爱吃的种类,心如刀割。
齐笑远见她动作熟练地挑选着肉类果蔬,着实惊讶不小,而且还是以他的喜好为主。他欲将她不爱吃的冬瓜、胡萝卜等几样从购物车里拿出来,却被她执拗地挡了回去。
到家后,齐欢拿出拖鞋来给他换上,又去忙着泡茉莉花茶。齐笑远对白开水情有独钟,甚少喝饮料、咖啡和茶,惟独茉莉花茶例外,或许是对茉莉爱屋及屋的缘故。
自从做了翻导之后,齐欢已经很久没有亲手为他泡茶。齐笑远自她手中接过杯子,饮了一口,那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令他怀念的味道。环视着阔别了月余的家,胸中似有感慨万千,却只化作一缕低不可闻的叹息。
齐欢也捧了一杯茶在他对面坐下,“你去送妈了?”
齐笑远点点头。今天去机场送别,才发现母亲苍老了许多,那只是一个渴望得到儿子谅解的老人。尽管他从头至尾没说什么话,可母亲的眼里却闪烁着激动欣慰的泪花。齐欢说得对,何必让对方走得不安心呢?就让她在国外开开心心地安享余年,不要让彼此都留下遗憾。
他的视线忽然被茶几上的一张物业管理费发票定住了,恍然自责起来:“对不起,我把这事给忘了。”
齐欢笑了笑:“没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以前都是你一个人操心这些事。”
齐笑远深深看住她,只觉得今时的她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与往日差别极大。
“一直以来我都在心安理得享受你的付出。我也是活该,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以后才知道可贵。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跟我在一起,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从来没有关心过你的想法,连你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我很抱歉也很惭愧,你应该找一个懂你的人,不是像我这样……”
“欢欢……”
“真像检讨大会。”齐欢自嘲地笑笑,侧头望了眼墙上的挂钟,起身说道:“我去做饭,你先坐一会。”
齐笑远在客厅待了一阵,等到心情完全平复之后才走进厨房。她已经把买回来的食材分类摆好,并把洗好米的饭锅搁到了炉子上。接下来,她又快速将瘦肉、冬瓜、胡萝卜和玉米一一放到洗菜池中刷洗,再动作麻利地切好倒入汤锅,另一个炉子也开工了。趁着两个炉子都在工作的间隙,她又赶紧准备其他需要翻炒的菜。
齐笑远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打算帮她摘一下青菜。不想齐欢却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菜将他驱逐出境:“去去去,好容易有个表现机会,还想抢占我的功劳。”
无事可干的齐笑远只好到各个房间走走看看。卧室跟他走之前基本没有什么分别,变化最大的要属书房。迎面进去,最先吸引他目光的是飘窗台上那些小巧可爱的盆栽们。在随风摆动的窗纱映衬下,它们摆着各种造型,欣欣向荣、摇曳生姿。尽管春天只悄悄露了个头,但它们已迫不及待地焕发出勃勃生气。他心下一动,忍不住坐到窗台上,轻抚那些生机盎然的嫩叶。
斜对着窗台的那面墙上,新添了几幅用画框裱起的画。他眯起眼定睛瞧了瞧,身躯猛然一震。一颗心在胸腔里越跳越烈,他屏住呼吸走过去,近距离地细品着这些画。
最上面两张是素描,笔触很细腻,一张是他的侧脸,一张是他的正脸。没想到自己在她的笔下是这样温柔。下面三张是钢笔速写,一张是微笑的他,一张是严肃的他,还有一张是沉思的他。谁也不会怀疑,那每一笔线条中倾注的爱意。
五张画的右下角都标识有日期,他凝神想了想,记起是她带学生去婺源写生的时候。如果不是从陈小红那里得知她换工作的消息之后想起去看看她,他不会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或许冥冥中真有那么一根线,牵引着所有人的命运和缘分。
一小时后,三菜一汤上桌,就连跟餐厅连通的客厅都溢满了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清蒸鱼鲜嫩的肉上撒满翠绿的葱花,油淋茄子闪着诱人的浅紫色光泽,就连最普通的一道炒青菜都嫩得似能滴出水来。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她的厨艺竟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齐笑远觑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不禁食指大动。
齐欢则不忙着开动,而是跑到酒柜前取出一瓶酒来。齐笑远无奈地笑笑,这傻丫头还喝上瘾了。
齐欢给彼此各倒了一杯,并用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他的,“Cheers,先喝点开胃酒。”
齐笑远及时提醒:“别喝太多,小心伤胃。”
“你知道吗?香槟是让女人喝下去变得漂亮的唯一一种酒。”齐欢晃了晃杯子道。
这是法王路易十五的女友庞巴度夫人说的,巴黎人因此断言:“香槟是一个年轻男子在做第一件错事时所喝的酒。”因为,女人喝香槟会变得更美丽,而男人则被美丽所惑。
可是,眼前的男人还会被她迷惑吗?她沉郁地望着他,像是走入了一条死胡同,看不到出路。
酒入愁肠,不知不觉,一瓶香槟被齐欢喝掉了大半。齐笑远看她兴致高涨不忍劝阻,只好不断夹菜给她吃,以避免刺激到她的胃。酒不醉人人自醉,何况齐欢平时并不嗜酒,突然增量难免不太适应,没多久便感到有点微醺,脑子里飘飘然的。
她闭眼捶着发涨的脑袋,表情伤感地说:“笑远,你坦白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孟雨霏?”等了一会,等不到他的答案,她有些不耐:“如果你喜欢她,直接告诉我没关系的。她漂亮聪明对你又主动,跟你有共同语言,还会做饭。不像我……”她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我只会让你失望。”心中的忧虑像决堤的洪水一触即发,她忍不住将整张脸埋入手臂中。
看着她那瘦弱的双肩不停地颤动,齐笑远的胸口不觉涌上一股钝痛。他走过去将她的脸扶起来按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肩安慰:“别哭了,我没有喜欢别人。”
齐欢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都…改好了,你怎么…还不…回来?我知道…我很失败,你有什么…不满意…就跟我说,为什么…一声不吭…走掉?我很想你,我不想…失去…你……”
齐笑远听得心酸不已,将她抱得更紧,愧疚地说:“是我不好,你没有错,你不用改。乖,别哭了。”
他真是偏执得可以,总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她好,却没想过偏偏伤她最深。他怎么能忽略了她内心的不安,从一开始这段婚姻就没有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他曾不断提醒自己要多付出点耐心守护好她,结果却半途而废,让好端端一个自信开朗的人变得患得患失。他才是一个失败的丈夫。
齐笑远轻柔地捧起她的脸,用指腹将两行清泪抹去,然后俯下头小心翼翼地轻触她的唇瓣,像在呵护一件极其贵重的珍宝。齐欢呆愣了片刻,有些不敢置信,待她反应过来立刻双手环上他修长的颈项,像是怕他反悔似的用力吻住他。
齐笑远被她的主动热情惊了一下,随即叹息着深入回应。齐欢缠绕得更紧,两个人似在争抢着表达谁的感情更炽烈,动作愈加激动热烈。火热的夜,漫漫无边……
(4)——无论你的决定会是什么我都不后悔遇见了你。
齐欢醒来的时候,脑袋似有千斤重,还伴随着隐隐跳动的痛。身侧空落落的,她的心也不由跟着一阵失落。昨晚她豁出去了,借着几分酒意一口气倒出了平日里不敢透露的心底话。然而醉酒只是短暂沉沦的借口,一旦清醒过来便失去了放纵的勇气。他一时迷乱跟她陷入了纠葛,并不代表他们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齐欢猜不透他此刻是一种什么心情,或许更多的是懊恼,不然怎会一声不响地离开。
她看了眼床头的闹钟,惊觉时间已接近晌午,顾不得思考太多,即刻起床穿衣梳洗。前几天母亲在电话中告知她准备二度离婚的消息,令她再次震惊。她跟社里请好了假,去买了今天的火车票。现在距火车开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齐欢随意捡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便快跑出了门。
齐欢一个劲催着司机开快点,直到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收音机中。
“今天收到的第三张卡片是来自一名叫齐欢的朋友。她说她要把这首歌送给她永远的爱人。呵呵,还特别强调了‘永远’两个字。她要说的一句话是:‘无论你的决定会是什么,我都不后悔遇见了你。’她点播的歌曲是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下面我们就来听这首非常深情的歌曲。”
齐笑远开车时喜欢听收音机,尤其热衷于听这类点歌节目。几天前,齐欢按照节目规则把自己想说的一句话写在卡片上寄去电台,没想到这么巧,居然会在一辆陌生的车上听到。司机从观后镜里瞄了她一眼,很好奇刚才还在念叨让他加速的女子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安静。
当齐欢坐上出租车赶往火车站时,齐笑远也正开着车往家的方向来,因此他没有辜负齐欢的苦心,正好听到了这档他常听的节目。
一向专注于开车,只把音乐当作背景的他第一次仔细地聆听起歌词。
“你知道吗?爱你并不容易,还需要更多勇气。
是天意吧,好多话说不出去,就是怕你负担不起。
你相信吗?这辈子遇见你,是上辈子我欠你的。
是天意吧,让我爱上你,才又让你离我而去。
也许,轮回中早已注定,今生就该我还给你。
一颗心在风雨里,飘来飘去,都是为你。
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就算是为了分离与我相遇。
一路上有你,痛一点也愿意,就算是今生注定要和你分离……”
齐欢按了半晌门铃,母亲才拖拖拉拉地来给她开门。她一进门就被母亲蓬头垢面的憔悴模样给惊住了,母亲却不理会她,径自回到**面朝里边躺下。
齐欢坐在床沿上,轻声问道:“您吃东西了吗?有没哪里不舒服?”
母亲冷哼了一声:“气都气饱了还用得着吃,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齐欢叹了口气,“我去给您做点吃的吧。”
母亲回头瞥了她一眼,翻身坐起。“我不饿,你陪我说会话吧。”
“到底怎么回事?”齐欢印象中的继父是个老实沉默的人,平日里母亲说什么就听什么,两个人极少发生争吵。这些年也都顺利过来了,没想到年纪已过半百还能走到末路。
“他说忍了我很久,早就受够了。这叫什么话?是我逼他的吗,还不是他自己贴过来的,现在倒怪起我来了。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你对他太好,他嫌你贱。对他没那么好嘛,哼,又说你没人情味。到底想要我怎样?早知道自己一个人过算了,还落得清静。”
齐欢耐着性子听她发泄完,再三斟酌道:“妈,您有没想过这两次婚姻问题出在哪里?”
母亲一下子怔住了,只呆呆地等着她说下去。
“其实我跟笑远之间最近也出了点问题。我们分居一个多月,我一直在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齐欢深深看着沉静下来的母亲,“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主动过。如果不是他坚持,我们不可能走得到今天。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付出,是他在包容我迁就我。我是个自私的胆小鬼,遇到问题只会逃避,总是盲目去挥霍他的爱。耐性再好的人也有累的时候,我终于得到报应了。”
“妈……”,齐欢神情懊悔地说:“其实问题不出在谁付出得多,而是一边付出一边又计较自己付出了多少。我现在才体会到,付出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如果我能够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把婚姻弄得一团糟。”
她记得有一首歌的歌词非常准确地概括出了她此刻的心境:等待着别人给幸福的人往往过得都不怎么幸福。
“趁现在还来得及,您再试着跟叔叔沟通一下好吗?这些年来他对你怎么样您心里最清楚,不要为了一点气话搞得不能挽回。”
劝服母亲吃了点东西后,齐欢才得空瞧了下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几通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都是来自于齐笑远。她回了条短信报平安,不到一分钟对方便打了过来。
“你现在在哪?”
“在我妈家。不好意思,火车上太吵,没听到电话响。”
“没关系,家里还好吧?”
“还好。”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没什么事。”
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说:“我先回学校了,你回来记得跟我联系,有事打我电话。”
“好。”
晚上躺在从小居住的房间里,齐欢只觉得无比陌生。在这里,她曾经无数遍听母亲唠叨婚姻的不幸,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她终于翅膀长硬从这仿若桎梏的房子里逃离出去。这一刻,她分外想念笑远的怀抱。有他温暖的体温包裹着她,她就不会感到冰冷。是他让她明白什么是爱,是他让她体会到什么叫幸福。
夜里,她又断断续续做了些梦。一会儿是母亲幽怨的眼神,一会儿又是笑远温厚的笑容,醒来时却什么也抓不住,从身体冷到了心里。尽管对这个早已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几乎全无感情,可她却不想回到C市去。她不想回去面对他的选择,更怕面对失去他的现实。
然而,时间不留人,该走的时候还是要走。这几天她充当中间人在母亲和继父之间做了一些调解,终于暂时将他们劝服,没再吵着要离婚。往后的日子就只能靠他们自己去维系了。自己的路终须自己去走,别人代替不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管怎样,只要努力过争取过,也就无悔了。
(5)——她会紧紧抓住他的手直到此生的尽头。
回到C市后,齐欢只发了条短信给齐笑远,嘱咐他好好复习。她说过要给他时间,多久都愿意等候,他现在正忙于准备三月份的考试,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她不想再给他增加任何困扰。
没想到,还未等到齐笑远,先等来了邢航。那天,邢航到杂志社来找一个朋友,两人就这么打了个照面。与往日的点头而过不同,这次邢航特意等到齐欢下班,约她去附近的咖啡馆坐坐。齐欢猜他有话要说,于是爽快地应承了。
咖啡馆的好处在于,环境优雅、情调小资,饭点不会像中式饭馆那样拥挤嘈杂,非常适合谈话。邢航随便走到一张桌前坐下,因被女人宠惯了,所以不会像齐笑远那样去征求女士的意见。他只管随口点了自己爱喝的口味,剩下的就由齐欢自便。
以前齐欢有些不耐齐笑远的风度修养太过周全,现在方体味到他的好处。
邢航将手搁在桌上,食指和中指毫无规律地敲击着桌面。“齐欢,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我说过的话吗?”
齐欢心头一震,随即怔怔地点了下头。当然记得,他说:“老齐吃了很多苦,对他好一点。”
记得,却没有履行。她痛苦地垂下双眼。
“你也不用太自责。这些年,我就只有他这一个掏心掏肺的朋友。我对他及不上他对我的一半。他就是这种人,你对他好一寸,他对你好一丈,永远让人觉得在亏欠他。”
齐欢闻言顿时怀疑耳朵出现了幻听,这是向来视她为眼中钉的邢航会说的话吗?
邢航却目视着窗外继续道:“你也别怨他,他离家也是为了你好。看他那性格就知道了,这家伙肯定是以为自己没办法让你开心,以为你离了他更自由才会傻乎乎的走掉。”
齐欢的鼻尖涌上一阵酸楚。其实她也曾往这方面想过,只是感情的事没个准,容易让人变得盲目,辨不清事实。
“你变了很多。”邢航突然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若有深意地觑着她。“以前你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彼此彼此。”
邢航哈哈大笑,不过很快又敛了笑容,“你现在比以前可爱多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现在你的眼中写满了落寞,无助得叫人心疼。
“怎么样?有没觉得我比过去顺眼?”邢航以手支脸,双目炯炯地注视着她:“其实咱俩还挺像的。你跟老齐不合适,要不考虑一下我吧?”
齐欢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手中的咖啡,抬眼注视他,却见他的表情竟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仿佛那根本不是一个玩笑。她轻拍了下胸口斜他一眼:“别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邢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不过说出来也让自己松了口气。
“既然这么专一,干嘛还窝在这里不去找他?”
“我不想把他逼太紧。”
邢航冷哼,不愧是夫妻,连说话口气都如出一辙。他眉头一蹙,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起来:“不想逼太紧,也要看时间等不等人。”
齐欢心头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么意思?”
“有件事要告诉你,老齐的身体可能出了点问题。”
“怎么回事,你快把话说清楚。”齐欢急得冷汗直冒,心跳几乎漏跳半拍。
“前几天我去他宿舍,看到一份体检报告,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肝部好像有一个肿瘤。”
“嘭!”的一声,这次齐欢是真的撞翻了咖啡杯。她猛然站了起来,只觉大脑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陷入了天旋地转之中。
邢航看她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赶紧越过桌子想要扶住她。手还没触到,就见她的身体似是产生了一股极大的爆发力,迅疾地向外奔去。邢航赶紧把买单钱丢在桌上追了出去,刚出门口就见她已拦住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在她的催促下快速绝尘而去。
邢航目送着那辆车子消失在视线中,脸上只余一抹无奈。他抬头望了望天,心道:祝你好运,girl!
齐欢马不停蹄地赶到齐笑远的宿舍门口,一口气差点吊不上来,只得扶住墙大口地喘气。待气息慢慢平稳,她才举起手来敲门。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门边贴了张课表。大概是怕别人有急事找他,所以用这张课表来告诉别人他的去向。如此心细,令齐欢的心头又是一阵翻滚。她再次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拔足狂奔。这一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急迫的想要见一个人。一路上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她不愿多想,也不敢去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点找到他。无论如何,此生再不能浪费一分一秒与他共度的时间。
当她气喘吁吁地站定在多媒体教室外,透过窗户远远望见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挺拔身影时,她的心终于从悬着的半空落回了原地。为了保证投影的亮度,室内拉上了窗帘。她只能从一处窗帘没到位的窗边角上瞥到室内的情景。他的动作表情根本看不真切,然而只是隐隐听到他那低沉温润的声音就能让她的心莫名安定下来,仿佛漂泊已久的船只找到了可以放心停靠的港口。
她靠在窗边静静凝望着他的身影,脑中蓦然忆起初见他时的样子。那是他初次走上讲台,跟现在比起来,犹有几分青涩之感。或许那时,在他严肃沉稳的外表下,掩藏的是一颗紧张不安的心?无论如何,属于他们的青葱岁月已一去不返。
这一刻,齐欢的心头再度涌上深深的懊悔和自责。要不是从邢航口中听到这一震慑心脾的消息,她不知还要虚掷多少光阴,错过多少厮守相伴的日子。痛悔的泪水顺着双颊滚落,她不敢想像,若是身边没有他,这条漫长的人生之路从此该如何走下去。在变换无常的命运面前,那些所谓的自尊和安全感显得多么渺小可笑。她咬紧双唇,任泪水打湿了面颊,心中所想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她都不会再有丝毫的逃避。她会陪着他,不离不弃,直到此生的尽头。
一缕春日的阳光照在了齐欢的脸上,她迎着这缕光线微微仰起了头。这是一个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季节,这是一个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季节。她相信,只要他们握紧彼此的手不放,无论多么艰难的坎都能迈过去……
尾声——迟到的蜜月
这年夏天,齐笑远终于带着妻子踏上了迟来的蜜月之旅。
遥想那一日,齐笑远从教室里出来,蓦然闯入眼底的便是她那一脸灿若春花的笑容。刹那间,时光恍如倒转回心动的一刻。就是这样的笑容,令他甘愿沉溺。他眯起了眼,分不清究竟是她的巧笑嫣然还是那明媚的午后阳光眩惑得叫他睁不开眼。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他们注定都逃不过那份牵绊。
邢航透露给齐欢的那条重磅消息并非空穴来风。齐笑远的确在做体检时检测出肝部有一枚直径不足两厘米的血管瘤。这是一种先天性的血管疾病,一般出生时就有。只是因为体积太小,所以从前并未发现它的存在。只要懂得保养,通常不会有病发的危险。齐欢跑了好几家医院,再三从医生口中确认没有大碍之后才算是松了口气。
齐笑远眼见她为此焦虑忧急,脸颊又消瘦了几分,不禁感到心疼内疚。然而,遭到他的责备后,邢航不但没有丝毫愧意,反而自得地说:“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给她下了一剂狠药,你们俩还不知道要磨叽到什么时候。”
天时、地利、人合。他不由再一次慨叹缘分的奥妙。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样式繁复的雕花铁窗照射在相拥而眠的爱侣身上。圈在腰上的结实手臂告诉她,这次不是梦。她微侧过脸,迷恋地巡视着他的睡颜。从微蹙的浓眉,到高挺的鼻梁,再到紧抿的双唇,她很想伸出手去抚平他额上的皱褶。如今,她已能认清自己对他的感情,远远超过了所能想象的程度。因为太爱,所以承受不起失去。
仿佛有心电感应,齐笑远在她的专注凝视下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在接触到怀里像猫一样慵懒的女人时,不由温柔一笑,在她额前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睡得好吗?”尚未清醒的声音低沉中略略带着沙哑,分外性感迷人,她忍不住调皮地伸手玩弄他下巴上新冒的胡渣。
耳鬓厮磨中,他们都闻到了那一捧鲜花所散发出来的馥郁香气。她曾经说过不喜欢一枝花,要收就收一大捧。这个盛产鲜花的国度满足了她的美丽愿望。此刻,他们的蜜月套房内摆放着他为她献上的“爱情之花”。她的眼内心内盛载着满满的幸福。没有失去过的人是不会明白失而复得的心情,有多么感恩和珍视。
蜜月之旅的第一站是罗马,这是一座被称为建筑在石头之上的城市。有书中描述,在罗马旅行,就是一种迷失的游戏。走在斗兽场边的小路上,一边是近两千年前的古迹,一边是21世纪的车马喧嚣。这时心里总会产生不可抑制的恍惚:我这是在哪里?罗马就是充满这样一种气氛的城市。它像时间与空间交织成的迷宫,在里面,迷失就是存在的理由。
齐欢是学艺术的,对这样一个文艺复兴的发源地自然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同时作为一个普通的小女人,她最想去的景点当然少不了许愿泉。这处著名的景点吸引了许多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游人,挤得马路上几乎一点空隙也没有。许愿泉水哗哗大声流着,和着游客的欢笑声。宫殿前洁白的海神雕像仿佛随时会从水里走出来,带着罗马人的气宇轩昂。
喷泉边有无数的人在重复着从背后抛硬币的动作,脸上微笑或大笑着,似乎美梦在那一刻已经成真。有人用照相机记录下了他们那一瞬的满足,还有人站在外围挤不到喷泉边,就举起手高高地把硬币掷入水中。无论许下的愿望是否实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借着许愿泉来释放一下自己的心愿。齐笑远抓稳齐欢的手,跟那些来自各个国度的人一起分享着这激动喜悦的一刻。不用说出来,只一个默契的眼神,他们就知道彼此许下的是什么心愿。
掌灯时分,他们登上半山,罗马城的面貌尽收眼底。夕阳余辉下,罗马好似一片灯光的海洋,波涛起伏,金色的浪头里闪现着教堂银灰的穹顶。远古、巴洛克、新古典和现代之风重重叠叠,交相辉映,统领着全城。这种迷离的美,令人深深沉醉。罗马并不时髦,也不繁华,但却恢宏大气。真正的伟大是不需要靠外观表现出来的,正如古语所说: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齐欢忽然想到影片《罗马假日》里男女主角的对话。
“您对访问过的城市中哪个印象最深呢?”
“罗马,当然是罗马。我会珍惜在这里的记忆,直到永远。”
她轻轻将脸倚靠在齐笑远的肩头,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也会永远珍惜——你,和所有的记忆。
新婚时,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他们去巴黎度蜜月的情景。沿着卢浮宫——香榭丽舍大街——协和广场——凯旋门这条完美的中轴线开始他们的旅行。她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兴趣,拉着他在大街上东转转西瞧瞧,乐此不疲地探索着新鲜的异域风情。而他只是微笑着任她牵着走,偶尔在她停驻时轻吻她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的脸颊。
华灯初上时,他们悠闲地坐在街头长椅上看夜景,聊聊彼此在异国的感受,或是什么都不说,间或像其他情侣那样亲吻一下对方,然后相视一笑。
他们还会去游塞纳河,站在游船边浏览两岸的风景。他从身后环抱住她,薄唇贴着她的耳朵窃窃私语。最后以一记悠长的法式热吻结束他们的**之旅。
然而,这些幻想没能变为现实。当她独自踏上巴黎的土地时,内心的失望简直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幸好她特意保留的意大利之行最终没有落空。
接下来,他们前往米兰。火车沿着阿尔卑斯山脚蛇行。车移景换,山貌像一幅幅的画卷以滚轴的方式变换。有时如一面被斧劈出的巨型屏障,屹立在目光所及之处;有时整座山头通体翠绿,宛如一块璞玉;渐渐地,还可以看到山下出现了湖,水光潋滟,一望无际,湖面上有点点白色的小游艇破浪而过。他们都被应接不暇的美景牢牢定住了目光。
到达期盼已久的国际时装之都米兰,齐欢兴奋得直想尖叫。满大街光彩夺目的女人,几乎个个都化着浓烈的彩妆,穿着诱人的裙子,酥胸细腰格外引人垂涎,就跟时尚杂志里看到的模特一样。难怪这里被誉为全球十大美女城市之一,男人留恋的温柔乡,好似全世界的美女都集中在了这里。当然,男人也没令人失望。意大利盛产阳光帅哥,处处尽是一米八以上的挺拔男子,他们的脸部轮廓就像用刀削出来的希腊雕塑,浓眉如墨,眼亮如星。
不过,在齐欢眼里,他们都比不过走在她身旁的这一位。她亲密地挽住他的胳膊,仿佛在向那些擦肩而过对他频放电眼的美女宣示着主权。
同为时尚之都,相比于巴黎,米兰更具有亲和力。这里的时尚是大众化的,服装款式简洁,线条流畅,但极强调品质,且颜色紧跟每一季的国际服装流行趋势。每家精品店的塑料模特身上从款式、颜色到鞋帽拎包都搭配得活色生香,令人叫绝。齐欢忍不住在那些美轮美奂的橱窗前流连忘返。与过往的逛街经历相异,齐笑远不仅没有默默等在一旁,反而在选择衣服及配饰上给了她许多中肯意见,让她不禁受宠若惊。
齐欢在兴致勃勃为自己大肆采购的同时,也为齐笑远精心挑选了不少服饰。齐笑远脸部轮廓刚毅,拥有肩宽腿长的完美身形,是个难得的衣架子。每每从试衣间里出来总会让人误以为是模特在走show。齐欢用赞赏的眼光打量着面前这个千变万化的齐笑远,情不自禁在心里为他吆喝,面子上真可谓大放异彩。
除了时尚,米兰享誉国际的还有足球和美食。足球比赛是没时间去看了,美食却是不能错过的。冰淇淋和批萨是随处都能遇到的街头美食,齐欢与齐笑远每种只买了一份,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无形中就像在接吻。
这样想着,齐欢的唇边不觉挂上了恍惚的笑意。真希望以后他都能像今天一样。
齐笑远细心留意到了,问明她缘由后,看着她的眼神不觉变得疼惜。这一瞬,他不及多想只由着自己的心意来行事。温暖的唇移过来以吻封缄。他灵活的舌尖勾住她的一起舞动,她觉得似有一股电流通便了全身,顿时酥麻得不能动弹,只能由着他热情的摆布,浑然忘了身在何处。直至周围响起了口哨声,她才不好意思地低头躲开。
齐笑远在她的头顶闷笑了几声。齐欢抬头斜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
他却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揽,将她收归怀里,“没事,这里没人认识我们。”
齐欢深深地觑着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旅行的最后一站是威尼斯,一座美得令人窒息的城市,它建筑在最虚无缥缈的地方,因而当仁不让的成为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城市。这里有毁于火中又重生的凤凰歌剧院,徐志摩笔下忧伤的太息桥,伟大的文艺复兴和拜占庭式建筑,世界上最美的广场,还有令人惊叹不止的回廊。
这座水中之城,路线是你想象不出的复杂,稍稍走神就能从一条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街道钻进一条幽静无人的小巷。齐欢与齐笑远在记不得第几次迷路之后,不得不踏上载客的小游船“刚朵拉”,任由船夫引领着他们绕城游行。
随着“刚朵拉”轻轻的飘**,建筑的美奂绝伦,历史的凝重,艺术的华丽,水的灵气,桥的精致,在在都让齐欢陶醉不已。
齐笑远在她耳边低问:“玩得开心么?”
齐欢顺势枕在他的胸前,带着极大的愉悦重重点头。
齐笑远轻抚着她的头发,在她的发顶印下温情的一吻,并在心底道了声:“谢谢你!”
谢谢你为我做出的改变,谢谢你在我陷入迷茫的时候迈出了这主动的一步。
谁没有迷茫的时候?所幸命运毕竟还是眷顾着他们,让他们及时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并且愿意为了对方去改变。他们都在彼此的热情里找回了自信,这一生不会再有犹疑。
两情缱绻的画面就连上帝也心生妒忌,在他们的二人世界中制造了一个“第三者”。不过上帝也有估计失误的时候,他或许不知道,这个“第三者”正是他们目前最期待的礼物,是他们在许愿泉许下的共同心愿。有一颗爱情的结晶在齐欢的体内悄悄地孕育生长着,不久之后,就会有一个大大的惊喜在他们身边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