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月亮给你

逃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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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客栈的隔音效果不怎么样,楼下酒馆里客人醉醺醺的划拳声吵吵嚷嚷地直冲林梦语的耳畔,扰人得很。

林梦语竖起耳朵听了又听,也没听到自己想听的那道动静。她叹出一口长长的气,翻了个身,试图将那些杂音甩在脑后,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件更烦的事来——

距离逃婚已过去半月有余,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情况如何。

没错,林梦语逃婚了。

豆蔻年华时,她也曾痴迷过流传于小女孩儿之间的情爱话本,故事里的主人公常常因为各种原因拒绝成婚,连夜收拾包袱细软逃跑,经历各种波折后与真正的男主角修成正果。

短暂喜欢了几天此种话本后,林梦语便又迷恋起其他类型的故事,并对某个风月故事爱不释手,话本中成熟稳重的男主角,也成了她的理想型。可她万万没想到,多年之后,逃婚这个情节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晚,林梦语刚回家就见爹娘正襟危坐,说有要事与她说明。林父林母大多数时候都不太着调,很少有如此正经的时候。林梦语也被此种气氛感染,不由得严肃起来,脑中瞬间闪过万千种可能,最终定格在“爹娘苦瞒我二十载,家中原是京城首富”上。

想到这种剧情发展,林梦语忍不住握紧裙摆,用眼神示意欲言又止的爹娘放心大胆地说出来。

林父深吸一口气,道:“梦语啊,爹娘有话跟你说。”

林梦语心跳加速:“嗯,女儿已经做好准备了。”

林父又道:“那是个寒风凛冽的冬天,一大早便下起了雪。你娘正怀着你,嘴馋想吃街边李记的糖炒栗子,我便出门去买。回来的路上意外碰见了一家三口。那对夫妻比我和你娘要大些,还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孩。我上前询问,才知他们是来寻亲的,只是亲人早已搬离此处,他们也花光了盘缠,现如今无处可去。”

“你爹回家告诉了我这件事,我心软,便让你爹把他们请进门喝了几杯热茶,后来才知道那夫人腹中还怀着一个,”回想起那日,林母仍有些心有余悸,“那场雪实在是太大了,若不是我们碰到他们,那位夫人腹中的胎儿可能会……”

林父拍了拍林母的手背,接着说:“我和你娘又留了他们几日,待雪停了,才送给他们一些御寒的衣物,又准备了些盘缠送他们离开。那一家三口十分感激,那位夫人也忍不住握着你娘的手,说……”

林梦语眼前一亮:“若我日后发迹,定报答收留之恩!”

林母打断她的话:“不如定个娃娃亲吧!”

“娃娃亲?”林梦语瞠目结舌,“不对吧!故事不应该这么发展!”

林母白了林梦语一眼:“不然该怎么发展?送我们黄金百两吗?”

送救命恩人黄金百两不行吗?很合理啊!

林梦语默默腹诽,又听父母继续聊那桩娃娃亲。

听闻那家人送来书信,说近日会前来拜访商讨娃娃亲之事,林梦语脑中警铃大作,脑中的一团乱麻瞬间变为两个大字——

快逃!

2.

林梦语在收拾行李时犯了难。

她是曾看过不少逃婚的话本,但那些故事的重点都是在逃婚以后遇到真命天子并与他开展你追我逃的爱情游戏上,根本不会仔细描述女主角逃婚时带了几件衣服、拿了多少银两、有没有带走自己最喜爱的软枕。

那……究竟要不要带软枕呢?

林梦语望着已经被自己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泄气般地捏了捏枕头。

放不下了。

月黑风高三更天,一位黑衣人从林府墙头一跃而下。只见她身影纤瘦,乌发简单盘起扎了个发髻,奇大无比的包袱犹如龟壳般被她背在身后,怀里还抱着个长条状物体。

这名鬼鬼祟祟的黑衣人正是逃婚的林梦语。

她留信一封,只说自己出门散散心,暂时不想成婚,让爹娘不必找她。

林梦语没有跑出太远,而是在城西的一处客栈落脚,因为她的包袱实在是太重,压得她腰酸背痛,跑不动了。

她付了半个月的房钱,准备在此地躲上一阵子,再抽个时间回家观察一下爹娘有没有消气。

第二日清晨,收拾好房间后,林梦语下楼点了些早点,一手举茶杯,一手拿糕点,眯起眼睛望向窗外的朗朗晴天。

天地浩大,她不到双十年华,凭什么被一纸婚约拴住脚步?林梦语不屑道,什么情情爱爱的,她才不稀罕……

身侧小二殷勤上前招呼,似乎是有客人进来,随即一道低沉嗓音响起:“劳烦,一间上房。”

林梦语回头望去,却在看到来人的瞬间手一抖,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顿时洒了一桌,但她却无暇顾及,只是呆呆地看向那位一身黑衣、身材高大的男人。

察觉林梦语那儿的动静,那人略侧身,一双狭长凤眸含着笑意接住她的视线,朝她轻点了点头。

林梦语一愣,脸颊瞬间烫得惊人,满脑子都是:“他在勾引我!”

这身高,这长相,这身材,这似笑非笑的感觉……这成熟男人特有的气质!

完美长在她喜欢的点上!

3.

不久后,林梦语便得知那人名为蔺亭,光州人士,年长她八岁左右,随家人来京城探亲。

客栈房间就在她隔壁。

大家别误会,林梦语虽然略显花痴,但也不是什么好人——呸呸呸,不是什么不入流之辈,做不出那种随意打探别人信息的事。

这些都是蔺亭自己告诉她的。

想到蔺亭,林梦语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埋头在枕间,发出“呼呼呼嘿嘿嘿”的痴笑声。

与蔺亭相熟的契机,还要从京城暴雨那日说起。

客栈金玉其外,屋顶却年久失修,略一淋雨便被冲出一条缝儿来,滴滴答答地往屋内**滴水。而林梦语就是那个淋雨的倒霉蛋。

雨太大,修缮屋顶的人赶不过来,只能任由雨水滴在**。

林梦语艰难地抱着床褥,声音闷在被子里:“现在怎么办?”

客栈老板也自知理亏,尴尬赔笑道:“客栈也没有空房了……这样吧姑娘,我让小二给您支起一张小木床,等雨停了我一定找人来修!”

简易木床又硬又窄,还要忍受寒风冷雨从缝隙钻入屋内,怎么看都不是良策。不过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了……

林梦语叹了口气,正待答应,隔壁的门突然开了。

“如果姑娘不介意,”蔺亭走近,替林梦语托了把快掉在地上的床褥,嗓音低沉,“我们换房。”

林梦语傻傻地看向他。

蔺亭低头,高挺的鼻梁和下颌线比冬夜的寒风还锋利,嗓音却温柔道:“我有个妹妹,也同你差不多年纪。”

在客栈老板的极力促成下,林梦语最终还是和蔺亭交换了房间。没了寒风肆虐,屋内暖融融的,林梦语躺在柔软床褥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这可是蔺亭睡过的房间欸!

虽然他已经将随身的行李带走,床褥也换掉了,但这张床,这间屋子,似乎都有他留下的痕迹……

林梦语越想脸越红,忍不住一骨碌爬起来四处张望,目光落在房间内的木桌上。

那里有半杯茶,是蔺亭饮过的……

林梦语如梦初醒,猛吸一口气,躺下将被子拉到头顶。

不能再想了!我可是正经人,才不是什么“变态采草贼”呢!

4.

经过这一遭,林梦语与蔺亭算是熟悉了起来。

她本就活泼好动,前些日子本着给蔺亭留下一个好印象的想法,便努力装得淑女一些,但时间一长就原形毕露了。所幸蔺亭并未觉得她跳脱,只觉得可爱。

某日,蔺亭刚进客栈门,就见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露出一口小白牙向他冲来,手里还拿着样黑乎乎的东西。

蔺亭本想错开身,却觉得那人的装扮和身高略有些眼熟,又听那小姑娘突然发出熟悉的声音:“蔺亭哥哥!我借用客栈后厨做的烤红薯,要尝尝吗?”

林梦语在蔺亭身前站定,浑然不知自己如今像个小煤球。

蔺亭扶额,一手接过已经被烧成炭的红薯,一手掏出手帕按在林梦语脸颊上:“不急,你先擦擦脸。”

触及被锅底灰遮住的滑嫩肌肤,蔺亭忽然一愣,耳侧莫名烧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将帕子递进林梦语手中,低头面色不变地咬了一口已经烧成炭的红薯:“很好吃。”

林梦语捧着蔺亭的手帕,光是害羞都不够,哪来的时间观察别的动静,也没发现蔺亭的不自然。

如果说一开始对蔺亭的好感是见色起意,那如今相处下来,林梦语对他就已经完全是喜欢了。

二人相处时总有种莫名的暧昧流动,林梦语情窦初开尚未发觉,还当自己只是单相思,全然不知蔺亭已是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

今日林梦语换上一袭嫩紫色的裙子,古灵精怪地从房外探头,约蔺亭出门逛街。蔺亭却抱歉道,要去随爹娘探亲访友,晌午才能回来。

林梦语鼓鼓脸颊,扬起一个笑脸:“没关系,我自己逛街就好。”

蔺亭注视了她一会儿,突然轻咳一声,问:“梦语,你觉得我……如何?”

林梦语猛点头,将“想嫁”二字咽回喉咙,只道:“蔺亭哥哥很好啊!”

蔺亭这才长舒一口气离开。

蔺亭这一走,让梳妆打扮全都失去了意义,林梦语躺在**,百无聊赖地打着滚儿。

隔壁怎么还没动静?蔺亭什么时候回来?

傍晚时分,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响起,停在房门之外。房门被敲响之前,林梦语就已经爬起来去开门了。

她喜上眉梢:“蔺亭哥哥,你回来了!”

蔺亭表情复杂,像是藏了许多心事,犹豫着问她:“梦语,你是否……有个婚约?”

乍听此言,林梦语汗毛直立,还当自己那对不省心的爹娘已经丧心病狂到将她定了娃娃亲的事四处宣扬,要害得她“追夫火葬场”,她连忙解释:“那个!这个!我可以解释!我和对方没有感情基础啊,甚至都没有见过,我不想嫁才逃出来的!你不要误会!我只喜欢你!”

“不必解释了……”蔺亭脸颊一热,“我今日去找爹娘,才知原来与我妹妹定下娃娃亲的正是伯父伯母。”

林梦语晕乎乎的:“妹、妹妹?”

“嗯,”蔺亭道,“爹娘未曾想到,蔺家与林家生的都是女儿,今日已经在商讨解除婚约了。”

“但我想问问你,你的娃娃亲,”蔺亭微微俯身,眼中只容得下林梦语一人,“可不可以换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