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梦来了,她还是那般明媚耀眼,连响尾这个冷漠的家伙都一个劲儿盯着她瞧,只是依旧对楼梦带给它的小零食不屑一顾——到底是只有染剑华这个少年旅人搏得了它的青睐。
李信像往常一样抱着枪,对她说:“走走?”语气平静。
楼梦体味到李信的郑重,挥退了冬梦,笑,“你是在邀请我吗?”
李信想了想,道:“是的。”
“去哪儿?”
“随便吧。”
李信向猫园门口走去,楼梦轻盈追上。
那边,冬梦正在跟染剑华争执着什么,大眼瞪小眼,一副不可开交的样子——反正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
山风微冷,不过对两人造不成什么问题。
李信与楼梦并肩。
少年看着目之所及的一切,深沉的山,错落的建筑,开始发芽的树,一丛又一丛还未来得及铲除的饮风草——怪石城扩张的速度太快了,本来猫园的位置算是很偏僻,周边野草遍布,现在,猫园居然被夹在了新旧建筑之间,已算不得边缘风景了。
他酝酿着,暗暗措辞,拒绝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
终于,楼梦先开口了。
“你要与我坦白了吗?你终于找好了理由了吗?说吧,我认真听着呐。”少女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将来——”
李信话一出口,楼梦就快速打断了他。
少女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正视着他微微惊讶的眼。
“告诉我!——你有喜欢我吗?别试图答非所问!正面告诉我!喜不喜欢?”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李信涨红了脸——这丫头太聪明了,她是要占据制高点啊。
战争伊始,李信的气势已经被楼梦稳稳压了一头,所有的铺垫都没来的及展开,就被她杀入中军了。
她的眼睛那么漂亮,仿佛蕴含着让人无法抵抗的魔力,只能实话实说。
“有……”李信说完就想用头撞石头——这下全完了!接下来,估计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有就好了!”楼梦自信满满的样子,“说吧——你才多么大点儿!有什么难处?说出来让我笑笑!”
李信到底还是李信,情绪很快收拾妥当了。
“我将来,大概不会在怪石很久——我甚至不是重岳人氏。”
楼梦稍微露出了一些诧异的神色。
“不是,就不是呗!离开就离开呗——我跟你一起不就得了,我也不喜欢怪石啊,这里太乏味了——接着说!”
楼梦像个咄咄逼人的债主。
“我以后要做的事,很危险——不要问我什么事,我不方便说,总之没命的可能性很大。”李信斟酌了一下道。
“嗯……你觉得我吃不得苦?——没命就没命呗!大不了跟你一起没命!”楼梦道,她还是太自信了。
也怪不得她,她大概永远也想不到李信说的事是怎样的事。
李信笑了,神色里却是深沉的悲伤。
“我从不觉得你很娇弱——甚至从不觉得重岳哪儿有娇弱的地方,恰恰,我最怕死了,尤其是怕跟我相识相好的人死去——我永远不要看着你死去。”
“哈哈哈——”楼梦很开心的样子,因为李信在乎她,“你就那么瞧不起我啊?我哪儿有那么容易死!”
李信不知道跟她怎么说,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可祖父已经死了,只剩下了这柄白河,他想起了风华绝代的旅人,旅人也死了,他想起了那个壮硕的大汉昆乌,他也死了……
那么多强悍无比的前辈们,都死了。
可楼梦呢?也许她实力不错,但仅仅是“不错”两个字,在未来必定开启的大战中,死一百遍都绰绰有余。
无挂方能无碍,李信不想误了楼梦,伤了自己,实力不足的时候,越是珍惜,越要远离。
“楼梦,我们都还太小,单纯的喜欢,是做不得数的,我们还不懂什么是爱,就要定下余生,未免可笑。”
“如何做不得数?有喜欢,自然就会有爱。又怎么太小了?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嫁做人妇的数不胜数,你不要总是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我倒希望真的是我自以为是,我不想看到亲人的离去了。”李信想起了惨死的小娅,眼里全是哀伤,浓重如深潭死水。
像失群的鸟儿。
“啊,你还真是把我看扁了啊——嗯,好吧!就算我太差劲,但你难道一辈子不娶妻啦?你努努力变得很强大不就得了?你来保护我!——真是,你到底担心什么呐?”
“如果努力就可以变得强大,变得有足够力量守护心之所爱——那这世上的强者,将数不胜数。”李信道,“我不能保证一个灿烂的未来,我更不愿再失去——你懂了吗?”
“啊!你真啰嗦!”楼梦生气了,“到底是什么事啊!你又不愿说!真有什么过不去!那就一起死好了!”
“一起死……”李信无奈地笑了,“我可以死,但你不能……永远,不要,一起死。”
楼梦被李信的执拗搞得很头疼,这个家伙貌似一点儿都不能体会“死亡共眠”的浪漫,总是太自我。
“我曾有个喜欢的姑娘,那时候太小,就称之为喜欢吧——我与她立下夫妇此生的誓言,说起来也幼稚……后来,她死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也许从那时候开始,我的心里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
“所以说,你跟着我的话,你最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我喜欢你,便不想失去你,便不想让你走近我。”
“你说过了,你有喜欢我,有喜欢,就会有爱,那么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楼梦也异常固执,“你这么患得患失——真懦弱!”
“懦弱……懦弱很好啊,如果不会悲伤,懦弱又怎样?”
“初零他们呢?——他们跟你关系那么好!想必也要一起的吧,那为什么,不能再加我一个呢?如果你不让我跟你一起,那你不同样相当于失去我了吗?而且失去得还很快!如果不能在一起,我倒甘愿死了算了——省得天天想你,生不如死。”
李信猝然拥住了楼梦。
“不一样,我不能失去你。”鼻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如果一定要在一起的话,请你答应我一件事——你不可以死在我前面,我不怕死亡,我只怕一个人面对,所以我要死在你前面。”
楼梦觉得自己得偿所愿了。
“当然没问题!因为我身前有你啊!哈——你都已经喜欢我了,那么就请开始尝试着爱我吧。”
尽管前路未知,但她赢了此刻。
她心中默念着:如果你真不幸死在我前面,我愿归于其居,与你同梦。
实力不足,便一起死亡,这世上恋人之间,有什么比“在一起”更重要的呢?
愿所有的美好都能安然归寂,愿相拥的刹那可以化作永恒……
——
“师傅——楼梦,可以跟我们一起吗?”李信小心翼翼地问。
姬明雪笑道:“果然,这小丫头很厉害啊,我就猜你搞不定她——你与她说清楚了?”
“算是吧。”
“嗯……那就是了——挺好的!我就孑然一身大半生,自在是自在了,可想想也挺没劲的,其实啊,你和初零他们就像是我的孩子了,现在你有了伴儿啦——”姬明雪道,“老头子我啊,会更加努力活着的,守得你们一时是一时。”
李信有些哽咽了,师傅纵然强大,却也实打实是位老人家了,他脸上的皱纹就像高天行云,层层叠叠,花白的须发,刚硬却沧桑。
“我也会的,师傅……”
便拼了一身,竭尽全力,破除所有的不利命运。
不要懦弱。
——
染剑华在与冬梦争论的是关于“写进书里”的事。
“你不是说了要把我写进书里吗?没忘记吧?你可要记好了,写我的时候,千万得把我的绝世风采刻画仔细了!不许遗漏掉任何一点!对了——我家大小姐也要这样!”
染剑华当下就不乐意了,“你当写书是过家家呢?玩闹呢?这是大事!要尊重事实!不能过分夸大!”
“过分夸大?我夸大了吗?我过分了吗?你这旅人怎么净知道胡说八道呢?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写进书里啊?我还不是勉为其难!”
“哈!你可真能扯,勉为其难?你倒说说难在哪儿了?”
……
——
谁与争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少年少女,都静静等待着。
怪石城中的打架斗殴事件渐渐变得一天比一天少。
所有人都憋着气,准备在谁与争锋中一战而胜。
——
直到很多年以后,初零等四位少年依旧记得,在浩大碧荒的南部,有个举步皆山的重岳王朝,王朝南部,有座小小的怪石城,怪石城中,有座不起眼的猫园,猫园曾坐镇一位老剑者。
老剑者给他们讲了许多碧荒上的灵师故事,传授他们武学技艺与为人处世的道理,且护得他们安然无恙。
所有的情谊都在那儿生根。
所有的故事都在那儿开始。
所有的锋芒都在那儿铸就。
可当他们回想的时候,已是各自天涯。
有的疯魔,有的潇洒。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成为了可与天地争锋的英杰,而当年那场怪石的谁与争锋,已成了他们壮阔生平中毫不出彩的一件小事。
不过他们都还记得,进入谁与争锋之前,那老剑者傲然大笑。
“你们,都是我姬明雪的弟子——修行路遥,且去争锋,天骄路上,必有一席!”
那一刻,明雪若少年。
那一刻,少年们都默念着姬明雪的名字,包括第一次知晓这个名字的枭千叹。
“我的师傅……姬明雪啊……”
——
剑姬如梦,百年芳华,明雪天舞,战灵绝代。——摘自旅人宫如静《第三神将》。
——
惊鸿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