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来了。”
薛夫人正念叨着石铁匠,门外猛然传来了石铁匠的声音。
沈方鹤心头一振:他怎么来了?坏了,看来年先生一伙人跟踪燕五来到了这里。
“唉!该来的总会来的!”薛夫人的神色这会儿变得异常的平静,提高了声音对外喊道:“石兄弟,你进来吧,同来的朋友一起进来吧。”
外面应了一声,但只进来石铁匠一人,被鞭子撕破的衣服耷拉成碎布条,露出一道殷红的鞭痕。
薛夫人奇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石铁匠无奈地道:“夫人,其实兄弟也不想来的,可不来又怕……”
石铁匠话没说完停下了,看看沈方鹤又看看马振邦,心里似有顾忌。
薛尽欢说道:“石叔,你就说吧,沈先生不是外人。”
石铁匠未曾说话先叹息一声,朝门口走了两步,背对着薛夫人等人道:“他们要我来送信,明日午时青竹桥恭候薛堂主,如若届时不到,就杀了那女娃儿。”
石铁匠说完径直走了,屋子里的薛夫人愣了:“他说的女娃儿是谁?”
薛尽欢与马振邦面面相觑,不知道石铁匠所说的女娃儿是哪个,沈方鹤皱着眉头没说话,心里猛地像起了那个一身红衣的赶车女子。
薛夫人转向燕五,问道:“五儿,说吧,他说的女娃儿是谁。”
“她……她是……她是……”燕五结巴了许久还是没说出来。
薛尽欢急了:“她到底是谁?”
一直垂着头的燕五猛地抬起了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她叫燕舞。”
屋里一下子静了,每个人都愣了,薛尽欢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追问道:“她叫燕五你又叫什么?”
燕五答道:“我也叫燕五,我的名字是四五六的五,她的是飞舞的舞。”
听燕五这么说,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到这燕五跟燕舞是有关联的,果然,接下来燕五的一句话说出了两人的关系。
“她是我妹子,龙门燕家最小的孩子。”
龙门燕家是江湖中响当当的门派,龙门燕家的人也都是江湖中叫得上号的英雄。
沈方鹤本就是身在江湖中的人,自然知道龙门燕家,到青瓦坊后这是第二次听到龙门燕家,第一次是在小巷中从狼牙嘴里说出来的。
“龙门燕家,龙门燕家……”薛尽欢嘴里念叨了好几遍,猛地虎目一瞪,说道:“那天在小巷中那杀手是不是说你是龙门燕家的人?”
沈方鹤想起那天薛尽欢喝醉了,可能对那天的是记不清了,今日听人又提起了龙门燕家,才又一下子想了起来。
“说,你为什么要混进我薛家,你那妹妹又是怎么回事?”
燕五面露难色看看薛夫人,薛夫人道:“欢儿别急,听他慢慢说。”
燕五说道:“我是燕家的第五个男孩,她是燕家的第五个女儿,按排行我叫燕五,为了区别她跟我的名字,我爹给她取名叫燕舞。”
马振邦听得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一定要叫燕五,不能叫燕十、燕十一吗?
“我年幼时就到了这里,来到青瓦坊后就没有回过燕家,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龙门燕家的人,没想到……”
燕五说到这里抹了把眼睛:“……没想到有一天我在青竹桥看到了燕舞。”
青竹桥。
青竹桥是青竹帮的地界儿。听到这里沈方鹤想起了那天赶车送药无常到医馆里的红衣女子。
“我那妹子是到青竹帮为梁帮主赶车的,至于为什么我爹娘会把她送给梁帮主赶车我也不知道。”
燕五说着眼中露出了迷茫,就像他自己为什么会来薛家一样,他也不知道。
“本来我以为我一人会在青瓦坊在薛家终老,看到燕舞也来到青瓦坊我还是很开心的,因为总算有个可以说说话的亲人了,同时也为我这个可怜的妹妹感动难过,不管长辈们做什么决定,作为后辈我都不该管,所以他们让我到青瓦坊作为燕家的男儿我无怨无悔,可燕舞是个女娃儿……”
燕五说着垂下了头,看起来心里很是难过。沈方鹤、马振邦对望一眼,心里都在暗暗奇怪燕家为什么要把一双子女送到青瓦坊来,燕家跟薛家及青竹帮又有什么关联。
“到后来杨瘸子被杀,我就猜到了是燕舞动的手,她为什么要杀杨瘸子我不知道,我以为是梁担麦指使的她,等到郝老蔫也死在了她手里,我就暗中跟踪她,想弄清她杀人的意图,也在暗中保护她。”
薛尽欢问道:“难道到这会儿你还不知道她杀人的意图?”
“不知道。”
“你说谎!”薛尽欢声音很大,话语里有着被愚弄的气愤。
燕五又垂下了头不再说话,薛夫人叹息道:“欢儿,别再问了,明日一切都水落石出了。沈先生……”
薛夫人转过脸来面朝沈方鹤:“……今日有些晚了,先生跟司集请回吧,麻烦先生带信给我海哥,让他早些回去吧。”
鸡已叫了头遍,山顶的天空寥寥几颗寒星,虽是夏夜夜风吹来还是感觉有点冷。
街上很安静,连只狗也没有,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露过年先生摆卦摊的巷口,走过陈瘦子的杂货店,走过杨瘸子的店铺,前面就是石铁匠的铁匠铺。
铁匠铺的旁边还留着一堆炉灰,那是卖烤白薯的白赤练留下的。今晚白赤练在哪里?会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明天的青竹桥之约要不要告诉他?
沈方鹤头大了,事情来的太快,有如被点着了药信的炮仗,止是止不住了,只看能不能及时捂住自己的耳朵。
医馆。
后院厢房内。
侯沧海听完沈方鹤的诉说皱着眉头垂首不语,本以为自己到了青瓦坊能成功地把薛家母子救出困境,没料到这事儿来的这么快,既然年先生一伙人找上了薛家,不管这件事最终如何都会惊动官府的人,到那时想走可就来不及了。
“我那弟媳怎么讲?”
“薛夫人要你火速离开青瓦坊,免得祸及无辜。”
“嘿嘿嘿!”侯沧海莫名其妙地怪笑了几声,说道:“我怎能算无辜呢,当年的事又有哪一件是我不知道的,不说罪不罪的,就说当年念生犯下的罪若要灭九族的话,我侯家也难逃一劫。早死晚死又能怎样,我不走,我要看看这帮妖孽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沈方鹤摇了摇头,老实人若是生起犟来有如牛驴,不是用语言能劝回来的。
沈方鹤没有劝他,也没说话,只对侯沧海身后一努嘴,一直站在侯沧海身后的叶青枫突然出手,一掌对着侯沧海砍了下去,“噗”地一声,侯沧海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歪在了叶青枫怀里。
沈方鹤带头走出后院,来到门口街上,嘴里一声呼哨,一辆马车从街角暗影中驶出,奔到医馆门口停了下来,赶车人一身白衣,正是薛尽欢。
“快走,有多远走多远,千万别停留!”
薛尽欢把马鞭交给了叶青枫,挥手拍了一下马背,马儿扬起四蹄拉着车上的侯沧海、叶青枫电闪而逝。
薛尽欢看着驶入夜色中的马车愣了好一会儿神,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先生,那人就是我爹爹的表兄?”
“对,公子难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时我家是住在一个木楼里,院里有个大树,树上有个好大的鸟巢。”
薛尽欢说这段话时眼睛迷茫,又皱起眉似乎在用力回想过去,白皙的脸上少了年轻人的朝气,忧郁的眼神像极了饱经沧桑的老人。
沈方鹤心头一颤,看薛尽欢的年龄不过跟张怜儿相仿,当时一同出的京城回的侯家集,张怜儿是吃了能使人忘掉过去的野火麻才失去的记忆,为何薛尽欢也记不起童年的事了?难道……难道……
野火麻!
定是余念生怕儿子还记得以前的事,怕日后露出马脚,在他母子出逃前给薛尽欢吃了野火麻。
苦也!
孩子是无罪的,大人犯的错偏偏让孩子来承受痛苦,这世道!
天空出现了鱼肚白,九峰山顶的星星早消失不见了,山腰处的道观里又亮起了灯火,飘摇的夜风吹来了大荆条树庄的鸡鸣。
薛尽欢走了。
沈方鹤回到了屋中。
侯沧海走了,走得很不情愿,但不能让他留在这里,人已死的太多了,能少死一个算一个。
叶青枫走了,偌大的医馆空****的,屋里没点蜡烛,因为离天亮已不远了,待黑暗逝去将是一片光明。
也不用睡了,黑夜已将过去,天亮了将会有新的事情发生,睡觉少睡一会儿也没什么,也许今晚将会永久的睡去,再不会醒来。
张怜儿怎么样了,还有马三?白赤练知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该怎样通知他今日中午的约定?
沈方鹤望着渐渐发白的天色,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天亮后或许就是青瓦坊事件的结局,到头来谁死谁活还很难说,严讌儿、云浮、苏染尘……
沈方鹤感觉头越来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