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分离也要和你相遇

第十章 倦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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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不是家,那只是一个令人窒息的空房子。

秋分过后,天气有了转凉的趋势。齐欢在旅途中出了不少汗又吹了一些风,回程时渐渐感到不适,想起齐笑远的百般叮嘱,她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感冒药吃下去。药效很快开始发挥作用,勉强支撑到家,上下眼皮已是打得不亦乐乎。她把行李随便一放,顾不得收拾便直奔卧房栽在了绵软的**。身体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在她躺倒的瞬间,外面响起了急切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便来到床边。有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庞:“宝贝,先洗个澡再睡。”

“好困。”她呢喃,眼皮颤动了一下,却无力掀开。他在家呢,这份认知让她的心中被安宁填满。

刚要安然入睡,模糊中却听到他走远,她心头猛一揪紧,想要抬手拉住他,却只是徒劳。幸而他离开时间不长,没多久又折返来。

随着阵阵轻柔的触碰,她的身体慢慢摆脱了束缚,完全舒展开来。她知道,那是他在为她除去衣物。这种私密的事情,也只有最亲密的人可以代劳。凉意还未沁入皮肤,温热的毛巾便已覆盖上来。他在细心、体贴地为她擦拭着身体。她不觉翘起唇角,发出一声满足的呓语。

齐笑远为齐欢擦拭完身体又细心地帮她套上睡衣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端详了她片刻,他才拿起毛巾去浴室重新浸了热水,接着为她擦拭脸上的残妆。望着她那张透着深浓倦意却因快乐而显得异常满足的脸,他只能在心底发出疼惜的叹息。

齐笑远本打算补给她一个拖欠已久的蜜月之旅,可即便不用出团的日子里,她也要参加这样那样的培训,几个月下来,竟是没有一日空闲。遗憾、无奈、懊悔,齐笑远心中滋味杂陈。可一切都比不过她一个满足的微笑。这是她好不容易寻获的充实生活,他怎忍心阻拦。

手中的毛巾已经冷却,他正要起身,却发现衣袖被她的手指拽紧了。他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就算沉入梦乡,她依然下意识地挽留,生怕他离开。将毛巾搁在床边的桌子上,齐笑远掀开被子躺了上去,小心将手从她颈下绕过,她已习惯性地偎进他的怀里,找到那个惯常枕住的位置,嘴角弯起一个柔美的弧度。

又是在一阵食物的香味中醒过来。近来总是这样,每次回家他都在,仿佛专程守在这里等她回来。不仅如此,他的态度和性情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以前虽然偶尔也有**迸发的时候,但他待她多是温情脉脉的。现在,齐欢隔三岔五不在家,两人难免要忍受异地相思之苦。每次她归来,他便如久旱逢甘露般,堆积了多日的思念之情一触即发,迫不及待地将她卷入狂风暴雨般的**中。这份热情几乎要让她溺毙。换做从前,她根本想象不出平日严肃沉稳的他也有如此狂热的一面。

除此之外,她在旅途中也常常收到他的示爱短信,这在以前她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宝贝,我想你了。”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短信时,齐欢差点以为齐笑远的手机失窃了。以往他很少发短信,而且短信内容总是从简,最常用的就是“好。”、“是的。”、“知道了。”这样的语句。自从她当上导游之后,他便渐渐习惯用短信跟她联络。她终日在路上奔忙,直到夜深才有时间看他的信息,收件箱里早已堆得满满。每当看到“宝贝,我睡不着。”“宝贝,我想抱你。”这样的信息,她总是百感交集。

这是她一直渴望拥有的火热缱绻,却在阴差阳错的时候到来。她深深贪恋却又充满了矛盾。曾经觉得他的性格过于清冷,可当他变成她所期盼的那样粘腻温存,她又感到愧疚难安,宁愿他像之前那样,一心忙于自己的事业。如果她没有选择这条道路,他的情感之火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越燃越烈?她不知道自己的抉择是否明智,她只知道目前这种忙碌充实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的生活令她感到沉稳踏实。把握好今天才是最重要的,太远的事情她预测不到,凡事只能尽量往好处想。

远航公司新聘的行政主管过生日,众同事一起为他庆生。席间,该主管向齐笑远敬酒,有人突然从旁劝阻:“齐总最近好像在为下一代做准备啊,是不是不宜喝酒?”

齐笑远端着酒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邢航瞥了一眼他的神情,立刻会意,拿起酒杯道:“今天不一样,咱们是来给寿星公庆生的,不喝就是不给面子。来,我先干为敬。”

齐笑远没说什么,紧随着把酒喝净。之前众人都听说他有造人计划,为此卸下了不少事务专注于家庭。现在看他似乎并不忌讳,也就放开胆来敬酒。一五一十,你来我往的,瞬间就灌下了不少。待到散席的时候,向来海量的齐笑远竟也感到了些微熏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不想清醒着回去面对那冷清萧索的家。如今位置互换,他才了解到她那急于逃离冰冷境地的心情。他给了她一个家,却没能为它灌注足够的温情。一个缺少温暖的地方,又怎么能留得住人。那不是家,那只是一个令人窒息的空房子。

由于喝了酒不便开车,齐笑远决定走回去。路上,晚风将他仅存的一点酒意也彻底吹醒。在这段除了思考什么也不能做的路途里,他想了很多,关于现状还有未来。

到家时已近午夜,推开门却不是以为中的那一室冷清。一圈淡薄却温馨的光晕笼罩着屋内,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地灯散发出的光晕,以往他晚归,她总是为他留着这样一盏灯光。

真的醉了吗?他用力眨了眨眼。有一股狂喜在心头呼之欲出,尚未做出下一步反应,一个轻巧如猫的身影已从一侧奔出,迅速投入他的怀里。

他愣愣地低头:“你怎么在家?”

她笑得狡黠:“我要突击检查,看你有没背着我干坏事。”她故意将回来的日期说迟了一天,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检吧。”他笑,随即旋了个身,将房门关上,顺势将她抵在了门上。

想是睡了一觉,她的脸上呈现出两抹淡淡的红晕,平添了几分娇媚。刚刚被凉风吹散的酒意忽又涌了上来。他微侧下头,吻在了一抹迷人的红晕上,在那上头流连不已,揽住她纤腰的手不觉收紧,再收紧。

齐欢闭上眼,鼻尖闻到一股清冽的酒香,当那两片牵动她心的薄唇终于游移到她的唇间,她立刻仰首回应,去主动品尝他口中余留的芬芳。美酒的甜意随着纠缠的加深在两个人的齿间腹地不断升华,身上的肌肤也在他的爱抚触碰下迅速燃烧升温。她睁开迷蒙的双眼,在玻璃酒柜的迷离光影上,看到一对旖旎悱恻的身影正在用身体语言向对方表达狂热的爱恋……

趁着齐笑远进浴室洗澡之际,齐欢迅速在抽屉里翻找着那盒药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最近几次缠绵,齐笑远都没有采取防护措施,她只好自己买了药来预防。她没有当着他的面吃药。尽管他应允了暂时不要孩子,可并不表示他不想。

听到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可那盒药还是没有找到,齐欢气馁地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散发着热气的胸膛贴上她的背脊。

齐欢踌躇片刻,还是冷静地问:“你有没看到我那盒药?”

身后的身体僵了一下,继而坦然道:“我扔了,这种药对身体不好。”

齐欢轻咬下唇,“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身后的热源离开了,一只手拉着她一起坐在了**。

“顺其自然好不好?有了就生下来。”

齐欢沉默不语。齐笑远低叹,双手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欢欢,你不累吗?”

那语气似乎蕴含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给人一种山穷水尽的疲惫感。有好一会儿,齐欢怀疑自己的耳朵产生了幻听。山穷水尽?怎么可能。他的热情明明比从前有增无减,还给她发了无数条情意绵绵的短信。他们的婚姻怎么看都像是走入了柳暗花明的境地,怎么会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呢?

她猛然惊醒,抬眸望入他漆黑的眼瞳,问得小心翼翼:“你觉得累吗?”

她的一双明眸此刻写满了惊慌,他于心不忍,勉强笑道:“傻瓜,我是担心你。”

“我没事。”她在心里说,两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2)——那些传情短信也渐渐石沉大海。

时间确实过得很快,弹指一岁就这么悄悄溜走。

这天,正吹着口哨走出办公室的邢航感到有些不对劲。

“还不走?”往常这个时间他不是已经回家了?自从公司招了几名新主管,他们俩便轻松了一大截。何况今年受经济危机的影响,建筑、园林、装饰装潢等相关行业亦处于萧条期,公司的业务量也随之大幅减少。今天若不是忘了东西返来拿,他还不知道齐笑远会待在公司。

齐笑远被那两道堪比红外线的目光盯得极不自在,闷声答道:“现在塞车,晚点再走。”

邢航恍然想起齐欢此时应不在家,顿生几分同情,于是打了个响指对他说:“走,哥们带你找乐子去。”

齐笑远置若罔闻,眼皮都没抬一下。

邢航这才发现他正捧着一本厚重的专业书籍在读,不禁惊讶道:“嘿,齐笑远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你看这玩意干啥?”

“多学点知识总没坏处。”

波澜不兴的语调让他瞧不出端倪。邢航不由分说绕到他的桌前将书一合,“脑子没病吧你,这儿又不是教研处,摆一副用功样给谁看呢。别看了,跟哥们走。”

齐笑远拂开那只揪住他胳膊的手,重新打开书,淡漠地说:“走你的,别管我。”

邢航叹了口气,倚桌而立,从兜里掏了根烟出来塞进嘴里,说话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说过,你早晚把她给惯坏。现在好了吧,天天独守空房,这婚不结也罢。”

齐笑远蹙眉不予理睬。邢航最见不得他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立贞洁牌坊给谁看呢。他再度无奈地大叹了一口气。瞅瞅自己,再瞧瞧他。邢航到现在仍有些想不明白,性格大相径庭的两个人,当年是怎么建立起革命友谊来的。

“你有时间不如好好想想公司该怎么办。”

最近业务量缩水得厉害,不少规模较小的同行公司都撑不住关了门,一向对业绩漠不关心的邢航也开始担忧起来。

“能怎么办,船到桥头自然直。”

邢航见他还有心思看书,稍稍安下了心。继而又感到好奇,“要评职称了?”

齐笑远不明所以地抬眼,邢航指了指他面前的那本书。

齐笑远把封面摊在他面前,邢航探头仔细一瞧,不觉瞪大了双眼。

齐笑远一路上都在想事情,几乎忘了今天是齐欢回来的日子,所以当他甫一进门察觉到那丝怪异气氛的时候,不禁有几分愕然。屋子里没有开灯,却有一抹暗淡的光晕,隐约间还能听到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快步踏入客厅,果然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正窝在沙发里。电视的音量被调到极低,此刻的阴森氛围竟与画面上惊人的相似。光影迷离的客厅,被风微微吹动的落地窗纱,让人仿佛身临其境。齐笑远这才注意到,沙发边的小几上摆着一个纸糊的灯笼,里面有一小团光焰,忽闪忽闪的好似鬼火。以前没见过这盏灯,大概是她新买的。她怕黑,无论任何时候总记得留一盏小灯。

他无奈又好笑地看着那个缩在抱枕后头,正在屏住呼吸期待故事后续的人。想是心里的弦已经绷到了极点,他一只手刚触上她的肩,她便立刻反射性地弹了起来。

“吓死我了,你进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齐欢拍着胸口责问。

齐笑远在她身边坐下,不以为然地盯着电视:“这么怕还看。”

“今天是万圣节,应个景嘛。有人送了我一只南瓜。”她从沙发的另一头拿过一只画着狰狞鬼脸的南瓜抱枕,献宝似地递给他。

齐笑远接过来,打量了两眼。“你怎么没跟他们出去玩?”

“早知道你不在家,我就去了。”她打趣地说。

做了导游之后,因为工作关系,齐欢结识了不少外国朋友,有些在中国长住,还跟她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不时邀请她去做客。一来二往,受他们的影响,齐欢也开始喜欢过一些洋节。万圣节便是其中之一。然而,她身上的变化又岂止这一方面,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齐笑远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最近公司很忙吗?”他有一段时间没加过班了。齐欢把电视关掉,对他说:“早点休息吧。”

“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说完,径自起身朝书房走去。

齐欢忽然觉得心里像被堵了一块大石头,沉闷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忆起有一回,也是这样一个独自在家的夜晚,各种类型的碟片已被看厌,于是挑了一张恐怖片来锻炼一下自己的胆量。遮遮掩掩地看了一大半,正至**处,肩膀忽然被人轻轻一拍。她的反应跟今晚如出一辙。

当时,他明知她怕得要死,却还雪上加霜,指着她的身后突然道:“快看,你身后那个是什么?”

齐欢被吓得不轻,哪里还敢看,只赶紧闭上眼睛扑入他的怀里,头埋在他的胸前久久不敢抬起来。

“胆小鬼,我逗你的,什么都没有。”齐笑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怎么办,我害怕,今晚要做噩梦了。”

他双眸熠熠地看着她,“我有办法让你不做噩梦。”

“什么办法?”

他不答,只是打横将她抱起,然后快步走入卧室……

从回忆切换回现实,齐欢的眼神渐渐有了焦点。然而,那个让她不会做噩梦的人却没有像上次那样将她牢牢纳入怀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齐欢每每踏着轻快的步伐进家,却再没看到那张守候的笑脸。迎接她的,是一室清冷。齐笑远依然犹如忙得停不下来的陀螺。一切又有所不同,齐欢也有了让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轨道。随着忙碌,那些传情短信也渐渐石沉大海。

(3)——想起她那失望的表情就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

由于工作关系,齐欢结识了很多爱玩的朋友。他们分别来自五湖四海、世界各地,大多是一些热情爽朗的人。不用出团的日子里,她常常受邀参加他们举办的各种聚会。这样一来,着家的时间又大大减少。

齐笑远不是不清楚她的动向,只是没有心力去理会。这次经济危机所带来的影响已远远超过了他的估量。不少小有名气的业内公司因为难以为继而濒临倒闭。“远航”也不例外,业务量急剧紧缩,长此下去将不堪负荷,裁员是目前为止唯一能够起到缓冲作用的办法。面对那一双双焦虑慌张的脸孔,他和邢航都被深深的无力感纠缠着。那都是公司扩大之初,由他们满怀着喜悦之心亲自挑选的行业精英。一路风雨同舟并肩走来,无论割舍谁都叫人于心不忍。在这样的景况下,怎可能再像从前那样镇定自如。齐欢也慢慢从细微末梢里发现了他情绪上的转变。

不知不觉又到了齐欢的生日。等到中午也没见齐笑远有任何表示,齐欢只好叹了口气,主动给他拨了个电话。

“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他还真是忘得彻底,齐欢不由苦笑:“有点事,早点回家吧。”

“好。”

电话只剩下了盲音,齐欢仍维持着听电话的姿势,犹自呆愣中。他看不到她那失望以极的表情,当然也不会了解她此刻的心情。他生性好静,与她那些爱闹的朋友相处不来。因此,她从未逼迫他融入她的社交圈子。然而今天,为了活跃气氛,为了缓解他近日的阴郁,她决定办一个热闹的Party。

傍晚,齐笑远放下电话,习惯性地捏了下眉头。他不是个善于跟人套交情拉关系的人,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只能采取积极主动的方式尽量多争取业务。他知道公司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着跟他一样的努力,这使他感到欣慰,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奋斗。胃部有些小小的反应,提醒他晚饭时间到了。脑子里忽然闪过午时的那通电话,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桌面,关上电脑离开。

齐笑远开门步入屋内,触目却是一片黑暗。就在他愕然的同时,一个纤巧的身影突然扑过来,敏捷地跳到他的身上,像只无尾熊一样攀在他的背上。淡香拂来,暖暖的气息吹入他的耳中:“我的礼物呢?”

礼物?他眉头一蹙,这才想起今天是她的生日。眼前蓦然一亮,客厅正中的吊灯被人打开,满室响起热烈的掌声。不同发色肤色的人围了一屋子,开始唱生日歌,陈小红手捧着一个大蛋糕向他们走来。齐笑远在心里低咒一声,居然把这么重要的日子给忘了。

齐欢看到他愧疚的表情,原本有些失望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亲密地挽住他的手臂,面向众人,先后用法意英三种语言介绍:“这位是我的丈夫齐笑远。”大家再次欢呼和鼓掌。

有人提议:“不如先拆礼物吧。”

齐欢眼睛一亮:“好,让我来看看你们都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齐欢一一拆开包装精美的礼物,各式各样的物品呈现在眼前,吃的玩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令在场的人大开眼界。只有想不到的,没有送不出的。甚至有思想前卫的人送了一套闺房情趣用具,引来阵阵口哨声。齐笑远忍不住皱起了眉。

越到后面,东西越离谱,情趣内衣、比基尼、各种香味质地的安全套,齐笑远看不下去了,默默走出兴致全在礼物上的人群。身旁又传来女子的低语:“她老公可真不像话,连礼物都没带,八成把老婆的生日给忘了。”

齐笑远放眼望去,除了陈小红,皆是不认识的人。窒闷的感觉更甚。

到了切蛋糕的时间,齐欢才发觉齐笑远不知何时离开了身边,于是抬头寻找。然而视线所及之处都未能见到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她只好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自己动手切开蛋糕。分好蛋糕后,她寻得一个空隙去了卧室,找了半天的人果然就在这里。

齐笑远闭着眼倚靠在床头,眉头微蹙,神情倦怠。齐欢走进去坐在床边,“很累?”

“没事,你去招呼朋友,不用管我。”

一丝委屈涌上心头,今天可是她的生日啊,他不但没有任何表示,还显得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你到底怎么了?”

“我想休息一下。”他低声道,眼睛依然闭着。

她心里一窒,静静端详他片刻,然后转身走开。

Party结束后,齐欢看着满屋的狼藉,只觉得头疼。正准备打扫,就见齐笑远从卧室里出来,拿过她手中的扫把:“我来处理,你去洗澡。”

“还是我来吧。”

“不用。”见她不动,他又催促道:“去吧,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好容易打扫完像被飓风席卷过的场地,齐笑远只觉得整个身体被深浓的疲惫所包围。正打算坐在沙发上休息片刻,一双手突然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沐浴过后的幽香沁入鼻尖。她从身后转到了他的身前,环在腰间的手并未松开。她特地穿上了那件新买的睡衣,柔软的丝绸质地,将曲线勾勒得异常柔美。若是往常,见此情景他难免会心**神驰。只可惜在接连多日的劳心劳力之后,身心的疲惫无法勾起情绪上的激**。

他安抚地轻拍了下她的手:“不早了,去睡吧。”

“你还没给我生日礼物。”

“明天补上。”

她用期待的眼神暗示他:“你就是我的生日礼物。”

他皱眉闭了闭眼:“对不起,我今天有点累。你也累了,早点睡吧。”

齐欢垂下手,面无表情地进了卧室。

齐笑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想起她那失望的表情就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他沉思片刻,还是起身出了门。

(4)——有一个人比她更留恋那样的时光。

齐笑远双手插在裤袋里,在街上踱着步子,漫无目的地游**。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单纯地想出来透透气。他贪婪地呼吸着夜晚纯净而清新的空气,脑子里却犹如置身于一片迷雾中,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不知不觉到了一家影院门口,里面正在上映午夜最后一场电影。他很少有机会看电影,仅有的几次都是跟齐欢一起。今天,他忽然想独自看一场电影。或许,想看的并不是电影。放映厅里的人不多,最近没什么轰动叫座的大片。有人交头接耳地说着甜言蜜语,也有人缩在椅子里孤单垂泪。反正这里漆黑一片,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不会注意你。黑暗,是最好的沉思场所。

眼前是流光溢彩精彩纷呈的电影画面,而他看到的却是专属于自己的记忆画面。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重演,他永远记得,对她的贪恋始于她眉眼间的笑颜,自然、温暖、明媚,犹如清晨洒在身上的第一缕阳光。早就知道他们是两种完全相悖的性格,尽管家庭背景相似。她爱热闹,不喜欢独处和拘束,安全感来源于身边熙攘的人群。而他则习惯于静谧孑然的空间。他一向清楚自己的目标,并且按部就班地去完成。她则随性洒脱,随遇而安。可当她终于确定自己的理想,过上向往的生活,他却生出了对现状无法掌控的无奈。他曾经很自信,能够安排好生活,给予她幸福。然而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她的快乐并非来自于他的给予。他忽然感到有点迷茫,究竟是他们变了,还是从一开始就不适合。之前他似乎有些盲目乐观了。他没想到自己忽略了很关键的一点。在多重烦恼的侵袭下,人的冷静程度会大大降低,往往爱把问题朝悲观的方向上引导。

齐笑远到家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当他看到齐欢穿着那件单薄的睡衣坐在客厅里,脸上写满了焦虑时,内疚感顿时席卷了他的胸腔。方才出门时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烦躁情绪中,完全忘了她会担忧。

齐欢在看到他的瞬间大大吐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立时松垮下来。齐笑远快步走过去,用双臂裹住她那瘦弱的双肩。她的肌肤冰凉一片,可见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他的心里涌上一股钝痛,立刻将她打横抱起送进卧室,用丝被把她包裹严实。

先前齐笑远一声不吭出了门,齐欢大大吃了一惊。他从不会不打招呼就走的。本想追出门去,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睡衣又只得作罢。她拿起手机拨他的电话,却听到铃声在客厅响起。她想,既然手机没带走,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一个小时过去,仍然不见他的踪影。她开始着急慌张,拿起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人都打了一遍。他既不在学校,也不在公司。据她了解,除了这两个地方,他很少涉足它处。他到底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坐在客厅里等待。

等待的时间越长,就越是不安。在这思绪纷扰的时候,各种猜测各种担忧也接踵而来。她不禁努力回想,他的反常是从何时开始的。

那些清晨,他就算比她先醒来,也会静静抱着她等她睁开眼睛,然后两个人一起挤在浴室里刷牙洗脸,在镜子里凝视着对方。他会穿她为他挑选的衣服上班,继而微笑着吻别。下班后,她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对他讲述听来的八卦趣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曾几何时,她醒来已不见他的身影,身旁只有微陷的枕头和空落的被子。有时能听到他在浴室里洗漱,有时他已出门。她甚至没看到他穿了件什么衣服出门。那段完美无缺的生活竟如此短暂。后来,他们各自忙碌,交集的时间越来越短。后来……

她并不知道,在她回忆这些过往的时候,有一个人也在仔细地回味,并且比她更留恋那样的时光。

“笑远,你别瞒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你别多想。”

她仔细盯住他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很棘手?”

齐笑远叹了口气:“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齐欢拿起手机。

听筒里蹦出陈小红激动的声音:“齐笑远回去了没?”

“嗯。”

“让他接电话。”

齐笑远不明所以地接过手机,还没开口便遭到了连番轰炸:“你上哪去了?知不知道齐欢有多担心你?你吓死她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非要搞一出离家出走?我原本觉得你还蛮稳重的,没想到你也会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来。不管什么理由,让人担惊受怕就是你不对……”

齐笑远默默应承下来,待她的指控归于平静,才把电话还给齐欢。

“欢啊,跟他好好聊聊吧,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堵在心里咯得慌。”

“嗯,我知道。”

“那你们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齐笑远已不在跟前,浴室里传来水声。齐欢只能苦笑,她也想好好聊聊,但也要他肯给她这个机会才行。他总是不肯表露心事,她再追问也不得其果。

次日,齐笑远特地去买了精致的礼物和鲜美的花束,并带着齐欢来到一家情调浪漫的餐厅补过生日。

齐欢在餐桌上拆开了礼物,是一个百合花形状的钻石吊坠。齐笑远站起来走到她的身后,为她把吊坠换上。他俯下头轻声说:“昨天对不起。”

想到昨日,齐欢的心里仍有些委屈:“你的生日我从不会忘记。”

他想了想,还是解释道:“你跟我说过生日那天要出团,我就没顾上准备。”

齐欢想起是有这么回事,用手轻抚了下脖子上的吊坠,不由叹了口气,“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说,别再一声不吭的走掉好吗?”

齐笑远轻点了下头。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她会在旅途中频繁地给他打电话发短信,跟他讲旅行中的见闻轶事。散团那天,他会做一桌子的好菜等她回来。他们很有默契地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相处方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打破这份宁静,颠覆原有的生活状态。

(5)——认识至今还从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过。

这天,齐欢的一个老外朋友刚买了套房准备装修,因为齐欢生日那天登过门,对她家的装修风格甚是喜爱,于是打算叫上几个朋友再到她家去仔细参观一下取点经。齐欢原本有些犹豫,毕竟上次带了一群人回家,跟齐笑远闹得不太开心。然而拒绝别人不太礼貌,而且转念想想齐笑远这个时间应该不在家,所以还是点头应下了。

一行人边聊边侃,闹哄哄地进了门。换鞋的时候,齐欢立刻傻眼了,这玄关处摆着的,不正是齐笑远穿出门的那双鞋吗?他惯常穿的拖鞋此刻也不在鞋柜里。难得他这个时间点在家,居然就给她撞上了。无论如何,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现在把客人赶出去吧。她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今天别再惹他心烦。

这时,齐笑远闻声从书房里踱了出来。齐欢有些局促不安地解释:“Jhon最近家里要装修,想来参观一下。”

齐笑远点头跟他们打了招呼,随即便转身回到书房。就在齐欢想要松一口气时,却见齐笑远背了个挎包走出来。

“你上哪去?”她焦急地问。

“去学校,你好好招呼客人。”齐笑远对他们歉意地笑笑,然后换鞋出门。

齐欢跟出来,把门掩上,低声道:“你生气了?”

“没有,你快进去,别怠慢人家。”

真的没有生气?齐欢将信将疑地瞅着他。齐笑远拉开门,把她轻推进去:“去吧。”

齐笑远早上到公司后看到桌面上有几封辞职报告。追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想给公司增添负担,因此主动请辞。这几个人是最早进入公司的一批员工,跟着他从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发展至今,感情比其他人要来得深厚。奈何到了非常时期,最应该保住的几个人还要反过来为他着想分忧。他只觉得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于是便回了家。本打算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看一天书,没想到齐欢竟带了几个老外回来。他一时无处可去,只好带了几本书回学校。眼看考试时间越来越近,还有很多复习资料没看,他不禁有些着急。

读博的想法是在发生经济危机之前就已明确的。这几年忙于公司事务,他在学术上几乎没有什么建树。当初开设工作室,主要是为了在经济上更宽裕一些。没想到这支团队会壮大得如此之快,几乎占用了他三分之二的时间和精力。对于一个学术工作者来说,这是不适宜的,是发展事业的阻碍。他面临一个抉择,要么辞去教师的职务专心发展公司,要么脱离公司。他慎重地考虑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更适合教师这份职业。于是萌生了退意,打算把公司业务全部移交给邢航。他则开始着手准备考博,只有拿到博士学位才有可能晋升为副教授。

他本就是计算机学院炙手可热的抢手人物,得知他的想法后,许多导师纷纷找上门来,让他受宠若惊,从而更坚定了意念。

这事他曾跟齐欢说过一回,齐欢没有任何异议,对此也不太上心,他便没有再提。直到公司发生危机,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渡过难关上。为了不让齐欢担心,他对公司的事只字未提。

值得庆幸的是,原来那间单身宿舍还为他保留着,供他午休时用。他在宿舍里看了一下午的书,感觉复习效率还不错。看看表,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不知道那群老外走了没有。想想自己撇下客人这么走掉,举止多少有点不太礼貌。回家路上,他顺道去买了一些菜。

回到家里,发现客人仍坐在客厅里高声讨论问题,他走过去对齐欢耳语,让她留他们在家吃晚饭。齐欢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继而流露出欣喜感动的表情。他笑了笑,提着菜进了厨房。

转眼间,圣诞节又将至。齐欢的那群老外朋友陆续开起了Party庆贺新年的到来。齐欢本想推掉那些邀请,在齐笑远的鼓动下又接受了。盛情难却,齐笑远偶尔也会陪齐欢参加。更多时候,他还是待在学校的宿舍里争分夺秒地复习。

平安夜本是一个欢乐祥和的日子,齐笑远却过得并不太平。上午他在学校里上课,中午接到邢航的电话才得知公司出了大事。因为业务量急速萎缩,员工熬不住先后请辞,几个月内已经走得只剩下二十余人。可就在公司接下几笔能够救急的业务之后,突然发生了十几人一起辞职的事件。对于他们这种主要靠人力技术支撑的公司,这个打击无疑是空前绝后的。短期内不可能招得到人手,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订单等于打了水漂。

“他妈的肯定有人在背后捣鬼。”邢航咬着烟忿忿地骂了一句。以他的性格,这骂声稍嫌弱了一些。或许是接二连三的打击已让他见怪不怪。

齐笑远疲惫地用手敲了敲头:“现在最重要是想想解决办法。”

“想个屁,直接散伙。”邢航把嘴里的烟吐掉,“反正你也不想干了,我也折腾累了,就这么着吧。”

“你以后怎么办?”

“反正饿不死,想那么远干嘛,等市场好了再说。你考你的试,我正好休息一下。”

说得轻松,可齐笑远知道,几年的事业不是说放就放得下的。他们从学生时期就开始联手创建工作室,邢航主外,他主内。邢航主要负责业务,他则负责技术管理。若说付出,邢航其实比他更甚。他一直把公司当做副业,而邢航是当做自己的事业在做,投入了百分之百的心血。

从公司出来,两个人随便找了家餐馆坐下,点了两盘菜和一瓶茅台,杯碰杯喝了个痛快。

都说酒能解忧,齐笑远却不以为然,喝的时候畅快,喝完之后本该散去的烦闷依旧郁结于心。此刻,他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可惜他一心期盼的好眠注定要被搅和。

弗进家门,他几乎怀疑自己入错了别人的家,亦或是喝酒喝出了幻觉。此刻屋子里的杂乱程度简直堪比垃圾场,地上横七竖八的铺满了彩带和礼品包装纸,茶几上、餐桌上七零八落的堆满了吃剩的糕点零食。几个孩童在各个房间内穿梭打闹,不时发出刺耳的尖叫。还有几个年纪稍小的在沙发上蹦跳,沙发套几乎被他们**成了一团麻花。

面对这样的情景,齐笑远只觉得脑子里的血液在加速流动,额上的青筋在突突的跳,心理承受能力快要达到了极限,关门的手劲也不觉大起来。

“砰!”的一声,孩子们被这声音震慑住了,不由停下了追逐的脚步。齐欢正领着一群人在书房里看相片,听到声音赶紧奔到了客厅。瞥见齐笑远阴沉的脸色时,不由怔住了:“怎么了,你喝酒了?”

齐笑远不答,径自走向卧房。客人们见此情景,也不敢再待下去,匆匆识趣退场。齐欢尴尬地赔着不是送走众人。直到客厅里静悄悄的一片,她仍感到心有余悸,他到底怎么了,认识至今还从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