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犁铧街上已漆黑一片,只有沈家医馆还亮着灯。
屋子里,马振邦斜靠在椅背上,沈方鹤站在旁边,正在为他包扎着肩膀上的伤口。
伤口长两寸,深可见骨,对手出手好狠,肩膀靠近胸口,看来对方是想一刀毙命,不留活口。
“谁与司集大人有深仇大恨,怎地下次狠手?”
马振邦狠狠地啐了一口,说道:“我哪知道,刚到三叔家门口就中了埋伏,我怕那些暗器伤了三叔,就为他老人家挡了几枚,没留神自己却中了一刀,多亏先生及时赶到。哎!先生是怎么去的我三叔家?”
伤口虽然疼痛难忍,但马振邦头脑还清醒,话锋一转提出了疑问。
沈方鹤一边忙活手上一边道:“方才司集大人从医馆走时,我看大人你心情不好,又怕你喝得多了,就尾随大人想暗中送大人一程,没想到大人不是回家,而是去了别处,我也是无意间撞见的,大人莫怪!”
“怪你?”马振邦苦笑道:“我这命都是先生救的,还有什么可怪先生的。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跟先生一同去的那人是谁?他把我三叔背哪里去了?”
沈方鹤闻言一震:“没人跟我一起呀!难道……”
沈方鹤话没说完住了口,仔细回想了刚才的经过,替马振邦挡开飞刀时的确觉得身边人影一闪,接着就没再见到马三爷,本以为……
想到这里沈方鹤出了一身冷汗,难道是对方劫走了马三爷?
马振邦慌了,捂着肩膀站了起来,着急地道:“不行,我得去救我三叔!”
“你去哪里救?”沈方鹤一把摁住了他:“已过了这么久,你去哪里追他?”
马振邦一时间手足无措,涩声道:“我该怎么办?”
沈方鹤也没了主意,两个人在屋中焦急地转起了圈圈。就在此时,忽听窗外“忽”地一声,飞进来一个东西,不偏不倚正落在桌子上,响声不大,可随之而来的疾风却吹熄了蜡烛,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
沈方鹤低喝一声:“谁?”纵身跃出门外,只见长街上月色如水,树影婆娑,哪里还有人影。
屋内,马振邦又点燃了蜡烛,正对着一个油纸包发呆,油纸包散开在桌上,纸包里竟然是一只烤熟了的白薯,虽没有了热气,但还能闻到一股残留的焦香。
“这是……”
马振邦面对沈方鹤的询问,也是一脸错愕:“这就是刚才扔进来的东西。”
半夜三更窗外扔进来一只烤白薯,说出来都没人会相信,那怕是顽劣的小孩子嬉戏打闹也不能拿烤白薯做暗器吧!
想到了暗器,沈方鹤猛然想起了那夜击落大花短剑的东西,不正是烤白薯吗!难道这次还是他?
沈方鹤心念一动,伸手拿起包烤白薯的油纸,翻过来对着烛光,果然在油纸一角发现一行小字:明晚三更,枫江堆头。
“司集大人可知道枫江堆头在哪里?”
“枫江堆?”马振邦回答道:“浅江西走十三里,有片枫林,枫林下就是一片土堆,就叫枫江堆。”
“哦,”沈方鹤把手中的油纸递给了马振邦:“明夜去一趟枫江堆,一切都会明白了。”
夜深了,街上没有了声音,就连追逐的野狗也撕咬得累了,钻进窝中闭起了眼睛。明天,也许明天还要去跟同伴抢食,也许明天不会在饿肚子。
清晨。
沉睡了一晚的人们早早走上了街头,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沈家医馆敞着门,从外面能看到马振邦坐在医馆里,也许有人会奇怪一向懒散的马司集今天怎么会这么早,没有人知道马振邦在医馆一晚未归。
“先生,你说街上这些人有没有暗算我的人?”马振邦倚着门,瞪大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不会有,”沈方鹤摇头道:“这些都是普普通通的青瓦坊乡民,怎么可能夜袭司集大人。”
“哼!”马振邦冷冷道:“也不见得,那青竹帮和自在堂也是青瓦坊的,谁敢保证这两个帮派没有杀我的心!”
沈方鹤奇道:“青竹帮和自在堂为什么要杀大人?他们和大人有仇?”
“仇倒没有,只不过他们怕我揭了他们的底!”
“什么底?”
“梁担麦与薛尽欢也不是青瓦坊人。”
沈方鹤懂了,马振邦昨夜去寻马三是为了揭开十几年前那帮人涌入青瓦坊的秘密,所以才招来他人的袭击。
沈方鹤看着马振邦阴沉的脸,暗暗地为薛尽欢捏了把汗,其他人不说,单说这薛家,本身就有前事未了,再惹上这青瓦坊的地方官吏,怕是麻烦来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叫买叫卖吆喝声不断,本有几个要到医馆看病的乡民,瞅见站在门口一脸阴沉的马振邦都偷偷地溜了。
沈方鹤也不生气,坐在桌后品着茶又翻开了医书。
突然,街上一阵**,接着一声鞭响,一辆马车从远处驰来,马车驶入街中,奔行如飞也不减缓,街中行人惊得四散奔逃,发出阵阵惊呼。
谁的马车?薛尽欢?
沈方鹤皱起了眉头,再看马振邦,也是一脸的怒色。
马车穿过人群,来到医馆门前,赶车人一声长吁,奔行中骏马前蹄扬起,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马好!赶车人驭马的本领也好!更让沈方鹤吃惊的是赶车人竟然是个女子,女子头脸裹在黑巾中,只露出一双秀气的眉眼,一身红色紧身衣衫,外罩黑色披风。
赶车人既然不是燕五,车内人肯定不是薛尽欢,可青瓦坊除了自在堂的薛尽欢,还有谁有如此排场?
车帘一撩,一只黑色靴子伸出车来,接着伸出一颗白色的人头,准确地说一颗长着满头白发的人头。
白头翁?
那白发人下车站定,抬起头看了看医馆的招牌,这一抬头沈方鹤看清了那人的眉眼,长眉,凤眼,方脸、阔口!一张颇具威严的脸,可看起来总觉得有点别扭。
再仔细看看,果然有毛病,那人眉毛长垂过眼下,竟然跟头发一样的雪白,在白发白眉的映照下,脸上的肤色也变得有点惨白。
“这人是谁?”沈方鹤低声问道,没人回答,回头一看,身后空****的,哪里还有马振邦的踪影。
马振邦去了哪里?
沈方鹤瞥了一眼后院,他为什么要躲着这人,这白头翁难道是个厉害角色?
“请问是沈郎中吗?”
白头翁走到门前,向沈方鹤拱手问话。
沈方鹤忙迎了出去,规规矩矩地拱手还礼:“正是敝人,贵客里面请!”
白头翁一步跨进诊堂,两眼骨碌碌滚个不停,从厅堂壁画到橱窗摆设打量了个遍。待他打量完毕,沈方鹤才伸手让座,奉上茶水,问道:“贵客到此有何贵干,看病还是……”
白头翁收回贼兮兮的眼,说道:“郎中先生,在下来此不是看病,也不买药。在下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来请郎中先生到我主人家中做客。”
沈方鹤大奇,这白头翁的主人是谁?为什么要请自己?
“敢问贵主人是谁?为何要请敝人?”
白头翁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郎中先生不必问了,到了自然便知。”
沈方鹤站起来弯腰一礼赔笑道:“麻烦您回去替敝人谢过贵主人,敝人因事繁忙不能前往,望贵主人海涵!”
“什么!”白头翁脸色变了,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口中责道:“因事繁忙,你这破医馆里连只鸟都没有,何来的繁忙?分明是看不起我家主人,我就问你去还是不去?”
沈方鹤依旧带着笑说道:“对,此时是没有病人,但说不定待会儿就有病人登门,做郎中的怎能为了吃喝耽误了为人去除病痛!”
“哼!”白头翁两眼一翻:“假如这会儿你医馆里有病人在,我就什么都不说,没有病人你就要跟我走。”
沈方鹤心中暗急,观此人一身妖邪之气,他的主人也定非良善之辈,本来就身处是非之地,有些事情还是不掺合的好。
可眼下怎么解决才好,白头翁看医馆里没有病人才这么说的,假如医馆里出来个病人呢?沈方鹤想着看了一眼后院,躲在后院里的马振邦难道没听到这些话吗?
马振邦没有出来,沈方鹤急出了一身汗,白头翁嘿嘿笑了:“先生请吧!”
“啪啪啪。”
沈方鹤正感到无计可施时,有人在屋外敲了几下窗户,接着来人一个鱼跃穿到了屋里。白衣白衫,手摇折扇,不是薛尽欢又是哪个!
“薛公子!”
救星来了,沈方鹤笑了:“薛公子的病还没好吧?”
薛尽欢一捂肚子,苦笑道:“可不是吗先生,昨晚疼了一晚上,这不大清早的就来找您了,快救救我吧!”
“快坐下!”沈方鹤招呼薛尽欢坐下后,这才回头对着白头翁一摊手:“你看,真不巧!”
白头翁苍白的脸气得通红,恨恨道:“真是巧!薛公子有病怎么没找在下呢?”
薛尽欢哈哈大笑:“因为我还不想死,等到哪天活够了,再找你药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