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丽江当和尚

第二章 在禅定寺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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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后的数月内,我游历了户户朝阳、家家流水的大研古镇,古朴自然的束河古镇,景色迷人的拉市海,玉龙山景区内的云杉坪、白水河、甘海子、冰塔林、牦牛坪,涛声震天的虎跳峡,并在上峡口看玉龙山巅,酷肖天国城垛。我还游历了被当地摩梭人称为母海的泸沽湖,可以见到玉龙雪山倒影的黑龙潭,以及有着奇峰异石、密林繁花、高山草甸、冰峰奇峡的老君山。我朝拜了束河街附近的北泉寺,玉龙雪山南麓的玉峰寺,白沙村附近的北岳庙,拉市坝西部山麓的指云寺,永宁的扎美寺等。

出家修行一定要选择一个与自己有缘的寺庙,然而我所见到的寺庙都与我无缘,我对它们都不感兴趣。我所游历的寺庙,有些位置不好,我不想去;有些是喇嘛寺,不合汉族传统,我也不想去;有些虽是汉族风格的寺庙,但商业气息太浓,寺庙的和尚不念金刚经,只念生意经,说是和尚,实为奸商,完全违背了佛法的真义,不是正道寺庙,我更不想去。我不反对和尚经商,但我反对在寺庙里经商。古人说求官到朝廷,求财到街市。做生意就应到街市上,寺庙是道场,哪能当成生财谋利之地呢?佛殿里都有几尊慈祥的佛像,一介和尚白天在佛殿里和虔诚拜佛的香客讨价还价,竭尽所能让香客把钱往功德箱里塞,让菩萨做收银员,晚上在佛殿里数钱,还让菩萨站在一旁陪笑,像话吗?

没找到皈依处,我又回到丽江古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初秋上午,我坐在石阶上,静静地看着眼前潺潺的流水。丽江到处都是水,它们来自雪山。这水好像耐不住雪山的寂寞,一路小跑着来到古城看热闹,它们有的活跃,蹦蹦跳跳大大咧咧的,哗哗啦啦的见到人就和人打招呼。有的文静,在悠长的小巷里无声的行走,身姿款款,含情脉脉,那透明的眼神不知浸润了多少人的心。

水让丽江具有了灵性、灵魂,而此刻它正涤**着我的心。

一坐两个小时过去了,我起身到四方街溜达,眼前突现一道独特的风景: 一队整整齐齐的行脚僧,头戴斗笠,身披衲衣,手捧黑瓷钵,踏着稳健而安详的步伐,目不斜视的走在大街上,在他们托钵化缘途中,淳朴慈善的大研居民和各方游客,慷慨解囊,虔诚布施。不论信众布施何物,布施多少,行脚僧看也不看,依然目不斜视,毫不在意,一切随喜。那种淡定、安然的样子,感动了十方善男信女的虔心。

看到此情此景,我双眼一亮,这样的僧人才是我心目中正道的僧人!这样的僧人所在的寺庙肯定是正规的寺庙!寺庙就是学校,和尚就是教师,僧袍就是校服,像这一队和尚规规矩矩托钵行脚,才叫为人师表!像这样的寺庙才是正规办学单位,穿这样的校服才叫帅!要当兵就要加入正规军,要入寺,就要入正道的寺庙!

我连忙上前问其中一个僧人:“高僧是哪座寺庙的?”

“禅定寺。”托钵僧轻轻的回答。

“禅定寺,离这儿多远?”我问。

“二十来里。”僧人边走边答。

他们正在行脚,我不便问那么多,我想禅定寺当是名不见经传的庙宇,要不我怎么没听说过呢?可是,庙大庙小,有名无名,皆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否合乎佛教正统!

这些僧人没有一个我看不顺眼的,我感觉自己出家的机缘到了!我当即决定就到禅定寺出家,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2)

为了和这些可爱可敬的僧人结缘,我得布施点东西。布施,一般的施主随便向其中某一个僧人的托钵中放东西就行了。而我,考虑到以后这些人都是同修,我得向每个人的托钵中放东西。实际上,行脚僧化缘所得是不分你我的――他们实行寺庙共产主义,所以你向哪个托钵中放东西都无所谓。但对于我,哪个托钵中都应放东西,这是礼节――见面礼――和别人向托钵中放东西意义是不一样的。

我该布施什么呢?我知道正道僧人都持金钱戒,放钱是不当的。可放物,放什么品类呢?先看看别人都布施些什么吧。我利用身高的优势,扫视了一下僧人的托钵,天啊,里面什么玩意儿都有!有吃的,有戴的,有玩的,有用的。

吃的东西里竟然有口香糖!施主什么意思啊,是嫌僧人的口臭吗?

戴的东西里竟然有发簪!和尚哪有头发啊?有也是假发!――都是女施主做的好事!

玩的东西里竟然有橡皮泥!――哪个小朋友割爱了!孩子性就是佛性,橡皮泥可捏出各种物相来,正好合了“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的说法。孩子有预测的天分,说不定哪天捏橡皮泥会代替数念珠,成为打禅入定的流行方式。

提到玩的东西,我看到最后一个僧人的黑钵里还有一晃动就哈哈笑的木制弥勒佛,又是哪个小朋友割爱了!和尚走路时哪能一点不晃动?所以黑钵里的弥勒佛就一直笑个不停,引发路人的一阵阵大笑,这可让那个僧人很是难堪――我在神情庄肃的行脚,你在上面哈哈大笑,太不协调了!可又不能把它扔掉,一者这是小施主的慷慨布施,二者在黑钵中狂笑的可是弥勒佛呀,能扔吗?

用的东西就更多了,什么打火机、指甲剪、电子表、手机套、汤勺、蜡烛、透明胶带、桃木梳……大部分都是施主们用旧了的东西,他们简直把行脚僧当成收废品的。僧人们回去后,大可以开个旧货店了。

僧人们在化缘时是目不斜视的,根本不知道施主们都给了些什么,他们回到寺庙发现施主们布施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时,定当哭笑不得!

我是不可能布施这些东西的,我要给每个僧人布施一个进口桔子――行脚这么长时间了,该解解渴了。

我迅速跑到前方一个水果铺前,问卖水果的女商贩:“桔子多少钱一斤?我全买了!”

女商贩眼皮一翻,惊讶的看了我一眼,问道:“买这么多干嘛?”

我手对远处一指,道:“看到那些僧人了吗?我要布施!”

女商贩笑了,说:“那你就布施吧,这是进口桔子,七元一斤。”

我看了一下,发现每个桔子上都贴着一个小标牌,上写:tangerine。果然是进口货,标牌上用的是洋文。

可这九个字母的组合,我还真不知道是何意――

“这什么意思啊?”我指着标牌上的单词问。

“这不就是摊子瑞吗?”商贩说。

“摊子瑞?摊子瑞是什么?”我迷惑不解。

“摊子瑞都不知道是什么吗?”女商贩白了我一眼,眼眶里堆了满满的鄙视。

“不知道。”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实在的,我真惭愧,大学教授出身,还要向一个小商贩请教外语,是该辞职了!

“我这个摊子是卖什么的?”女商贩戳了我一眼。

“卖蜜桔。”

“这不就对了吗?摊子瑞就是指蜜桔!这是洋话,懂不懂啊?”女商贩甩我一嗓子。

“懂了懂了!给我称吧。”我悻悻然。

虽然女商贩的话伤了我的自尊心,但我还是挺佩服她的,丽江的确开放了,进步了,普通商贩都懂得外语,这在以前是不可思议的。不过我要是个没涵养的人,反她一句也挺简单的,因为这个女商贩脸部疙疙瘩瘩的,像桔子皮。

刚买下了十几斤橘子,托钵僧正好行至水果摊前,我迅速地依次向每个僧人的黑钵中放橘子,放到最后一个黑钵时,橘子碰到了那个木制弥勒佛,弥勒佛又哈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引得众多围观者大笑起来,连狗也叫了起来――众生皆有佛性,狗也懂得布施,它们布施的是叫声。

布施完毕,还剩下不少桔子,女商贩问:“要不要退?”

“不退了!”我甩下一句话,就跟着行脚僧走了――

走出了四方街,走出了丽江古城,又走过一段山路,到了一座庙门前。

(3)

庙门上大书三个鎏金大字:禅定寺。

行脚僧走进庙里,我是外人,没有冒然跟着他们进庙,而是站在庙门前四处瞅瞅。

此庙位于崇山峻岭之中,居于半坡之上。前有青峰,后有碧岭,左有青青竹园,右是苍莽松林。竹林里有灵溪,松园里有乳泉,山脚下有一条河石历历、秀水潺潺的小河。庙门下有一条碧云石径蜿蜒伸至山外。

进到庙里,发现这座寺庙中等规模,殿堂不是很多,但布局紧凑合理,环境整洁优雅。所有的殿阁皆依山势而建,最前面是钟鼓楼和放生池,然后是主殿,即大雄宝殿,供奉着一佛二菩萨:中间是释迦牟尼佛,两旁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主殿后面是观音殿,再后面是藏经阁和禅堂,最后就是僧人的生活区――寮房了。

看到大雄宝殿,我心里冒出一个词:主教学楼。看到观音殿,我心里冒出一个词:副教学楼。看到藏经阁,我心里又冒出一个词:图书馆。禅房不就是教工之家吗?寮房则是生活服务中心――我想。这跟大学没什么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人!是环境!

好一片山寺楼台!红墙碧瓦,飞阁流丹,古木参天,清流急湍。景色清幽,远离尘嚣,实在是一块修身养心之宝地!

好一片清凉地!与闹市的红尘滚滚、俗流浩**相比,这里不是清凉佛国又是什么!

多美的一片净土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心中生了大欢喜!在寺中,我静静的,默默的,用心的看着里面的一切:那琉璃瓦,那宣德炉,那袅袅升起的香烟。此时的我已然变成一部照相机,眼睛是镜头,心是胶片,禅定寺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树都在我的心里感光了,我心里的每个角落都布满了禅定寺的倩影。

我没吃蜜桔,但心里有着说不尽的甜味!欢喜心油然而生,归宿感油然而生。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外漂泊了几十年后,今天终于回家了!

寺里的香客并不多,两三个吧。我在佛殿里燃香拜佛毕,轻轻走出庙门。门口站着一个女香客,三十来岁,齐肩短发,面容姣好,眼睑下有一颗痣,这个位置的痣是美人痣还是泪痣?应该叫泪痣吧。

女香客秀逸不群,幽姿玉立,大有娴雅风韵。可这个气质女双眉不展,神情黯淡。

同是在禅定寺,我的心情这么好,她的心情怎么这么沉呢?进庙的最大目的是求解脱道,生欢喜心。进庙不生欢喜心还不如不进。

显然,这女香客有什么心事,需要情感救助,我决定上前和她搭讪几句。

一般情况下和人打招呼,都是问“你吃饭了吗?”,可这是寺庙,问“你吃饭了吗”实为不妥,我改为:“你烧香了吗?”

听到问话,女香客愣了一下,似是觉得我有点冒昧,但还是开口了:“烧了。”其实我刚才看到她烧香了,她烧了好大一把香,那火焰窜得老高老高的,听她说烧了,我心里嘀咕道:没烧胡吧。

“来许愿的吗?”我又问。

“我爸爸去世了,我想在禅定寺做佛事来超度亡灵,可和尚们不答应。”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禅定寺从不搞这些。”女香客脸上写满了不满,“自己是和尚,竟然不搞超度亡灵,我真搞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何况我是这里的常客,又答应给钱的,这些僧人怎么一点不讲情面?”

我对寺庙一侧的石凳一挥手道:“来来,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4)

女香客款款走至石凳,手抚了抚连衣裙,优雅的坐下。我坐在她的旁边。

我欠了欠身子,说:“不要为超度的事感到不快,禅定寺的做法是对的,这座寺庙是正信寺庙。”

“正信?什么意思?”女香客问。

“正信就是正确的信仰,迷信就是错误的陷入迷雾中的信仰。”我说,“寺庙是清净道场,什么叫清净道场?就是清清静静的让人修心养性的场地。如果寺庙里整天做些超度亡灵的事,这个寺庙还清净吗?和尚们还怎么修心呢?那样的话,寺庙跟殡仪馆有什么区别啊?寺庙不是殡仪馆,佛教只教人怎么修心。和尚来这儿是为了获得一分清净之心,我们香客来这儿也是追寻一分清净之心。你的心清净了,你就是在拜佛,你的心不清净,香烧得再多,头磕得再多,磕头就像鸡啄米一样,都不是拜佛。”

我边说边做出鸡啄米的样子,令女香客忍俊不禁。

我问她:“知道什么叫佛吗?”

“佛不就是释迦牟尼吗?”女香客轻蔑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问这么小儿科的问题。

我说:“错了。佛的意思是觉悟之心,简称觉心。拜佛就是追求一种觉悟,求得一分解脱。佛说人人都有佛心,人人皆可成佛,意思是说每个人多少都有点觉悟,每个人都能觉悟。而不是说每个人都能成神!如果每个人都能成神,那天上飘的全是神,没有云了,那我们就见不到太阳了!那天上就不会下雨只会下神了!”

女香客玉面含笑,很信服的点了点头。

“信佛一定要有智慧,有智慧你才会区别正信与迷信,正与邪。有智慧的人才是个明白人,明白人才会有正确的判断。”我说,“香友,你要感谢禅定寺才对,这里的和尚才是正道的和尚,哪能埋怨他们啊?不但不能怨他们,而且以后要常来这儿。”

“我发现你这个人对佛教懂得挺多的,你这么懂佛教,怎么不当和尚啊?”女香客真的完全放开了,竟至很开朗地和我说起玩笑来。无心的玩笑话就是预言,她哪里想到,她的玩笑话马上就要变成现实了。

我摸摸自己的头发说:“我舍不得这一头不算秀发的头发。”

“头发是烦恼丝,有什么舍不得的!”她说,“你要是当和尚啊,肯定会是个大和尚!起码你的个子大呀。”

“敢情大和尚就是个子大的和尚呀。”我说,“人老了,个子也会变小,这么说来,年轻时是大和尚,老了后,反而成了小和尚了――”

女香客启齿一笑,站起身来,说:“好了,感谢你给我很多开示,什么时候你在这里当和尚了,我会经常来敬香的。”

说完,用手抚平连衣裙,对我回眸一笑,走下山门。

(5)

我爬上禅定寺右侧的松坡,坐在一块大石上,俯瞰着茂林掩映中的禅定寺。忽然,阵阵梵呗声从寺内传来,是僧人们在午诵。僧人的唱诵声,还有那木鱼声,组合成完美的妙音,令人“如听仙乐耳暂明”,在这样的深山里,在这样的茂林修竹中,飘**着天籁般的梵音,更增添了一分幽静,一分宁谧,我心头的出尘之感更强烈了。以前在大学里,我听过许多交响乐团和合唱团的演出,但都不如这深山梵呗深入我心,我认为禅定寺的僧人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声合唱团!那木鱼声是世界上最好的伴奏!惟佛教音乐能俘获世上最桀骜不驯的心灵!能穿透世上最坚硬的心灵!

半个小时后,梵呗声停了。可此音消歇彼音起,梵呗音止了,我肚子里的声音大了起来,那是饥肠的辘辘声。还是清早在丽江古城吃的一碗黄豆面,又步走了二十多里路,并义务给一个女香客上课,让她顺利毕业“下山”――做了这么多事,不饿怎么可能!现在正是中午,是庙里开斋时间,我要到庙里买点斋饭。

进了庙,佛殿里有一小和尚,坐在门槛上吃饭。这小和尚我见过,就是刚才我磕头他敲罄的那位。

“小师傅,我想在贵庙买点斋饭吃,行吗?”

“贵庙?我们庙不贵呀。”小和尚抬眼看着我。

“不是说你们庙贵,是尊重你们的意思。我是教授出身,说贵学校说习惯了,就称你们贵庙了。”

“说话这么文绉绉的。”小和尚笑了笑,“斋饭有啊,你直接到后面吃吧。”

我来到后面的斋堂,里面大概有二十几个僧人在吃饭,大部分都是上午化缘的和尚,我有点面熟。和尚们看我来了,都抬起头看我,我笑问其中的一个胖和尚:“师傅,我能买点斋饭吃吗?”

“就你一个,是吧?”胖和尚问。

“就我一个。”

“一个行,多了就不行了。”胖和尚说,“跟我来吧。”

这个胖和尚给我拿来一只和他一样胖的碗,并亲自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饭,递给我,说:“吃菜自己取,我们这儿的菜不好,不知你习惯不习惯。”

“哪里哪里,肯定好吃!”我说。

这里的菜只有一道青菜炒白干,然而这是我最喜欢吃的。其实,此前我虽没出家,但我身体中的许多部门都提前出家了,比如我的胃,因为一年前我就开始吃素。在学校里,同事聚餐,或是他人请客,往往是满桌荤腥,别人大嚼大咽,可我看着一盘盘动物的尸体,根本没什么兴趣。有时在别人的劝说下,也动点筷子,后来我压根就不吃肉了。

吃完饭,我问多少钱,和尚们都说算了算了不要钱,我硬要给,他们死不收,我才作罢。

我问刚才给自己盛饭的胖和尚:“你们每天都吃同样的菜吗?”

“不不。”胖和尚摇摇头,“我们吃素,这是原则。但每天的素菜不一样,今天吃这种素菜,明天吃那种素菜,变着花样吃。这就是原则性和灵活性相结合。出家人也要学会生活,出家是清苦的,但是发挥主观能动性和创造性,就不清苦了。学佛就跟念书一样,要变苦学为乐学。”

这胖和尚的几句话,让我刮目相看,不过这些话,我听起来都有点耳熟,好像都是高中政治书上的。我问:“师傅出家前是高中教师吧。”

“不不,我哪当得上教师呀,我高中毕业后就没念书了,来禅定寺当了和尚。”

“哦,不念书,来念经,你的想法没错。”我说。

我试探性地问:“如果我到你们庙里当和尚,你们会收吗?”

“当和尚的人都是七弯八拐的人,你这么仪表堂堂,怎么可能呢?”

“我说的是真话,我真的想来当和尚。”

“真的想当和尚,要跟我们寺的方丈说,得到他的批准才可,不过我们方丈很严格的,他会考你的。”胖和尚说,“而且我们方丈特别善于通过一个人的言谈来判断这个人的内心。”

“我愿接受考验,能告诉我方丈室在哪里吗?”

“跟我来吧。”

我跟着胖和尚来到方丈室,胖和尚把我介绍给了方丈,自己就走开了。

方丈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和尚,身材魁梧,方面阔耳,目光如炬。我对老方丈合十行礼,方丈还礼,并示意我坐下。

“施主有何贵干?”老方丈的嗓音非常雄浑,声如洪钟。

“我想皈依佛门。”

“以前从事什么?”方丈问。

“是大学教授。”

方丈猛的站起来,怒喝一声:“大学教授不做,来当什么和尚啊!”

我一惊,连忙合十低首道:“方丈息怒!我有一颗至诚之心!”

“不行不行!我们不能让你当和尚!你还是回到外企去吧。”方丈又是摆手,又是摆头。

方丈的态度似乎很坚决,我的心凉了,心想这下糟了:老单位辞了,新单位不收,跳槽不成,两头落空。

我悻悻然走出方丈室,觉得自己灰头灰脑的。

(6)

走出庙门,我有过一段激烈的思想斗争:出家还是回家?犹如哈姆雷特那句著名的独白:活着还是死去?哈姆雷特的这段独白是他犹豫性格的集中体现,以致哈姆雷特成了犹豫性格的代名词,我想,如果老是在出家与回家之间犹豫不决,那我不成了当代的哈姆雷特吗?我不能学哈姆雷特,我要学释迦牟尼。同样是王子,可王子与王子是不一样的,释迦牟尼果断坚决,他老人家当年抛却王位,毅然出宫修行,毫无动摇之心,直到得道成佛。想到这,我坚定地告诉自己:决不犹豫!决不动摇!决不回家!

“这位施主怎么不回家?”

夜幕降临时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和尚关门时,看到我静静的坐在寺门前,出于关切,低声地问我。

“你关门吧,我待会儿就走。”我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轻声答道。

老和尚哦了一声,就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就在庙门关上的一刹那,万千思绪涌上我心头:今天方丈把我拒之门外,但我相信佛门是不会对我关上的,佛不度无缘之人,同样佛也不会弃有缘之人!我坚信和禅定寺有缘,坚信凭着自己的正信正觉,能够跨入坚持正道的禅定寺的门槛,不用走后门,更不用走旁门左道、歪门邪道!我要修行,我要到禅定寺修行,也只有在禅定寺修行才能修得正果!只要我真诚地敞开自己的心门,禅定寺的大门定会为我打开!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白天一片青翠的山林,在夜色的涂抹下,变成一团黑影。四野一片沉寂,只有一两只夜归的鸟儿从树梢上掠过――它们选择的是回家,不是出家。

佛殿里灯火通明,我又听到僧人的唱经声,这是他们在晚课。晚课持续将近一个小时,然后整座寺庙沉入一片寂静之中。时序已进入秋天,深山的夜晚真是凉气袭人,然而我就是在这样的秋凉中坐了一整夜――真正是学释迦牟尼当年的“树下一宿”啊。

翌日凌晨,天还没亮,寺钟就响了,大概是起床钟,那钟声在山谷中回**,越发增添了山野的清幽。古人说“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这儿则是“钟鸣山更幽”。

佛殿里的灯再度明亮了起来,我又听到了悠扬悦耳的诵经声,是禅定寺的僧人在早课。

早课毕,只听庙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人又是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和尚,老和尚看到我坐在庙前的树下,就颤巍巍的走了过来,小声的问:“施主没回去吗?”

“回去了,又来了。”我说。

“你没有走,哪有来!年轻人,你分明在诳我。”老和尚说。

我对老和尚抱手道:“高僧海涵!”

老和尚说:“当年佛祖就是坐在菩提树下悟道的,你也想坐在树下悟道吗?”

我说不是。

“那为什么坐着不走?”

我说:“如不能出家,决不离此座!”

“原来你是想出家啊。”老和尚点点头,“当年佛祖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打坐,发下誓言道:如不得道,宁碎此身,不起此座!你的语言很像佛祖,看来你真的是在学佛。”

我说:“不瞒高僧,我生来就有佛缘,长大善根深种,素来一心向佛,出家是我的梦,此梦不圆,我心不甘!”

老和尚问:“那你跟我寺方丈说了吗?”

“说了,他不答应。”

“哦。”

老和尚背着手转身回到寺中,过了一两个时辰,太阳都老高了,老和尚出来了,后面跟着好几个僧人,方丈也在其中。

他们来到我面前,老和尚对方丈说:“就是他,昨夜在这里坐了一夜。”

方丈问我:“你真的想修禅学佛吗?”

“真的想。”

“那好,你跟我来。”方丈说。

我,还有别的几个和尚,跟着方丈来至寺外的竹园中。竹园深处我看到用鹅卵石拼成的几个大字:竹林精舍。

方丈问:“知道竹林精舍的来历吗?”

“竹林精舍是释尊住世时说法地方的名称。”

“你说的没错,我们就是借用这个名称。”方丈说,“这是说法的地方,今天我想听听你的说法。也就是我问你答,主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信佛、学佛。”

“遵命。”我知道要进行招聘面试了,且由单位一把手亲自主持。想到这,心里还真有点忐忑。

(7)

所谓的竹林精舍,就是一片竹林,没有围墙,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设施,就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石凳而已。

方丈坐在一石凳上,并让我坐在他对面。别的和尚也坐下了。

方丈问:“多大年纪了?”

我引用陶渊明的诗句回答道:“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三十岁,是吧?”方丈说,“你不是大学教授吗,怎么这么想当和尚?”

“中国不缺教授,缺的是有正信正觉,走正道正路的佛子,所以我辞职了,决心出家。”

“为什么要在禅定寺出家?”

“因为你们是罕见的坚持佛教正统的寺庙。”

“你从哪些地方看出我们是坚持佛教正统的?”

“你们的僧人托钵化缘,你们不在寺庙里做生意,当然了,唯有你们寺庙有这样一处竹林精舍。而这些都是佛教正统。”我说,“释迦牟尼住世时,他是怎么生活的呢?主要做三件事,一是打坐,二是说法,三是托钵乞食。别的事都不做。这就是佛教正统。可是,当代中国,有几个僧人托钵化缘呢?有几个僧人说法呢?有几个僧人打坐呢?我基本上没见到这‘三项全能’的僧人,直到有缘遇见禅定寺的各位高僧。”

“嗯,有道理。”方丈深深的点了下头,“那――你只思考佛教,不思考社会吗?或者说你只关心佛教的发展,不关心社会的发展吗?”

“决不是这样的!”我说,“从我自觉的学佛那天起,我就把佛教和社会联系在一起思考。佛教有两派,一是只求自己解脱,不想济世济民的小乘佛教,二是自己修成正果后,不忘人间大众,积极化度众生的大乘佛教。我信佛,信的是心系大众的大乘佛教,这也是学释迦牟尼,释尊成佛后,并不是自顾自的,而是以一颗救苦救难的慈悲博爱之心普度众生,为众生现身说法达四十九年之久,为人间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可以说这个人是就为众生而临世,为众生而说法。在许多人的心中,佛教是消极的,无情的,避世的,其实真正的佛教是积极的,深情的,入世的――看看释迦牟尼就知道了。”

“如果你出家,你打算如何以一个僧人之身为社会服务?”

“我若出家,即使不能像释迦牟尼那样成佛,也要像释迦牟尼那样修行,也就是要恢复佛教正统:托钵、打坐、说法,做一个有正信正觉的正道僧人。我认为僧人要为社会服务,首先要为社会做榜样:我们这个社会是个挥霍无度的和会,僧人托钵化缘,就是告诉社会俗众要俭朴生活;我们这个社会是个浮躁的社会,僧人打坐入定,就是告诉俗众要淡定生活;我们这个社会是个非理性社会,僧人说法,就是告诉大众要理**;我们这个社会是个没有信仰的社会,僧人以自己的修行告诉大众,我们要做个有信仰的人,有正确信仰的人。我要告诉大师的是,我说僧人要为社会做榜样,不是做做样子,而是实实在在的修行,让自己修得正果,脱离轮回。这样既利己又利世,岂不是双赢?”

“除了为社会做榜样,还有什么?”方丈很有兴致地看着我问。

“帮助大众去除对佛教的错误的认识,也就是树立正信,破除邪信。邪信的做法很多,邪信的人很多,所以完成这个任务是最难的。”我说,“不光佛教领域有邪信,末法时代,在很多领域都存在着邪信的问题,都需要正本清源,回归正统。”

“说得很好!”方丈站了起来,握着我的手说,“我现在就答应你到我们禅定寺为僧。”

听到方丈的话,我万分激动,我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说:“谢方丈厚爱!”

方丈把我扶起,说:“正如你所说,我们是正道寺庙,基本上回归了世尊的做法,所以在我们寺庙修行是很清苦的,僧人们经常行脚,经常出门化缘,而且每天只吃一顿午餐,过午不食,你会后悔吗?”

我坚定地说:“永不后悔!我会严格遵守戒律和寺规,做一个好寺民。”

半个月的试用期很快结束,我完全适应了禅定寺的清修生活,且和僧人们相处甚欢。

方丈决定要在重阳节那天为我举行剃度仪式。我说为了表示对佛的虔心,重阳节那天,自己要从丽江古城三步一拜行至禅定寺,作为剃度仪式的一部分,方丈答应了。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这天我提前到了丽江古城,在一家客栈住下,初九日清晨,我从木府出发,三步一拜向禅定寺走去,引起许多民众的好奇,有不少人跟着我一路行至禅定寺。

到了禅定寺,僧人们早已在佛殿里列队迎接。我缓步走进主殿,焚香,然后跪在释迦牟尼佛像前,僧人开始唱经。唱经完毕,我起身走到方丈释怀法师面前,行跪拜礼,拜他为我的依止师。

方丈为我摩顶赐福,说:“我收你为徒,从今后,你要皈依三宝,努力修行,早成正果。赐给你法号叫释我。请起――”

我站起来,坐到事先准备好的木凳上,理发师释心法师给我剃发,第一刀从头顶中间开始,这叫下发,释心法师把剃下的头发放到盘子中。然后剃一刀,说一声:“发为烦恼丝,剃掉头发,抛却烦恼。”

看到自己的头发一缕缕掉落下来,我心中颇有感概,心想此次剃发跟以往任何一次意义都不一样,意味着我的人生将发生改变。

头发剃完后,我脱掉西装和皮鞋,穿上僧衣。以前经常穿新衣服,但这次穿新衣服的感觉异常奇妙――这是我第一次穿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