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杀了梁千顷?”
“是的!”苏染尘走到庭堂里抬起了低垂的头,眼睛满是无奈和凄凉。
“你为什么要杀他?”
“没有原因。”
没有原因就去杀人?这话说到天边都没有人会信,但苏染尘不说又有谁能知道是为什么呢!
“你杀死梁千顷是还在记恨当初他对你的调戏。”
“不是,”苏染尘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件事过了那么久了,我早就忘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我杀他是因为他在威胁我。”
“他怎么威胁到你了?”
“他杀了我茶馆里的伙计。”
“噢!”
前两日苏染尘说过茶馆的事,那天她的精神不济,有些事沈方鹤也没有多问,既然是梁千顷先下手杀的人,被人杀也是报应。
“他那日在街上认出了我,尾随我去的茶馆,待我从茶馆走后他就对我的伙计下了手,”苏染尘红着眼睛,说到这里咬紧了牙:“本来这次回青瓦坊,我是不想再计较以前的事了,可他逼着我出手……”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你已经退了一大步,可别人还在步步紧逼,这个时候你若是再退对方就会置你于死地,奋起反抗才是最正确的。
梁千顷有没有逼苏染尘,怎样逼苏染尘没人知道,沈方鹤只知道从茶馆伙计死后苏染尘就闷声不响,那伙计怎么死的,死后尸首埋在何处她也没说,就像一个从没到过这世界的人一样,没有人见过也没有人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沈方鹤还记得苏染尘对他说过是为了薛尽欢才来的青瓦坊,眼下梁千顷死了,梁担麦走了,薛尽欢再没有危险了,苏染尘是不是也了了心愿了。
“你该走了,离开这里吧!”
苏染尘娇躯一震:“先生在赶染尘走?”
“青瓦坊乃是是非之地,还是远离的好!”
薛尽欢一直静静地坐着听两人说话,此刻插道:“先生说得对,此地确实不太平,苏姑娘还是避避的好。”
见薛尽欢也这样说,苏染尘幽幽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向了后院屋中,时候不大,提着一个包袱走了出来,走到沈方鹤身前弯腰施了一礼:“先生保重,染尘不能在您身边伺候您了,望先生注意身体。”
不管以前怎么看苏染尘,此刻告别时说出的这番话让沈方鹤很是感动,毕竟相处了一些日子,此时的告别难免有些心酸。
“以后还会再见的!”
这是沈方鹤对苏染尘说的最后一句话,再见,是一种期许,是一种对离别的慰藉,也许明日会再见,也许明年会再见,也许来生再见!
苏染尘走了,乘坐薛尽欢的马车走的,燕五赶的车,沈方鹤很放心,燕五一定会把苏染尘送到她想要去的地方。
医馆。
薛尽欢还没走,陪着沈方鹤喝茶聊天。
“先生怎知道苏姑娘是毒杀梁千顷的凶手?”
“开始我只是怀疑,”沈方鹤呷了一口茶说道:“福运客栈出事那天,街上所有人都往客栈跑,她站在门口动也没动,既没去看热闹也没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那晚我去了梁担麦那里,从梁担麦处回来后并没见到她,当时我以为她睡了,后来想想她是去了福运客栈。”
“所以先生开始只是怀疑,等到尽欢到了的时候您故意把这件事推到尽欢身上,可是尽欢不明白,先生怎么会知道苏姑娘会承认人是她杀的,假如她拒不认……”
“不会,”沈方鹤摆手止住了薛尽欢,说道:“她是不会让我诬陷公子的。”
“为什么?”薛尽欢不懂。
“因为你是她的恩人。”
“我是她的恩人?”薛尽欢挠挠头,有点懵:“先生是说尽欢有恩于她?”
“是的。你救过她。”
薛尽欢埋头想了好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尽欢想不起何时救过苏姑娘。”
“公子还记得因何事砍断梁千顷的胳膊吗?”
薛尽欢脸色变了:“您的意思是说她是云家那丫头?”
薛尽欢口中的云家,指得自然是云翠她们家,看来苏染尘没有说谎,她确实在云翠家中生活过。
薛尽欢提起往事颇有感伤,叹息道:“当初可能是我错了,不该出手伤了梁千顷。”
沈方鹤奇道:“薛公子何出此言,我等习武之人自当锄强扶弱打抱不平,他梁千顷调戏民女该受处罚……”
薛尽欢打断了沈方鹤:“先生不知道其中因由,尽欢也是事后才得知那日并不是梁千顷调戏苏姑娘,而是苏姑娘给梁千顷下了个套。”
“什么套?”
“唉!也是给我下的套,她要我自在堂跟青竹帮结下仇恨,两个帮派来个火拼。”
沈方鹤惊得张大了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道消魔涨,自在堂与青竹帮受了创伤,受益的就是云家了。”
沈方鹤听不懂了,云家不是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吗?为什么要跟青瓦坊的两大帮派过不去?
薛尽欢笑了,笑得有点凄凉:“青瓦坊早已是是非之地,哪里有什么身家清白之人。”
“你是说云家也不是土生土长的青瓦坊人?”
“对,”沈方鹤点头道:“云双鼎也是跟年先生等人一同来的青瓦坊。”
薛尽欢虽没明说云双鼎是谁,但沈方鹤猜到了这云双鼎肯定是云浮、云翠的父辈。
“既然云家跟年先生是同路人,那为何要与梁担麦作对?”
“为了钱财!”
财帛动人心!金钱能使兄弟反目、夫妻成仇,何况是一伙逃亡的亡命之徒,在他们眼里钱财更是立身保命的根本。
“可这钱财是谁的?”
薛尽欢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偷听过石叔跟我娘亲的对话,石叔说他们逃到这里时曾带来一批金银珠宝,就藏在……”
薛尽欢话没说完,街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吆喝:“卖烤白薯了,烤白薯。”
薛尽欢住了口,看着街上推着车子的卖烤白薯的老者一扭屁股,推着车向医馆走来。
“先生,尽欢告辞了,今天这事千万不可……”
沈方鹤点点头,薛尽欢匆匆地出了门,消失在长街的人群中。
云家也是逃亡到青瓦坊的人,为了金钱跟梁担麦暗动刀枪的云双鼎后来怎么样了?苏染尘到底跟云家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要挑拨自在堂跟青竹帮?现在的苏染尘又去了哪里?她又没有放下青瓦坊的一切?
沈方鹤想到了头疼,起身提起了药箱,又拿起桌上的油纸包,包里是白赤练刚刚送来的烤白薯。关上门出了青瓦坊的街道,向大荆条树庄走去。
南方的天热得早,天还没近午,太阳已晒得人睁不开眼睛,沈方鹤背着药箱走上大荆条树庄的街道,刚进街就看见精赤着上身的石铁匠在抡锤猛砸烧红的铁块,旁边的火炉里还冒着腾腾的火,烧着大大小小的铁块。
石铁匠聚精会神地打着他的铁,对过往的行人看都不看一眼,更没理会从门口一晃而过的沈方鹤,抡锤的手臂隆起健壮的肌肉,背上滑落的汗水浸湿了下身的粗布裤子。
这般一个朴实的铁匠,谁能想到他会跟那件事有关系,大荆条树庄还有多少这样的人,他们这么多年的日子是怎样过来的!
沈方鹤叹了口气,垂着头向前走,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人,当年那件事不管是谁对谁错,都不该让他们来承担这后果,没经历过漂泊的人是不会了解那种提心吊胆过日子的苦的。
陈瘦子的杂货铺,年先生的卦摊。两个人一左一右躺在树荫下,看情形进入了梦乡。一个人随时随地都能睡着证明他活得很踏实,至少不会做恶梦。
青花巷,严记染坊。
天气很好,风和日丽,正是晾晒布匹的好时节。满院的布匹被风吹动如道道彩虹,严讌儿就如藏身彩虹中的仙子,正微笑着看着雇工在院中忙碌。
“你来了。”
这是沈方鹤第三次到这里来,三次中严讌儿说了两次这句话,第一次是大花和那小伙计设套要杀沈方鹤的,严讌儿为他挡了一剑。假如没有大花那事严讌儿会不会也要说“你来了”这三个字?
为什么相处越久就越无话可说?
沈方鹤不敢去问严讌儿是怎么想的,但他也知道自己面对严讌儿的感觉,也是心里有好多话可面对面却无法表达出来,也许这就是情吧!
随严讌儿走进厅堂的那一刻,沈方鹤暗暗下了决心,今天那些话一定要说,再不说恐怕没了机会。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严讌儿的话也不多,但总是能问到点子上。
“有点事,”沈方鹤干咳一声:“梁千顷死了,梁担麦走了,剩下的那些人都是老弱病残,我想为他们求个情,就放他们走吧!”
严讌儿没料到沈方鹤来找自己是为了那些人,一双美目骨碌碌转了几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这当口屋外有人替她回答了:“不行,他们不死我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