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桥。
九峰山下青竹桥,山涧上青竹子搭成的竹桥,通往对面的九峰山。
桥下深不见底,九峰山上奔腾而下的泉水不知道流到桥下的什么地方,会不会下面就是传说中的地域。
年先生一伙人凝眉瞪眼地坐在一个茅屋前,不用说屋子里躲着的就是燕五的妹妹燕舞。
看到沈方鹤与马振邦走近来,陈瘦子挺着大肚子凑近年先生低语了几句,年先生转过脸翻着灰白的眼珠子看向了两人,灰白的瞳孔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人,但却让人感觉有点瘆得慌。
“两位来了?”
“来了。”
“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
马振邦不明白年先生说这话的意思,沈方鹤知道年先生等人把他们当作官府的人了。
“薛夫人没有来?”石铁匠看到过沈方鹤跟薛尽欢在一起,心里不认为沈方鹤是跟严记染坊的人是一伙的,但又没有把握,只是如此这般地浅浅的问了一句。
没等沈方鹤开口,年先生冷冷地道:“不用问了,她们已经来了。”
年先生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的车轮的碌碌声,眼睛不方便的人耳朵总是会灵敏一些的,反之耳聋的人总会有一双好眼睛的,当然,又聋又瞎的人也有,但说不定这样的人会有一个好鼻子好嘴巴,最不济也会有一双好手脚。
马车缓缓走近,燕五一勒马缰马车停在了桥旁,车帘撩开薛尽欢先跳了下来,接着薛夫人被扶着下了马车。
“夫人到了,欢迎欢迎啊!”
年先生冷笑着怪声怪气的,薛夫人并不介意,微笑着对石铁匠点了点头。
“夫人您请坐。”石铁匠不顾年先生等人异样的眼神,自顾自拎起竹凳递了过去。燕五伸手接过,伺候薛夫人坐了下来。
薛夫人坐下后向石铁匠问道:“石兄弟,你让我等来这里有何指教?可以明说了吧。”
石铁匠看看年先生没回答,年先生干咳一声,说道:“薛夫人,薛堂主,还有马司集与这位朋友,今日年某兄弟在青竹桥与他薛家了一桩恩怨,还请马司集与这位朋友作个见证。”
年先生说到这里对马振邦和沈方鹤抱了抱拳,接着道:“我兄弟几人在大荆条树庄讨生活,与他薛家素无恩怨,我想让薛夫人给解释一下我兄弟几人怎么惹了你薛家了,要你着人对我等痛下杀手。”
年先生的语气咄咄逼人,说到最后竟然咬起了牙齿。
薛夫人对年先生似乎不屑一顾,依旧对石铁匠说:“石兄弟,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石铁匠点头道:“夫人,您深居深宅大院不知道外面的事情,我想尽欢肯定听说过,这几天街上接连出了两桩人命案,死的两个人恰好都是我们的人。”
石铁匠说着眼睛转向了燕五:“经过我等的明查暗访,发现这件事跟他有关。”
手指一指,众人的眼光都盯向燕五,薛尽欢脸色难看了起来,对燕五喝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五笑了,笑得有点凄凉,小眼睛半闭着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燕五也是堂堂男子汉敢做敢当。杀杨瘸子是我,杀郝老蔫也是我,罪我一个人扛,跟薛家没半点关联。”
场中有人低咦了一声,似乎被燕五的气慨所动,没有人注意到沈方鹤却暗暗摇了摇头。
燕五说到这里噗通一声跪在了薛夫人面前,磕头道:“夫人,五儿对不住了,您的事……”
薛夫人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捂住了燕五的嘴:“孩子……五儿,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冤枉的?”年先生喊道:“我两个兄弟死于他手,他有什么冤枉?”
燕五猛地站了起来,大喝道:“不错,杀人者是姓燕的,于他人无关,我这就把命还给你!”
燕五说着转身从车辕上抄起软藤枪,亮晃晃的枪尖抵住了胸膛,只需微微用力,这锋利的枪尖就会刺破衣衫刺进胸膛。
“不要!”
两声叫喊,一声出自薛夫人,另一声从那茅屋中传出,竹门一闪红影一晃,一个红衣女子从屋里冲了出来。
沈方鹤闪目观瞧,只见这女子年岁不大,恐有二十上下,柳眉杏眼,皮肤白皙,看身影细腰长腿,正是那晚为药无常驾车的女子。
她就是燕舞?她才是杀杨瘸子、郝老蔫的人?她是梁担麦的手下,为什么要跟年先生过不去?
“哥,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别……”
没等燕舞说完,燕五大声喝道:“闭嘴,你退回屋子里,别管这事。”
薛尽欢看看燕五又看看燕舞,弄不清到底谁才是杀人者,扭头看看沈方鹤想让他为自己出个主意,沈方鹤对他摇摇头,暗示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还是静观其变。
“我不走,人是我杀的,要死也该是我死,”燕舞说着转过身对着年先生等人,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两个人吗?你想他们都听着吗?”
年先生灰白的眼珠子瞟了沈方鹤等人一眼,咬牙道:“你说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燕舞擦了一下眼角,咬咬牙点着头道:“好,那我就说了,你们毒杀梁帮主时为什么不想想今天的后果。”
毒杀梁帮主?梁担麦死了?
不光沈方鹤吃惊,薛尽欢、马振邦也是面面相觑,传闻中梁担麦杀死药无常后就解散青竹帮远走他乡了,没想到是死在了年先生等人手里。
“你胡说!”年先生大喊:“梁担麦本是我亲如手足的兄弟,我等为何要杀他?”
燕舞冷笑道:“那晚药无常死后,你几人拉着梁帮主在杨瘸子的猪肉铺饮酒,我在店铺外等候梁帮主,等到酒席散后,梁帮主一上马车就催我快走,还没等走出青瓦坊梁帮主就吐了几口血。
“我本打算去沈家医馆,梁帮主怕你们追上来,一再催我快走,后来直走到青瓦坊北的土地庙,才算停了下来。
“我把梁帮主扶进那荒山野庙中,急按他的吩咐去附近村中找寻解毒之物,等我再回到土地庙时……”
燕舞说到这里停了一停,马振邦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庙里空****的,哪里还有梁帮主的人影!”
沈方鹤心思一愣,按说梁担麦中了毒,以他的江湖阅历不可能不知道越动毒越发作得快,他若不是自己走了就是被人弄走的。
那是谁弄走的梁担麦?不用说,最可疑的就是下毒之人。
燕舞指着年先生咬牙切齿地道:“你们跟在我身后,乘我出了土地庙出手劫走了梁帮主,是也不是?”
“不是!”
没等年先生开口,石铁匠一声怒吼:“黄毛丫头,你杀我兄弟还在这里诬陷我等,看我不杀了你!”
“哈哈哈!”没等石铁匠出手,年先生一把拉住了他:“老石哥,她没错,错在我们。”
石铁匠一头雾水:“咱们哪里错了?”
年先生怒吼道:“错在咱们认错了兄弟……”
没人明白年先生这句话的意思,陈瘦子不懂,锔匠刘不懂,石铁匠不懂,就连沈方鹤如此聪明的人也不懂。
年先生没理会别人,嘴里犹自自言自语地道:“两败俱伤,两败俱伤……他死了儿子,咱也死了两个弟兄,两败俱伤,两败俱伤……哈哈哈……”
年先生像是疯了一样,先是喃喃自语,到后来又哈哈大笑,瘦弱的身躯随笑声不断地颤抖,灰白的眼中竟然笑出了泪水。
众人都懵了,弄不懂年先生因何发笑,也不知梁担麦这件事里到底藏着什么蹊跷。
“唉!”
年先生笑声一停,旁边的竹林中传来了叹息声,枝叶一分林中走出一位老者。
石铁匠惊呼道:“老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谁?白赤练。
白赤练冲石铁匠点头致意,走到人群中长叹道:“前事为因,后事必果,因果循环,何苦问对错!”
年先生身躯一颤:“你到底是谁?躲在这里到底为了什么?”
白赤练凄凉一笑:“孽障,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白赤练说着扭头抹了一把脸,再回头看去哪里还是个皱纹横生的老人,只见面白如玉,双眼有神,虽上了年纪却显得说不出的精神。
年先生揉了揉眼睛,失声叫道:“舅父!”
果然是他!
沈方鹤暗暗点了点头,从开始就怀疑这年先生是白赤练的外甥傅年森,果然是他。
“畜生!”白赤练斥道:“你做的好事,抛弃柳姑娘,忘了家中老娘养育之恩,你躲在这九峰山下能躲一辈子吗?”
傅年森“噗通”一声跪在了白赤练面前,连磕了几个响头,带着哭腔道:“舅父,森儿不孝、森儿不孝,可是森儿是没有办法呀!”
白赤练板着脸道:“一步错百步错,当初你若是肯听我的怎能落到这般田地。”
听白赤练这般一说石铁匠、陈瘦子等人互望一眼,都扭脸避开了白赤练的目光,脸上满是落寞。
“我娘她……她老人家还……还好吧?”傅年森仰起脸看着白赤练,想知道日思夜想的娘亲的消息。
“你娘,”白赤练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你娘死了。”
傅年森傻了,垂头!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哭出了声。
日头转过了山头,竹叶被风吹得哗哗的响,远处的瀑布有如伤心人落下的泪,滚落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