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已经很多天不来上课了,据说他成了代村夫的关门弟子,也怪不得那位代村夫也不来讲课了,原来真如他最开始来须牙园的时候所说,他真的是来谋武学传人的。
李信,应该就是他的传人了,谋到了传人,大概就看不上须牙园其他的学生了吧。
对此事,大家说什么的都有,羡慕嫉妒的也都有,不过也没人加以直白微词,李信的确有不错的实力,被外表粗俗却有真本事的代村夫看中也不稀奇,况且代村夫是院长的好友,院长又那般喜欢折腾,便没人愿意触霉头,不过私下里他们会不会气愤就不知道了。
俗话说,斗米恩,升米仇,也幸而代村夫平日里就很懒,授课次数加起来也没多少,若是他天天授课,他这一走,学生们不炸锅才怪,人们都会忽略习惯了的好事,并觉得理所应当。
楼梦看着身旁李信的空位,更加心不在焉起来,低头发着呆,只想着什么时候去猫园。
穿窗的金色日光,衬得她脸色温柔,本就漂亮的她更加显出一副可人模样。
前方,授课的老学究以戒尺狠狠地敲打着讲台上的教椅,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相隔楼梦不远处的冬梦已经笑出了声。
猛然发现周围不对劲,楼梦才恍然惊醒,四下里一看,同学们各有表情,多是笑容,很多少年也是趁着此刻,才装作一副看笑话的样子目不斜视的欣赏着楼梦美丽的容颜,也有一些平静如水的面孔,她们眼里暗藏着对楼梦的讨厌。
她们讨厌于楼梦的骄傲与实力,更多的是平日里违规还不会得到惩罚,而且看样子这次也不例外。
而老学究的眼睛已经眯成了曲曲一线,稀疏的白眉毛皱缩着,看上去挺生气的样子。
不过老人家却也只能做做表情了,他不敢对这位尊贵的怪石城主千金不假颜色——正如女同学们讨厌的那样。
楼梦冲老人笑笑,老人便作无奈状,刚要继续讲课,却不知脑子里哪根弦儿突然错位了。
他突然放下戒尺,缓缓道:“我希望你们啊,将来都能像城主大人那般有才识,这样,你们的孩子,就可以像楼梦同学一样自在了——哎,好好向楼梦同学学习啊,她以后大概要做怪石的女城主的,前途不可限量。”
楼梦自然听得出这话语中的讽刺意味,不过做不做城主她是从没想过的,她一直以为自己以后也要做个学究类的人物,而她的父亲楼书也从没有具体跟她谈过关于她未来的计划。
少女站起来,笑容可掬。
“先生此言差矣,家父不过是承袭祖荫,哪儿有什么才识可言!您才是学识渊博——小小怪石,屈才了,敢问将来有什么打算呐?是要去空然城飞天殿教那些大氏子弟们学问吗?”
空然都里飞天殿,代代飞天冠重岳,飞天殿,那里是重岳绝大部分贵胄子弟皇家少年的修行地,据说其中全是重岳顶尖的天才。
尽管楼梦有错在先,但她也突然有点儿火大,居然顶撞了老先生,而这番话一出口,便气得老先生胡子都开始打颤了。
冬梦是这样剖析楼梦的,她说:“大小姐你呀,就是因为身边没了李信天天挨着你,你又本来就不喜欢听课,所以啊,就慢慢暴躁了。”
她觉得很对,当然,这是后来的事了。
这时候,同学们都嗅到了硝烟味儿,皆不作声。
少年们的目光都在楼梦身上,只觉得这简直是胆色的最佳体现,女同学们则大多看着老人,不少都期待着老人教训一下楼梦。
至于如何教训,她们也想不到。
奈何,剑拔弩张的气氛刚酝酿出来,楼梦就卸甲了。
“算了,先生,我错了,但请处罚。”楼梦忽然就失去了所有锋芒,脸上那骄傲的笑容也不见了。
因为她觉得无趣,与个老头子计较,毫无意义。
老学究叹了口气。
“我老糊涂了,也不该说混话的——我改日会亲自登门对令尊大人致歉。”
看样子,都偃旗息鼓了。
楼梦摇头,“只是小事而已,先生不必太死板——有错当罚,罚站怎么样?”
老学究看了看这个英媚之气同生言语真诚的少女,突然觉得一辈子的辛苦育人,意义在此。
虚幻的心灵安慰,总是要有的。
楼梦也到底不是那种品学兼优处处温厚的人,她只是有点儿可怜老先生。
“那就罚站——好了,我们继续讲课。”
罚站两个字,说出来很轻松,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规矩大小,常常因人而异。
少年少女们依旧各有表情。
总之,一场烽火,终是没烧起来,归于平静,像是万千事,像是整个碧荒的某类缩影。
——
楼梦终于下定了决心,与初零等人一同去报名了谁与争锋,负责登记的洛子尚自然是认得这位漂亮的怪石大小姐的。
便问,是否城主大人应允了此事。
楼梦反问:我的事情,与城主何干?难道所有参与者来这儿,并非自愿?
洛子尚便了然:果然,城主的掌上明珠,是自作主张。
不过,他也照样给按部就班登记上了楼梦,的确,谁与争锋没那么多条条框框,规矩相当简单,只要十五岁以下就可以报名,甚至普通人都可以,反正死契签了,进场好自为之,死也自然。
不出几日,楼潇潇也报名了。
洛子尚同样问了一下,楼潇潇却是回答:当然同意啦!
这个狡猾的小姑娘,张口就是谎话,倒不是心思坏,只是她觉得这样比较好玩儿而已。
总之,重岳以武为尊,负责登记的洛子尚也并非自以为是之辈,对于城主的一双女儿皆参与谁与争锋的事,他们是不可能去楼书面前说道半个字的。
他人家事,总归他人,弄巧成拙的蠢事,天天有,尽量避免不发生在自己身上,便可以了,再说了,楼书好歹也是一城之主,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动作,他总会知道的。
——
果然如染剑华自己所说,一直在谁与争锋正式开始前,他再也没有离开猫园,枭千叹也同样。
初零本来也寡兴,更不会没事往外跑,只是勤苦练剑。
只有李信常常去代青昀那里,去学那曾名盖重岳的爆裂之术。
渐渐地,本就有不凡枪术传承的李信,隐然有超越染剑华与初零一截,成为众少年中的第一人的迹象。
染剑华由衷赞叹:“师兄就是师兄啊!就是脾气太没劲!”
这次李信少见地诙谐了一下,道:“在猫园我话已经算是很多了,尤其是对你这个旅人,已经很够意思了——你也不去须牙园打听打听,我李信像对你这般待见过谁?”
染剑华点头,却说着反驳的话:“楼梦!——我看你就挺待见她的。”
听到楼梦二字,李信就有些恍惚,脑海里全是少女曼妙的身影和轻灵的笑容。
这些日子,楼梦带着冬梦,是常来猫园的,他不愿拖泥带水,也不愿伤了少女的心,便想着尽快解决,于是几次狠下心,隐晦地与她说出划出界限撇清关系的想法,却都被楼梦轻描淡写地遮过了。
在楼梦心里,这个想甩开自己却又不愿说为什么的少年就是太敏感了,拒绝这种事,不可能没理由,哼,怎么就说不得了?搞得他是个危险人物似的!真是,能有什么大事摆不平?天塌下来,俩人一起顶着呗!
作为一名开放而不拘小节的重岳人,楼梦从不把李信的婉言拒绝当回事,她只觉得什么都可以度过,李信的难处,肯定只是他杞人忧天而已。
自己是堂堂怪石城主的女儿,李信等猫园一众老少看起来也挺自在不像有什么仇人的样子,父亲又是那般开明,向来不轻视平民。
李信这家伙也真是太可爱啦!有什么可担心的?——该不会是这家伙太害羞了吧?跟本小姐玩儿欲拒还迎呢?哈哈哈……楼梦每每如是暗暗揣测的时候,常常笑出声。
关于楼梦,姬明雪只说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你自己解决。
奈何李信实在拧不过楼梦,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好理由,更不想用诸如故意羞辱之类的办法气走楼梦——因为他知道那毫无作为,楼梦不是普通姑娘,她的漂亮面孔后面,是聪明的头脑。
突然之间的反常,她看不出来就出鬼了,便愈发不可收拾,只能一日日拖着,搞得李信跟欠债一样,越发觉得愧对楼梦。
染剑华看他不说话了,便知道自己切中要害了,哈哈笑两声,神色是分外愉悦。
“天大的英雄都要折在美人裙下,我的师兄李信也不例外呦!”他说。
李信却突然大笑,像是猛兽挣脱了枷锁,长船突破了风浪,新月刺透了重云。
“我例外!”他断喝一声,怀中枪重重戳在泥土中。
染剑华被李信这一突发模样吓了一跳,正在打瞌睡的姬明雪也被吵醒了,他打着长长的哈欠半眯着眼睛。
李信深知自己的未来,当是极度的动**血腥,今日染剑华这句“不例外”让他听得很是刺耳,仿佛复仇的大业就要被区区一个小姑娘阻碍了似的,这实在可笑。
楼梦再来的时候,定要与她说清楚,真的不能再拖了,李信心道,然后他不自觉又想起那名泽岚,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也没见她找过初零,便不由得觉得初零运气比自己好。
“她是个好姑娘啊……”姬明雪嘟囔着,表示他听见了两个少年的对话,但很快又闭眼睡了。
“啊,我又没忍住。”染剑华挠挠头,一脸歉意。
李信却笑:“你是对的。”
染剑华啧啧两声,很老态地眯起了眼睛,舌头舔了舔嘴唇,像只老狐狸。
“但愿真的是对的。”他说。
抉择啊,人之一生,就是不断的抉择,无法后退,谁敢断言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