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牌楼

第五章 往事如梦惊人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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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宅。

佛堂。

戌时。

戌时正是薛夫人礼佛颂经的时候,据说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她的,就算她儿子都不行。

沈方鹤已经在佛堂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了。等人是一种美德,可等病人的郎中倒是没有几个。

可沈方鹤愿意等,哪怕在吹着冷风的院子里。

孙神医的茶已换了两壶,还没见薛夫人出来,沈方鹤不急他有点急了。

“薛公子,你看……”

薛尽欢面带歉意地赔笑道:“劳烦两位神医久等,晚辈这就去催家母。”

沈方鹤笑着拦住了他:“不急,礼佛颂经讲的是心诚,我等俗人等上一会半会当什么紧!”

沈方鹤这般一说,薛尽欢也不知该不该去催了,愣在了佛堂门口,恰在这时佛堂里传出了薛夫人的声音:“欢儿,让他进来吧!”

让郎中进佛堂看病?

薛尽欢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茫然无措地望着沈方鹤。

沈方鹤笑着点了点头:“无妨!”说着取过桌上的药箱,跟着薛尽欢进了佛堂。

进了佛堂后,透过淡淡的烟雾沈方鹤看到一身白衣的薛夫人垂首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两眼紧闭,表情很是虔诚。

“娘,先生来了。”薛尽欢走进薛夫人低声唤道。

“你出去吧。”

薛尽欢看看沈方鹤,沈方鹤冲他点了点头,薛尽欢退出了佛堂,从外面掩上了门。

“先生从哪里来?”

“清水县。”

薛夫人身躯一震,闭着的眼皮动了几动,嘴角也跟着颤了几颤,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听说清水县有个侯家集,先生知道吗?”

“知道。”

“听说侯家集有个火神庙,庙里供奉的火神爷很灵!”

“是的,侯家集的百姓家家供奉火神,火神爷是侯家集的护集之神!”

薛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早些年就听说过侯家集火神庙,想着有生之年到侯家集火神庙去上柱香,求个平安!可这梦想终没能实现!”

“心中有神,神在八方!夫人既是如此虔诚,神灵定当会看见,定不会让夫人车马劳顿,远去他乡朝拜,说不定夫人就在此时此地祷告一番,也能了了心愿!”

心中有神,神在八方。

沈方鹤说完这番话后猛然想起了当初在侯家集沈家医馆里,黄衣人对玉虚大师说的:心中有佛,佛在八方。

此时此刻,对着薛夫人说出跟那黄衣人相同的话语,沈方鹤不禁黯然伤神,玉虚大师走得早了些,再不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所谓一了百了,对于活在困境无法逃脱的人来说,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薛夫人叹道:“先生说得对,枉我修习佛法十多年,还不如先生的觉悟,先生一番话,使老身放下了好多杂念,老身感激不尽!”

沈方鹤笑道:“敝人也是随口一说,若能使夫人悟道,也是夫人修行之功,敝人不敢贪功。敝人今日来是为夫人诊治病患,这就请夫人移步……”

沈方鹤话没说完,薛夫人挥手止住了他,说道:“先生,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早老身让欢儿去接先生。”

薛夫人说这番时双膝仍跪在佛像前,头也没回,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头至尾别说看沈方鹤一眼,连沈方鹤也没看到她是什么模样。

“那好吧,夫人保重,告辞!”

沈方鹤提起药箱,退了出去,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看佛像,这一看却看出了蹊跷,只见那佛像后面还供着一座神像,那神像看外表像是个书生模样,那眉那眼看起来仿佛似曾相识,却又不知像谁。

沈方鹤不敢多停久,轻轻地掩上了门,走出了佛堂。

福运客栈。

后院靠角落的一间客房,桌上有茶,沈方鹤坐在桌旁,对面坐着一身青衣的叶姓公子。

“青枫,你不该到这里来的!”

青衫客擦去脸上的易容,果然是多日不见的叶青枫。

“先生,”叶青枫有点内疚:“那日听先生说白赤练白老前辈在九峰山见过我师娘,当时我就想到九峰山寻找师娘。”

“所以你就问我九峰山在哪里?”

“对!”

沈方鹤苦笑道:“那天你只是听了个皮毛,根本不知道这事情的前因后果,等我发现你不见了后我就猜到你会来这里,我怕你在这里会惹出事端,就急三火四地从侯家集赶过来了。”

叶青枫奇道:“这里面难道还有说道?”

“年前在南塘,白赤练到了我的医馆,恰好遇到了柳舒眉,你猜怎样,这白赤练跟柳舒眉竟然是旧识!”

“他们两个会认识?”叶青枫也觉得奇怪。

“何止认识,两人之间还有一段梁子!”

叶青枫怎么也想不出德高望重、名动江湖的白赤练跟一个年轻女子会有什么瓜葛,也不敢问,静静的听沈方鹤说了下去。

“白赤练有一外甥名叫傅年森,在那年大试之年进京赶考路过了南塘镇,恰好遇到了情窦初开的柳舒眉,两人一见钟情,柳舒眉就跟着傅年森到了京城,住到了他舅舅白赤练家中。”

“哦,”叶青枫这才明白:“原来当初跟柳舒眉一同私奔的就是白赤练的外甥。”

“对,”沈方鹤接着道:“傅年森带着柳舒眉住到了舅舅的家中,但他舅舅对他的所作所为非常不高兴,让他把柳舒眉送回南塘,然后再三媒六证把她娶回家中……”

沈方鹤还没说完,叶青枫就拍掌道:“白老前辈这事做得对,人家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姑娘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肯定会伤心难过的,就应该如此。”

“可惜,傅年森没听他舅舅的话,第二天就带着柳舒眉离开了白府。”

“去了哪里?”

“京郊的一个小客栈中。”

“那后来柳舒眉怎么又嫁给了龙啸方?”

沈方鹤叹道:“贤侄别急,你听说慢慢道来。听柳舒眉说这傅年森带着她在那客栈住了一些日子,整日把她丢在客栈里,自己却在外面昼夜不归,不知道做什么勾当,直到有一天傅年森留下了一首诗,再也没回来。”

“什么诗?”

“九峰山下九峰桥,

九峰桥下浪千条。

九峰人家三两户,

九峰江水酿琼瑶。”

叶青枫又问:“然后呢?”

沈方鹤答道:“然后柳舒眉就流落街头,直到遇到了龙啸方。”

“柳舒眉跟龙啸方的事我已听先生说过了,可这傅年森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沈方鹤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两眼望向窗外,呆了好一会儿才道:“白赤练也说过这十几年来四处打探过傅年森的消息,都没有着落。年前听柳舒眉说到傅年森留下的诗后,没多久白赤练就离开了南塘,他没跟我讲他去了哪里,到后来南塘钱应文的案子了结后他给我留了一封书信。”

听到这里,叶青枫明白了一些:“他信中是不是说他根据那首打油诗中提到的九峰山找到了青瓦坊?”

“对!”沈方鹤点头道:“但他没提到傅年森,只说在青瓦坊见到了孙淮扬。”

“孙淮扬就是那孙神医?”

“是,可他以前不是郎中。”

“那是什么?”

“你也应该记得当初在落翎岗被大手将军打残的那个人。”

“京城名捕?”

“对,就是他。”

叶青枫皱起了眉头:“原来是他,当时在落翎岗没见过他的面。他怎么会到青瓦坊来开医馆,捕头不做了?”

沈方鹤笑道:“我猜他在这里开医馆跟当初在落翎岗开医馆是同样的目的,打探消息!”

“他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那就不知道了,可白赤练说他见到孙淮扬后,孙淮扬告诉了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若是秘密孙淮扬又怎能跟白赤练讲?”

沈方鹤笑了:“贤侄不了解白赤练,此人交游甚广,另外有一身奇门异术,曾在京城传授过无数后辈,这孙淮扬年轻时也拜过白赤练为师。”

“哦,那这秘密又是什么?”

“孙淮扬到了青瓦坊后,仗着年轻时在我师父那里学来的几手医术,治好了一些疑难杂症,被外人称为了神医。一传十十传百,渐渐方圆几十里都知道了青瓦坊来了一位名医,求医问药的渐渐多了起来。

“有天医馆门口来了辆马车,赶车的说是府上老夫人生病,请孙淮扬过府诊治。孙淮扬跟随车夫去了那人家,等见到了那生病的老夫人直叫他大吃了一惊!”

叶青枫插嘴道:“他认识那夫人?”

“对,”沈方鹤点头道:“孙淮扬到青瓦坊来打探消息,自然是做了改扮,那夫人认不出他,他却认出了那夫人。”

“那夫人就是我师娘?”

“对,她就是当年状元郎余念生的夫人薛氏。”

叶青枫道:“我师父当初在朝中为官并没有几年,按说我师娘堂堂状元夫人也不会抛头露面,这孙淮扬一个小小的捕头,如何见过我师娘?”

沈方鹤道:“这话你若是问别人,恐怕没人能回答你,问我我还真知道,当年孙淮扬跟我师父学医时,我师父曾带他去余府给薛夫人看过病,所以孙淮扬认识薛夫人。”

原来是这样!

叶青枫看着窗外远远的九峰山,心情突然有着山一样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