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月亮给你

分享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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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京市下雪了,不知你那边是什么天气。”

丘铃加了半个小时的班,下午六点三十五分才开始收拾办公桌,突然放在口袋的手机振了振,她拿出来,就看到了李问枫的消息。

等丘铃一起走去地铁站的女同事瞧见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的动作,不禁好奇,问道:“谁发的消息啊?不用回?”

“不用,”丘铃没说这是她的微信小号,也没有过多解释她和李问枫的关系,只道,“不是发给我的消息啦。”

同事自顾自地理解成是未屏蔽的群消息,也不再多问。

“好了!”丘铃将椅子推回原处,挽上同事手腕,“回家吧!”

深市的天气仍有些闷热,地铁里人潮拥挤,稍有不慎就会挨上别人汗湿的手臂。

同事已经提前下了地铁,丘铃缩在车厢角落里,打开了消息界面。

那条消息落在屏幕最下方,白色对话框的尽头是一片被人轻轻拿起的枫叶——

“今天京市下雪了,不知你那边是什么天气。”

再往上翻,还有许多条——

“公司附近的小炒味道不错,米线的味道却马马虎虎。”

“房东通知我,他打算将房屋出售,让我尽快找到新的住处。”

“分享音乐。”

“昨晚失眠,去查了前住处的房价,原来小小的一室一厅大约能买下我们整座高中。”

“同事打听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

“他不信,还问我如果没有女朋友,那我每天都在给谁发消息。”

“我说:‘给我的树洞。’”

……

丘铃正翻阅着消息,突然地铁广播提醒乘客下车,她走出车厢,顺着人流去往A出口。

左前方的女生接起一个视频电话,惊喜地停在原地跺脚、捂嘴、尖叫,大约是朋友给她直播分享了京市的雪。

丘铃听见几句,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身处京市的李问枫,以及他们那个位于小县城的高中。

高中时,丘铃家开着一个小小的开锁换锁铺子,生意还算不错。

那时微信刚兴起没多久,家里长辈用不惯,小县城里大多数人也仍是通过传统的电话或直接步行去店面联系,但也总会有顾客打不通电话的情况。

丘铃和父母商量过后,便把自己的微信名改成“丘记开锁换锁179xxxxxxx1”,用来帮家里回复网上联系的业务消息。

改名当天,她就笑嘻嘻地在班级群里大方宣传:“各位老师同学,开锁、换锁、安装门铃可以联系我哟!”

丘玲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在班级群内的发言很快就得到了几个玩得好的同学的捧场——

“丁零零,丘铃在线接单!”

“丘铃同学,能不能开我心里的锁?”

“丘铃的铃原来是门铃的铃!”

……

丘铃回了个“挠头”的表情,退出班级群后,收到一条新消息,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李问枫发来的——

“请问日记本的锁,叔叔阿姨可以开吗?”

那时正流行带锁的日记本,有的是需要设置三位数字密码,有的是挂着个小巧的铁锁。

此种密码笔记本的受众大多是女同学,纸上也基本都是少女心事。

李问枫竟然也会用这种日记本?

丘铃脑袋里只闪过一瞬这个念头,便低头回复:“是密码锁吗?”

李问枫拍了张照发来,是个纯黑色的笔记本,塑料密码锁处略有破损,缺了一小块:“嗯,在地上摔了一下,打不开了。多少钱?”

他们一个在教室第三排,一个在最后一排,只需某个人起身走几步路,就能跨越大半个教室去和对方面对面说话。

但丘铃和他不算太熟,只知道他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家境似乎不太好。加好友也是因为李问枫是物理课代表,丘铃问过他几次关于物理作业的问题。

考虑到马上就要上课了,丘铃还是选择在微信上进行交谈。

她放大图片看了看,回:“这种很简单的,不用钱啦,放学我帮你开。”

似乎意识到什么,丘铃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最后一排,撞上李问枫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对方很快将头低下去,几秒后才抬起眼看向丘铃,轻轻地点了点头。

高三生还会在另一栋楼里进行晚自习,所以即便放学了,校门也不会很快关闭。

丘铃坐在后操场的长椅上,手捧着李问枫的那本黑色笔记。

李问枫就站在她身边,丘铃不用侧头就闻得到他身上的“超市特价大桶洗衣粉”的味道。

丘铃从头上抽出根细细的黑色发卡,眯起眼对准密码锁下方的缝隙伸进去,根据手感不停调整。

“咔嗒”一声,锁开了。

“大功告成!”她得意地挑眉,不长不短的马尾轻晃,“你重新设置密码就好。”

丘铃抽出发卡别回刘海处,起身把笔记本还给李问枫:“给。”

“谢谢。”李问枫双手接住。

他露出来的手腕很瘦,也很苍白,丘铃瞧见,莫名觉得他像一棵营养不良的小树。

李问枫翻开笔记本,却没再看上面的内容,而是不带任何表情地将写满字迹的纸张一张张全撕了下来,大约有二十几张。

他不带任何情绪地把日记通通撕成碎片,在丘铃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弯腰把零碎的纸片全丢进了垃圾桶。

丘铃结结巴巴地问:“怎么撕掉了?”

这句话完全是她下意识问出来的,根本没有想过李问枫会回答。

少年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纸屑,嘴角扯了扯:“不撕掉的话,他们会一直偷看的。”

李问枫回到家后,桌上是已经放凉了的晚饭。

他没胃口吃,推开房门后,门上的锁已经被早早卸下,无论是谁,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轻易进入。

他停在床边,弯腰拾起一小块黑色的塑料片——那是笔记本密码锁的残骸。

今天早晨出门前,他同父母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后者在他的书包里翻出了那个带锁的笔记本,荒唐地质问他是不是在早恋。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父母也没有善罢甘休,而是逼问他笔记本的密码。

“没背着我们做亏心事就把锁打开!自己把里面的东西念出来!”

推搡争执间,那本薄薄的日记被人踩在脚底狠狠碾过。

李问枫沉默地捡起笔记本,不顾他们的责骂和质问声:“快迟到了,我去学校了。”

在有些父母眼中,他们有权了解和掌控小孩的所有事,包括隐私。

李问枫将密码锁残骸丢进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微信里和丘铃的对话框还位于屏幕最上方。

少年挺直脊背,指尖点进少女的头像。

那是一张全家福——丘铃被爸爸妈妈拥着,怀里抱着一只小黄狗,少女露出八颗牙齿,笑得傻乎乎的。

一个小时之前。

“其实我根本没写什么过分的东西,只是记录生活中的一些小事,被他们看到也没关系。”李问枫坐回长椅,半张脸沉浸在夕阳里,“可我不想。”

“我以前也在家里讲过那些事,学校食堂新出的食物、公交车上遇到的老爷爷、回家路上遇到的小猫,”少年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虚虚交叉,“但他们不感兴趣地打断了,让我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丘铃从刚刚开始就没说话,抿着嘴看着敞开心扉的少年,她想说可以分享给朋友,转念又想到李问枫似乎在班级里的确没什么朋友。

“我本身也没有期望有人能给出反馈,只是觉得,”李问枫缓缓道,“没有人可以分享,至少可以分享给看日记时的自己。”

但现在,这样也不行了。

丘铃见李问枫的情绪越来越消极,仿佛下一秒就要沉入冬季,她蓦然生出一种念头——如果再不说点什么,眼前的少年就会被风带走。

于是丘铃开口:“分享给我怎么样?”

少女的声音有些紧张,手指也不自觉地捏来捏去:“我知道我们不算熟啦,但如果你需要一个分享生活中琐碎小事,也不会给出反馈的树洞,我可以胜任的!”

李问枫先是愣住了,片刻后他扯扯嘴角,苦笑道:“如果被他们知道你和我走得近,会来学校……”

“那不被他们知道呢?”丘铃手掌撑在长椅上,“你可以发微信给我,我不会回复。我也可以不点开你的消息看。”

“如果叔叔阿姨会查看你的手机,你就删掉聊天记录。

“李问枫同学,你可以把我的账号当成分享生活的树洞哦。”

一片枫叶缓缓飘落,正砸在丘铃发顶,李问枫俯身过来拾起它,垂目看了一会儿。

他缓缓道:“好。不过我的消息,你看了也没关系。”

此时身处毫无安全感的房间,李问枫点进和丘铃的对话框,发送了第一条树洞消息。

李问枫:“我没有吃晚饭,很饿,但没有胃口。”

丘铃:“身体重要,还是吃一点吧。”

丘铃:“抱歉抱歉,我忍不住回复了,以后不会了。”

李问枫:“没关系。”

听到大门门锁转动的声音,李问枫一条一条地删掉了聊天记录,然后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拿了一个凉掉的包子吃。

在丘记开锁换锁业务开展的同时,“丘记树洞服务”也在稳定营业着。

李问枫每天都会发来三至五条消息,丘铃偶尔会忍不住回复,他们就会再聊两三句。

就这样,这种不为人知的关系一直维持到高中毕业。

李问枫没有和家里商量便报考了省外的一所学校,在收到录取消息之后,便独自赶往了异乡。

那时,丘铃也收到了本省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家里的小铺子经过父母几年的打拼已经成功升级为大店面,店里也拥有了专门负责网上业务的员工。

丘铃买了新手机,也换了新号码。

她用原本的微信号发布了最后两条朋友圈——

丘记开锁换锁179xxxxxxx1:经过店铺升级,本账号将不再处理丘记开换锁服务哦,需要开锁换锁服务的请联系小张微信。[微信二维码]

丘记开锁换锁179xxxxxxx1:同学们!我换号了!加我新号:185xxxxxxx5。

她划过不停冒出新消息的聊天界面,找到李问枫——

丘记开锁换锁179xxxxxxx1:放心放心,即便换号了,树洞服务也会一直向你保留。

李问枫没有回。

丘铃想了想,主动用新号申请了他的好友。

直到丘铃出发去军训,忘记了丢在家里的旧手机和手机卡,对方也没有通过好友申请。

一晃几年过去,丘铃在和爸爸妈妈的三人小群分享日常时,偶尔也会想起那份无疾而终的“初恋”。

是的,“初恋”。

她没法否认,自己对当初那个脆弱沉默的少年产生过一份不多不少的悸动。

只是没有说出口,也不知对方有没有意识到。

也许就是意识到了,才断了联系?

丘铃大四毕业后找的第一份实习工作,公司要求实习生要时常在朋友圈宣传公司产品。

她在妈妈的提醒下想起那个曾经的微信号——那个手机号绑定着家里的无线网,爸爸会按时充钱,所以当时的微信,也许是可以用的。

丘铃:“谢谢妈妈!我有时间回去拿!”

可不等她“有时间回去”,丘铃的实习工作就告吹了。

原因是公司里有个小领导时常言语骚扰女同事,丘铃听得一时火起,当场打电话举报,闹得还挺大。

最后小领导工作没了,丘铃的实习也没了。

处理完实习和毕业事宜,在家待了一个月的丘铃一时冲动,上网面了家位于深市的公司。

她在家乡待了太久,是时候看看外面的风景了。

人事对她十分满意,当即敲定丘铃下周便可以入职。

丘铃告诉了父母这件事,他们都十分支持。

“宝宝想去外面闯**是好事呀,”妈妈摸摸丘铃的头发,“不用担心爸爸妈妈。”

一家三口和小狗抱头“嘤嘤嘤”了几分钟,丘铃擦了擦脸上妈妈蹭上的口红,回到房间找出了高中时的手机。

手机已经不能用了,丘铃把卡拔出来,然后插到了手机另一个卡槽中。

以前的微信还能用,只是需要验证消息。

丘铃盘腿坐在**等待消息加载完成,抱着平板打游戏。

嗡——

久未登录的微信提醒振动个不停,左下角的消息提醒飞速上涨,不多时就停在99+不动了。

丘铃被吓了一跳,等到手机停止振动才敢拿起来。

怀里的平板什么时候滑下去的,丘铃已经不清楚了,她捂着嘴,纤细的手颤抖着,慢慢点开了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对话框。

微信最大提醒值为99+,但李问枫发来的却不仅仅有这些数字。

那些消息自三年前开始,直至今天。

她废弃的账号,成为李问枫分享欲的唯一出口。

李问枫的生活以倒序的方式展现在丘铃眼前,再被她以顺序的方式在脑中整理。

忤逆了父母想法的李问枫被强行从省外带回,搬家后丢进了复读学校,剥夺了一切与外界联系的方式。即便第二年考了更高的成绩,李问枫却仍旧报考了那所他认定的学校。

父母自是大闹一通,但李问枫已经成年,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自大一开始勤工俭学,再没有拿过家里的生活费,也很少和家里联系,只是会按时打回一笔攒下来的零钱。

李问枫拿回了自己的手机,丘铃发去的好友申请自然过期了,他再根据手机号添加也搜索不到。

他也曾打过电话,却是丘铃男朋友接的。

丘铃这才想起,在开学后的第二个月,她不堪校内广告推销所扰,关闭了通过手机号码添加好友的选项。

而大二时的确有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她当时正在忙着排练舞台剧,扮演她恋人的学长还以为是道具组的同学,接起便开了个玩笑。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很快就挂了。

丘铃想回复李问枫消息,指尖却划到了他的某条消息——

“我好像喜欢她。”

如果说前一年的消息还偏向于李问枫对丘铃所说的话,那么后面两年的消息就更像是单纯的树洞分享了。

丘铃迟疑着,点击好友消息查询,输入关键词“她”搜索着——

“只是看着聊天记录,也能想起她当时的表情。”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想起我?”

“希望她幸福。”

……

通通都是近两年的消息。

丘铃估摸着时间,猜测女主角应该是李问枫的某个大学同学,便泄了气,想要恢复联系的念头也慢慢消了下去。

人家给这个账号发了这么多消息,应该只是习惯了分享吧。

毕竟当初说好了是树洞,以后也不会再登上那个微信了。

起先,丘铃是这么想的,可她控制不住。

她一次又一次地登录切换账号,每天都看李问枫会向树洞分享些什么。

丘铃暗暗谴责她的不道德,又忍不住查看那些无聊的、她也经历过的实习往事。

李问枫偶尔会发照片过来,有的是风景,有的是他的照片。

记忆中的少年成长为成熟的男人,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他举着一片枫叶,不知道想起什么,嘴角一抹淡淡的笑容——

“同学拍的。”

“原来我想起她时是这种表情。”

……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京市下雪了,深市还是夏天。

丘铃换掉短靴,煮了包泡面,盘腿坐在出租屋的单人地毯上,点开李问枫发来的图片。

照片中,他骨节分明的手中有一团小小的雪。

泡面的热气晕湿了一小片屏幕,丘铃伸手想擦干,却不小心多点了几次。

手机振了振,屏幕上很快出现一行小字————

[我拍了拍“李问枫”]

“我靠……”丘铃手忙脚乱地扔掉筷子,想撤回“拍一拍”,但为时已晚。

李问枫发来一个问号。

泡面已经泡得发胀,丘铃正襟危坐,捧着手机打通语音电话,和李问枫进行了长达半个小时的解释时间——

不是故意断联,没有男朋友,是学长,不久前才找回这个微信,所有的消息都看了,包括那些暗恋分享……

李问枫心情还算平静,也开始自我检讨——

不是故意断联,在北京实习,不一定留在这儿工作,这个微信是置顶,用来分享日常,的确有暗恋的人……

丘铃尴尬又失落,强撑着支持他勇敢追爱。

还说要是他把给她分享日常的劲头用在暗恋的人身上,说不定早就成功了什么的……

对面的人一声不吭,切换了视频通话。

丘铃犹豫着接起。

李问枫行走在无人的街道,雪花簌簌落下,有几片还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丘铃被他美色所惑,看了几眼觉得不太好意思,低头捧着泡面一顿猛吃。

李问枫眼带笑意,说:“已经单方面分享好几年了,不知道我暗恋的人,吞完这口泡面后能否给出回应?”

“咳咳……谁?”丘铃被呛得满脸通红,“你前两年喜欢上的不是……不是大学同学吗?”

“慢点儿吃。”李问枫点头又摇头,“我反应迟钝,打完电话后一直觉得不爽才开窍,又不想介入你和别人的感情,只好闷着。”

“现在知道了,我哪里和别人有什么感情。”丘铃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嘴角,低头慢吞吞地道,“说起来,我们好几年都没有见过面了,也不是很熟悉现在的彼此。”

李问枫停下脚步,认真听着:“嗯。”

丘铃有话直说,从不矫情:“不过我还是有那么一些心动啦!”

“下周我会去北京出差。我想见见北京的雪,”丘铃抬头,“也想见见北京的你。”

挂断电话,丘铃深吸一口气,抱起身旁的抱枕一通**。

他们加上了新号的好友,李问枫拍了张照发来,是道路两旁绿化带上的积雪。

丘铃:看起来好像雪糕,不知道甜不甜!

李问枫:帮你尝过了,这种雪不甜。

丘铃:那哪种雪比较甜?

丘铃:不对,我随便说说的,雪不能吃!

李问枫:这种比较甜。[图片]

照片中厚厚的积雪上,画了个小铃铛。

即便错过了春天和秋天,他们仍有很多个夏季与冬季。

从此每个分享,都会有回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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