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静寂。
夜空中只有赶车人呼呼的鞭子声,年先生一伙人默不作声,各挺兵器围着赶车人,只是赶车人的鞭风太过凌厉,一时间几个人还无法进身。
躲在屋檐下的沈方鹤暗暗吃惊,自赶车人与年先生相遇交手已有一盏热茶的工夫了,打斗声在这静寂的夜里分外刺耳,为何这街两旁的店铺里没半点动静?连个看热闹的也没有?
难道这些人都怕惹火烧身?赶车的没去铜钱巷,这会儿薛尽欢跟马振邦应该有查觉了,为何不见两人来接应?
沈方鹤脑子乱哄哄的,眼睛盯着场中的打斗心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赶车人是谁?看情形不是纳兰碎玉的人,若是纳兰碎玉的人,严记染坊近在咫尺,纳兰碎玉不会任年先生一伙人围攻自己的手下的。
“这人是谁呢?”
沈方鹤正在冥思苦想,场中局势突变,年先生见石铁匠几人久攻不下,竹竿一扬加入了战团。
年先生虽是个瞎子,一身功夫确实了得,手中的竹杖矫若游龙,一会儿作长枪大棍,一会儿当作点穴撅用,说他眼睛看不到,可认穴之清准得不可思议。
年先生一加入,赶车人渐渐不支,挥鞭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喘息声也大了起来,渐渐的防守也出现了破绽。
这时,年先生抓住一个破绽,杖作枪用一杖戳中了赶车人的肩膀,赶车人肩头登时殷红一片。
左侧一人见有机可乘,揉身而上凌空一记劈空掌罩向赶车人。赶车人刚受重创回身不及,百忙中回挥鞭自救,鞭子画了个弧形防住左侧那人。
那人见无便宜可占抽身后退,说时迟那时快,赶车人手腕一抖鞭子如灵蛇出洞,直奔那人脖子。
年先生大吃一惊,挥杖欲挑开鞭子,但还是晚了一步,只听得“啊”地一声,鞭子已缠上了那人的脖子,赶车人用力一拉一抛,那人登时飞起老高,身子向着年先生砸去。
“老高!”
石铁匠惊呼一声,双鞭直奔赶车人两肋,糖人赵与使扁担的锔匠刘两侧夹击,陈瘦子肥胖的身躯猛地弹起,如射出的弓箭一般从后面扑来,赶车人虽一招废了老高阻住了年先生,但石铁匠四人的攻击却再难逃脱。
就在这一刹那间,沈方鹤从赶车人卷杀老高的鞭法中想到了燕五,当初在狼牙要杀叶青枫时燕五也是用的这一招。
“他是燕五?看身形……”
该不该出手?
正当沈方鹤犹豫之际,半空中发出“呜”地一声怪响,一根如木棍般的物体凌空飞来直奔石铁匠,石铁匠听得劲风呼呼不敢硬接,忙抽身后退。
石铁匠一退,赶车人压力立消,鞭子一挥又击退了余下三人,一个扭身飞上马车,骏马扬起四蹄飞奔而去。
“追!”
年先生抱起老高,一行人各拖兵器奋起直追。
“软藤枪!”
沈方鹤捡起地上的兵器暗暗叹息一声,伸手递给了从街道另一边走出来的薛尽欢。
薛尽欢脸色变了,回头看看马振邦欲言又止。
马振邦问道:“这赶车人是谁?暗中相助的又是哪个?”
“不知道。”薛尽欢嗓子发干脸色很不自然。
马振邦又问:“先生,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沈方鹤看着薛尽欢:“薛公子,你看……”
薛尽欢闷了好一会儿,才对沈方鹤道:“先生,这件事我也不清楚,假如先生不相信,那么请先生跟我来。”
薛尽欢说完提着软藤枪就走,沈方鹤掸掸衣服上的灰尘,跟在了薛尽欢身后,马振邦此时还没弄懂薛、沈二人在做什么,挠挠头也跟在沈方鹤身后向后街走去。
薛宅。
薛夫人应该是睡了,如此晚了又怎能不睡。褚伯披着衣裳为薛尽欢开了门,又在正堂中点上蜡烛,正要去准备茶水,薛尽欢说道:“褚伯,你去歇着吧,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安心睡觉!”
褚伯弄不懂这位大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迷迷糊糊地回了屋。
薛尽欢等褚伯走后,冲两人说了声抱歉,走过去关上了门,回头一张嘴吹熄了蜡烛,屋里登时黑了下来。
“你?”马振邦一愣,开口刚说了个“你”字,沈方鹤伸手摁住了他:“别说话,等!”
等?在这黑灯瞎火的屋子里等什么?马振邦相信沈方鹤,沈方鹤让他等他就会等,哪怕等到明天明年。
屋子里静悄悄的,三个人都不说话,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到对面的人,马振邦看到沈方鹤闭着眼睛像是入定了一般,薛尽欢垂着头眉毛拧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传来了“咯”地一声,有人!马振邦差点跳起来了,有人推门。回头看沈方鹤和薛尽欢,只见两人跟没发觉一样静坐着纹丝未动。
屋外响起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轻得如在屋顶上散步的狸猫,但屋里三人还是听得很清楚,清楚地听到那人关了院门,一路蹑手蹑脚地向正堂而来。
马振邦屏住了呼吸,眼睛盯着门口,虽然他不知道来人是谁,但从沈、薛二人凝重的神态里他猜到了来人跟今晚的凶手有关,会不会就是凶手?若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来薛家。
马振邦正想着,来人轻轻地推开了正堂的门,闪进了屋子,又轻轻地合上了门。
蜡烛猛然亮了,是薛尽欢点燃了火折子点着了蜡烛,来人大吃一惊,猛一回头看到屋子里的三人愣住了:“公……公子,您……您们怎……怎么在……”
“你没想到吧?”薛尽欢冷笑着站了起来:“燕五,三更半夜的你不睡觉去哪里了?”
“我……我……”燕五脸色变了:“刚才肚子疼,我去了趟矛房。”
薛尽欢笑了,笑中带着被愚弄后的愤怒:“上茅房用得着带兵器吗?”
燕五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因为他看到了薛尽欢身旁立在桌角的软藤枪。
“说吧,你为什么要出手救那人?他又是何人?”
燕五“噗通”一声跪在了薛尽欢面前,磕头道:“公子,燕五来薛家也好多年了,伺候公子与老夫人从来没半点埋怨,也不敢向公子邀功,但今日燕五想请公子看在燕五这些年鞍前马后的份上莫再提这事。”
薛尽欢没说话,马振邦不干了喝道:“什么?你杀了人就凭一句就算了?”
薛尽欢脸一寒,燕五刚才的一番话真的把他的心说软了,他之所以没说话就是怕马振邦不同意,果不其然马振邦说出了他担心的话。
沈方鹤见马振邦一出声就让薛尽欢下不来台,忙起身道:“司集大人稍安勿躁,待沈某说上几句。”
马振邦闻言强压怒火退到了一边,沈方鹤走过去双手扶起了燕五,说道:“其实方才薛公子与司集大人都太心急了,他们都没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杀杨瘸子与郝老蔫的不是你。”
此话一出,不光薛尽欢、马振邦两人吃惊,就连燕五都惊得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沈方鹤:“先生怎知道……”
“你虽然出手帮了那人,但不代表是你是凶手,但你却脱不了干系,因为你跟那凶手是同门。”
“是的,先生真乃神人也!”
沈方鹤接着道:“杨瘸子死后你就猜到了凶手是谁,所以郝老蔫死的那晚你听到马蹄声才会表现出慌乱。”
燕五垂着头默不作声,不否认就是默认,看来沈方鹤推断的不错。
“你料定那人会再出手对付余下的几人,你怕他吃亏所以一直在暗中保护他。”
燕五依旧垂着头不说话,薛尽欢怒了:“你到底是谁?跟那凶手有什么牵连?”
燕五抬起头声音颤抖着说:“公子,你别管我是谁,请你相信燕五从没做过对不起薛家,对不起自在堂的事。”
薛尽欢怒及反笑:“你还没做出对不起我薛家的事?当年你在九峰观外骗我母亲说你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我母亲才把你领回的家,如今你又多出了一个同门,这还不叫欺骗吗?”
燕五又跪下磕头道:“公子,燕五有难言之隐,不能对公子明说,请公子原谅。”
“你……你给我滚出我薛家!”
薛尽欢气得脸色铁青,拍着桌子对着燕五大喊。燕五又磕了个头,双手撑地爬了起来转身想走,就在燕五要走没走之际,门外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五儿,哪儿也别去,就在薛家。”
门开了,说话之人走了进来,薛尽欢忙喊了声:“娘。”
沈方鹤躬身施礼:“薛夫人。”
待薛夫人走进屋后薛尽欢才道:“娘,留下他会给薛家惹下麻烦的。”
薛夫人幽幽地叹息一声:“咱们还怕这点麻烦吗?不知道哪一天就死了,就让五儿陪着我吧。”
薛尽欢还是很担心:“可是我怕年先生他们……”
“几个老骨头棒子有什么可怕的,弄不好大家一拍两散!”薛夫人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语气变得很凶狠,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母猫。
“娘您想过我石叔吗?”
薛夫人顿时垂下了头,嘴里喃喃地念了好几遍:“老石头、老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