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恰逢正月三十。
关天纵洗漱过后，换下了那件略显沧桑的厚重大衣。
取而代之的。
是一件绸缎细腻的黑色西装。
针脚细密，没有半点儿浮华的装饰，带着一股淡淡的女子体香。
不知道在制成之后，她拥入怀中，多久才舍得放下。
关天纵站在屋内，身形高大，眉宇之间，英气十足。
此刻，多了一份柔情。
方妙妗替他整好衣领，竟是舍不得挪开双手。
嘴角带笑，美眸含情。
“好看。”
关天纵投身行伍所历练出的凌厉气质，尽数收纳在妥帖的西服之内。
更添一种，卓尔不凡的神韵。
关天纵捉住那双白皙滑腻的小手，凝视着几处针尖大小的伤痕，柔声道，“以后，这等事情，不用亲自动手的。”
“你才是呢！
买那么贵的衣服，还买那么多！
一点都不知道节省。”
方妙妗的小声嗔怪，关天纵却一笑置之。
自关天纵回来，方妙妗连夜赶工，终于是在昨日，做好了这件西服。
夜里挑灯缝补，方妙妗曾想。
若是将青丝熬成白头，便好了。
虽未正式结为夫妻，两人却早已相敬如宾。
方妙妗红唇轻抿，却是柔声问道，“过几日，跟我一起去趟花海市，有空吗？”
关天纵如今身居要职，虽不说是日理万机，但自回归晴川，武协商会的事情，错综复杂，方妙妗都替他忧心。
“当然有，这些天忙来忙去，也该多陪陪你了。”
关天纵当即便不假思索地回到，让方妙妗心生些许愧疚。
关天纵对她的情义，她如何感受不到。
自然知晓，关天纵心知所忧为何。
方妙妗柔声入怀，轻声道，“天纵，其实，咱们大哥的处境，不单单是有何家暗中作祟，还是因为，一个人。”
关天纵回到晴川不到十日，这些年大哥关天林的经历，也并未全部向他透露。
无非是想让兄弟安心。
而方妙妗所提之人。
正是林姝的母亲，关天林的丈母娘，谢敏。
三十多年前，以谢家千金之女的身份，嫁入林家。
自此与林凯歌琴瑟和鸣，无论内外，应对妥帖，一时风光无两。
但此人，有一个极其不好的性格。
爱屋及乌，亦是憎屋及鹊。
自关家覆灭之后，林家也难逃厄运。
原本殷实的家底，日薄西山。
更是在林凯歌决定接纳关天林之后，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
不得不退居城郊，这才保全目前的一点资本。
但造成谢敏憎恶关天林的首要原因。
连一向淡定从容的关天纵，从方妙妗口中知晓之后，亦是剑眉微蹙。
当年，这位谢家千金，只差半步，就嫁给了关天纵的父亲，关宏峰。
但彼时，关天纵的母亲，已经怀有身孕。
腹中之子，正是关天林。
故而，谢敏因爱生恨，对于关天林，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关天纵轻轻摇头，“怪不得小时候去林家，总是见不到这位阿姨。”
方妙妗体贴入微，竟是连当年的这等隐秘，也都挖掘了出来。
关天纵伸手轻抚如瀑青丝，笑容婉尔，“妙妗，辛苦你了。”
方妙妗却是笑而不答。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要想解决大哥关天林目前不断受辱的处境。
谢敏，绝对是绕不开的那一环。
“单单让林家陷入窘境，并不能改变他们对大哥的看法，谢敏、林祁、林姝，对于大哥的成见，根深蒂固。”
“看来，得让大哥，身份地位，今非昔比才行。”
关天纵缓缓道来。
方妙妗以手撑在下巴，眉眼带笑，似是看入了迷。
两人从正厅，绕过天井，走上台阶，畅叙往事。
最终，方妙妗被关天纵屋内，一个沉重的铁箱所吸引。
如葱根般的细指，轻轻拂过。
倏然。
心思细腻的方妙妗，眉头紧蹙，面露苦色，眼角泛红，泪水无声滑落。
斑驳的锈迹，透着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
关天纵轻声叹气，缓缓掀开。
上百枚刻有名字与职位的铁制铭牌，整整齐齐地收纳在内。
不少，带着殷红血迹。
这仅仅是能带回来的，一小部分而已。
即便方妙妗在晴川长大，未曾去过北方，但却也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仅此一箱之内，收纳了多少来自北方的血与泪。
握住关天纵的手，不由地为之一紧。
午饭过后，颇为安静的晴雪巷中，一男一女携手同行。
冬日暖晴，和煦而温柔的阳光下，关天纵一身西装，随意而立，气宇超脱，意态风流。
身旁，方妙妗一袭雪白冬裙，柔肢纤腰，温婉如玉，轻轻挽着关天纵的手臂。
十指相扣。
方妙妗轻声唤了一句天纵，朝身后方向，嘴角微动。
清澈凤眸，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似是提醒，身后这三人，跪了一整夜了。
关天纵淡然一笑，也罢，给过教训，这几个家伙，想必也不敢再行事张扬了。
“你们三个，可以回了。”
一句话，却是让跪在原地的顾青书、罗玉麒以及肖雨，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原本险些冻僵的四肢和嘴唇，此时竟有些难以动弹。
“谢谢关先生。”
肖雨率先起身，朝关天纵的身影低头抱拳，视线不敢多做分毫的停留。
这对天作之合般的佳人，女子已是晴川翘楚。
而男子，更是这几日让晴川无数豪阀贵族为之胆寒的，天纵之子。
关天纵蓦然回头，指了指商会的方向，提醒肖雨的去处，“要谢，就谢方小姐。
我是军人，军中惩罚，本容不得半分私情。
不过今日，我心情好。”
望着关天纵和方妙妗飘然而去的身影，互相搀扶起身的顾青书三人，心头感慨万千。
与之相比，自身在晴川虽然小有名气，但实则，不过蝼蚁。
关天纵，几乎是以一己之力。
彻底让晴川的武协，商会，变了天。
尸位素餐者，滥竽充数者，纷纷查办。
而但凡胸有沟壑，无论年龄身份，尽数招揽入商会武协。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或许只有这样的男子，才能教方妙妗动心。
这一天。
关天纵和方妙妗。
挽手走过晴川数条街道，悉数当年的点点滴滴。
文庙上香，东山赏雪。
关天纵适时地替方妙妗，捻去发梢雪屑。
年少时你侬我侬，到今日柔情细语。
十三年，只增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