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梦川已足够炎热,孟兰意一手折下一片巨大的芭蕉叶遮挡炎炎烈日,一手拎起腰间的水壶晃了晃。
空空如也。
她浅色的唇瓣如今已经干涩起皮,稍微抿抿嘴就能感到一阵刺痛,颊边的汗珠倒是没停过,顺着姣好的面容不停滑落。
忽然,腕间能感知妖气的玄铃手链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耳边的蝉鸣忽远忽近,孟兰意迟钝地眨眨眼,只能分辨出不远处有人靠近,似乎是位一袭白衣的身量极高的男子。
再然后……再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少女除妖师初出茅庐,还未曾碰到过什么魑魅魍魉,就先被热晕了。
孟兰意梦到了尚为幼童时,同师父、师兄和师姐们一同过年的画面。
那时她是整个门派最年幼的弟子,每逢过年,师兄都会从山下搬来长长一卷鞭炮。但鞭炮点燃的声音总会将她吓到,这时,有位看不清面目的人将孟兰意抱进怀里,温柔地捂住她的耳朵,替她挡去那些嘈杂声。
孟兰意只记得那人身上有种淡淡的香,可具体是什么味道,却想不起来。她迷迷糊糊地从这个梦中脱身,孟兰意皱了皱细细的眉,耳边似乎仍有什么在噼里啪啦地轻声作响。
她睁开眼,猛地坐起身,额上半干的手帕落进她怀里。被折断的树枝在火堆中燃着,孟兰意的目光从火堆移开,看向正对面的英俊男子。
手腕上的玄铃仍在震颤,孟兰意握住玄铃,警惕道:“你是妖怪?”
掌心碰到怀中的手帕,孟兰意一愣,后知后觉对方大约正是照顾自己的恩人,便逐渐收敛了敌意,却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是你在照顾我?多谢。”
男子没有责怪她的质问,只唇边含笑,给人的感觉与背后恰好升起的弯月有种微妙的相似。
“在下执月,”他道,“非人非妖。”
“我姓孟,”孟兰意礼尚往来,同他交换姓名,“孟兰意。”
人世间的确是有半妖存在的,孟兰意听师父说过,他有位友人就是半妖。
孟兰意年幼时似乎曾见过那位半妖一面,但长相和声音都忘了,脑海中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听执月道自己是半妖,孟兰意便放下了一半的心。因为比起妖怪来说,半妖大多会更通人性一些。这并不是说妖怪只有兽性,只是它们更向往自由,不喜欢被人类所规定的法则束缚,行事作风与常人有些区别。
而半妖只要不伤人,便与人类无异。
孟兰意不禁松了口气,若是在今日撞见恶妖,恐怕她的历练还没开始便要结束了。
她正出神时,执月叫了她的名字,抛来了个东西。孟兰意伸手接住,好奇地揭开那层油纸,看到了一块桂花糕。
执月微笑:“吃吧。”
走了半天的路,又躺了半天,孟兰意的腹中空空如也,正是饥饿的时候,也没推辞,红着脸道了声谢便咬了一口。
填饱了肚子,孟兰意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她原本就是天真活泼的少女性子,又在门派待了十几年,对山下所有的事都很好奇,对半妖也很好奇。
执月看出她眼神中的新奇,便主动聊起了自己的事。
执月是人与妖诞下的孩子。但他出生便被送养,没有多么高深的法力,也没有见过亲生父母。他只是比常人老得慢一些,如今养父养母老去,同龄好友人至中年,可他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说到这里,执月笑着看向孟兰意:“若单看年龄,你大约要喊我一句‘阿叔’。”
孟兰意心直口快:“只看脸的话,还是叫阿兄比较合适。”
执月微微一愣,眉眼含笑道:“好。”
近几年,执月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内属于妖怪的那部分正在缓慢流失,也许是因为给予他另一半生命的母亲已经离开人世。
执月知晓,自己也许很快就将变回一个普通人了,他失落道:“我想去寻找我的来历。”
孟兰意歪着脑袋想了想,向他抛出橄榄枝:“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少女的眼睛很亮,带着股倔强与不服输的天真:“门派有为期一年的历练期,我要从这里走向南方,一路上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妖怪。也许他们会有你母亲的消息。”
“如果他们不说,我就打到他们说。”孟兰意似乎是觉得中暑晕倒还要人救的自己说这句话很没有说服力,又补了一句,“今天是个意外。”
执月哑然,片刻后站起身郑重作揖:“那就,多谢兰意。”
孟兰意不好意思地挥挥手让他赶快坐下,捏了捏红透的耳朵尖,心想,这人叫我名字怎么叫得这么好听啊?
真奇怪。
就这样,孟兰意与执月踏上了旅途。
他们在北方的炎日出发,途经民风淳朴的小镇,于路上度过了一个有些寒冷的秋季。
只靠双腿行走实在太过辛苦,执月为二人置办了马匹,一黑一白,慢悠悠地踩碎了一地金黄落叶。
他们路上也碰到过几个小偷小摸的妖怪,但没人听到过执月母亲的消息。
这半年中,孟兰意长高了不少,下山时所带的衣服再穿都有些不合适。执月找借口出门,再回客栈时带了几身布料极好的衣裳。
孟兰意作势要生气:“执月,你怎么又给我买衣服啊?”
执月还未回答,客栈耳尖的小二倒是先接话了:“我说小夫人,您相公疼你,这不是应该的吗?”
人们发出善意的打趣声,孟兰意捧着衣物,眼神飘向执月。执月以拳抵口,轻咳一声,也没有否认。
如今他们投宿客栈,已经不会被当成兄妹,而是被认成私奔的有情人,而他们也十分有默契地默认。
二人在这里过了年。
客栈老板点燃鞭炮引线,孟兰意手里拿着执月买的糖葫芦,腾不出手捂耳朵。而执月的手覆上来,替她遮住了鞭炮声。
檐上白雪融化,春日暖阳初升,他们离开了那里。也是在这个春天,孟兰意手上第一次沾到了妖怪的血。
那妖怪为虎作伥、欺男霸女多年,孟兰意原本想收服它,等回到门派再将其交给师父。
但妖怪负隅顽抗,甚至试图伤害执月,孟兰意便杀了它。温热的血溅在脸颊上,孟兰意握着剑,挡在执月身前,久久不能回神。
执月从身后拥住她,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血迹。他像是随意般地聊起一个话题,轻声提起另一件事:“我曾见过小时候的你。”
孟兰意果然被吸引了注意:“什么时候?”
执月将她转过来:“有一年春节,我去找你师父,询问他碰到过那么多妖怪,是否知道我母亲的事。然后你被鞭炮吓得闭眼不敢动,我替你捂住了耳朵。”
孟兰意失神,片刻后卸了力气,将额头抵在执月肩膀,深嗅他身上好闻的草木香:“原来是你啊……执月哥哥。”
五月时,孟兰意与执月抵达南方。有妖怪认出执月身上的味道,指引他们去了某个山谷。
一黑一白的马匹低头啃食青草,山顶处,扎根于此的千年老树已经枯萎,唯有风动时似乎才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将一生奉献给这片土地,直到老去。
这……是执月的母亲。
执月将手掌贴在树干上,默不作声,他没有流下一滴泪,孟兰意却看得眼酸。她背过身掉了几滴眼泪,擦擦眼角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夜深了,再去找客栈也来不及,二人就在树下歇息。孟兰意闭着眼睛装睡,身上却突然罩下一件外袍。
夏夜、火堆、两个人,似乎同那时一样。
只是如今,执月已经找到根了,还要走吗?
孟兰意不敢想。
翌日,孟兰意慢慢睁开眼睛,她四处张望,看到执月仍站在树前。孟兰意去小溪处洗漱,慢吞吞地,任由水珠滚落脸颊。
“走吧,”执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蹲下身,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下山。”
孟兰意怔住,张了张口,想问他不留在这儿了吗?
“我上半辈子追寻来处,”执月看出了她的疑惑,轻轻靠近,额头与她相抵,“而你是我的归处。”
孟兰意与执月十指相扣,同那棵古树告别。
他们慢悠悠牵着马离开,下山的路还长,幸而有人陪伴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