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且看他有什么意图。
齐欢和陈小红同时转头,看到了那名背靠她们坐着的男士。他也正笑看着她们,态度很谦逊。
齐欢见他穿得极为正式,看起来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对他的恭维感到有些赧颜,不禁回应道:“我也是在网上看到的,在这里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我还是听你说了才知道。你们接着说,我顺便沾点光。”
齐欢回过头来,正要继续说,却见陈小红表情有些异样。不待她问,陈小红已主动靠过来咬着她耳朵道:“这男的好帅啊。”
齐欢压低了声音:“帅吗?不觉得啊。他少说也有三十五了吧。”
“跟你家笑远比当然不帅了,比一般人还是不差的。”
“看上了?”齐欢轻笑。没想到旅途中有艳遇,这对陈小红来说也算不小的收获。
陈小红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他老吗?肯定早结婚了。”
“没准人家是钻石王老五呢?不要错过机会哦。”
陈小红勾了勾唇角,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偷偷瞥向那名男士,只见他毫无所觉地低头看起了杂志。
她们参加的是瑞士法国深度游的团。尽管对意大利充满了向往,齐欢还是舍弃了这一块神秘领域。那一片深深吸引着她的乐土,她要留待齐笑远来跟她一起去探索和分享。
据说夏季游欧洲,景色是最好的。徐志摩说过:“到过巴黎的人一定不会再稀罕天堂”。巴黎是醉人的,而且会把人醉倒。还在距陆地三万英尺的飞机上,齐欢便开始做着接近天堂的美梦。
极凑巧的,在候机厅遇到的那名男士,再次跟她们毗邻而坐。几个人相视一笑,很自然的攀谈起来。
当那名男士得知齐欢略通法语和意大利语时,脸上竟难掩兴奋之情。转瞬,他却又迷惑地问:“法语应用的范围广,会法语不奇怪,你怎么会想到去学意大利语呢?”
“一点个人爱好吧。意大利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之一,被称为恋人间的语言,而且意大利语书写起来充满了艺术气息和华丽的感觉。”
“可这两种语言有很多的时态变化,每个时态又有人称变化,你怎么学得过来?”
“没错,所以我只是略通。”齐欢笑着对陈小红吐了吐舌头,却意外发现她的目光有点儿复杂。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将他们送到了那座世人们口中最最浪漫的城市。夏季果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巴黎的街头四处可见艺人的踪迹。有人在作画,有人拿着乐器即兴演奏,有人将自己装扮成音乐盒上的芭蕾舞者,还有艺术家在表演默剧,更多的人在表演特技小节目,吸引游人们的关注。整个巴黎市区,几乎都浸**在艺术的氛围中。
齐欢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兴趣,拉着陈小红在大街上东转西绕,乐此不疲地观赏着新鲜另类的异域风情。
偶尔驻足之时,陈小红似漫不经心地对她耳语:“那个男人又在看你,他该不会对你感兴趣吧。”
顺着陈小红的指向,齐欢总是会与那人的视线相撞,然而对方只是坦然一笑,并不像有什么非分念头。
“是你的错觉而已。小姐啊,你别见个男人就说他对我感兴趣行吗?上次见了邢航你也这么说。”
陈小红一脸的莫测高深:“你要相信我的直觉。”
朦朦胧胧的视线中,齐欢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浴盆。她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般。用力地揉了揉双眼,浴盆依然近在眼前,里面的水还在汩汩冒着热气,水中漂浮着一些粉色的玫瑰花瓣。她快速除掉衣物,走入水中,慵懒地倚坐在浴盆里。
水汽渐渐弥漫了整间浴室,在那雾气之中似乎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她惊喜地向他伸出了手,他立刻受到蛊惑,身躯慢慢向她靠近。他也伸出了手,然而还没抓住她,就被她往后躲了开来。他不顾一切地跨入浴盆,将她强拉入怀,然后低头狠狠地吻住……
“齐欢,到点了,快起来。”
齐欢不甘不愿地睁开惺忪睡眼,身上哪里还有什么玫瑰花瓣的影子。果然是在做梦。她万分不乐意醒来。梦里,她跟笑远徜徉在巴黎的街头,像其他情侣那样旁若无人的亲吻。这本该是她的蜜月之旅啊。这里没有梦中的蜜月套房,也没有那个巨大的圆形浴盆。一股浓重的失落情绪瞬间将她环绕。
行程非常紧凑。第一天全部用在了飞行上,第二天游巴黎市区,第三天游卢瓦尔河谷、香博堡和著名的葡萄产区波本,晚上宿在中部城市第戎。第四天前往瑞士的首都伯尔尼,然后是度假胜地琉森。第五天搭乘黄金列车到达蒙特勒,沿途走过瑞士几个最漂亮的湖泊,走过欧洲最高的阿尔卑斯山脉。第六天流连于西欧第一大湖——日内瓦湖,随后是欧洲最高峰白朗峰的山脚小镇——霞慕尼。紧接着是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以前只有在电视和书刊中才能看到的迷人风光一一展现在她的眼前。每到一个地方,她就会买下一张明信片。幸运的话,她在巴黎寄出的明信片可以赶在她回去之前摆在他的眼前。
回程的飞机上,那名男士再次坐到了她们身边。
“不会这么巧吧?”陈小红瞟了齐欢一眼,仿佛在说:“看,我说对了吧。”
那名男士只是好脾气地笑着:“我有事想跟齐小姐谈,能不能麻烦陈小姐暂时跟我换一下座位?”
齐欢脸上满是惊讶,陈小红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起身让位。且看他有什么意图。
那名男士倒也爽快,一坐下便开了口:“齐小姐,上次跟你说过我姓张,这是我的名片。”
齐欢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写着:“XX国际旅行社海外部经理张健”。
齐欢恍然大悟,难怪他一路上总在帮着导游照顾团友,她还觉得他似乎热心得过分呢,原来人家是这家旅行社的一名经理。
她迷惑的样子映入了对方的眼底,张健也不兜圈子,直接把想法告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团队?”
(2)——原来短暂的分离可以爆发出最绚烂的**。
齐欢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睁眼望着熟悉的家具摆设,竟然生出几分恍惚的陌生感来。不过离开了十天,却好像历经了月余。这次游历无疑是一次丰富而美好的体验,她感到异常满足。对齐笑远的思念,亦是这次旅行中不可磨灭的记忆。以前只觉得别人用“刻骨”来形容思念的程度有些夸张,这下她总算有了切身体会。就算不是“刻骨”,也算得上 “锥心”了。想他,想得日夜煎熬;想他,想得身心颤抖。不过,因着这份堆积下来的思念,她也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这算不算是旅行的另一个收获呢?
齐欢翻了个身,将脸埋入他的枕头中,深深嗅着上面的味道,那是一种独属于他的男子气息。她不禁在那清爽好闻的气味中去细细回味昨夜的点滴。
昨夜,他的热情实在令她有些措手不及。弗一进门,他就给了她一记火辣辣的法式热吻。与往常的温柔缱绻不同,他唇舌的力度带着刻不容缓的急迫和热烈。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纠缠到了浴室。劈天盖地的水雾中,她只觉得呼吸困难得像是随时要停止。然而,他却不放过她,用行动向她诉说着与她相比只多不少的思念。分不清是她的呼吸还是他的呼吸,从头至尾都交融在一起。呼吸、身躯、灵魂,无一不似融为了一体。
从浴室出来,她的脸颊一直透着一种别样的红润。直到深夜,他的热情之火再度复苏。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小别胜新婚”吧,原来短暂的分离可以爆发出最绚烂的**。
齐笑远一大早就上课去了。齐欢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想就这么躺着等他回来。偏头的瞬间忽然瞧见床头柜上的那张明信片,不由地粲然一笑。“宝贝的宝贝”,这样的称呼,也只有在特定的情境下才会产生。不知他看到时是一种怎样的表情。热恋的感觉再次叩启心房,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不觉得肉麻。其实偶尔小别一下也未尝不好,或许还能成为感情的保鲜剂。
神游了半晌,齐欢猛然记起一件事来。归途中,随团考察线路的张健曾力邀她加盟这家旅行社。这个提议无疑令她和陈小红大吃一惊,她们都对此持一种质疑的态度。可张健面色镇定,不疾不徐地向她们表述了原因。
随着合作关系的建立,旅行社接待的欧洲游客日益增多。然而近日,一名擅长欧洲主要语种的导游因怀孕辞去了工作。来面试的人不少,可张健总觉得不满意。直至遇见了齐欢。他通过细致的观察,发现齐欢不仅同时掌握法意两种语言,而且善于与人交流。她在飞机上和旅途休息中总是拿着一本法语书籍读得津津有味,从她脸上乐此不疲的神情可以看出她是打从心底热爱着这门语言。不像某些人,只是为了谋生和能有一技之长才勉为其难去学,一边学还一边抱怨。她非但不抱怨,还深谙语言的奥妙。此外,他还看到她在巴黎街头用流利的口语跟当地人交谈,并不时热心地为团友作翻译。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应付差事的员工,而是一个能够乐在其中,把工作当成一种享受的盟友。他认为齐欢也许会对这份工作感兴趣。
他猜得没错,齐欢的确动心了。一来美术助教的工作既没什么建树,也实在悠闲得有些沉闷。二来齐笑远一心忙于事业,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与其干耗在家里,不如趁着职业之便去游历一下外面的世界,开阔一下眼界。过个三年五载,等到彻底厌倦了,再换份安逸的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此时,她的心就像一只被关闭在笼中已久的鸽子,极度渴望遨游在自由的天空下。如果不出去闯**一番,总有些不甘心。
陈小红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竭力劝阻道:“齐欢,你可别犯傻。想想看你现在的工作有多少人羡慕,你要珍惜这份运气。”
陈小红的担忧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她苦口婆心地讲了很多换工作可能带来的后果以及对家庭的影响。齐欢不是没考虑到,只是当前的**太大,她无法克制住自己那跃跃欲试的心情。后来,只要回想起那段时间的经历,齐欢便不得不感慨陈小红的先见之明。或许,人总是要历经沧桑,才能真正走向成熟。
犹豫之际,齐欢又忆起重逢时齐笑远说过的话。当时她向他诉说了自己的迷惘,可他语气坚定地鼓励她:“没事,你还年轻,可以继续寻找理想和目标。你的优点在于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并且勇于去改变和实现。”这句话她始终铭刻在脑,感念于心。如今她终于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应该会支持她的吧。这么一想,她又稍微安下了心。
齐欢一直在思索怎样来跟齐笑远解释这件事,不知不觉时间已近晌午。她想得太过入神,连他何时进了屋子都没察觉。
“小懒猪,赖到现在还没起床?”
他坚毅的下巴抵上了她瘦削的肩头,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后颈处散发开来。齐欢握住那只搭在腰间的修长手臂,侧过脸颊在他的脸上蹭了蹭。
“玩得开心吗?”
齐欢连连点头,“你没去真可惜,那些景色美得你无法想象,用语言根本描述不出来。”
“下次一定陪你。”
“真的?”齐欢转过身,把他拉到**,然后躺在他的胸口,一条腿还得寸进尺地攀到他的身上。“说话要算话,我都记着。”
齐笑远笑着拍了拍她那条横行霸道的美腿,在她的额头亲了一记:“饿不饿?我去做饭。”
他正要起身,却被面有豫色的齐欢轻轻拽住了。
“怎么了?”见她表情沉重,欲言又止,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去。
“笑远,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她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怯怯地望住他,令他不觉心跳加快。这还是第一次自她脸上看到这种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了心头。
“我想换份工作。”
闻言,他蓦然蹙起了双眉。
(3)——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守护你是我的责任。
“学校的工作有点闷,我想过得充实一点。”齐欢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齐笑远略微松了下紧绷的面部,只当她是一时兴起。“闷的话可以跟朋友多走动,你不是喜欢参加聚会?”
“去多了也没意思。”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忙过这阵就好好陪你。”齐笑远满含歉意地说。
齐欢还想说些什么,他却不给她机会,迅捷起身出了卧室。齐笑远的态度比她预期中的要排斥,他仿佛能看透她的想法,还没等她诉之于口便用行动表示了拒绝。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决定。
张健的电话及时截断了她的犹豫。如果没有这通电话,或许她和齐笑远也不必经历后来的那些波折。
齐欢握住手机,任铃声响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按了接通键。
“齐小姐,打扰了,请问你考虑好了吗?”
他谦恭的态度和温厚的嗓音令齐欢不觉又将心中的天平倾向了这方,但还是有几分踌躇,“谢谢张先生的赏识,可我没什么把握。你也知道我是学艺术的,在接待游客方面没什么经验。”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在语言方面很有天赋,而且你还经常带学生外出写生,这跟带团出游性质其实是差不多的。你能悉心辅导学生们的课业,对待游客也一定很有耐心。我说过,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应付工作的导游翻译,而是一个懂得享受工作的伙伴。以你的阅历和对语言的热爱,绝对能胜任这份工作。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如果你觉得辞职太冒险,可以先试着跟我跑一两回,实在没兴趣我也不勉强。”
晚上,齐欢又收到一条张健发来的短信,她根据短信上的提示坐在电脑前收邮件。邮件里洋洋洒洒一大篇,再次言辞恳切地力邀齐欢加盟他们的团队。齐欢被如此盛情打动,冥思良久,心思渐渐清明,终于拿定主意。
齐笑远仍是深夜到家,看到书房里有灯光,不觉感到诧异。额头处因为喝了酒又吹了点风有些跳动的疼痛。他按压着痛处缓步踱了过去。
“怎么还不睡?”他将齐欢连人带椅圈住。
齐欢自他向来清爽的身上闻到一股酒气,不禁皱了皱鼻子,“你喝酒了?”
“今天请公司新聘的技术主管吃饭,等他工作上手以后我就能轻闲下来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齐笑远在她脸上轻吻一下便想退开去洗澡。
齐欢急忙拉住他,“我中午跟你说的那个事……”
齐笑远愣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看住她,并不表态。
齐欢仰头瞥见他紧抿的唇角和绷紧的下颚线条,心里不由敲起了小鼓。她打开先前那封邮件,然后让位给齐笑远坐下看邮件,她则站在他的身后手势轻巧地给他按摩额际。
齐笑远一字不漏地看完,依然默不作声。齐欢心意已决,于是主动道:“笑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狮山重遇那天你说过的话?”
她目不转睛地盯住他,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个坚定的自己。“你说我还年轻,可以继续寻找理想和目标。我的优点在于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并且勇于去改变和实现。”
“现在,我找到了目标。机会就摆在我的眼前,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走走看看,开阔一下眼界。你能理解和支持我吗?”
齐笑远将目光自她眼中移开,双手撑在桌子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低沉的声音从他的两臂间流泻出来,带着疲惫时特有的沙哑。“欢欢,我理解你,但我不支持。”
齐欢怔住了,她喃喃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守护你是我的责任。我不能放任你在外面吃苦受累。”
心底的寒意被迅速涌上来的热流所淹没,齐欢环抱住他的肩,动情地说:“我知道你心疼我,我会照顾好自己。我真的很想尝试一下这份工作,你就让我试试吧。”
齐笑远拉她坐在自己的腿上,表情分外严肃:“这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兴趣爱好问题,你有没仔细考虑过这份工作对我们今后生活的影响?这份工作作息时间太不稳定,还会影响到身体健康。”
“我会注意的。”
“欢欢,我们要个孩子吧。有了孩子就不会闷了。”
齐欢一惊,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迎接一个新生命。“孩子的事能不能过几年再考虑?我已经想清楚了,我目前就只有这一个心愿。我向你保证,我不会累着自己,也不会对我们的生活产生太大影响。”
“欢欢。”齐笑远将脸埋入她的发间:“我想要两个孩子。”
齐笑远喜爱孩子,齐欢是知道的。每次看到特别可爱的孩子,他的脸上总是流露出一种异样的温柔。
想起他受过的苦,怜惜之情顿时漫溢心间。别说为他生两个孩子,就是上天为他摘月亮,她也愿意。“好。”
齐笑远显得很高兴,脸色急切道:“那现在就要开始做准备了。”
“笑远……”齐欢面有难色,微皱着眉头:“给我两年时间好不好?让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就两年,两年以后我们要个宝宝,然后全心全意照顾它。”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静坐了一会,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抱住她起身,然后绕过她径自往外走去,“我去洗澡。”
那背影看起来是如此的萧索落寞,齐欢一时只觉得胸口似被千万斤重担压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4)——只要记得回家就好。
张健一心想促成此事,没隔几日就来通知齐欢随近日的一个团出行。
齐欢自那日跟齐笑远谈过,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气氛。不吵不闹,不冷不热,却似有一块东西埂在心口,提不起也放不下,让人堵得难受。
结婚以来,两个人鲜少发生争吵。齐笑远向来沉着冷静,难有置气的时候。偶尔齐欢有所怨怼,他也从不计较,只等她气消了哄上几句,两个人便和好如初。事后他总是对她一如既往的呵护关爱,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决不旧事重提。齐欢时常感叹上天对自己的眷顾,让她觅到一个度量稀有的良人。不似父母,争吵了大半辈子,每天几乎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听他们不断翻炒旧帐,数落对方的不是,好好的一个家,非要争个天翻地覆,闹得鸡犬不宁。她实在过怕了那样的日子,每每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那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快些长大考上大学好早日脱离家庭。
去机场前,齐欢给笑远打了个电话。他上午有课,很早就出了门。他上课时间一般关机,不过看看时间,也该下课了。可电话里还是传来了那句令人失意的“您拨打的手机已关机。”齐欢心里一沉,思索了片刻,在桌上给他留了一张便条。头天晚上已经跟他提过这件事情,他应了声,既没赞同也没阻止。无论如何,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容退缩。她决意证明给他看,这是她想要的生活,是她目前的理想所在。
上了飞机找到位置坐下,齐欢再度拨打齐笑远的手机,依然是那句机械冰冷的回复。齐欢无奈地撇了撇嘴,在空姐的注视下,自觉地摁下了关机键。
身旁的张健爽朗地笑笑:“这次行程就看你的了。”
他长得高大魁梧,为人风趣健谈,具有东北男人的一切典型特征。齐欢对他颇有好感,不禁动了撮合他与小红的念头。
“我尽力吧。这几天在网上恶补了一些导游知识,希望能派上用场。”
“没事儿。”张健顽皮地眨眨眼:“Just take it easy.对你来说绝对是小菜一碟,随意发挥就成。”
他的话如同给齐欢吃了一记定心丸,内心渐渐松懈下来。她回头大致观察了一下随团的游客,笑着侃道:“看来这批客人来头不小啊,连经理都亲自上阵了。”
张健掀了掀眉,“经理怎么了,经理不也是从导游过来的嘛。”
齐欢心知他是担心她首次随团紧张,所以才特地跑这一趟关照一下,不由心生感激。
“哎,对了,上次你在机场跟你那朋友说的那些特殊习俗,再给我讲讲。以前还真没注意过这些东西。”
“那都是书上看来玩的。”
“要不我怎么会找上你呢。你就去一次欧洲都知道收集一堆资料,我们这些天天带团跑的都没这么上心。”
“也未必用得上。”
“讲吧讲吧,飞机上挺闷的,多知道一些总没坏处。”
齐欢把自己知道的通通道来,张健听得甚是入迷。除此之外,两人的话题还涉猎到了历史、人文、地理以及电影和书籍。
“牛就一个字。”张健由衷地赞许,“和你聊天真是受益匪浅,你得看了多少书啊。”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看再多书也不如你们见识广啊。”
“所以你弃暗投明了。”
“没错,以后跟着你奔赴光明前程。”
张健闻言开怀大笑。一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在欢乐的畅谈中结束。
他们接待的是一批欧洲来的游客,行程为华东五市七日游。该行程线路相当紧凑,齐欢除了在用语上不习惯,体力也差点跟不上。好在她反应够机敏,懂得灵活运用自己熟知的词汇,偶尔加入一两句中文活跃一下古板的句式,反倒博取了游客的欢心。本次出团总体来说以成功告捷。
回到C市,齐欢如同从天上回到人间,开始为现实所烦恼。这几天游离在外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在逃避。除了每天一条报平安的短信,都没怎么跟齐笑远联系。齐欢都不敢想他心里会有什么看法。
从机场返家的路上都在忐忑地假设着该如何去面对他的冷脸,可齐欢万万没想到迎接她的竟是这样一种场面。
菜香溢满了整间屋子。白灼牛百叶、花生猪脚煲、尖椒炒鸡杂、油淋茄子,餐桌上色香味俱全,全是她平素爱吃的菜。等等,那又是什么?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的那只东西怎么这么眼熟?啊,真是天大的惊喜,那是她几个月前在淘宝上看中的大熊,足有一人之高。当时她舍不得买,只把图片下载来当了桌面。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然而,最大的惊喜不是这些,而是他那闪动着明亮光彩的笑容。虽然只有十来天未见,却好似久违了一辈子的笑颜,那么温暖那么璀璨,让她为之迷醉和迷恋。
“笑远。”齐欢轻唤,有些不敢置信地捏了下自己的胳膊。
这副样子令齐笑远怜意顿生,他大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把她按入怀中。
“你不生我的气了?”
那小心翼翼的口吻令他心中蓦然一痛。他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头发:“做你喜欢做的事吧,记得回家就好。”
“你真的同意了?”齐欢抬起头来想从他的眼中得到确认。
“嗯。”他点头,脸上依然挂着那抹和煦明净的笑容。
齐欢兴奋地弯起眉眼,忍不住搂上他的脖子欢呼一声,随即重重吻上那两片弧度迷人的唇瓣。
(5)——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时间的磨蚀。
“他就这么放任你去了?”陈小红只觉得不可思议。
“我早说过了,他是最通情达理的人。只要我坚持,他肯定会答应。”齐欢的眼角眉梢都溢满了喜悦。熬过最忐忑的那几天,此刻的愉悦更显珍贵。
陈小红心里微微泛酸,表面却是不屑:“你就得瑟吧。”这世道是何其不公,有些福气不是每个人都修得来的。“你把这么好的男人扔在家里不管,不怕别人趁虚而入?”
齐欢怔住,随即又释然,“笑远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这不只是思不思迁的问题,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时间的磨蚀。他需要的是家庭温暖,你给不了他,他就只能……”
“不会的!”齐欢蓦然打断她,强抑下心中升腾而起的不安,“我不会做太久,我知道家庭的重要性。”
望着她那明显染上惊慌的眼神,陈小红心下不忍,于是放软了语气:“我就是担心你,随便说说,别放在心上。”
“我明白。”齐欢扯了扯嘴角,将话题带开:“你觉得张健这个人怎么样?”
陈小红仔细回想了下,“还行吧,挺爽朗的,怎么了?”
齐欢若有深意地笑问:“有没发展的可能?”
陈小红一愣,那印象模糊的身影在脑海中闪了一下,旋即又被另一个高大挺拔的深刻身影所代替。“不是我的菜。”她摇头轻叹。
“试着相处一下吧,也许见多几面就有感觉了呢。我觉得他挺难得的,长相帅气,开朗风趣,性格仗义,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咯。”
陈小红噗嗤一笑:“看你把他夸的,你家笑远可要吃醋了。”
“他才不会吃醋呢。说正经的,交往一下吧。”
“好好好,就当给你当挡箭牌好了。”
“什么挡箭牌?”齐欢不解。
“不懂就算了。”
齐欢现出哭笑不得的样子。
“我说真的,我可是为了维护你跟笑远的和谐稳定。”
齐欢还没听完便转为一副泫然作呕的表情。陈小红抓起一个抱枕丢过去:“死相。”
齐欢反应灵敏地接住又扔了回去,两个女人在沙发上拉开了战役。
对于齐欢的抉择,陈小红虽然不赞同,却是有几分佩服的。换了是她,绝对无法如此洒脱地放弃一份安逸稳定的工作。不过这也得益于她的背后有一个纵容她率性而为的好男人。真是叫人不妒忌也难啊。陈小红在心底无数次羡慕过,也嫉妒过。然而,路是自己选的,每个人的命运不同,再羡慕再嫉妒也无用。她所能做的就是尽力掌握自己的命运。或许齐欢说得对,总该尝试一下,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姻缘。连尝试都不肯,只会一再的错过,也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她端详着手中齐欢留下的名片,决定去会一会这个给齐欢的人生带来重大转折的男人。
不多日,张健再次找到齐欢,说是上次的表现让老外很满意,最近又接了一份订单,催促她快点做出决定。
这次齐欢没再犹豫,直接向学校提交了辞职申请。 接下来,齐欢便在张健的张罗下去上导游进修课程及意法语口语强化班。自此,齐欢终于走上了一条自己心怡的职业道路。
幸而这份全新的职业没有令她失望。至少在干了一段时间以后,她是深深体会到了某些前所未有的好处。美术助教的工作相对来说较为清闲,而导游的工作则分外充实,增加了不少挑战性和趣味性。另者,工作中接触的对象皆是老外,他们的性格热情随和,不同于国人的客套矜持,尤其是高校里的同事,多属于点头之交,相比之下,她更喜欢跟前者相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优越性源于一段她从未向人诉说的小插曲。
或许是受电视和小说的影响,随着独自在家的时间越来越长,齐欢渐渐变得爱胡思乱想起来。
有一回,齐笑远的一个女学生把他落在讲台上的手机送到家里来。当时齐欢着实吃了一惊,以齐笑远的性格,落下东西实属罕见。再一打量那名女生,容貌俏丽,一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里似有难以言明的深意,齐欢的心里登时打了个冷战。后来的某天,齐欢到齐笑远的公司去找他,竟然再次遇到了那名女生。那一刻,她差点失去理智。齐笑远一向在公众场合很注意影响,鲜少发生跟女生单独在办公室里交谈的事情。那日回家以后,她大发了一顿脾气,连着三日没有理他。
其实她很清楚齐笑远决非三心二意的人,可清楚是一回事,本能又是另一回事。她总也控制不住自己去吃那些无聊的飞醋。从那时开始,她对自己有了新的解读,长此以往下去,她非变成一名怨妇不可。不能再这么闲着,一闲下来就容易无事生非。她必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来填补空虚的灵魂。
“你真让她换工作?”邢航的神情满是怒其不争:“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还欲再说什么,却是一声叹息:“唉,算了,不说。”
一向没有烟瘾的齐笑远,此刻亦是置身在烟雾的团团包围之中。
他这段时间忙着招聘一些富有经验的技术和管理人才,目的就在于减轻自己的负荷,多腾出点时间来给家庭。眼看着事情筹备得差不多,空余时间即将变得富余,不用再日日早出晚归,以后便可以多点时间在家里陪着她了,没想到却等来了她一意孤绝要换工作的决定。他有空了,她却变忙了,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之前的计划被全盘打乱。他想拥有两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如果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那就完美了。他们一定会跟她一样聪明漂亮,带着温暖迷人的笑容。眼睛像她一样弯弯的,让人见了就会忍不住弯起嘴角。他要给这两个孩子最深厚最无私的爱,让他们在没有缺憾的家庭中健康快乐地成长。
想到这里,齐笑远猛然将手中的烟掐灭,声音中隐含了几许愧疚:“是我忽略她在先。”
也曾意图竭力阻止,可持续冷战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样只会让两个人的关系僵硬下去。唯有以退为进,给她足够的时间与空间,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够了玩累了,她才会心满意足地回到他身边。到时,再来慢慢实现那些梦想。他愿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