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牌楼

第八章 多病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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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近秋,早上风吹来已有了凉意,凉溪今日逢集,来来往往的人挤满了街头。

医馆里无人,沈方鹤坐在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眼睛时不时瞄瞄对面的面馆。

胖掌柜老范的勺子与锅撞得叮当响,像是在炫耀他面馆的生意多么好他有多么忙。他那位年轻妖冶的媳妇儿赛芙蓉正站在门口,打扮的花枝招展挠首弄姿地招揽生意。

“这对夫妻不是好人!”

这句话是初到凉溪时严讌儿说的,当时沈方鹤没在意,这会儿看来她说的还真是,哪里有开饭店的这般招揽生意的,简直像……

沈方鹤想到了青楼,想到了涂脂抹粉的老鸨挥着手绢儿招揽爷们儿……

“先生。”

小庄来了,走近沈方鹤身旁低声道:“请先生去给我家主人换个药。”

沈方鹤答应一声,回屋提了药箱想要随小庄去宋财家,刚到门口被一群人赌在了屋里。

没错,是一群人。

数不清有多少个,总有四五十人之多,一个弓腰塌背哎吆声不断,每个人都像得了重病一般。

“各位,这是怎么了?”

“郎中先生,我肚子疼……”

“我腰疼……”

“我腿疼……”

“我……”

一群人七嘴八舌,乱成了一团,叫树荫下躺着的严讌儿也被惊动了,掀开毯子皱着眉看着这群如天上掉下来的病人。

沈方鹤用带着歉意的眼神看看小庄,这样的局面是无论如何也走不脱了。

小庄挠挠头悻悻地走了,身后传来沈方鹤询问病情的声音。

“五十三个人!”

严讌儿靠在门框上,看着一脸倦容的沈方鹤吃吃地笑:“看来到凉溪开医馆是你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照这样下去想不发财都不行!”

是啊!一个弹丸小街,一天竟有五十几个人生病,做郎中的想不发财都困难。

“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

“病人。”

沈方鹤冷哼道:“错!他们都是有钱人。”

沈方鹤说完拉开了抽屉,手一翻把抽屉倒扣在了桌子上,“哗拉拉”碎银子淌了一桌子。

“这些都是他们给的,一个穷街陋巷看病不欠账倒也罢了,每个人都给个二三两银子,你觉得他们正常吗?”

严讌儿没回答,从午前这帮人来她就觉得不正常了,可人家看病给钱,这又有什么好说道的。

“你不知道,”沈方鹤手搓着一块银子,“他们没有一个是真有病的。”

这下轮到严讌儿吃惊了:“都是装病的?”

“是的。”

“他们这样做是?”

“拖住我。”

“不让你去给宋财换药?”

“对。”

严讌儿皱起了眉头:“宋财不过是皮肉伤,就是不换药也死不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方鹤叹息一声:“你错了,狼牙有毒!”

狼牙有毒,被狼牙撕裂的伤口自然中了毒,若是不及时疗毒是会丢了小命的。

“他们是谁?是不是想要宋财命的狼牙?”

“不知道,不管他们是谁只怕宋财这次都会有麻烦。”

严讌儿有点冷了,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回头看看门外有风的夜,怕已是三更了。

“你说小庄会不会这时候来请你?”

“不会,”沈方鹤很肯定,“因为他走不到这里,一出门就会有人拦截他。”

白天用病人拖住郎中,晚上用狠人拦住病人,这招高!

“看来他们一定要置宋财于死地了。”

“是的,所以我也该睡了。”

严讌儿没弄懂他睡不睡跟宋财死活有什么关系,想问他也问不了了,沈方鹤走进厢房,门也没关就直挺挺地躺在了**,接着呼噜声就传了出来。

天刚亮,街上乱糟糟的声音惊醒了严讌儿,穿衣起床走到门口凑近门缝儿一看,不禁惊出了叫声,只见门口黑压压的站着好大一群人,怕有个百人左右,站在最前面的有几个面相有点熟悉,像是昨日来过的。

“怎么办?”

严讌儿一回头,看到沈方鹤已穿戴整齐从后院走了过来。

“开门,迎接主顾。”

“唉!”严讌儿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世上没有病死的病者,竟有累死的郎中!”

又是一天过去,等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已是二更左右。

严讌儿端上了酒菜,问道:“今天几个。”

“八十七个。”

这时门外有人朗声笑道:“先生记错了,应该是八十六个。”

风吹开虚掩的门,一个身材瘦挑的男人随风轻飘飘地飘进了屋。

见到此人沈方鹤两日来心头的疑云一扫而空:“黄公子,原来是你到了。”

来人是谁?

黄元聪,南塘财主黄定忠之子,也是黄富的堂弟。当初在南塘为了对付聂东来与钱应文,沈方鹤曾与黄元聪有过来往,对黄元聪的为人也了解一些,其人是一个较为正直的富家子弟,没有其堂兄那般花花肠子。

黄元聪坐到了桌旁,端起一杯酒道:“先生莫要对元聪客气,直呼元聪名字就好。”

“好,”沈方鹤很喜欢这个年轻人的干脆,直呼道:“元聪,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听你刚才的话音这些病人都是你指使的?”

黄元聪点点头:“不瞒先生,元聪到凉溪不是一天两天了,先生没到凉溪元聪已经在了。”

“为何抛家舍业的到凉溪来?莫非你家也在凉溪有产业?”

“没有,”黄元聪摇头否认,“不瞒先生,元聪到凉溪来是为了那宋财小儿。”

“宋财,你跟他有仇?”

“有,”黄元聪咬紧了牙,眼珠子涌上了红色,“先生你忘了在南塘时我爹跟那李老爷李万宗的那场对赌了吗?”

“没忘。”

那场三百亩良田对赌镇东乱葬岗子的事曾轰动一时,谁能忘了!那场事后黄定忠就病倒了,可以说是黄家的一场灾难。

“当初我爹输给李万宗就是这宋财在捣鬼!”

“原本是这样。”

“那场事了后,宋财卖了家产独自一人跑到这凉溪来,又在这里做了买卖,他以为我再找不到他了,他没料到我黄家在凉溪也有亲朋,他到凉溪不久就有人把他的行踪告之与我……”

“所以你就追到了这里?”

“对。”

“那他后背也是你所伤?”

“不是,是他在山脚下散步时被我的一个手下的狼牙所伤。”

“你知道狼牙有毒?”

“知道。”

“所以你就雇附近的乡民来堵我医馆,想拖到他毒发身亡?”

“是,”黄元聪咬紧了牙,“为了报仇元聪只能不择手段!”

门外吹来幽幽的风,烛火被风吹得晃了几晃,晃动的烛火中隐隐映出黄元聪眼中的泪光。

“想那宋财贼子这会儿也该上路了,我爹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嘿嘿……”沈方鹤苦笑着摇了摇头。

黄元聪不解地问道:“先生这是?”

“宋财没死。”

“怎么会没死?”

“因为今日我已给他解了毒。”

“今日?”黄元聪糊涂了,惊诧道:“今日先生一直没出医馆是怎么给他解的毒?”

“他来过了。”

黄元聪一时没转过圈来,一旁的严讌儿却听明白了,嘟囔道:“八十六、八十七,怪不得多出来一个,原来是宋财混进来了。”

黄元聪猛地一拍大腿,沮丧地道:“唉!又让这贼子逃了。”

沈方鹤笑着端起了酒杯,安慰道:“元聪莫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非作歹之人终会有得到报应之日,喝酒喝酒。”

酒能解忧愁,却解不开窗外缠绵的细雨,已进了秋季,秋风渐渐凉了,同在异乡的故人躲在何处,是否也念叨着这阵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