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路慧的病房,看到同住一室的那个病人的床已经空着了。袁江涛心里又是了阵沉重,前几天就听说这个病人要死了,果然,今天床已经空着了,大约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不问也罢,问起来只会增加路慧的心理压力。
“谁买的花。”
袁江涛看到桌子上摆放着的花。
“王喆今天来看我了。”
“啊?她怎么来看你?”
“是啊,我就说人家不是坏人,会来看我的。”
“哦。没说什么吧?”
“她还哭了。”
“嘿,装的。”
“江涛,就你把人家想得那么坏。”
“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这时,路慧听袁江涛这样说,又笑了。袁江涛还俯下身去,吻了一下瘦得不成人形的路慧。路慧倒是神情紧张的样子。
袁江涛坐一边帮路慧削苹果。
“老公。”
“嗯。”
“我想回家,不在医院住了。”
“为什么?住得好好的,而且医生说要积极治疗的嘛。”
“根本治不好,住在这里也是瞎耽误事,而且还花钱。”
“钱咱花得起。”
“花得起什么啊,你把房子都抵给了别人了。”
“啊?”
袁江涛又吃了一惊。因为卖房子的事是自己悄悄进行的,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而且公司也好几个月不赚钱了,一直在想着开拓新业务,可是没有半点关绪。而路慧治病又需要钱。
袁江涛不知道的是,那些文档放在家里,岳母大人早就看到了,而且还悄悄拿来让路慧看了。
岳母大人也是当过小学校长的,识文断字,也算是个知识分子。
“你怎么知道的?”袁江涛问。
“妈把文件拿来我看了。”
“哎。”
“为了给我治病,已经花了很多钱了,以后你怎么过日子。”
“没事,没房子可以租房子,只要能把你治好。”
“问题是根本治不好。”
“治不好也要治好。我总不得让你在家里等死吧?”
袁江涛说话声音有点大,而且,还说到“死”这个字。这个字眼可是一直在路慧面前提也不敢提啊,现在又说出来,路慧的眼泪又是哗的流了下来。
这下袁江涛又慌了。
“对不起,贤妻,对不起,是我不好。”
“江涛,我真的不想住了,我要回家。”
“那咱们回家吧。”
“嗯。”
所谓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袁江涛自以为自己在广州这个城市还可以算得上是个中产阶级吧,从前也有房有钱,还开着一个小公司,公司里还有八九个员工,一个月可以赚上十万块钱。
可是生意也是有风险的。
现在就不行了。而且路慧这次住院,又让袁江涛花了不少钱,最后,没办法把房子也给卖的。人家说一病回到解放前,看来还真是有一定道理。
“妈,小慧说要出院,你也劝劝她吧。”袁江涛对路慧妈说。
“哎,也是,住院也不是办法。也没得治了。”
“可是有病总得治吧。”
“实在不行,我看也可以出院。”
袁江涛没想到老太太也是这种态度。原来,之前路慧早就没母亲一起商量好了的。也是,天天住在医院里,病情也没见得好转,一天天,也是在等死。现代医学对于癌症还是无能为力。
都知道这个事实,可是又不能不治吧。
“路慧也是好意,如果把钱花完了,以后你的日子还过不过?”
“我不在乎钱,钱以后可以再挣,我只要治好路慧的病。”
“回家吧,回家也好。”
两个人意见一致,倒让袁江涛无计可施。
在路慧的坚持下,袁江涛也只好找院方去办出院手续,可是没想到院方的态度也是不同意出院。
“出院?”
“嗯。”
“如是出院意味着什么后果,你清楚吗?”
“随时可能死亡。”
“看来你知道的很清楚嘛,那就再考虑一下,毕竟在医院里,还在救治。”
“可是好像也没有好转。”
“好转也是慢慢来的,那有那么快,情况已经有好转了,至少还可以再延续两个月的生命。”
“两个月?”
“如果恶化,那也只有一个月。”
医生也怕把话说满了,到时候不能兑现,病人家属找来医闹来医院闹就不好玩了。而且袁江涛住院有的是钱,这个病人可不能放着回去,回去了自己手下的业绩就少了一笔。
既然人家不让出,就不出吧,在医院里住着,也可以一边治病嘛。回到病房时,袁江涛说:
“算了,医院不让出。”
“不让出?”路慧问。
“是。”
“为什么嘛?”
“因为人家也要给你治病嘛。”
“可是我自己放弃了,别人有什么权利决定给我治病?”
“算了,别孩子气了,小慧。”
可是小慧并不是孩子气,而是下定决心了,真不明白女人也有这种坚定的时候。这时,路慧的妈站了起来,说:
“我去说去。”
本来,袁江涛想阻挡住,可是老人家还是去了。
袁江涛摇了摇头。
“小慧,为什么要出院吗?”
“你看我妈天天这样跑来跑去,多辛苦嘛。”
“哎,也是蛮辛苦的。”
“我在家里,把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不是更好嘛?”
这让袁江涛简直无话可说。
没想到路慧倒对生死看得如此透彻,嘿,还真让人意外呢。也许正是经过这么久的思考,路慧才做出这种达观的思考。
没想到路慧妈还真把医生说通了,对方让袁江涛去办出院手续,医生还说:
“你可要想好啊。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不负责任的。”
“想好了。”
“那在上面签字吧。”
对方拿来一份病历,上面还写着什么风险评估,什么向病人家属已经说明情况,但病人家属仍一意孤行。
嘿,但袁江涛还是签了字。既然路慧想回家,就带她回去吧。
当王喆回到家时,杨晓斌已经回家了,他抱着孩子在逗开孩子玩,而小保姆玲玲正在炒菜。
“出去了?”杨晓斌问。
“嗯,去看了一下路慧。”
“你去看她了,她还好吧?”
“瘦得不成个样子,我忍不住流泪了。”
这样一说,杨晓斌也没有说话,把孩子递给王喆。哎,也是,他是医生,几乎可以想像得到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会是怎么样的情形。
“心里受折磨了?”杨晓斌问。
“有点。”王喆说,“老公,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很过分?”
“嗯。”
“那要不要跟袁江涛说明情况,求得她的原谅?”
“我看还是算了吧,就算你说了,他也不会原谅你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王喆也沉默了好久,嘿,说得也有道理。
一个人千万不要做错事,当你发现自己做错了某件事时,真的没有改正的机会,而且,求得别人的原谅也是于事无补的。
难过。
“真怕。”王喆说。
“怕什么?”
“我怕有一天路慧死了,鬼魂来找咱们。”
“别傻了,哪里有鬼?再说了,路慧不是还没死嘛?”
“是,可是我今天看到她瘦成那个样子,真害怕,好像真得见到鬼一样。”
这种说法,又让杨晓斌哭笑不得。他是学医的,学医的当然是唯物主义者,根本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再说了,冷雨敲窗无心眠写的也是现实小说,又不是恐怖小说,鬼故事,至于鬼啊神的,根本不可能出现。
(老杨,你说的很对。)
但路慧还是死了。
那是回家之后的第十天,那一天是阴历的七月十四日。很不好的一天,广东人过程鬼节的,家家户户都把食物放在路边,让孤魂野鬼来吃。
就在这天,路慧的病情又严重了,半夜,袁江涛又打电话到医院去抢救,本来以为可以救过来,可是却没有戏。
在医院的病**,路慧头脑还是清醒的,握住袁江涛的手:
“江涛,我不行了。”
“小慧,你一定要坚持住。”
“江涛,我爱你,我这一辈子没有白过,我永远爱你。”
“我也爱你。”
一边紧紧握住路慧的手,袁江涛以为路慧还有话要说,可是路慧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袁江涛长到三十多岁,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亲人生离死别的事,第一次遇上,还是自己的老婆,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痛。
一切发生的太过于突然。
一切又结束了,但袁江涛却没有那种解脱感。而是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被什么人给抛弃了,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岳母又要离开广州,这一次路薏又来了,还是她带母亲离开广州的。
“妈,这是五万块钱,你拿着吧。”袁江涛说。
“这……”
“拿着吧,我的一点心意,路慧不在了,但你还是我妈。”
“那,逢年过节来重庆看我。”
“好。”
然后,就是送路薏路母上飞机。她们也带着路慧的骨灰,说在埋在重庆的祖坟上。袁江涛从来没有过处理这种事的经验,也只能听从他们的意见。袁江涛的父母都是农村的农民,一辈子没出过县城,袁江涛就没让父母过来,况且房子也卖给人家了,自己还得租房子住呢。
“儿啊,坚强一点儿。”在电话里,袁母这样说。
“妈,我心里好难过。”
“这一切都是命吧。”
“妈,你说我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命。”
“我……”
“我”了半天,袁江涛又说不出话来。袁父袁母让儿子回家来休息几天,可是袁江涛也不想回家,虽然家是最好的休憩的港湾,但是这个时候应该是失败的时候,却不想回家。
“过一段日子再说吧,现在还有公司的一些事。”袁江涛说。
“也好,男人不能失败,把公司的工作搞好,多挣一些钱。”
“嗯。”
“儿子,坚强面对。”
当着父母在电话里说得好好的,坚强面对,可是这话说起来容易,要做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坚强面对?
哼,如何才能坚强呢?
投入到工作中吧,只有工作才能让一个人忘记这些痛苦。
袁江涛又一次搬了家,又一次混到出租屋里,房子不是自己的房子。而且一个人晚上睡在一间空****的屋子里,感觉还真不好受。
在公司里还好一点儿,至少人多一点儿。
乐妮请袁江涛一起去吃饭。还是那种K厅吃自助餐的地方。人家一番好意,还是要接受的。
袁江涛也就去了。
去了之后也主要是吃东西,至于唱歌,就听听乐妮来唱。后来,乐妮也不唱了,就任由音乐放着,两人聊着闲天,说些心里话。
“江涛。”
“嗯。”
“你要坚强一些,不要太过于伤悲了。”
“我没有啊。”
“别装了,袁江涛,我也没想到你对路慧还有这么深的感情。”
“也许吧。”
袁江涛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自己从来不是这种痴情的主儿,可是却做出来的事如此痴情,自己从来就是一个花心鬼,一天到晚了除了跟女人鬼混,就没别的事儿。
现在居然为了路慧难过成这样。
嘿,这叫什么事儿啊?但,也许正是因为路慧离开这个世界,才让袁江涛如此绝望,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你还记得我们从前曾经在一起过吗?”乐妮问。
“记得。”
“可是你好像真的变成一个专一的好男人了。”
“是的,我发现人啊,还是做一个善良的好人好一点,生命无常,我有些迷信了。”
“你怕什么?”
“我怕报应。”
“报应?别逗了哪有报应。”
“你看我没做什么坏事吧,可是却死了老婆,这叫什么事儿啊?”
从前的袁江涛多可爱啊,只要看中一个女人就能勇敢上去挑逗人家,而且还可以随便上床。
做为女人来说,其实更喜欢的是那个时候的袁江涛。
现在袁江涛居然变成了一个正人君子,真的好讨厌哦。
“从前的袁江涛已经消失了。”乐妮说。
“是消失了,永远消失了,这样不好吗?”
“不好,我不喜欢。”
“你喜欢什么样的袁江涛?”
“我还是喜欢那个花心鬼袁江涛。”
这让袁江涛相当费解,一方面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那种花心鬼,另一方面为什么又希望别人的老公是那种花心鬼?
女人本来就是世上最奇怪的动物,你想弄明白她们,下辈子吧。
“乐妮,我也劝劝你,跟老公一心一意过日子吧。”
“江涛,你也别太苦了自己了。”
“没有,我没有苦自己。”
“可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一定十分痛苦。”
“有吗?我有吗?”
袁江涛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虽然笑,可是乐妮还是觉得袁江涛笑得十分凄凉,从前那个乐观,有一点点坏,有一点点可爱的袁江涛正在一步一步的远离。
这真让人心里不好受。
也许明白这一点,乐妮就不应该再做身体上的尝试,可是女人就是这样,往往以为自己的身体是战无不胜的武器。
乐妮坐在袁江涛的大腿上,手也伸了过去。乐妮那天穿的衣服也相当暴露,应该来说,如果是从前的袁江涛肯定是二话不说,手就会伸进去摸住她的胸口,可是现在的袁江涛却像一个正人君子一样。
“江涛。”
“嗯。”
“我今天晚上想跟你在一起。”
“不会吧?”
“为什么不会?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
“不要。”
“给一次机会也不行吗?”
“不行。”
说完这话,袁江涛站起了身,离开了乐妮,倒把乐妮弄了个大红脸,没想到袁江涛变这种人了。
他妈的,变成了一个正人君子,真可恶。一点也不可爱了。乐妮看着袁江涛离去的背影,也是半天没说话。
只到袁江涛走了,她才去结了帐离开。
这天晚上,半夜时分,睡在**的王喆突然醒来,而且还是一种在恶梦状态下醒了过来。
大喊大叫,把同一张床睡的老公杨晓斌也吵醒了。
杨晓斌坐了起来问:“怎么啦?”
“做了一个恶梦。”
“什么梦?”
“梦见路慧死了。跟我说话。”
“啊?”
这让杨晓斌也吃了一惊,不过,他是学医的,是唯物主义者,根本不信什么鬼啊神的,但是老婆被吓出一身冷汗,也着实有些吓人。杨晓斌说:
“别胡思乱想,路慧应该还好好的。”
“明天我打电话问下袁江涛。”
“也行。”杨晓斌说,“看你,大声吧,把孩子也吓醒了。”
两个大人睡在一张大**,小孩还放在同一个屋子里一张小**睡。这会儿小孩也确实醒了过来,开始哇哇大哭了起来。
王喆起身去抱住孩子,一边又“哦哦”的哄孩子睡。
一个人做了坏事,难免会有一些心虚,特别是关于去年本来就检查出来有病,可是王喆硬是让杨晓斌把体检报告给改了。
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当时做得还是有些过程分。
第二天,王喆打了一个电话给袁江涛:“江涛,在干嘛?”
“没事。”
“路慧还好吗?”
“她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王喆毕竟是八零后一代年轻人,对于这种“走了”的说法也不太懂,也可能是当时心情比较紧张,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没等袁江涛说什么,王喆又马上明白过袁江涛的意思。王喆说:
“啊,你说路慧已经去世了?”
“是。”
“怎么会这样?”
“得了癌症,早晚的事。”
“你没事吧袁江涛?”
“我没事。”
“出来坐一下,一起吃个饭。”
“算了吧。”
“还是出来吧,我想看下你。”
“来我家吧。”
然后,袁江涛又把自己的租的房子地址告诉了王喆。王喆想了想,袁江涛现地老婆也死了, 心情应该也是十分的不好受。这时也有必要去安慰一下他,还有,路慧总算没有把关于自己跟路慧之间所订的秘密协议跟袁江涛说出来。
什么叫一诺千金?这就叫一诺千金。
说起来还是路慧是厚道人啊,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