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梦棠刚回宫,就听闻弟弟醒棣突然被父皇赐了婚。
偷跑出宫时换上的男儿装扮都来不及脱下,梦棠提着衣摆便跑去了皇弟的寝宫。
她和醒棣是双生子,名字是早早过世的母亲起的,一“梦”一“醒”,以“棠”“棣”为名,愿二人和睦相伴。
幼时,梦棠和醒棣总是吵吵闹闹个没完,非要争个谁大谁小。
梦棠:“你大!你是哥哥!你得给我扎风筝!”
醒棣:“明明是你大!你是姐姐!快帮我做课业!”
十岁时,因梦棠长得快,比醒棣高了半寸,便心不甘情不愿地成了姐姐。可十五岁一过,醒棣就如同浇了肥的秧苗一般可劲往上蹿,轻轻松松地就高过了梦棠一头。
姐弟二人好不得、离不得,有时闹得鸡飞狗跳,有时又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在梦棠心里,醒棣似乎一直都是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可他年初刚过十八,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父皇怎么想着给他赐婚……
梦棠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让你去祸害别的小姑娘……”
醒棣心里有事,没心思和她拌嘴,低头看着手中的地图:“皇姐,你出宫次数多,来帮我看看哪里适合藏身。”
梦棠一掀袍子,坐在醒棣身边,皱眉问:“你要逃婚?那……”
双生子的默契高于常人,梦棠刚一开口,醒棣就猜到她要问什么,于是给她添了杯茶:“父皇那边虽是冲动之言,但如今圣旨已下,已经没有回旋的可能,你可知与我和亲的那位翩若公主,她比我还要年长五岁。”
梦棠饮下那杯茶:“我知你品性,要逃亲绝不是因为五岁之差。你只是觉得在此之前你与她素不相识,要和陌生人过一辈子太过勉强。”
醒棣头疼地一扔地图,难得服软地趴在自家姐姐腿上:“可是我若逃了婚,对翩若公主的名声也有碍。大婚当日新郎逃亲,就算她贵为公主,也难免被人戳脊梁骨……据探子回禀,因为她迟迟不成婚,背地里嚼她舌根的人已然很多了。”
锦上添花的事他做不了,但落井下石的那块石头,他也不想当。
少年对父皇的安排不满,不想牺牲自己的终身去完成父皇的冲动之言。但他毕竟生性善良,也不想无辜之人因为自己名节受损。
她这个弟弟虽然很多时候让人讨厌,但大致还是可爱的。
梦棠欣慰地戳了戳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忽然计上心头。
她摸了摸自己特意画得粗了些的眉毛,问:“醒棣,你觉得我们长得像吗?”
醒棣有气无力:“皇姐,我们是双生子,我不像你像谁?”
“这就对了!”梦棠打了个响指,顺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嘣,“这亲,我帮你成。”
醒棣闻言,一骨碌爬起来,捂着被弹红的额头:“皇姐是说……你假扮我?”
梦棠道:“父皇亲口许下的婚事,不能收回成命。但他如今也因轻易赐婚于你,对你心有愧疚,这是其一。
“我代你娶亲拜堂,免翩若公主受流言之苦。我和翩若公主同为女子,这场婚事充其量只是一场闹剧,谈不上什么丑闻,更不会对彼此有什么实质性伤害,这是其二。
“待风头过去,我们再来找父皇说明此事。父皇心中有愧,顶多是训斥我们胡闹。如此一来,这场婚事确实作不得数了。”
醒棣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合掌叫好:“皇姐真是狡……足智多谋!”
梦棠得意挑眉,压低声音学着少年的语气道:“如何?还不快给哥哥我讲讲我那未婚妻?”
醒棣狗腿地掐着嗓子学梦棠的声音:“妹妹我这就给你细细道来!”
随圣旨而来的还有翩若公主的画像,空白处附着她的简要信息以及醒棣自己差人打听到的情报。
翩若公主时年二十三岁,清秀可人,温婉大方,与同母所出的弟弟十分亲近。据悉,翩若公主迟迟不婚也与她那弟弟有关——曾有高人算过一卦,若是翩若公主先成婚,那她的弟弟必将孤独终老。
梦棠把记录着市井传言的纸扔到一边,伸手比画了下画上所写的翩若的身高。
对方比自己低五厘米。五厘米虽不多,但也够用了。届时梦棠在靴里再垫几层软垫,便能比翩若公主高出半头了。至于差醒棣的另外大半头,就以他不显高为理由糊弄过去。
婚事定得匆忙,两国之主都不想拂了对方面子,便约好同时出发,在两国交界处的繁华之地拜堂。
在宫里时,新郎官要醒棣自己来当,等出了城再悄悄换上梦棠。
梦棠小算盘打得响,画上说翩若公主温柔大方,等到了洞房花烛夜,她再表明身份跟翩若公主说明情况,对方或许也能理解她的无奈之举。
而且若市井传言是真,那翩若公主必定也是不想成亲的。
翩若是不想成亲。
因市井传言说得不对,那高人算卦极准,卦象表明——若翩若先成婚,那她的弟弟必将战死沙场。
起先翩若是不信的,自己的弟弟身为皇子,怎么会去领兵打仗?但五年前李惊鸿自请出战,隐瞒身份由小兵一路做到少将军,翩若想起那个卦象,便惶惶不可终日。
翩若不敢成婚,她怕自己的弟弟真的再也回不来。
李惊鸿劝过翩若无数次,翩若次次都说:“我并无心悦之人,和谁成婚?倒是皇弟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如今,翩若握紧圣旨,盯着自己那高大寡言的皇弟。
她的父亲,也就是本国皇帝从不信怪力乱神,对那个卦象更是嗤之以鼻,他道:“被区区一个卦象困住的人,如何去破敌军的阵?”
这次定亲,皇帝想了很久。
对方那小子年纪虽小,但长相和品性都不错,和翩若可谓是门当户对,算是一门好亲事。
翩若急得绞紧帕子:“惊鸿,皇姐不能嫁!”
李惊鸿问:“是不能嫁还是不想嫁?若只是怕卦象成真……”
“我早知此卦,却还是选择上战场为国效力,皇姐知道为何吗?”李惊鸿握紧腰间佩剑,“我的命数,要同这剑一般,握在我自己掌中。”
见翩若眼眶红了,李惊鸿放轻了语气:“若是皇姐不想嫁,便好好待在我府中,不必担心其余之事。
“我和你那便宜驸马同为男子,就算真拜了堂也不作数。”
李惊鸿沉声道:“我替你嫁。”
2.
成亲当日,真正的翩若公主以告别皇弟为由在李惊鸿府中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身着喜袍上花轿的人就变成了李惊鸿。
抬轿的人只觉肩上一沉,刚刚还轻轻松松抬起的花轿忽然变重不少。
轿外的轿夫摸不着头脑,轿内的李惊鸿也正在思考。他胸前没塞可笑的馒头,他的胸肌虽不夸张,但穿着喜服看,也够用。
据情报而言,萧醒棣身高一米七八,比他低六厘米。
这六厘米说来也不算什么,李惊鸿戴着特制凤冠,本就不如平常凤冠高,他身上的喜袍又特地做得大了些,到时弯腰屈腿,就可以完美抵充掉,说不定还会比萧醒棣低些。
若还有人有疑问,就以礼履跟高和女子本就显身量搪塞过去。
但李惊鸿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谎报身高!
什么一米七八,按照对方腰的位置判断,来接他的新郎官明明只有一米七吧!什么好品性少年,明明是连身高都扯谎的骗子!
李惊鸿对这种欺瞒暗暗不齿,把自己本就弯着的腰又往下弯了几分。
但……还是比新郎高。
萧梦棠也万万没想到,邻国公主竟然谎报体重!
什么弱柳迎风,什么清秀可人!明明是高大威猛!力大无穷!
怎么会这样?
萧梦棠踮着脚好让自己显得高些,脸上的笑容都快支撑不住。
她握着新媳妇的手,对方手足足比她大上两圈,掌心还有一层厚厚的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几乎是扯着她往前走。
萧梦棠:娘子,莫急……
一拜天地——
门外有朗朗晴空,萧梦棠:老天爷啊!
二拜高堂——
高堂都在皇宫没来,李惊鸿:父皇,这就是你办的好事!
夫妻对拜——
萧梦棠和李惊鸿:“……”
送入洞房——
李惊鸿被喜婆和丫鬟拥着送入洞房,听她们讲了一堆新婚之夜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注意事项。好不容易等那些聒噪的人开门离去,李惊鸿坐在绣着鸳鸯的大红喜被上,开始思考一会儿要如何向萧醒棣解释目前的情况。
他伸手,想扯掉大红盖头,可手指触及那薄薄一层红绸的时候,脑中却突然出现喜婆的话:“……啊?凤冠您自己来?可以是可以,但这红盖头啊,一定要新郎官亲手挑下来才行,这样才会和和满满……”
李惊鸿手一顿,拜堂成亲并非他所愿,拜堂的人也不是皇姐,然而“新娘子”这个称号上却始终挂着翩若的名。就算婚事终究要荒唐收场,他和外面的人也不会真成夫妻,但这喜帕……
还是等新郎自己来挑开吧。
李惊鸿站起来,摸索着喝了几杯酒。
美酒下肚,李惊鸿精神了些,连道两声“好酒”,便直接端起酒壶畅饮起来。
倘若放在平日,一壶酒顶多只能喝到他微醺。不过为了庆祝贵人新婚,负责采购的人特地买了此处最带劲的酒。
李惊鸿今日在喜轿上坐了太久,又空腹喝了一壶边城好酒,竟是醉了。
另一边,被不认识的官员、不熟的亲戚灌了一肚子酒的萧梦棠打发走了无关人员,拍拍自己缠成铁板一样硬的胸,扶着墙进了房。
新娘子平躺着,似乎睡得熟了。
萧梦棠“嘿嘿”两声,学着戏文里洞房花烛夜的男角的样子搓了搓手:“小娘子?”
昏昏沉沉的李惊鸿听闻此声,脑中闪过片刻清明,抬手握住腰旁匕首。
“使不得,使不得!”萧梦棠一看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似乎要宽衣解带,脑子里乱成一团,却还想着拒绝,“我不碰你,我太累了,今晚我们就和衣而睡,等明早我再告诉你为什么……”
酒气上涌,李惊鸿扶额,心想算了,同为男子,睡一张床也无碍,万事等明早再说吧。
对方上床时摇摇晃晃站不稳,李惊鸿随手扶了一把对方的腰。
李惊鸿收回手后,迷迷糊糊地想:好细。
腰细得不堪一握,父皇找的这位驸马爷,到底行不行?
翌日,天光大亮。
府上的丫鬟和仆人都是新添的,二人怕事情败露也没有带贴身的下人来,于是李惊鸿睁开眼时,已经是中午了。
喜帕掉了大半,只勉强遮着他的眼睛,身旁的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在脱衣服。
李惊鸿坐起来,估摸着开口:“你……”
萧梦棠龇牙咧嘴地解着差点勒到她一命呜呼的束胸,没注意新娘子的声音。
她余光扫到旁边的新娘坐了起来,而新娘脸上还蒙着那可怜的喜帕,衣领松了些,露出胸前的薄薄线条。
比我还小点,也是可怜人啊。
但都睡了一晚上了也没怎么听到这位新娘说话,所以虽然看上去长得五大三粗的,但性格的确像画像上所说的那样温婉可人?
萧梦棠忙着解束胸,没多看那边。
她想起目前的情况,也不知道从何开始解释,索性随手拽过新娘的手掌按上自己的胸:“放心,你有的我也有,你没有的我也没有,不必拘谨。”
李惊鸿愣了,他拿过长枪提过剑,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如今的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他僵硬地收回手,硬邦邦地说了两个字:“我有。”
萧梦棠:“……”
李惊鸿:“……”
二人瞬间心领神会,明白了一切。
李惊鸿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昨天早上打照面时,她与画像里的萧醒棣有九分像,但这九分里有她刻意画粗的眉毛、扎紧头发而微微上挑的眼尾、用炭笔画出却又因为睡了一觉而糊成一团的假胡子。
如今萧梦棠洗干净脸,恢复她原本的模样,就只剩六七分像,比起画像上的线条柔和可爱了些,是个杏仁眼的小姑娘。
而萧梦棠也在看李惊鸿。
李惊鸿和画像上的李翩若只有三分像,昨日萧梦棠一心认为自己牵着的新娘子是个女人,觉得她过于高大魁梧。
如今再看脱掉喜服仅着白色内袍的李惊鸿,才恍然大悟,身为将军,此等身材是再正常不过,而她暗戳戳和自己对比过的胸,竟是人家的胸肌……
想到此处,萧梦棠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李惊鸿也在看自己的手,他在战场上中了毒药时也没现在这么奇怪,一阵阵酥麻之感传来,停都停不下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
李惊鸿轻咳一声,收起被萧梦棠拽着的左手,背在身后,问:“所以,你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
萧梦棠点头:“这是既不悔婚又能保全翩若公主名节的唯一方法。”
李惊鸿心情复杂:“但昨日来的是我,我也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萧梦棠语塞,早知如此,当初不如直接通个气儿,这事就好办多了。现在自己娶了个男老婆,李惊鸿嫁了个女驸马。
成婚的是公主皇子没错,但两个人没一个是对的!
但还没等二人商量出个什么结果,门外的仆人便匆忙前来求见:“皇上、皇上已经到城外了!”
萧梦棠和李惊鸿皆是一惊:“哪个皇上?!”
“两个皇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但这还没完,连夜雨后屋子直接塌了。
李惊鸿正想把喜服穿回去,萧梦棠却伸手阻止了他:“你和翩若公主的身量差得太多,再遮掩也无用。如今只能赌一把,赌重重遮掩下,我父皇认不出男儿装的我。”
萧梦棠匆匆忙忙地拾起裹胸布,跳上床开始胡乱往身上缠:“他们来得如此匆忙,也不知是为何。”
轻柔的红纱遮不住朦胧的人影,李惊鸿背过身,目光随意落在门上。
通报声越来越近,萧梦棠手忙脚乱,顾得了胸前顾不了背后,眼看就要来不及画眉绾发,她咬咬下唇唤李惊鸿:“李……李惊鸿,你来帮我描眉。”
李惊鸿从床脚的外袍里翻出黛粉,用小指沾了些,目不斜视地看着萧梦棠的眉毛。
她自己的眉毛不淡,但比起男子还是细了些,所以需要填色。
萧梦棠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双手在后,系着束胸的带子。不过是细细的两条带子而已,她却如何都系不好。
李惊鸿离她太近了,近到呼吸都要缠在一起,可呼吸都要缠在一起了,那两根带子还没缠在一起……
李惊鸿眉头紧锁,薄唇抿着,似乎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手中的黛粉似有千斤重。幸好只是单纯加粗眉毛,没什么技术含量,李惊鸿描完萧梦棠的眉毛,又去替她画胡子。萧梦棠的脸很烫,李惊鸿的手也很烫,他不敢多停,匆匆一抹便大功告成。
在门被推开、二人弹开的瞬间,萧梦棠的衣服也穿好了。
床帐落下,李惊鸿波澜不惊地站起来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门口的人久久没有回应,李惊鸿抬头,看着面前两位像见了鬼的皇帝。
看来……还不知道?
李惊鸿思索一二,一撩衣袍:“对,是儿臣自作主张替皇姐成亲,请父皇责罚。”
李惊鸿的父皇半口气没喘上来,指着他问:“你、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就在此屋。但萧醒棣和我同为男子,同床共枕一晚也无妨。”
萧梦棠躺在**,压低喉咙:“儿臣拜见父皇,昨夜同李兄相谈甚欢,儿臣贪杯喝多了酒,怕酒气冲到父皇……”
萧梦棠隔着一层朦胧红纱看着父皇,总觉得十分不对劲。
怎么不说话?
她还想开口,门口的皇帝却气得发抖,猛地一拍桌子,连皇帝架子都不端了:“萧醒棣!你给老子滚出来!”
萧梦棠浑身一颤,正想硬着头皮出去,门口却突然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此时,穿着公主齐胸长裙的萧醒棣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皇姐……我今天忘记刮胡子,被父皇发现了……”
萧梦棠:“……”
怪不得总觉得怪异,原来两位皇上知道新郎换成了她,但不知道新娘已经变成了李惊鸿。
现在,他们两个自曝了!
3.
这事说来有些凑巧。
萧醒棣娶亲,萧梦棠作为与他最亲的姐姐,按理来说一定会忙前忙后。但他们姐弟凑一起鬼点子多,皇帝怕多生事端,索性下令成亲那天萧梦棠不许出宫。
不用出门自然也不怕事情败露,姐弟二人一击掌——这不正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吗!
当日,萧醒棣从车队脱身后由偏门进了皇宫,在姐姐的寝宫睡得天昏地暗。
皇帝批完奏折,听闻婚事进行得尚算顺利,而公主似是心情烦闷,一整天未出过屋。
想到这个女儿,皇帝面有愧色,叹了口气:“醒棣大婚之日她却被朕禁足,心中定有委屈,明早……朕去看看她。”
萧醒棣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床边看着自己。
小宫女跪在脚边哭哭啼啼:“陛下,奴婢也不知道公主、公主……”
父皇来了!
萧醒棣立刻惊醒,暗自庆幸自己昨晚换好衣服后提前扑了粉、散了发,现在躺在**也看不清身高。
他学着姐姐的样子,捏着兰花指,拨拨刘海,矫揉造作道:“父皇,你怎么来了?”
皇帝面色黑如锅底,紧盯冒出胡茬的“女儿”:“你真觉得自己的装扮天衣无缝?”
萧皇帝那边鸡飞狗跳,李皇帝那里也不好过。
李翩若和李惊鸿姐弟情深,李翩若出嫁,李惊鸿并未随行已经很是蹊跷,而暗地派去护送翩若公主的小将回来后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只说似乎在拜堂的时候看见了将军。
李皇帝敲着椅背,总觉得哪里不对。李惊鸿潜入婚礼现场想做什么?担忧李惊鸿冲动之下劫婚,李皇帝匆忙出行,在城门口和怒气冲冲的萧皇帝撞了个正着。
一听隔壁国的小崽子竟然做出换人成亲的荒唐事,李皇帝松了一口气,看起来自家的劫婚之事也没那么严重。
听闻隔壁李惊鸿有意劫亲悔婚的萧皇帝也脸色稍霁,都是半斤八两,半斤八两。
两位皇帝各怀心事,一进门就撞见了穿着喜服的李惊鸿。
新娘子李惊鸿:“没错,我是和新郎一起睡的。”
新郎官萧梦棠:“睡了一晚,我身体不适。”
皇帝们:“……”
萧梦棠和李惊鸿一个跪在地上,一个跪在**,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昨天的事。
孤男寡女,同床共枕。
完了。
两位皇帝怎么看对方怎么不爽,忍不住出言讽刺——
“我就不信了,你儿少年将军,酒量这么差?莫不是借酒装疯吧!”
“那我儿身材高大,哪里像个女子?公主这都分辨不来?分明是心悦于他!”
萧梦棠和李惊鸿眼观鼻、鼻观心,听两个贵为皇帝的老父亲扔掉架子,撸起袖子开始斗嘴,但谁都没说赢。
“既然如此,”李惊鸿郑重俯身,额头抵上地面,“儿臣想……求娶梦棠公主。”
寡言谨慎的李惊鸿难得冲动一次,语言都没组织好,他真正想说的是——想娶。
李惊鸿说出口的,都是他想要的,也是他志在必得的。
“既然如此?”萧皇帝刚遭受了打击,很是敏感,“怎么叫‘既然如此’?怎么‘如此’了?你对梦棠做了什么?!你们难道已经有肌肤……肌肤……”
李惊鸿手指微微一动。
这……算有吗?
但他的迟疑在萧皇帝眼中便成了默认,萧皇帝脚步虚浮,忍不住向前一步:“你这个、你这个……”
李皇帝深吸一口气,挥掌:“登徒子!”
眼见李惊鸿想硬生生受下一掌,萧梦棠情急之下咬牙道:“是我主动的!”
床是两个人一起睡的,哪有只让李惊鸿一人受罚的道理?现在只希望两位皇帝能看在双方都有错的分上,从轻处罚。
皇帝们也很心累,现在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还能怎么办?只能将错就错吃两碗白米饭了。
“醒棣和翩若的亲事再议,但你们的亲事,板上钉钉了。”
短短几个时辰中发生的事太多,两位皇帝都有些承受不住,由随行侍卫扶着去院中小亭歇息。
李惊鸿去后院换衣裳,房中萧梦棠姐弟对坐,半晌无人说话。
萧醒棣心里难受得很:“皇姐,都怪我。”
萧梦棠唤人上了壶热茶,她回忆起昨晚高大魁梧的新娘子,忍不住抿嘴笑:“怪你什么?谁都想不到李惊鸿会替姐代嫁。”
萧醒棣猛地站起来:“可是为了我,牺牲你——”
萧梦棠摆摆手:“这门婚事,我是乐意的,李惊鸿……他还不错。”
萧醒棣立刻想歪:“什么不错?!”
萧梦棠踹了萧醒棣一脚:“人不错。”
萧梦棠不是那种会为了繁文缛节而赔上自己一生的人,她应下婚事只是因为……她有点儿喜欢李惊鸿了。
可能是因为脸吧,谁知道呢。
李惊鸿换好衣服后,在回廊中听到了萧醒棣的豪言壮语。
萧醒棣:“那李惊鸿要是敢欺负皇姐你,我就‘咔嚓’一刀下去,让他再也——”
萧梦棠:“不至于不至于。”
李惊鸿:“……”
亲事决定得匆忙,两位皇帝连夜派人将还没来得及贴出去的告示上的两国“皇子”和“公主”的位置换掉。
这也导致有的地方误报,变成“皇子和皇子成亲”“公主和公主成亲”,瞬间引起一阵热议。此事暂且不提,鉴于婚已经成过一次,再大张旗鼓办一次实为不妥,萧梦棠与李惊鸿不谋而合,提议成亲时只需双方亲近之人在场见证。
婚事本定在三日后,但萧梦棠却迟疑道:“能不能迟些?”
李惊鸿下意识看向萧梦棠,这是后悔了?
“不是后悔。”萧梦棠感觉到他的视线,小声道,“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培养一下感情。”
经过一番商议,婚事最终定在三月后。在此段时间内,他们仍住在这座宅子里,不过需要分房睡。
待皇帝们各自回宫,李惊鸿低头询问萧梦棠:“感情之事,如何培养?”
萧梦棠想了想:“今日先陪我去逛街吧,我要买些东西。”
李惊鸿点头:“买什么?”
萧梦棠随口道:“替醒棣买一把趁手的刀。”
李惊鸿:“……”
李惊鸿很少和女子贴得如此近。
他和李翩若感情甚笃,但毕竟差了两岁,他能沉默地保护皇姐,在她流泪时递上手帕,却不会像萧家双生子那样毫无顾忌地拥抱安慰。后来上了战场,身旁都是并肩作战的兄弟,再亲近也只会勾着肩、搭着背。力气都不敢放重地碰着女子的肩,今天还是头一遭。
最开始他们二人只是并肩而行,后来萧梦棠被过路的人撞到,他去护着,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这个姿势。
萧梦棠瞥了眼横在自己肩后的左臂,李惊鸿没有搂,只是轻轻挨着。但其动作之僵硬,表情之肃穆,说实话,萧梦棠觉得自己是正在被他羁押的犯人。
最后,送给萧醒棣的刀是李惊鸿选的,随刀附赠的还有一封书信——
此刀注定要蒙尘。
时间流逝,相处了大半月,二人都少了初识时的拘谨。
萧梦棠染了蔻丹,问李惊鸿:“好不好看?”
李惊鸿老实点头:“好看。”
萧梦棠凑近:“右手我自己染不好,你帮我染,好不好?”
见李惊鸿皱眉,萧梦棠想了想,李惊鸿贵为皇子,又是将军,哪有让他帮自己染蔻丹的道理?于是收回手:“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不是不愿,”李惊鸿捏起小小一个刷子,笨拙地捧着她的手,“我怕自己染的不好看。”
萧梦棠朝他卖乖:“红色而已,能难看到哪里去呀?”
次日,前来看望皇姐的萧醒棣一惊:“姐,你指甲被门夹了?”
这大半月内,李翩若也来过几次。
她和萧梦棠甚是投缘,越看这个弟妹越喜欢,忍不住把李惊鸿的底都翻了个光。
李翩若:“惊鸿小时候可调皮了,夫子留下的课业他从来不写。”
萧梦棠:“萧醒棣也是!”
李翩若:“课上夫子问起,他还强词夺理。”
萧梦棠:“萧醒棣也是!”
李翩若:“说他都记住了,写来何用?”
萧梦棠:“萧醒棣……萧醒棣说,写课业哪有掏鸟蛋好玩!”
果然,天下弟弟一个样。
待李翩若走后,萧梦棠问李惊鸿:“姐姐说你自小记忆力超群,是真的吗?”
李惊鸿没过多谦虚,只是点了点头。
萧梦棠来了兴趣,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捧着脸:“那我考考你,我对你说的第六句话是什么?”
李惊鸿回忆了片刻,表情变得甚是精彩。
“不记得了?”萧梦棠也只是随口说了个数字,没指望他真的想起来,“不记得也罢,也许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你说……”李惊鸿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话蹦出来,“我没有的你也没有,不必拘谨。”
萧梦棠:“……”
怎么偏偏是这句!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那日的“豪言壮语”似乎还萦绕在耳边,萧梦棠耳根发烫,拍拍桌面,使小性子:“不许想,快忘掉。”
李惊鸿立刻点头:“已经忘了。”
萧梦棠半信半疑:“你是不是在骗我?”
李惊鸿面不改色地扯谎:“真的忘了,我记东西快,忘掉自然也快。”
他自认回答得天衣无缝,谁知萧梦棠却不怎么开心的样子,李惊鸿拿不准她到底想不想让自己忘,思索间突然有下属求见。
临出去前,李惊鸿听到萧梦棠在小声嘟囔:“那他见了别人,是不是也会很快就忘记我?”
李惊鸿凌乱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谈个恋爱处处有陷阱?
4.
距大婚之日只剩不到一个月,萧梦棠突然有些紧张,紧张到不敢见李惊鸿的面。
恰巧今日下雨出行不便,萧梦棠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名正言顺地躺在**,但躺在**却一直在想李惊鸿。
她和李惊鸿之间始终差了点什么,喜欢是有的,但是似乎不够。
她躺在屋里不出来,也没见到李惊鸿。
据丫鬟说,李惊鸿曾在早晨问过她公主在做什么。
丫鬟根据萧梦棠的吩咐,回李惊鸿道:“公主不喜欢听雨声,每逢雨天,公主都会闷闷不乐,不想见人。”
李惊鸿若有所思,只说了一句:“嗯,我知道了,让公主好好休息。”
萧梦棠深知这秋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这样一来,她就能理直气壮地待在房间里,思考她和李惊鸿之间的感情。
深夜,萧梦棠熄了灯后还是睡不着,在**滚来滚去。李惊鸿很好,她说不想见人,李惊鸿就不来见她。
可是……她不是不想见他。
唉,烦。
淅淅沥沥中,门外隐隐有敲击之声,那声音很轻很轻,隐在雨中,若是萧梦棠在睡梦中,估计都听不到这个声音。
雨声变轻了,但很奇怪,不像是雨势变小,倒像是雨被什么隔开了。
萧梦棠披着外衣推开门,只见门前走廊向外,有一架梯子,而李惊鸿正扛着些防水的木材向上爬。
萧梦棠看到了他,忍不住走向前,抬头问他:“你在做什么?”
察觉外袍掉在了地上,她没管。
对方也看到了她,李惊鸿跳下梯子时没站稳,晃了一晃。他放下木材走进屋檐,留下一串湿脚印:“吵醒你了?”
他本来只是想给萧梦棠的屋顶多加固一层,好让雨声变小,后来起了私心,又想把整个院子都遮住。
等到没有了雨声,萧梦棠会不会出来走走,见见他?
李惊鸿特意挑在萧梦棠房间熄灯后才开始,也刻意放轻了声音,但萧梦棠还是被他吵醒了。
他抹了一把顺着下巴流下的雨水,低头拾起从萧梦棠肩膀滑落的外袍:“抱歉,我明日再做吧。”
拾起外袍后,他才想起自己的手是湿的。
这下拿着也不是,给萧梦棠披着也不是,李惊鸿只好又说了一遍:“抱歉。”
萧梦棠微张着嘴,似是愣住了。她从未见过李惊鸿如此手足无措的样子,哪怕他穿着可笑的特制喜服坐在**时,哪怕他跪下向父皇求婚时,也从没这么狼狈。
如今看着犹如落水大狗狗一般的李惊鸿,萧梦棠很清楚地知
道——
她好喜欢啊!
坠入爱河只需要一瞬间。
李惊鸿只是突然觉得原本就很可爱的萧梦棠变得更可爱了,萧梦棠也觉得李惊鸿可爱。
吃午饭的李惊鸿,像进食的大狗狗;练剑的李惊鸿,像玩树枝的大狗狗;看着她笑的李惊鸿,就是李惊鸿。
萧醒棣来找萧梦棠玩,目睹她含情脉脉看着李惊鸿的场景。
噫——萧醒棣生怕他被自家姐姐影响,改变了对李惊鸿的看法,连忙瞪大眼睛多看了几眼。还好,在他眼里,李惊鸿仍只是一位有点帅的兄弟。
萧醒棣刚出门就碰上了李翩若的轿子。
李翩若面色如常,对萧醒棣颔首示意,捏着帕子与他擦肩而过。倒是萧醒棣十分不自在,虽然二人都没去成亲,但毕竟是定过亲的关系,他叫住李翩若:“翩若……姐姐。”
李翩若回头:“醒棣弟弟。”
萧醒棣挠挠脸颊,不好意思道:“他们现在正在玩闹……”
呕,什么玩闹?是打情骂俏。
他在旁边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告辞,退出这个充斥着恋爱酸臭味的二人世界。李翩若心思细腻,瞬间理解了萧醒棣的言外之意,她点了点头,准备返回轿上。
“翩若姐姐,来都来了……”萧醒棣脱口而出,“要不要去逛逛街?”
5.
成婚前夕,李惊鸿收到了一封信,连夜赶回军中。
李惊鸿和萧梦棠能代表两国结姻,是因为两国都崇尚和平,但周边其他小国并非如此,
总有人虎视眈眈地想侵占他国土地。
而信上便是说,西边要有敌军潜入城中,伺机屠城。
萧梦棠刚歇下,听闻李惊鸿要走,又爬了起来。
李惊鸿替她拢好外袍,他没时间说多余的话,于是说了一句此刻最想讲的,他认真地问萧梦棠:“我可以亲你吗?”
萧梦棠握紧他的手掌:“回来再亲。”
这一去就是半月。
战报大捷,敌方溃不成军,只剩将领匆忙逃窜,李惊鸿独自追踪。后来消息断在一片林子里,皇帝派去的人将整个林子搜了个遍,没找到敌军将领的尸体,也没找到李惊鸿。
萧梦棠和李翩若坐立难安。萧醒棣赶来,见她们不吃不喝、面色憔悴,握住李惊鸿送他的刀,安慰道:“我跟父皇说过了,今晚我连夜去找。”
萧梦棠看向他的脸,像是想通了什么:“好。”
翌日,李翩若敲开萧梦棠的门,就看见被扒了外袍,绑在**堵住嘴的萧醒棣:“唔唔唔……翩若姐姐!”
夜里有雨,李惊鸿已经在隐蔽的山洞里待了三个晚上。
那个将领将他引到此处,拼尽全力刺了他一刀后狂笑道:“这里是我早就找好的埋骨之地,真是天助我也。这场大雨会掩盖掉所有痕迹,我会在黄泉路上好好等你,哈哈哈……”
三天滴水未进,李惊鸿的嘴唇已经干得微微起了皮,稍微扯一下就痛得要命。他算着日子,今天本该是他和萧梦棠大婚的日子。
可怎么还在下雨?她是不是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
雨快停吧,让她出门晒晒阳光……
“李惊鸿!!”
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李惊鸿以为自己幻听,自嘲一笑。
可直到又一声真切的声音传来:“李!惊!鸿!”
他全身没了力气,再怎么握拳也撑不起身体,只能急切地转着眼珠,直到脸颊蹭了泥水的萧梦棠凑过来,小姑娘焦急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李惊鸿动动嘴唇,想问她怎么跑来了,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梦棠朝他嘴里喂了几颗药丸,又灌了几口水,忍着眼泪跪在地上帮他处理伤口,看到李惊鸿胸前的伤时忍不住咬紧牙关。她擦擦眼泪,抽出怀里从萧醒棣那里顺来的刀,找到一旁的敌军将领,探手发现还有微弱的呼吸,于是按住不停发抖的右手,深呼吸一口气,刺了下去。
用雨水冲洗干净刀身后,萧梦棠回到李惊鸿身边。李惊鸿恢复了点力气,缓缓抬手。萧梦棠以为他要对自己说话,急忙俯身。
萧梦棠感受到那双手稳稳地罩在她耳边,只听李惊鸿哑着嗓子,道:“雨。”
雨声……
不想你听到雨声不开心。
萧梦棠知道他想说什么,再也忍不住,回握住他的手掌。
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李惊鸿眼角,柔软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唇上。
雨声渐缓,萧梦棠扶着李惊鸿慢慢走出林子。路过一片被雨水冲刷后的石子路时,萧梦棠脚下一滑,连带着李惊鸿一起扑倒在水里。摔倒之际,李惊鸿用尽全力侧身,护住了萧梦棠的头。但他胸口的伤却被牵扯到,忍不住闷哼一声。
萧梦棠顾不上自己,哽咽着,连声问:“你没事吧?痛吗?是我不好,害你摔倒……”
李惊鸿下巴抵在她肩膀:“你没有不好,这不是摔倒,这是……一拜天地。”
后来,李惊鸿问萧梦棠,当初是怎么找到他的。
萧梦棠说:“我也不知道啊。”
只是冥冥之中,好像有微弱的声音从山洞的方向传来。
“梦棠,汪汪。”
再后来。
萧醒棣吞吞吐吐:“姐,你说我要跟翩若在一起的话,你和姐夫该怎么叫我啊?是继续叫我弟弟呢,还是叫我姐夫啊?”
萧梦棠:“你觉得呢?”
萧醒棣:“嘿嘿,我觉得……你们决定。”
萧梦棠:“好的,蠢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