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天涯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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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上出了一次死亡七人的重特大安全责任事故,可把经理兼矿长张发祥给吓傻了。他听了葛小聂和吴文冕带着哭腔的汇报后,僵在那儿,双手颤抖,好长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还是牛进军反应比较快,当即越俎代庖,组织工人们下井营救。

井下的情况非常糟糕。不但几千几百吨的矿石塞满了巷道,清理起来十分费时费工夫,而且,被炸药炸得松散的矿体,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新的规模不等的塌方,所有,救援进度十分缓慢。

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时间过去后,人们的救援行动显得明显迟缓了。大家都在想,反正人已经死了,早挖出来和迟挖出来,没有什么区别。

在牛进军正在救援的时候,回过神来的张发祥赶紧包了两个装有两万元现金的红包,偷偷塞给了死者的“亲属”葛小聂和吴文冕,并宰杀了一只羯羊,好吃好喝地款待,要求只有一个,这事千万别让政府知道,更别声张,并告诉他俩,公司准备给他俩赔偿一大笔钱,秘密私了。

他俩先是不肯,嚷嚷着说这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私了,一定得报官。后来经过张发祥就差磕头作揖的央求,很不情愿地答应私了,但央求每人得赔偿六十万元。

“这么多啊?”张发祥惊呼,“能不能少点啊?”

“不行,少一分也不行。少了这个数,我这个叔叔和他这个舅舅,”他指指吴文冕说,“都做不了主,我们只好打电话叫他们的父母、弟妹兄弟们来了……”

张发祥不止一次处理过这类死人的安全事故,如果叫这些人的亲属来,那帮老少爷们,特别是女人们来,一天哭哭啼啼十分难缠外,大家的吃喝住宿,就够他喝一壶的。再说,这必定会将事情闹大,必定会走漏风声,让政府知道的。如果他们的这两位叔叔舅舅代表他们的亲属,将这事私了了,再好不过。

但是,每人六十万元,除了暂时没有亲属的贾厂长,就得赔三百六十万元。这对他们这个年产值不足一千万的小公司,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得报四川的总公司审批才行。

“审批得多长时间?”葛小聂问。

“这得经过董事会的研究才行,我估计,最快也得半个月!”张发祥笑笑,讨好地说,“反正已经这样了,你们也不急这几天……”

“官僚主义!”葛小聂嘟囔着,接着问:“那矿上现在能拿出多少?”

听到这句话,张发祥有些诧异,同进来汇报救援进度的牛进军和邢兴国对视了一眼。葛小聂何等聪明之人,立马感到有些失言,笑笑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先给我们一半吧,剩下的一半,等总公司批下来后,再给我们。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再也不敢再这个矿上干了,这个地方,让我们赶到恐惧和伤心……说实在的,我们失去了这么多的亲人,一天也不想在这个呆了……”

“说得也是!我们理解你俩的心情……”一旁的牛进军说,“这样吧张厂长,你赶紧筹钱,能筹多少是多少,先给他俩一些,一是表示公司的态度,二是给死者亲属一个安慰……”

“是是……”没了主意的张发祥满口答应。

接下来的三天,葛小聂和吴文冕不断地催问张发祥钱筹得怎么样了。这让牛进军和邢兴过疑心陡起,他俩来到张发祥的办公室,关了门,问:“张厂长,你觉得这起安全事故有些奇怪吗?”

“有啥奇怪的啊?”他被这起事故弄得焦头烂额的,没顾得上想其他的。今日被这俩人问起,大惑不解地说。

“死者的那两位亲属,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催你要钱啊?”

“是啊!”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已经死了,谁还不想借此多要点钱啊?

“看他们似乎根本不关心死去亲属的救援,而且,他们的神情中,似乎没有失去亲人后的那种应有的悲伤和痛苦,有的,只是急于拿到钱的急迫和急于离开的焦虑,还有尽量多拿到钱的贪婪……你处理过很多这样的事,你觉得这合情理吗?”

“……”

“另外,那叔叔那天无意中说了一句话,还记得吗?官僚主义!你们想想,一个关中农村的农民,随口会说‘官僚主义’?还有,他们舅舅居然是一个操着本地口音的本地人……虽说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但还是有些可疑……”

“是啊!照你这么一说,他们的表现,还真不同一般……”稍停,张厂长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吃惊地站起来,“怎么,你的意思是?”

“我们只是猜测,目前还没有证据!不过,等尸体挖出来尸检后,一切会真相大白的……”牛进军胸有成竹地说。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这样吧,从现在开始,你要十分积极地筹款,装出一副迫不及待用钱打发他们走的样子,但又不能给他们太多的钱……如果这些人是奔着钱而来的,贪婪会使他俩舍不得离开……

“另外,要动用一切力量,尽快把遇难者的尸体给挖出来……这个,就交给我和邢兴过去处理好了……”

“是!从现在开始,搜救工作全权有你俩负责,你们可以调动一切力量,动用一切设备和资金……”张发祥满怀期待地说。

牛进军重新从全矿所有工人中选拔了六十名身强力壮的工人,分成三班,昼夜不休地清理井巷里的矿石,并用平时三倍的木料加固矿井。

工程进度很快,第二天,已然挖出了五具尸体。葛小聂和吴文冕抚着那五具尸体嚎啕大哭,末了,对张厂长说:“人已经死了,赶紧火化吧,我们好带着骨灰回去……”

“不忙,等另外两具尸体挖出来后,一同火化……”实际上,牛进军和邢兴国在尸体挖出来的第一时间就已进行了尸检。这牛进军是刑警出身,一看就发现那些人都是头部被钝器击打而死,且手法一样。后来哑炮爆炸后下来的石块,只是覆盖在了他们身上而已。他们告诉了张厂长检验结果,并要求他将尸体妥善保管,最后等公安部门的权威鉴定。

“这不行!”起初,张厂长听他俩说尸体要交公安部门鉴定,一下子慌了,“这事得私了,不能惊动官方啊!”

“哼哼!”邢兴军冷笑着说,“张厂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想私了,能私了得了吗?”当下也不再隐瞒身份,拿出警官证递给他,“我是县公安局便衣支队队长,这位,是我们原公安局副局长、刑警队队长……”

“哦……是是,我一定妥善保管尸体……”张厂长擦着头上细密的汗珠,一连声地答应。他没听清楚那个“原”字,还以为县公安局刑警队已经介入这个案子。

搜救国栋和曲凤新的工作仍在夜以继日地进行。在哑炮爆炸地没有发现他俩的尸体,意味着他俩有可能还活着,为此,牛进军和邢兴国二人每人十二小时,下到井下,在救援第一线亲自督工。

葛小聂和吴文冕感觉有些不对劲,决定到张厂长那儿要钱,能有多少是多少,弄点盘缠后尽快开溜。还未等他俩开口,有个工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张厂长,告……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贾厂长和那个工人还活着,他们被救出来了……”

“是吗?”张厂长惊喜地跳了起来,“在哪儿?我们去看看……”说着,顾不得别人,跟着那个工人,如飞也似地奔出门去。

葛小聂和吴文冕顿时面色蜡黄,大汗淋漓,相互使了个眼色,如飞也似地奔出门去。

原来,那晚国栋和曲凤新被堵在井里,导火索的烟味刺鼻地袭来时,国栋拉着曲凤新朝井巷的深处奔去。奔了十几米后,他俩侧身躲在了井巷的一个拐弯处,才侥幸躲过了那一劫。实际上,也是老天保佑他俩不死,在井巷深处,也就是他俩躲藏的地方,葛小聂和吴文冕也安防了一枚装有五公斤炸药的炮,而那炮,却神奇地哑了!

饶是如此,爆炸巨大的冲击波还是将他俩给震晕了。醒来后,他俩开始从里边往外挖,加上外边的人加班加点往里掏,五天后,他俩终于获救了。

获救后的甄国栋看见张厂长,只说了一句“葛小聂和吴文冕是杀人犯,赶紧抓住他们”后就不省人事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儿来,回头找葛小聂和吴文冕时,发现他俩早已逃得无影踪了。

“大腿上的虱子,往脬子上去哩!"张厂长望着洒满朝阳金辉的大山说,“大家十人一组,从不同的方向给我追,务必给逮回来,就是钻进老鼠洞,也给我用尿涮出来……”

工人们此时已经知道了这次所谓矿难的原委,对葛小聂和吴文冕的这种禽兽行径深恶痛绝,当下同仇敌忾,纷纷提了钢钎、木棍,开始了海湖公司全民大搜捕。

看着纷纷离去的工人,牛进军和邢兴国判断那俩小子绝不会奔着大道而去。因为他俩已经判断出,此时海湖公司肯定已经报了案,大道上肯定有公安和武警在布控,往那里逃,无异自投罗网。只有往人迹罕至的山里跑,才有活路,因为翻过山后边的那座高耸入云、冰雪覆盖的达坂山,就进入了莽莽的祁连山丛林。一旦进入那丛林,就像鱼儿跃进了大海,躲藏一阵后,就可以寻找机会出逃了。

从海湖公司所在的位置,通向后山丛林的达坂垭豁有两个。为了分散追捕的力量,那俩小子肯定会分散行动的。判断出这一点后,牛进军和邢兴军决定分头行动,一人一条沿路追去。

果然不出所料,牛进军,不,马登科在追了两个小时后,就发现有个身影在前方的山巅、沟壕里闪现。凭身形不难判断,那身影就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吴文冕,在色洛镇负有命案,让他和战友们追捕了一年未获,今日又血债累累的吴文冕。今日,无论如何,再也不能让他逃脱了!

心下下着决心,发力加快脚步。但是,在这个海拔接近六千米的达坂山上,不要说奔跑,就是站在那儿不动,人都会心跳如擂鼓,呼吸困难,头脑发懵,思维迟钝甚至混乱,何况没命地奔跑?所以,尽管他看见吴文冕在前边,眼看着他越过达坂垭豁,攀上那皑皑的千古冰川逃逸而去,急切间却也无可奈何!

吴文冕显然也发现了马登科,万分惊惧之下,更加没命地奔跑,无奈这高度缺氧的环境,对谁都是公平的,此时的他,也是呼吸困难,心跳胸闷,根本无法快速奔跑,也是跑三步,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看着马登科挪两步、停三步地追了上来。

前边一百米处,就是达坂垭豁。一过垭豁,山那边,整个山坳十几公里,都是千古不化的冰川,只要一上冰川,坐上一块石板,就可以风驰电掣地绝尘而去,不会滑冰的人,就是开了飞机,也休想追到他。

但这一百米的距离,比红军走过的那两万五千里长征路还要艰难和遥远。

“吴……吴文冕,你站住,”马登科趴在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犹如一个孩子在拉自制的马尾巴二胡,“你乖乖跟我回……回去,就算是你自首……”

“嘿嘿!”吴文冕冷笑。他自知罪孽深重,晓得一旦落入警察之手,绝无生还的可能,当下也不答话,只是等瞪猩红的眼睛,喷发着仇恨之火。他清楚,此时说话也是一种体力的严重消耗与浪费,在此两命相搏的关键时节,一句话的体力消耗,也足以使自己命丧黄泉。

体力稍有恢复后,他四肢并用,艰难地朝山巅爬去。

马登科也打消了幻想,知道只有逮着他这一条路了。看见吴文冕又向上爬去,他也四肢并用地追赶,但渐渐和吴文冕拉开了距离。他知道,这吴文冕有多年的练武生涯,加上比他年轻,以及亡命的心态,所以爬得比他快了。自己年过四十,尽管在警校是也练过武术,体格不错,但参加工作以来,特别是走上领导岗位后,没完没了的应酬,繁重复杂的工作,不但使自己自然不自然地荒废了武功,也使自己身体发福,被烟酒掏空了身子。

但是,就这样让他逃脱了吗?不行,坚决不行!

他闭眼喘了几口大气,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两口。他知道,在极度缺氧状态下,吸烟可强化血液循环,帮助体力恢复。这个经验,来自于他的乡亲们。农民牧民们转场、打猎时,驮着重物的牦牛、骡马走到这样的达坂垭豁,极度缺氧将要窒息时,他们往往会点燃一支烟,放在它们的鼻孔后熏,吸入香烟的牲口立马就有了劲儿。

这招果然奏效,他立马感到呼吸舒畅了,体力有所恢复。当即翻起身,仍然四肢并用朝吴文冕追去。

在离山垭豁冰川十几米时,他终于追到了吴文冕跟前,只差伸手之遥。他俩体力都差不多消耗殆尽了,都趴在哪儿,胸脯如牧民用的火皮袋,大幅地起伏,嗓子眼的声音更是惨不忍睹,像两个小孩子用石头刮生锈的铁皮。

“马……马局……”吴文冕开始哀求,“求求您放过我吧……我……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您的恩情……”

马登科不但大口喘气,而且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最后“咔”的一声,居然吐出了一口鲜血。他将鲜血抹着旁边的岩石上,抬起头,面对吴文冕的哀求,坚定地摇了摇头。

“马……马局,我知道你……你也犯了事儿,跟我一样,也是个逃犯……你今天放过我,我们就是兄弟……我有一大笔钱,是葛小聂答应卖了国栋的狗头金后分给我的……拿了这笔钱,我们各自远走高飞……”

马登科不说话,身子却向他挪了半步。

吴文冕也赶紧往上挪了挪,让他够不着他,嘴里仍然不住地哀求。“马……马局,要不这样,只要你放过我,我把我所有的钱够给你……”说着,他艰难地掏出钱包,将一张银行卡扔了过来,“这……这张卡里,有一大笔钱,密码是我身份证的后六位……我知道,你非常需要钱……你工作没了,老婆又没工作,孩子得治病……”

“那……那里边,有多少?”他突然灵机一动,想麻痹他。

“有一百多万!”吴文冕果然中计,将卡和身份证递了过来。就在这一瞬间,他一下攥住了他的手腕。

吴文冕大吃一惊,声嘶力哑地喊道:“马局,你这是干啥啊?……你……你怎么能这样啊……”

“吴文冕,你这个十恶不赦的犯罪分子,我终于逮到你了!”

吴文冕双手抓住马登科攥住他那只手,下意识地狠命掰,一边掰,一边央求:“马局,我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马登科的那只手如同一只铁卡,死死箍了他的手,任他使了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将其掰开。这是马登科经年累月刑警生涯练就的本领,吴文冕如何破解得了。

马登科不为所动,央求、挣扎无效后的吴文冕绝望了。绝望了的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趁马登科腾出一只手去身后摸索什么的时候,左手从屁股底下摸出一块石头,狠命朝他头上砸去。

猝不及防的马登科被砸个正中。急切之下,他双手护头,放开了吴文冕。吴文冕见马登科头上血汩汩地流了出来,立马兴奋起来,就像一只嗜血的鳄鱼,发狂地接连狠砸。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狠砸之后,他看见马登科的头成了稀巴烂。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说:“日妈妈,你还想抓我不?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不仁,别怪我不义……”说完,他起身欲走,却走不了,低头一看,发现一把锃亮的手铐,将他俩的脚胫骨紧紧地锁死在一起。

原来,就在他狠命袭击他时候,他一手护头,一手用刚打开的手铐将二人拷在了一起。

吴文冕绝望地悲嚎,声音凄惨不忍卒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