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分离也要和你相遇

第十一章 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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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就是他手中的一只风筝。

两天后的下午,齐欢出门购物回到家时,在床头柜上看到了齐笑远留下的字条。上面写着:“为复习方便,我去学校宿舍住一段时间。”耳边顿时有如惊雷炸响,她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好半天才理解过来。第一反应先是冲到衣柜前查看,果然少了很多衣物。接着她又奔进了浴室,毛巾牙刷和电动剃须刀也不见了,原本成双成对的物品如今只剩下她的孤零零留在原处。她茫然呆愣片刻,随即像触电般跳起,拿上包就往外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赶紧找到他,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答应过她吗,为何又突然一声不响的离开了呢?

齐欢先去了他的宿舍,可是敲了半天门也没反应,打手机又关机。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仔细回想了一下,往常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公司,于是又跑到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他的公司。踏进公司的那一刻,她彻底惊呆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寥寥几人,地面和台面上扔满了垃圾纸屑。每个人都在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将有用的物品打包。她刚要过去找个人询问,就见邢航叼着根烟从里面的隔间出来。她即刻如遇救星,快速改变方向朝他走去。

看到齐欢的一瞬,邢航也怔住了。还没开口,就见她急急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怎么这么乱,笑远呢?”

邢航不答反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她无奈只得实话实说:“笑远要搬去学校住,我去学校没找到他,就来这里看看。”

“什么意思?”邢航不解地眯起眼:“笑远要搬走?”他只觉得不可思议。他记得自己曾经多次挑唆齐笑远用分手为借口来要挟齐欢辞职,却被齐笑远断然否决了。他不容置喙地说:“怎么能动不动就说分手。”这样的人也会舍得离开他一直悉心守护的家?

眼看邢航愣着神不说话,齐欢又一脸焦虑地追问:“公司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邢航淡然地瞟了她一眼,冷笑道:“公司的状况你一点都不知道?”

齐欢心慌地摇头,直觉告诉她情况很严重。

“你不看到了?关门大吉了呗。”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像讨论今天天晴还是下雨那样简单,可背地里蕴藏着多少风云突变、狂风暴雨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他怎么一点都没跟我说?”齐欢喃喃自语,仍有一种身处梦境的不真实感。

依齐笑远的性格,肯定是天塌下来也要自己扛,怎么可能会跟她说?邢航气不打一处来,“跟你说?你就只顾着自己在外面玩乐,什么时候关心过他。”

齐欢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万圣节那晚的情景,当时就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冷淡,她却将之归结为疲劳过度。再往前追溯,他似乎总是皱着眉头,笑起来也很勉强。她一味以为是操劳所致,只知道提醒他注意身体,却没过问公司的营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表情恍惚地轻问。

“你不会连经济危机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知道吧?”

她当然知道,可她没想到会受到这么大的冲击。他的公司一向经营良好,结婚的时候还为了扩充的事把蜜月之旅给耽搁了。谁能料到才过了一年多就变成这个样子。

“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邢航怪声怪气道:“市场萧条能有什么办法?设计公司都不知倒了多少,何况我们。”

“我去找笑远。”她刚要转身就被邢航拽住了手臂,她不明所以地瞥向他,只听他说:“他既然离开就是想一个人好好静一下,现在正是心烦的时候,你去找他也没用,他肯定不想见你。”

齐欢神色黯然,邢航迟疑片刻,狠下心道:“说句难听的,他对你已经够包容了,换了是我,早八百年就离掉了。”

齐欢脚步虚浮的在街上晃悠,她也弄不清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想回去面对那空****的屋子。不知走过了多少条街道,她感到胸口越来越闷,闷得快要透不过气来。她想要放声大喊,把窒闷都发泄殆尽,可声音却堵在嗓子里发不出来。她曾经爱上在外漂泊的感觉,因为明白总有一个人会在家里守候她的归来。可是当那个人离开了原地,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她就像一片无根的落叶,随风飘**,无所依归。她突然想起大学时看他放风筝的那个场景。她就是他手中的一只风筝,不管飞得多远,只要他将线轻轻一收,她就会乖乖地飞回他的身边。然而现在线断了,她飞着飞着突然发觉回不去了。恐慌的感觉瞬间将她包围,她很快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笑远,快回来吧,不要放开手中的线,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她在心里殷切地呐喊着,直至声嘶力竭。

齐欢认为邢航的话不无道理,此时的齐笑远大概只想静一静,还是不要逼太紧,缓几天再说。然而第二天早上,她又觉得自己等不下去了,再不找到他谈清楚她会马上疯掉。于是,她急急忙忙洗漱,化了个比平时稍浓的妆来遮盖因为彻夜失眠而憔悴无比的脸色。她精心地打扮了一下,在镜子前一再确认每一处细节都过关才拎上包准备出门。

就在她低下头换鞋的间隙,大门旁的可视对讲机忽然响起来。她迅速直起腰摁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女音:“请问这是齐笑远家吗?”

“是的,请问你哪位?”

“你是齐欢吗?我是笑远的妈妈。”

闻言,齐欢不禁盯着对讲机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瞪大了双眼。

(2)——但愿这觉悟没有来得太晚。

待齐笑远的母亲上到楼来,齐欢已平复下震惊的心情,以诚挚的笑容将对方迎进了门。齐母的形象与她想象中差别不大,斯文白净,举态优雅,头发整齐的盘在脑后,身上是一件黑色的长呢子外套和一条灰格子冬裙。

齐欢把她让到沙发边上,恭敬地说:“妈,您随便坐,我给您倒杯水。”

一声“妈”令两个人同时百感交集。齐欢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这样喊一声婆婆,齐母也以为不会有机会踏进儿子的家门。她轻轻应了声,迅速低垂下眼帘,不让齐欢看到她瞬间湿润的眼眶。

齐欢倒了杯温水放在婆婆面前的茶几上,顺势在她对面落座。齐欢悄悄打量了一下,发现齐笑远的眼睛和鼻子跟他母亲很像,只是坚毅的下巴大概遗传自他的父亲。

因为有些拘束,两个人都是双手交叠不知道该往哪里搁。齐母察觉到了,不禁温和地笑笑,主动开口:“笑远不在家?”

齐欢心里一咯噔,好巧不巧,竟然在分居的时候被婆婆找上门来。她心想着不好让对方知道笑远搬出去住的事情,只得含糊道:“他在学校。”

“哦。”齐母一时表情复杂,似有些失望,又似松了口气。齐欢明白,她是既想见到儿子,又怕见到儿子。

齐母捧起杯子喝了口水,继而满含歉意地说:“本来你们结婚的时候想回来看看,结果……”她顿了一下,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齐欢急忙摆手:“没事,我们理解的。”

“不过,笑远大概也不想见到我。”她神色逐渐黯然,苦涩之意明显,“他怨我是应该的,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其实不是的……”齐欢注视着眼前的女子,韶华已逝,脸含沧桑,因为得不到儿子的谅解而形容憔悴。

“笑远有没跟你说过以前的事?”

“提过一点。”

齐母苦笑:“他很少提起我吧。我姓齐,笑远其实是跟我姓。”见齐欢面露惊诧,她显出一副了然的神色:“当年我生了一对双胞胎,笑远原本有个孪生哥哥。他爸爸说那就两个孩子一个跟他姓一个跟我姓。没想到哥哥才一个月大就得了重病,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没能保住他。”

齐欢震惊得无以复加,原来笑远曾有过一个夭折早逝的哥哥。难怪他总说要生两个孩子,还说最好是双胞胎。她忍不住在脑海里勾勒那个无缘尘世的哥哥的面貌。如果他现在还在会是什么情况?笑远不会如此孤苦的长大,在被母亲遗忘的岁月里,至少有个人可以相互扶持依靠。她陷入了幻想中,直到齐母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跟他爸爸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家是后来迁过去的,我是外乡人一开始语言和生活习惯不通,他很照顾我。多亏了他,我一直过得无忧无虑。”齐母的眼神渐渐迷离,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

“他是一个勤奋上进的人,学习用功刻苦,回回考试都拿第一,后来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他是全村人的骄傲,也是我的骄傲。我们的感情很顺遂,几乎没经历过什么挫折,大学毕业后我们就马上按照约定结了婚。婚后一年,我们就有了笑远。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对我十年如一日,温和善良,体贴包容。可他总爱惯着我,什么活都不让我沾。我被他惯得太娇气,也越来越依赖他。他很能干,是机关里的一把手,工作很忙,但是不管多忙,他还是坚持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不让我插手。我就这样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照顾,直到有一天……”

她突然哽住说不出话来。之前齐欢听得太过投入没留意她的表情,这才发现她痛苦地闭着双眼,脸上淌着两行清泪,嘴唇因为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

曾经共度了二十几年岁月,最亲密无间,那么依赖那么深爱的一个人丢下自己而去,天人永隔再也没有聚首之期,任谁都受不了这份打击。那是她人生中最惨痛最绝望的时候,此刻回忆起来,仍旧撕心裂肺,像用一把利刃去挑开尘封的伤疤,那种痛足可深入骨髓。

齐欢不觉也红了眼眶,鼻子发酸。她起身走到齐母的身旁坐下,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她,并将手盖在了她的手臂上。想说几句劝慰的话,又不知怎样开口。也许她需要的不是劝慰,这段往事在心里搁置了多年,或者只有说出来才能慰籍一下多年来无法倾吐的痛苦。

齐母接过纸巾擦了下脸和眼眶,待情绪缓和才往下说:“那天他到下面的一个县城开会,散会的时候有点晚了,他担心我跟笑远饿肚子开了快车。经过一个路口时因为拐弯速度过快,跟一辆巡逻的警车迎面相撞。后来,有警察找到家里,他们说他当场就……”新的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她哽咽着继续道:“我当时怎么也不肯相信,直到去医院认领了尸体,我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要走就一起走……”

齐欢快要听不下去了,她拼命用指甲掐住自己的掌心,才能抑制住没有放声大哭。

“那段时间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轻生的念头,压根忘了笑远的存在。我现在的丈夫就是从那时候起陪在我身边。从帮我料理后事到每天宽慰开导我,是他一点一点把我从绝望的泥沼里拉出来。

我是个没用的人,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我也跟着倒了,根本没有考虑到笑远的感受,那时候他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我没能力照顾他,只好暂时把他送到舅舅家,结果他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又从舅舅家里跑出来自己过。

我过了一年多浑浑噩噩的日子才勉强振作起来,现任丈夫一直陪在我身边支撑我度过那段最难熬的岁月。”

说到这里,她忽然控制不住情绪抽泣起来,肩膀耸动得厉害。“是我没用,我对不起笑远,我不配做母亲。再婚后我想去把他接来跟我们一起过,可他无论如何不肯答应。我知道他怨我,都怪我太软弱,如果我坚强一点也不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

“不是的。”齐欢忍不住开口:“他一直爱您,爱之深责之切。”

齐母神情一震,喃喃道:“是吗?我总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理我了。”

齐欢用力地摇头:“不会的,他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听到齐母的那句话,齐欢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齐笑远也不会再理她了。深切的恐慌使得她不得不拼命摇头来否定这种感觉。

“没错,他像他爸爸。”齐母听到了值得欣慰的事,总算破涕为笑:“他跟他爸爸一样优秀,会照顾人。”她拉起齐欢的手,面带恳求:“齐欢,你是个好孩子,笑远能遇到你我很高兴,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他了。”

齐欢惭愧地低下头:“其实一直都是他在照顾我。”

齐母闻言握住她的手不禁紧了几分,“孩子,家里的事就麻烦你多费心了,千万不要像我,等到铸成大错才来后悔,你能理解吗?”

齐欢心情复杂地回握她:“我明白。”

今日听了齐母的一番追忆,她深受震撼,感触良多,像是幡然领悟到了什么。只是但愿这觉悟没有来得太晚。

(3)——最不该忽略的其实就是最不起眼的。

齐母回国一趟不容易,齐欢想着最好能让母子俩见上一面。

作为一个母亲,齐母当年的做法确实是有些自私了。若不是她如此懦弱逃避责任,笑远也不致吃那么多苦,母子之间也不会落到形同陌路。想起笑远过往的辛酸,齐欢就觉得心疼,可看到长辈如此失意难过,她又于心不忍。

如果直接约见笑远,也不知道他肯不肯,毕竟现在他们俩的关系也如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思来想去,齐欢只好用了一个不入流的办法。

为了不让齐笑远听出异样,齐欢连电话都没敢打,只给他发了条短信。齐笑远接到短信后果然在短时间内赶了过来。

面带忧色的齐笑远匆匆踏进家门,当他看到端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和表情忐忑的齐欢,立刻便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齐欢尴尬地打着圆场:“妈刚回国,特地来看看我们。”

齐笑远淡淡地面向齐母道了声谢,随即问齐欢:“你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

齐欢不自在地笑笑:“刚才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你们坐下聊聊天,我去沏壶茶。”

“不用了,我还有事,既然你没事我就先回学校了。”

他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齐欢急忙唤住他:“吃了饭再去吧,妈难得回来一趟。”

齐笑远侧头瞥了齐母一眼,很快又转开脸,“我真有事,麻烦你代我招呼一下客人。”

齐母在听到那个刺耳的词时,就迅速红了眼眶。客人,这是一个多么讽刺的称呼。她无话可说,只能默默低下头去品尝自己造成的苦果。

齐欢见状心里一酸,慌忙追出门去。

“笑远。”齐欢追上去拦在他面前:“不能陪她吃顿饭吗?”

齐笑远怔了一下,“改天吧,这几天有点忙。”

齐欢听后黯然失色,“那我呢?你打算一直跟我分居吗?”

齐笑远诧异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只能轻抚她的肩膀说:“我忙着备考不能分心,住在学校里比较清静。你也知道我报的是院里最好的导师,要考上不容易,现在已经到了冲刺阶段。这段时间你辛苦一点好好照顾自己,听话。”

这句习惯性的“听话”一出,两个人都同时愣住了。齐笑远微微自嘲的一笑,齐欢瞬间就了解了那笑容的含义。他总是喜欢在语句的末尾宠爱地加一句“听话”,可她从来就没听过他的话。难道他现在就是在惩罚她不听话?

齐欢心里一慌,快速握住搁在肩膀上的手,语带恳求:“搬回来好吗,我以后不带人回家了,不会影响你复习。”

齐笑远却摇头笑笑:“不用,你喜欢热闹,跟他们一起玩得开心点。”

“你要怎样才肯搬回来?”

他表情微微动容,但还是坚决道:“我们之间存在一些问题,等我考完试再说好吗?”他深深看着她,那种含义莫辨的目光令她感到不安。“晚上记得把门锁好,注意按时吃饭,不舒服要马上吃药,好好保重。”

齐欢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只觉得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有一股凛冽的寒风正汹涌地灌入体内。

齐欢领着外国游客游览过很多地方。有雄伟奇绝的万里长城,有象征皇权的北京故宫,有神奇秀美的安徽黄山,有闻名遐迩的西安兵马俑,有“人间天堂”美誉的杭州西湖,有山水甲天下的桂林阳朔,有鬼斧神工的苏州园林,还有烟波浩**的长江三峡以及独具民俗风情的云贵川。这一年多来,她饱览了祖国的大好河山,也见识到了不少奇闻异事。

再次来到暌别两年的美丽乡村婺源,满眼仍是那片令人绝倒的绿色,只是那绿蒙上了一层萧索,一如此刻的心境。几个老外为看不到到油菜花开的胜景而叹息,齐欢却浅笑着告诉他们,最不该错过的风景其实是这满山遍野苍翠浓郁的绿,别看它不惹眼,却是其他很多地方所无法比拟的。说完这句话,她便怔住了,径直对着没有油菜花的田地出起神来。那个风尘仆仆赶来向她求婚的英俊男子仿若就在眼前。她恍然伸出手去,却抓到了一缕空气,田边的沟渠里只倒映着泪眼婆娑。最不该忽略的其实就是最不起眼的,她不是不明白,只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头脑一阵阵晕眩,齐欢感到前所未有的乏累。这曾经让她心生向往的“外面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从前她像一只渴望自由的白鸽总是迫不及待地飞向广袤天地,那是因为她知道身后总有个人在默默地守候。不管飞得多远多累,只要想起他就能安心无忧。如今她成了无根的浮萍,天下美景对她来说不再精彩纷呈,反而激起了心底的恐惧。该结束了,这令人心倦的漂泊。该清醒了,这任性挥霍的日子。

从江西归来的当天,齐欢即向张健提出了辞职。

夜里,开着床头灯躺在**的齐欢遭遇了久违的失眠。这一年多来,习惯了那副强健臂弯的存在,她总是睡得沉静而安然。即便在旅途中,也能因为劳顿而快速酣眠。如今独自置身于一套安静得有点吓人的大房子里,所有的惶恐和脆弱都蜂拥进心头。真应了那句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凄凄!

房内的某处不时有异响传来,她用被子捂住耳朵,嘴里喃喃数着绵羊,只盼早点进入梦乡,一觉到天亮。想到之后的日子都要独守长夜就觉得心痛如绞。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下,落到了枕上。

这个时候出现在她脑海中的,是一张写满落寞的脸。她突然领悟到,当初爱上他并非全因英俊的外表和出众的才华,更多的是源于被岁月深凿在他脸上的落寞痕迹。她曾暗下决心要将他所经历过的孤寂全然抚平,再把温暖注入他的心田。如今她却让他大大失望了,也让自己失望了。

他说过最喜爱她乐观开朗的笑容,就像阳光一样灿烂明媚。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不够乐观也不够开朗。掩藏在明媚笑容下面的是一颗缺乏安全感的心。因此她害怕独处,害怕落单,用热闹喧哗来获取足够的安全感。这样一味自欺欺人、任性固执的后果,是逼走了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她越想越痛,越想越悔,忍不住咬住被子的一角,在心中呐喊:“笑远,你快回来吧,只要你能回来,我愿意用所有去换。”

(4)——她期望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自己。

重新过上清闲日子,齐欢还真有点不习惯。最不习惯的是没有齐笑远在身边。在外漂泊的时候,家里都是齐笑远在收拾。因此这几日她总为找不到某样东西而犯难。着急起来也曾想过给他打电话求助,然而一想到他此时不喜被人打扰,终究还是按捺住了。于是她趁着搞卫生之机把各类物品的归置之处认了个大概。

齐笑远是个特别有条理的人,物品不仅要归纳整齐,而且还要分门别类按顺序放好。齐欢虽然也会定期整理,却不如他这么细致讲究,所以有时找起东西来也就没那么得心应手。久而久之便对他形成了一种依赖,只要有什么找不到的就去问他。

用布擦拭电视柜面上的浮灰时,齐欢一眼就瞥到CD架上的某张碟,回忆如潮水般卷入脑海,那次他主动请缨帮她好友画图的情景赫然在目。当时他们的感情还处于暧昧不明的阶段。现在想起来,仿佛已是半生之隔。然而有些片段却决不会褪色,那双眼中布满了血丝,总是不露痕迹地打着哈欠,明明很累却还强打着精神为她们赶图。如果这不叫爱,她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称为爱。可那时的她是怎样一种钻牛角尖的心态,偏偏为那没说出口的三个字耿耿于怀,介意良久。

她轻轻拂过架子上的每一张碟片,其中有不少是她后来加进去的。她偏爱怀旧电影,就像陈小红说的,她是一个极度念旧的人。只要是用久了的东西,哪怕破旧损坏了,她都舍不得弃。小时候,妈妈在阳台上养了一只鸭子。最初她很怕那只鸭子总是不敢走近。后来习惯了它的存在,她慢慢喜欢上了这只总是扭着屁股的家伙,每天都要逗着它玩。有一天她忽然发现鸭子不见了,于是焦急地跑去问妈妈。妈妈告诉她鸭子被杀掉了。那天晚上她对着饭桌上的鸭肉哭了好久,妈妈直笑她是傻丫头。念旧真的很傻吗?那笑远会不会跟她一样傻呢?她多怕他一点都不念旧,就这么一去不再回头。

齐欢素来不喜欢下厨,是以一天三顿都在外边的馆子里解决。不过外头的东西吃久了也会生厌,比如这天她坐在家附近的一家快餐店里,对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冒着香气的米粉却怎么也提不起食欲来。

恰好旁边那桌的一个男士也在此时突发感慨:“唉,天天吃快餐吃得我都快没味觉了。”

坐在他对面的那位男士笑道:“你老婆不做饭吗?”

“别提了,她呀,生平最讨厌做饭。”

“她不做你做不就得了。”

“我?天天上班就够累了,懒得折腾。只能怪运气不好,娶了个不爱做饭的婆娘。”又是一声大大的叹息:“你说这叫什么日子啊,女人不做饭还能叫女人吗?”

“算了,兄弟,认命吧。”一只手伸过去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

齐欢听完不禁感到赧颜,虽然她并不认识那两个人,可是这话却像是特意说给她听似的,让她觉得异常羞惭。她突然想起陈小红说过的一句话:“你做再多事也比不上为他洗手做羹汤。”常言道:抓住一个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莫非他的疏离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为了自己的胃着想,也为了能够留住笑远的心,齐欢决心开始学习烹饪。说行动就行动,她先买了几本家常菜谱,然后上网看帖,学习过来人的经验。根据菜谱的指示,先从简易的入门。

第一天,她做了拍黄瓜、西红柿蛋汤和清炒虾仁。都是难度系数最低的几道菜,主要是练了下刀工。除了汤有点淡,虾仁有点咸,其他没有什么重大失误。她对自己的首次作品还算满意,也增添了不少信心。她很不解自己之前为何会如此排斥下厨呢?明明是挺有意思和成就感的一件事啊。当然,如果笑远能够吃到并且赞美两句就更有成就感了。她憧憬着那副场景,更觉动力十足,下决心要把做菜的手艺练好。看来有时需得在撞到铁板之后才知道开窍。

由于闲置在家,齐欢有了大把时间去研究厨艺。刀工从切得又慢又丑到游刃有余,用调料从小心谨慎到成足在胸,可谓进步神速。很快,她已经掌握了工序不太复杂的多道家常菜。随着兴趣变浓,她还根据自己的口味来扩大学习范围,尝试着做一些糕点和甜品。原来自己在烹饪上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天赋的,她吃着努力得来的成果,心中倍感欣慰。

厨艺上的精进对齐欢来说是一件极大的喜事,可惜生活总不会这么一直一帆风顺。它给了你惊喜,偶尔也会恶作剧一下。某天晚上,齐欢正在兴致勃勃地蒸着鱼,厨房的灯光忽然扑闪了几下,随即归于黑暗。齐欢皱着眉头,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每次遇到困难,她的第一反应总是向齐笑远求助。不过这段时间以来,她已学会独自处理一些应急问题。他说过目前只想心无杂念地复习,她不想给他添麻烦,更不想给他们如履薄冰的关系再加一层霜。

此刻她也唯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幸好家里备有新的灯管,只需换上即可。她先就着外面泄进来的暗淡光线把鱼蒸好起锅,然后站到凳子上,把吸顶灯的灯罩揭下来,再把烧掉的灯管换掉。工序并不复杂,不费吹灰之力便换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因为有些自得而大意了,以致跳下凳子时没掌握好力度,落地的瞬间一时站立不稳摔到了地上。有那么一刻,她疼得眼前直冒金星,眼泪都差点飙了出来。反应过来后,她深吸了几口气,等着那股钻心的痛楚过去,再慢慢扶着凳子站起来。还好,不算太严重,还能撑着墙走路。

她一路扶着墙一脚深一脚浅地来到沙发前坐下,随后从旁边的矮柜里找出一瓶跌打药酒,将那只崴到的脚搭在另一条腿上,学着齐笑远以前做过的手势来给自己按揉搽药。药酒的辛辣味冲到鼻尖,呛得她鼻子一酸,委屈的泪花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她拿起手机,在那个号码上摩挲许久,最终还是忍住了。她期望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自己。在完成蜕变以前,必须耐心等待。

由于药酒的效力不错,次日起床,她感到脚踝已经好了大半,肿胀消除,痛感也减轻。不过麻烦事还是紧跟而来。吃过早饭,小区的物业管理员找上门来,交给她一张欠费通知单。以往这些事都是由齐笑远来处理,她从没操过心,现在忽然领到这么一张单子,她还真有点措手不及。好在单子上写得很清楚,物业管理费和垃圾费是到小区内的物业管理处去交的,水电天然气和有线电视及网络费则是通过银行划扣。弄明白之后,她片刻不敢耽误,立即带着存折出了门。

拖着不灵便的一条腿又是跑银行又是跑物业管理处,等到一切办妥,半天时间已耗尽。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可齐欢却没有一丝怨言,相反,她只觉得愧疚。结婚以来,家里的一应杂事都是齐笑远在忙活,她这个当妻子的太过失职,根本没有尽到责任。她深深感到,自己付出的实在是太少了。

(5)——比怨更多的是思念。

时间不知不觉溜到了除夕。齐欢理所当然地认为大年夜笑远肯定要回家来吃饭的,于是一早就把今日的菜谱悉心拟好,然后兴致勃勃地出门选购食材。为了保证食材不缺漏,她特意舍近求远去了一家本市供货最齐全的超市。

由于潜心经营,她现在厨艺日益精湛,根本就不屑于光顾以前最常逛的熟食区。她动作麻利地采购了满满一篮子的新鲜果蔬肉类,趁着尚未人满为患快速奔去结账。

排队等候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正在神游发呆的她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又是一惊。过惯了美国时间的人居然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令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你怎么在这?”

邢航摸了摸鼻子,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很奇怪吗?”

先头看到她时,他何尝不是吃了一惊。他们碰面的机会不多,大多是她到公司去找笑远时匆匆一瞥。可就是那几瞥,他也察觉到了大不同。细致妆容不见了,时髦装束不见了,此刻她素面朝天,穿着朴素的毛衣牛仔裤,失却了以往的张扬,像个娴静的主妇。

齐欢瞟了一眼邢航购物篮里的熟食和啤酒,很不给面子地答了句:“奇怪。”

邢航同时也在打量着她的采买成果,“挺丰盛的嘛,今晚又有Party?”

齐欢摇了摇头,邢航紧盯着她问:“给笑远准备的?”

齐欢垂下头,算是默认。

“他说了要回去吗?”

齐欢微微皱起眉,正不知怎么回他,恰好收银员向她招了招手。

她赶紧快走两步,将购物篮递给收银员结算。付完款,将物品一一收装好,她回头说了句:“我先走了。”便提着东西疾步离开,好似怕人追上一般。

邢航望着那匆匆而去的背影,只觉哭笑不得。这个女人躲他像躲瘟神一样,明明白白将反感写在了脸上。不过,他半点也不觉得冤屈,他对她的态度一向谈不上友好,也无怪乎她会避之不及。其实他很少刁难女人,相反,他自认还挺懂得怜香惜玉,因此在女人圈子里素来左右逢源。但不知为何,每次遇上齐欢,他就管不牢自己那张嘴,总忍不住刻薄几句。他时常告诫自己,兄弟妻,不可欺。可再见还是再犯。或许是看不惯她对笑远那种不够上心的态度吧,这是对自己的行为屡屡失控的最佳解释。得知笑远离开家时,他还很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感觉。然而,看到她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又觉得心里像是堵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轻松不起来。刚才她在一摊蔬菜前挑挑拣拣的神态像是被烙进了他的脑海,总是在眼前闪现,他用力甩了甩头,拎起购物袋大步流星朝外走去,像是要甩开一抹烦恼,一抹令他感到陌生和不安的烦恼。

邢航拎着两个大袋子进了齐笑远的宿舍,前者将袋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后者的惊讶程度并不亚于齐欢。邢航甩甩手呼了口气,继而揶揄道:“果然是夫妻俩,连表情都一样。”

齐笑远没有追问他话中的含义,只淡淡问了句:“今天这么早?”

“不是怕来晚了你佳人有约嘛。”

齐笑远早已习惯他的信口开河,也不理会,径自坐回书桌前看书。

“我说你消停会成吗?今天可是大年三十。”

衣衫不见脏乱,胡子不见拉渣,只有脸颊略见消瘦。越瞧越来气。这是跟老婆分居的人该有的姿态吗?竟然还能如此淡定,生活没有丝毫紊乱,条理分明如昔,简直理智得过分。“不想知道我来之前遇见了谁?”

齐笑远把书合上,脸上分明写着了然的神情。

“你老婆好像变了很多。”

邢航得意地看到对方的面色有了一丝变化,然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还好吗?”

邢航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平淡,自己倒像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有些恨恨道:“你丫活得累不累啊,成天一副泰山崩于顶不改色的嘴脸,你以为你是定海神针?”

齐笑远苦笑着走过去翻开他提来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一罐啤酒,拉开盖子仰脖灌了几口。邢航也跟着掏了一罐咕噜咕噜喝起来,迅速消灭干净后,将罐子往地上一扔,用力踩扁,这才抹了抹嘴说:“她等你回去吃饭呢,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总得把话说清楚。”

齐笑远默然地喝着酒,仿佛陷入了沉思。直到邢航不耐地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这不是三两句话能解决的问题,就像你说的,冷静的日子过累了,我想自私一次。等考完试再说吧,她也可以趁这几个月好好考虑一下。”

邢航嗤笑一声:“说什么自私,还不是为她着想。”

“她喜欢热闹,跟我在一起太闷。”爱她就不该束缚她,如果家对她来说只是一座让她想要逃离的牢笼,那么他应该放她自由,让她奔向能够真正带给她快乐的广阔天地。

邢航一路看着他们走到今天,没人比他更了解齐笑远的心情,此刻也无需再多说,只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后陪着他喝酒,一罐接一罐……

春节晚会的开场歌舞热闹欢腾,电视机前的齐欢却倍觉孤寂落寞。时间每流逝一分,心中的希望之火也跟着熄灭一分。丰盛的年夜饭早已凉透,面对忙碌了一下午的精心之作,齐欢根本提不起任何胃口。她默默收拾起碗碟,瓷器撞击的清越之音更衬得室内异常冷清。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齐欢心下一震,手上的碟子差点滑落。她稳了稳心神,快步走去开门。其实她内心清楚门外多半不是她在期盼的那个人,但还是忍不住存了一线希望。

随着房门打开,门外的面孔也呈现于眼前。齐欢提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却瞬间涌上了大片失落。

陈小红哈着手进了门,大声嚷着:“外面真冷。”屋内的气氛由于她的到来平添了几分暖意。

齐欢帮她把大衣挂起来,好奇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一个人躲在家里哭鼻子。”

本是一句俏皮话,却让齐欢的鼻子莫名一酸。陈小红大概也感觉到了,赶紧故作夸张地奔到餐桌前大叫了一声:“哇,全是我爱吃的。”说着便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尝了几口,这一尝不禁瞪大眼赞叹连连。齐欢看她似有大开吃戒的苗头,顺势把菜都端去热了一遍,然后给彼此各斟了一杯红酒,边吃边聊。

“这都是你做的?”陈小红用筷子点了一圈桌上的佳肴。

齐欢微点了下头,引来陈小红不可置信地轻叹:“明明很有天赋,早干嘛去了?”

齐欢面带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陈小红跟张健一直不咸不淡地交往着,尽管对方各方面条件都无可挑剔,她却总是提不起劲来。从张健那里得知齐欢辞职时,她的感受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她没想到还有更震惊的消息。一向被她誉为完美男人、模范丈夫的齐笑远竟然跟老婆闹分居搬了出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知道齐欢表面上好强,其实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因此忧心忡忡地赶了过来。没想到对方却比她想象中坚强,不但不需她作陪,还把自己照顾得井井有条。当时齐欢还反过来安慰她:“放心,我没那么脆弱,我也该好好反省下自己了。”

她既心疼又无奈地说:“知道就好,这么好的男人都被你气跑了,还不赶紧把人家追回来。”

不过,坚强是一回事,孤寂又是另一回事。除夕夜是个特殊的日子,它能让平日里坚强的人在这个晚上变得脆弱。所以陈小红在家里随意吃了点年夜饭便往齐欢这边跑。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齐笑远并没有回家。进门看到的,只有齐欢那张满是落寞的脸庞。她忍不住在心里怨怪齐笑远,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竟能狠心丢下娇妻孤零零地独守空房。

“齐欢,你怨他吗?”

齐欢怔住了。怨他吗?一点也不怨是不可能的。但是比怨更多的是思念。见不到他的日子里,每天都要承受思念的煎熬。不知道他有没按时吃饭。虽然他总是严令她不许虐待身体,可他自己却常常一包泡面就打发了。由于长年加班,他的胃病其实比她严重。而且对着电脑时间太长,他的肩膀会不时有些僵硬酸痛。她曾经从书上学过几招按摩手法,可惜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傻傻的等下去,等到他回家为止?”陈小红话锋一转,话语突然变得犀利起来。

“至少等他考完试再说,我这个时候去找他只会惹他心烦。”

“等他,等到黄花菜都凉啦!你就不怕等来的是离婚协议?”陈小红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只好狠下心来下一剂猛药。“主动一点有这么难吗?既然你也知道是你不好,为什么就不能主动一点来表达下诚意?以前都是他主动,这次该换你主动。”

陈小红还记得,他们刚开始恋爱时,齐欢就曾因为不肯主动的问题固步自封。在她的追问下,齐欢向她道出了埋藏已久的心结。原来是受上一辈人的影响。这种根深蒂固的心理阴影不是一两天就能扭转的。但是如果不努力尝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幸福像流沙一样自指缝间流走。

盯着对方迷惘的神情,陈小红加紧规劝:“再完美的男人也是人,也会有累的时候,不可能永远包容你迁就你,你也要学会去包容和迁就。如果你想留住这段婚姻,就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试试吧。”她对齐欢展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加油,你一定行的。”

话已至此,齐欢岂会不了解她的一番苦心。此刻她内心充盈的只有满满的感动,不觉湿了眼眶,笑着握住小红的手:“小红,谢谢你,还是你比我通透。”

陈小红撇撇嘴道:“我是旁观者清而已,婚姻的学问大着呢,我这个门外汉怎么敢在你面前卖弄?以后要是我跟男人闹翻,你也要这么劝我。”

齐欢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重重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