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牌楼

第二十一章 两担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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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太阳照进了窗子。

沈方鹤躺在**伸了个懒腰,赖在**不肯起来。

苏染尘在门外已走动了好几遍,见沈方鹤在屋里没有起床的意思,也不敢叫他,自顾自出门洗衣去了。

苏染尘走后不久,医馆外响起了叫门声:“先生,先生,先生在吗?”

沈方鹤听到叫声一骨碌坐了起来,薛尽欢!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难道薛夫人又病了?

穿戴整齐出了后院,看到薛尽欢毕恭毕敬地立在门口,他那辆阔气的马车停在街边,赶车的燕五翘着腿躺在车辕上剔着牙齿。

“薛公子,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吗?”

薛尽欢见到沈方鹤后立即匆忙走进了屋,回身掩上了门,低声道:“先生,后屋去说。”

沈方鹤一皱眉:这是怎么了?

也没去问,随薛尽欢去了后院的屋子里。

“薛公子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薛尽欢凑近沈方鹤低声道:“先生可知道街上出事了?”

“什么事?”

见薛尽欢这副表情,沈方鹤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眼下的青瓦坊已是多事之秋,有一点儿火星就能引燃大火,不管这把火烧到了谁都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严讌儿、严讌儿……

沈方鹤在心中反复念叨了几句,眼看着薛尽欢的嘴,深怕薛尽欢会提到她的名字。

“先生还记得死去的高掌柜吗?”

听到薛尽欢说起高掌柜,知道高掌柜跟严讌儿没什么关系,沈方鹤的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高掌柜不是死了吗?”

“高掌柜是死了,可又来了一个梁掌柜。”

“梁掌柜?”沈方鹤心里一紧,猛然想起了前晚苏染尘说在老高酒馆买的酒菜,这么说来是新来的梁掌柜接了手。

“做生意都是这样的,有人走就有人来,店铺不可能空着的,这又算什么大事!”

“先生有所不知,”薛尽欢瞟了瞟窗外,声音又压低了一些:“新来的梁掌柜不是普通人。”

“那是什么人?”

难道是朝廷的人?沈方鹤觉得有可能,可若是朝廷的人薛尽欢又怎么知道的?

“他是个有钱有势的人。”

“有钱有势的人怎么会在这里开酒馆?”

“所以我觉得这里面有阴谋。”

“他是谁?”

“梁担麦。”

梁担麦?

沈方鹤吃了一惊,青瓦坊的大财主,青竹帮的瓢把子,竟然接手老高酒馆做了掌柜的,是有蹊跷。

入夜,静寂。

老高酒馆。

酒馆的招牌已换成了老梁酒馆,此刻的老梁正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拨打着算盘,一边算账一边照看着酒馆里的客人。

“再来一壶酒。”

角落里一身灰衣的中年人喊了一嗓子,喊完又低头吃喝去了,没回头更没看任何人一眼。

“客官喝了两壶了,酒差不多了吧?”梁掌柜送过来一壶酒,弯腰对灰衣人说道。

“不够!”灰衣人头摇个不停:“梁掌柜卖的酒好喝,比高掌柜卖的酒好喝!”

“客官认识小的?”梁掌柜皱着眉眯起了眼。

“不认识,”灰衣人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慢吞吞地说道:“听人说的。”

“噢!”梁掌柜满脸的不相信:“青瓦坊有认识我的人?”

灰衣人也感到了稀奇,心中暗想:梁担麦这话是什么意思?作为青瓦坊响当当的人物怎能会没有人认识他?难道薛尽欢认错人了?

灰衣的抬头看看梁掌柜,只见此人长方脸,高鼻梁,一张阔口,两眼炯炯有神,怎么看都不像市井做生意的小掌柜。

“客官是青瓦坊人吗?”

“不是,我也是外地到青瓦坊做生意的。”

“客官可是姓沈?”

“姓沈。”

“客官是沈郎中?”

“是的。”

梁掌柜问完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沈先生今天不该来的!”

“可是我来了。”

“今晚来了恐怕以后就不会来了。”

“梁掌柜不打算把酒卖给沈某了吗?”

“不卖!”梁掌柜咬牙道:“不但不卖酒,吃的也不卖!”

灰衣人猛地抬起了头,面朝着梁掌柜露出了笑,一种舒心的笑,笑里面带着温暖带着自信,有着一种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洒脱。

沈方鹤。

在青瓦坊开医馆的外地人只有一个沈方鹤,也只有沈方鹤才能在青瓦坊站住脚。

酒馆里已经没有了人,只有沈方鹤和梁掌柜两个人。

沈方鹤看着梁掌柜不停的笑,笑得梁掌柜心里发毛,双手握得铁紧:“你笑什么?”

“沈某在笑梁掌柜不把酒卖给沈某,沈某该怎么办?离开酒沈某生不如死!”

“那就去死呀!”

梁掌柜的语气突然变得恶毒了,眼里也露出了凶光。

沈方鹤笑得更凶了:“沈某前日刚刚去算了一卦,卦上说沈某能活到九十九。”

“算命的不是瞎子就是傻子,快死的人都没算出来。”

“瞎倒是瞎了,真瞎假瞎不敢说,可我看青瓦坊找他算命的还挺多的。”

梁掌柜面沉似水,冷哼道:“你说的是年先生?”

“青瓦坊还有第二个算命的吗?”

“有,”梁掌柜说着上前一步,双手拢在袖中暗暗运气,“我就是算命的,我算你今晚活不过三更!”

沈方鹤脸一沉,说道:“梁掌柜还有这本事?前些日子狼牙和青花巷口的两个人是不是也是梁掌柜你下的手?”

梁掌柜冷哼一声:“那种小角色还不配我来出手。”

“沈某也是个小角色,梁掌柜不怕丢了面子?”

“你可不是小角色,”梁掌柜咬着牙道,“你到了青瓦坊后,不但跟姓薛的来往甚密,还搭上了姓苏的那丫头,沈郎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严记染坊是怎么回事,今日送你上路后,我就挑了严记染坊!”

沈方鹤看了看梁掌柜,又望望门外,夜已深了,门外的街上空无一人。

“月黑风高杀人夜,今晚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是的,今天日子也吉利,正好送郎中上路。”

梁掌柜说着话双脚慢慢向前挪动,双手慢慢向上的举到肩平。

“这是什么拳法?”

“梁某的独家拳法,十几年没用过了,沈郎中你死在此拳之下也该知足了。”

“知足,知足!”沈方鹤竟似一点也不害怕梁掌柜的独门拳法,表情很轻松地像是在跟朋友闲聊,“梁掌柜在你的酒馆里杀人就不怕有人看见?”

“哪里有人?”梁掌柜头都没回,说道,“我料定你今晚会来,从这里到犁铧街全都是我青竹帮的人,别在做梦了,没有人能救了你!”

梁掌柜说着已挪到了距离沈方鹤不到三尺,此时出手是最佳的距离,沈方鹤正低头喝酒,此时杀他也是最佳时机。

正当梁掌柜蓄势待发之际,街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叫卖声:“白薯,烤白薯了……”

沈方鹤笑了,笑得酒喷了一桌子。梁掌柜傻了,这时辰还有人卖烤白薯?三更半夜恐怕傻子都不会从**爬起来买烤白薯的。

“梁掌柜,沈郎中,两位来点烤白薯吗?刚出炉的,热乎乎的,甜!”

卖烤白薯的老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转眼就到了门口,推着独轮车伸头朝酒馆里大声嚷嚷。

“不要。”

梁掌柜脸色铁青,恨恨地冲门口甩了一句。

“我要。”

老者本来很失望的,推起车子将走没走,听沈方鹤一说忙放下了车子,脸上的表情从失望变成了喜悦:“沈郎中你要多少?”

“还有多少?”

“七八个吧。”

“都要了,给我送到医馆去。”

沈方鹤说完站了起来,笑吟吟地对梁掌柜道:“梁掌柜,要不要一起去我医馆里吃烤白薯?”

“不去,”梁掌柜牙咬的咯咯响:“郎中自己吃吧,可不要撑死了!”

“哈哈哈,撑死才能证明梁掌柜的卦算得准呀!”沈方鹤说完大笑出门,向犁铧街走去,留下了酒馆里一脸怨恨的梁掌柜。

医馆。

一根蜡烛,一屋烛光。

有酒无菜,只有几个烤熟的白薯。

“你知不知道刚才很危险?”

“知道,姓梁的有几分能耐。”

白赤练喝了一口酒道:“兄弟轻敌了,梁担麦何止有几分能耐,他可是当年的武状元呀!”

沈方鹤吃了一惊:“他当年也是朝廷中人?”

“那年科举他是武状元,可惜没等到朝廷封赏他就消失了。”

“老哥认识他?”

白赤练回忆道:“当年在四皇子的府上见过此人一次,据说此人天生神力,力能不能扛鼎不知道,都说他在家务农时曾担起过两顷地的麦子,所以外号人称两担麦。”

“两担麦,梁担麦,”沈方鹤反复念叨了几句,猛然醒悟:“他真名不叫梁担麦?”

“对,”白赤练点头道:“他叫董元,乃河东人氏。”

“此人隐姓埋名躲在此地肯定与那件事有关。”

“对,所以他要杀兄弟你,因为你威胁到了他的身家性命。”

一个隐姓埋名躲在深山野村的人,却成了这里的头号财主,背后更是青瓦坊第一大帮派的瓢把子,声名虽显赫见过他庐山真面目的却寥寥无几,梁担麦,不,应该是董元,了不起。

沈方鹤看着吹满夜风的街,突然觉得有点怪,梁担麦说他在街上布满了青竹帮的人,人呢?是谁收拾了他的人?难道是他?

想到青瓦坊的传说,沈方鹤暗暗点了点头:薛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