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一家医患纠纷,说是一家把小孩送进医院,结果医生忙于QQ上偷菜,耽误了孩子的救治,现在家长跟医院闹了起来。也纠集了一帮亲属在医院门口围堵。这是一条很好的新闻线索。
王喆不禁有些感激老周了。想了想,又拔了内线电话,打给老周,说了一声:“周主任,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之间还用客气?”
“我去采访了。”
“好,去吧。”
电视台也是竞争激烈的工作,记者尤其如此,一天得采两条新闻,这可不是玩的,到哪儿找两条新闻?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有报料,有线索,就好办了。但如果没有领导帮助,全凭自己找,两条就比较难了。
上午刚去医院,现在又去医院,王喆觉得自己跟医院还挺有缘份。不过,下午的医院显然又不同于上午去的医院,是两家不同的医院。
王喆打了电话联系了报料人,原来对方正在医院门口。
王喆赶到医院门口,对方是一对农民工夫妇,年纪也大约有三十岁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儿子,刚刚三岁,却这样死了,也是哭天喊地。对着电视镜头,王喆问了对方几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医生在上网玩游戏?”
女人还在一旁哭,男人回答:“我孩子送过来就情况严重,我求医生去看一下,可是医生听到就跟没听到一样,一直在电脑面前打电脑,后来我跪了下来,他才肯去看一下,只看了一眼,说没事,结果, 一个小时后,我孩子停止了呼吸。”
“这中间还有其他医生来看过吗?”
“没有,护士又去叫了他过来,医生还是不肯过来。”
“后来你又去求他了吗?”
“后来我老婆办公室求他,他一直不肯来。”男人说,“我老婆说他在玩偷菜游戏。”
“她怎么知道?”
“我老婆求他时,他说,我又被狗咬了。当时他坐在电脑面前自言自语,我老婆跟我说话时,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骂我们是狗,我当时生气了,准备跟他打架。后来,回家问了我老婆的弟弟,他在公司上班,也会打电脑,说肯定是玩QQ农场的偷菜游戏,说是偷菜时被狗咬的,不是骂我们是狗。”
听完患者家属的诉说,王喆也觉得有些生气。这太不像话了,医生这样玩忽职守,还真让人失望。
而且,王喆自己也对医生没好感,自己的身体不能生育,一直在吃药,说是一个疗程见效,吃了三个疗程,哪里有效果,一个疗程还得一两千块钱,一点作用没有。
王喆说:“放心,我们电视一定会把这件事曝光出来,替你们作主。”
患者家属又哭了起来,说:“谢谢,谢谢记者同志。”
王喆拿出两百块钱,递给女人,说:“我的一点心意,钱不多。”
女人却躲着:“这万万使不得,这钱我不能要。”
“收下来,你们也挺不容易的。”
“谢谢。好心人啊,好心人。”
“你们也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
“谢谢记者,我们请不起律师,我们没钱。”
“哎。”王喆也叹了一口气。
是啊,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请律师打官司的,首先,得有钱请得起才行,再说了,就算请得起,也耗不起这个时间啊。底层打工的,干一天活挣一天钱,一天不干活,一天不挣钱。
生活不易。
农民工夫妇一再道谢,其实这种事王喆见得也多,这些年来当记者,这种事遇到的太多次了,心也变得硬了,但是每次遇到这种不平事,王喆都会给对方一百或者两百,也算是一种同情。
王喆觉得自己不差这点钱,但这点钱又的确可以帮助这些底层的人。
采访完患者家属,又去采访院方,好在人家早就知道有记者来了,马上就有人把王喆引到院长办公室。
院长是个中年男人,一个谢顶的胖子。
王喆说:“对于医生上网玩偷菜游戏,耽误救治病人,请问院长是怎么看?”
胖子说:“其实医生没玩偷菜游戏,因为我了解到他根本没有注册开心网。”
“只有开心网有这个游戏吗?院长,我看你是有些落伍了吧,QQ也有农场游戏,而且我看极有可能是QQ农场游戏,全国人民都玩疯了,我想院长大概也开通了这个游戏吧。”
院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意思也是默认,然后,院长又问:
“记者同志,我想问下,你开通了这个农场游戏没有?”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王喆说,“你不信,要不要我在你电脑上登录我的QQ让你看一下。”
“不必了,你居然这样说了,我相信。不过,据我了解,曾医生的确没有玩偷菜游戏而是在网上下载论文,他正在攻读在职硕士。”
“哦?”
“是的。”
“那就算下载论文,那也不对嘛,毕竟是工作时间,而且因为他的不作为,让一个本来可以救活的孩子失去他的生命。”
“我承认,我们工作中是有失误,这种失误谁也不想。”
院长也检讨了,让王喆也有些不好意思再追问了。这时,王喆提出采访一下当事医生,但院长告诉她:
“我已经让曾医生在家停职反省了,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采访他。”
“也好。”
王喆收拾自己的机器。
总的来说还比较满意,总算把想采的都采到了,而且自己也是安全的,院方也没有要采取殴打记者,或者什么拒绝采访等,这已经让王喆很有些满意了,这时,胖子院长又递过来一个信封,希望“记者同志高抬贵手”但王喆拒绝了:
“红包我们不能收。”
“一点心意。”胖子院长坚持,“记者同志也辛苦了,还是收下吧”
“如果你真有心,应该给患者家属以适当的赔偿恐怕比什么都强。”
院长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王喆才不管你脸上挂得住挂不住,自顾自的收拾机器,背上包包就往外走。她刚走了两步,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感觉有些面熟,但王喆也没多想,只是回过头来多看了一眼。
“王喆?”青年男人叫。
“你是?”王喆停了下来,看着面熟的青年男人,一时也想不起来,好像是很熟,是在哪里见过,可是实在又想不起来。
“真是王喆啊?”
“是。”
“重庆的XX中学毕业的?”
“是,你到底是谁嘛?”
“我是杨晓斌啊。”
“杨晓斌?”
“我们一个班的,有一个学期,我坐在你后面,你老是回过头跟我说话的杨晓斌啊。”
“啊,真是你啊,杨晓斌,我想起来了。”
没想到又遇上了高中时的同班同学,这可是让人意外的事,而且更要命是俩人仅仅高一同过年班。后来高二分文理科,王喆读了文科,后来也考上了大学中文系,而对方则读了理科,读了什么医科大。
由于已经是下班时间了,看看时间也是下午五点五十了,也是吃晚饭的时间,就一起去了附近一家酒店,坐了下来,边吃饭边聊。王喆还特意打了一个电话给袁江涛:
“我不回来吃饭了。”
“有人请吃饭?”
“在外面采访,晚了,吃了饭再回来。”
“哦,好的,早点回来,别喝酒哦。”
“知道了。”
放下电话,王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是杨晓斌说:
“看来你是结婚了?”
“是,难道你还没有结婚?”
“还真没有。”
“不会吧。”王喆又吃了一惊,“你这些年怎么混的,也算失败吧,今天也有三十岁了吧?”
“三十一。”杨晓斌笑,“你啊,还是从前一样,一点没变,嘴不饶人。”
“对不起,对不起。”
“没所谓啦,我怎么会跟老同学生气。”
“没结婚,那至少也应该有女朋友吧?”
“有倒是有一个,不过,又飞走了,出国去了日本,一去就不复回,是我博士时的同学。”
“这么说你是读了博士的?”
“是啊,我们学医学的,不就得读到这个学历嘛。”
“难怪,我说你这么大不结婚,应该找一个了。姐以后帮你介绍一个。”
“谢谢姐。”
“调皮。”
两人举起酒杯。说起姐,还真是从前读高中时就认识,而且当时杨晓斌就对王喆有一份好感,同时,王喆对杨晓斌也有一份好感。那个时候班上三男两女一共五人还真的说结成兄妹的感觉,互相称呼哥或者姐,不过,王喆其实比杨晓斌小一岁,应该叫妹的,但叫妹又有些暧昧。
那只是少年人的那种朦胧的情感,还没来得及发生,又分开了,各自在文科班理科班读书,又都是上进的好学生,以学业为重,什么也没来得及发生。今天遇到,又喝酒,酒喝高了以后,杨晓斌说:
“王喆,知道吗?我一直喜欢着你。这些年,经过的事越多,我越是想你,没想到在这儿居然能遇上你,你居然当上记者了。”
“你也不错啊,读了博士了,而且还做了医生。”
“混饭吃,哪有电视台记者厉害啊。老实说,以前也在电视上看过记者王喆报道,但从来没注意过,以为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你。”
“你真没结婚?”
“没结。”
“不小了,也该结得了。”
“你嫁给我好吗?”
“我?别逗了,我已经结婚了。”
“离了,然后嫁给我。”杨晓斌半真半假地说,“对了,有孩子了吗?”
“还没有。”
“没有好。”
“你不喜欢孩子吗?”
“不是不喜欢,当然也喜欢,我的意思是说,没有孩子,你离起婚来方便。”
王喆笑,也只当杨晓斌是酒喝多了,开的玩笑。
这天晚上,王喆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些,当王喆回到家时,袁江涛正坐在家里看电视。王喆说了一声:“我回来后啦。”
袁江涛看着王喆进屋,说:“看来一个家里还是得男人工作养家,女人就得在家里操持家务。”
“你现在有两个小钱了,就开始发烧了。”
“我说的可是真的。”
“真的假的,我不管。”
“对了,我提前订机票,春节要回家的。”
“好吧。”
“别好吧,好像不情愿的样子,我可从来没逼过你啊,四年没回家过春节,也应该回家看看了。”
“在广州呆惯了,一想到湖北那么冷,就有些害怕。”
“冷什么,你也是重庆长大的,又有多怕冷嘛。”
不过,王喆说答应跟袁江涛一起回家过春节,也让袁江涛很高兴了。袁江涛本来打算开车回家,一来也是显下威风,所谓衣锦还乡,大约就是这个意思。袁江涛说:
“其实开车回家也可以,反正高速公路,也方便,也让我们乡亲看下,我混得有房有车了。”
“烧包,你坐飞机回去,不就行了,而且也快一些。”
“看不到我的车嘛。”
“农民意识。”王喆笑。
“本来就是农村长大的,农民意识就农民意识,不丢人。”
这都是夫妻之间在家里拌嘴时说的话。好在袁江涛也不是真的那么浅薄,甚至从某种意识上来说袁江涛还是相当低调的,毕竟受过高等教育的硕士研究生,素质也比一般人高了那么一点了。
当然好色除外。
据说好色的男人更容易成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袁江涛也混在中产阶级了,作为他来说,应该也算成功了,要看跟谁比了,那些曾经的同学,也就一个人在高中里当老师,拿着一份工资,不高不低,相比较而言,袁江涛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天袁江涛在办公室里刚打完电话订好机票,又接到妻子王喆的电话,在电话里王喆十分急切地说:
“江涛,机票订好了吗?”
“刚刚订好,怎么啦?你这么着急回家吗?”
“不是,看来得改?”
“为什么?”
“我刚刚接到我妈电话,我爸下楼时摔了一跤,住进了医院,人老了,骨头是脆了,我妈想让我们今年过春节回我家去,也看一下我爸。”
“去年春节就去你家,前年春节也在你家,今年还去你家?我家怎么办?”
“你爸妈不是还有你弟吗?我爸妈可就我这一个女儿。”
“哎,可是我票已经订好了。”
“再改吧。”
“又得跟你爸妈打电话解释,哎,真是当儿子当成这个份上,失败。”
“对不起啦,老公。”
“好啦,好啦。”
“这样吧,我今天晚上早点回家,做好好吃的等你。”
“好吧。”
袁江涛呆了半天,只好又打电话改机票。真不是个事,改完之后,又打电话给家里老父母,结果是老爸接的电话。袁江涛一向是有话跟妈说,儿子跟妈亲,天底下好像是个通理,跟老爸反而没什么话说,如果呆在家里呆时间久一点,甚至还会跟老爸吵架。
不是一次两次了。
袁江涛第一句话是:“妈呢?”
“哦,你妈在炒菜。打电话回来,有什么事啊?”
袁江涛抬起头来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是十一点半了,还真是做午饭时间,也只好跟老爸说:
“爸,春节我们可能不回家了,王喆爸爸腿摔断了,住进了医院,让我们去看下他。”
“哦,那去吧,怎么把腿摔了?”
“下楼时没注意,又下雨路有些滑,就摔着了,爸,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我们农民没这么娇贵。”
这时,袁江涛想讲什么,但又不知道讲什么好,经常都是这种情况,跟妈就知道说什么,跟老爸在一起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男人在电话里都是短暂的沉默,后来还是袁父主动打断了沉默,说:
“哎,都说儿子好,儿子是给别人养的,你看这几年过年,你都在人家家里过的,一次也没回家,今年你弟带女朋友回家,我想你也回来看看。”
“啊,江波谈女朋友了吗?”
“谈了,没跟你说吗?”
“没有,我们很少电话联系,有时候在网上通邮件,不过,他没说过,女方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说一个当老师的,具体是做什么的不清楚。”
“当老师的好,女孩子当老师比较好。”
“对了,涛娃,你得要个孩子了,年纪不小了。”
“年纪不小了吗?我觉得自己还年轻呢?”
“三十几了,是不小了。”
一提醒,袁江涛才想起来,自己实在是真的已经三十二了,还真不小了,也是应该要一个小孩了。而且想来,自己的老爸在三十二岁时,他已经十岁了。嘿,可是到自己这会儿,已经三十二岁了,可是还没有小孩,还真让人说不过去。袁父继续说:
“王喆是什么态度?”
“她说再过几年,这几年工作紧张,也耽误不起。”
“她的工作可以辞了,你现在公司经营的还好吧?”
“还行,一个月能进个十万块钱,差一点也有七八万的纯收入。”
“就是啊,不错了。做人也别太贪心了。”
“我再劝劝她吧。”
然后,又闲扯了几句,终于还是把通话给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