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是天轩宗大弟子。
三年前,师尊闭关,年纪小的弟子们唯恐忘记师尊的模样,便央求见过师尊最多次的寒霜绘一幅师父的画像。
寒霜应下来,夜里在灯下提笔,却总不知要将第一笔落在哪儿。
寒霜始终画不出师父的模样。
她将此事暂且搁置,下山去做另一件事——四师妹于月前下山捉妖迟迟未归,二师弟前去寻找,却得知其已在山下成家的消息。
四师妹托二师弟带回了佩剑和门派玉牌。
修道之人不会断情绝欲,寻找道侣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四师妹此举无异于放弃修道,选择做回一个普通人。
圆月高悬,寒霜静静地伫立在院中。
屋内烛火已经熄了很久,半晌后,门开了,已做妇人装扮的四师妹推门出来,唤了她一句:“大师姐。”
寒霜将玉牌递给她,只道:“收回去吧。”
四师妹刚进门派时还是个瘦瘦矮矮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出落得比寒霜还要高。
她没有伸手去接玉牌,而是说起了一桩旧事:“师姐,你做什么事都会留退路,包括感情。”
寒霜曾于十年前经历过一次情劫。那年她十七,从妖怪手中救出了一个羸弱书生。
那书生自称苏州人士,进京赶考途中不慎被妖掠去,幸好得寒霜搭救。
寒霜自小在山上长大,除了师尊和师弟,从未见过几个男人。她虽面上不显,却常常对过分热情的书生感到不知所措。
书生吃准了她,穷追猛打再三追求,终于逼得寒霜松了口。
寒霜同那书生从十八岁纠缠至二十岁,直至撞见他同别人定亲才清醒过来。
书生先是道他仍爱着寒霜,再说他这么做只因他年岁渐长,不能陪着寒霜一起耗下去。他要传宗接代,可寒霜一直都不肯放弃修道,与他成亲生儿育女。
寒霜从未要求过书生什么,她深知自己将大部分心力都放在了修道上,经常冷落书生,便也提过分开,是书生总持着那一副深情模样,不愿放手。
至于放弃修道……
寒霜失魂落魄地想,她曾向师尊提过,也交还了玉牌。师尊手中握着她的玉牌,长发如瀑,常年弯起的唇角此时却紧抿着。
寒霜三岁那年被师尊抱回师门,十余载过去,师尊长相一如初见那日。
她不敢抬头。
师尊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将玉牌放回了她手中,声音温柔:“无论你要去哪里,何时而归,我都在这儿。”
此话一出,寒霜就再也不忍让师尊失望了。
当日的谈话寒霜和师尊都没有告诉别人,所以无论是书生,还是知道这段感情的师弟师妹,都以为寒霜与人谈着恋爱时也从未想过放弃修道。
只要她腻了,就可以继续做她天资卓越的大师姐,四师妹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寒霜告诉了四师妹接下来的事。
不过三年,书生便再度纠缠,只因觉得妻子操持家务人老珠黄。寒霜不堪其扰,最后是师尊出手,摆平了此事……
四师妹闻言愕然,寒霜将玉牌系在她腰上,垂眼道:“我此来不是劝你离开他。爱人无错,只是三千大道,你总得给自己一个回头的机会。”
寒霜借着这个姿势,轻轻抱了抱四师妹,她道:“此次下山,我也想通了一件事。”
深夜。
寒霜提着灯,慢慢往山上走。
一片树叶打着转落在她脚边,寒霜像是感觉到什么,回头望去。她怎么也画不出的人此时正在树下,温温柔柔地站在那儿。
三年前,师尊心魔由寒霜而起,不得不闭关修炼。只是他偶尔会被心魔附体,在某个春日或是冬日悄然出现,遥遥地望一眼寒霜。
寒霜一直不敢面对他,直到现在,她走近师尊,目光落在师尊眼下的那一点泪痣上。
她极少笑,此时却忍不住勾起唇角:“知道从哪儿画起了。”
入魔的师尊尚有些不清醒,只是轻声唤她名字。
“爱人无错,”寒霜踮脚吻住师尊,道,“所以,再爱一次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