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时间到了,同学们纷纷前往位于学院楼三楼的教室。麦茫茫有强迫症,非要看完三十页书才肯动身。和顾臻说话耽误了她一些时间,最后她看完书走进教室时,里面几乎坐满了人。
麦茫茫只能和顾臻坐在左后侧的角落。
老师走进教室,宣布上课:“上次让你们写的论文我看了,写得好的就两个同学。”康璐卖个了关子,“顾臻、麦茫茫……”
她张望了一下,顾臻和麦茫茫坐在最后一排,有种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课上到一半,麦茫茫的胃饿得有些难受,她半趴着,手捂在肚子上。
一个茶叶蛋从桌面上滚过来。
麦茫茫诧异地看了顾臻一眼,他专注地在看讲台,于是她写了张字条,捅了捅他的胳膊,把字条递过去。
麦茫茫问:又是林熙晴送的?
顾臻很酷地只回了一个字:不。
这人装什么装,多回答一句会死啊?麦茫茫腹诽了一番,只好明确地问:那这是哪来的?我不吃来源不明的东西。
顾臻:在家门口的早餐店里买的,你爱吃不吃。
他还在字条的后面画了一个微笑脸,表示嘲讽。
顾臻侧过来,看见她拿着鸡蛋发愣,用口型道:“还不吃?难道你要我帮你剥?”
说着,他真的从她手里拿过鸡蛋,敲碎蛋壳,仔仔细细地剥干净,把一枚带着茶香的鸡蛋递到她的嘴边:“饭来张口,大小姐。”
麦茫茫略低头,想咬一口鸡蛋,顾臻却趁着她张口时,直接把整个鸡蛋塞进了她的嘴里。
她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麦茫茫的腮帮被撑得鼓起,舌头被压住了,她说不了话,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她因为进退两难而瞪着他,像一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顾臻觉得好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俯身过来,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镂空细纱窗帘将早晨的阳光筛成一缕缕柔和的线,淡淡的阳光洒至顾臻的眉眼,他身上皂角味混合着青草的清冽气息飘近了她,注满了她的感官。
老师背过身在写板书,他们处在同学们的视觉盲区,不会轻易被注意到。顾臻其实也只是飞快地碰了一下她的脸,她竟然感觉时间前所未有地安静和漫长。
康璐开始有闲情讲起由数学衍生的情话:“‘我爱你’可以扩写成‘如果有一个人是我,那么这个人爱你’,请问它的逆否命题是什么?”
康璐的声音变得悠远,她落笔的那一刻,教室里很安静,麦茫茫听见顾臻回答:“如果有一个人不爱你,那么,这个人不是我。”
这一切很难不给人错觉,麦茫茫彻底地愣住,心跳漏了几个节拍。
顾臻的手指在她的耳垂附近游走,似有似无地画着圈。
“怎么办,茫茫?”他低低地叹了一声,“我发现有时候你很可爱。”
顾臻很快地接着说了下一句:“只要你不说话的话。”
麦茫茫噎住了,蛋黄哽在喉咙处,她费劲地将蛋黄吞咽下去,却又堵在心口。她喝了好几口茶才缓过来,问:“不说话,怎么可爱?”
顾臻似笑非笑地说:“看脸。”
“看脸”这两个字在麦茫茫的舌尖滚了几遍,像化了糖衣后的药片。看顾臻慵懒的样子,似乎他刚才不过是信口说了句戏言而已。
她能期待他说出什么好话?先扬不过是为了后抑,他就是在拐着弯说她徒有其表呗。麦茫茫想。
她从桌面上抓了一支没盖笔帽的笔,扎在了顾臻的胳膊上。
顾臻把胳膊缩了回去:“你怎么这么喜欢使用暴力?”
他手臂内侧被她咬的一圈青紫痕迹还没消。
麦茫茫显然也没忘记这一点。她找到那块有淤血的区域,用力摁下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你先出言不逊的。还有,‘可爱’对我来说是个贬义词,我讨厌别人这么形容我。”
小时候她生得粉雕玉琢,虽然性子娇纵,但尚可以算是天真活泼,从秦嘉到她奶奶,再到无数个见过她的外人,谁都说她可爱。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当初用真心实意待她的家人对她尚且如此,何况顾臻和她还是这种关系。
随着年岁渐长,她才明白,语言背后的象征意——“可爱”一词是令人喜爱的意思,终究包含着取悦他人、依附他人的含义,无法脱离评价者存在;“聪明”“优秀”这些形容词尽管老套,相较之下,反而更多依附于她自己。
“我说什么都错,行了吧?”顾臻冷下了脸,“只说了一个词而已,你不用这么上纲上线。”
“我上纲上线,那你别和我说话。”
康璐说完一系列浪漫的命题,有同学在下面讨论说:“老师,你说得太理想化了,这怎么可能?先不说现在遍地都是朝三暮四的人,就算有人对对方情有独钟,人还是最爱自己。”
康璐笑笑:“可遇不可求。”
阳光很明亮,亮得让人失落,麦茫茫无从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闷闷不乐的情绪,于是起身拉上第二层的窗帘,将书包横放在两人中间,拒绝和顾臻交流。
他们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偶有交谈,也是话不投机。
两人前面坐着王梓铭和魏清甯,他们不清楚后面的两人之间具体发生的事,只听到一阵动静过后,两人归于寂静,寒意袭人。
“五十分钟,和平的气氛比我想象中维持得长了一点。”王梓铭看了看表,把桌椅往前挪了挪。
“你做什么?”
“如果城门失火,”王梓铭一本正经地道,“不要殃及池鱼。”
魏清甯笑道:“有这么夸张吗?我可不躲。我还是要帮茫茫的。”
接着,她有些苦恼地问:“他们为什么总莫名其妙地吵架?”
王梓铭想说‘因为讨厌的人越看越讨厌’,但魏清甯像小白兔似的,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他含糊地给出一个普通的理由:“可能是……男女之间的思维有差异。”
“冷战”一直在持续,上课需要讨论时,全班同学都讨论得热火朝天,只有他们所在的角落存在着低气压。
下午学校里有社团联合会的活动,顾臻自然是要去组织的。
自习室里只剩麦茫茫一个人,她乐得清静,读着文献。突然,她眼前突然出现一罐牛奶。
她将视线往上挪,看到了顾臻晒得微红的脸。他不咸不淡地说:“喝了。”
“凭什么?”麦茫茫蹙眉,觉得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你往里面下毒了?”
“你怎么总把我往坏处想?”顾臻一笑,“记打不记吃,不利于家庭和谐。”
麦茫茫用指甲掐住他腰上的肉:“哪里来的家庭?”
顾臻告饶:“刚才把你噎住了,所以我这是在给你赔礼道歉。”
这还差不多,名正言顺。麦茫茫如此想着,不情不愿地接受了他的道歉。
牛奶温温的、甜甜的,就是顾臻一直瞧着她,让她浑身不舒服。
叶棠思拖着个巨大的麻袋,如入无人之境,走进了自习室。她停在顾臻旁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做个环保雕塑真不容易,我们都跑遍了学校。学长,你这边的空易拉罐找齐了吗?”
“快了,还差一个。”顾臻说完,叶棠思便和他一起,很是期待地看着麦茫茫。
麦茫茫很想把牛奶从顾臻的衣领处倒进去。她刚把易拉罐举起来,叶棠思就双眼放光,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你是麦茫茫学姐吗?”
“你认识我?”
“我是你在第一中学的学妹呀!”叶棠思喜形于色,“学校里还有人不认识你吗?你的每一场辩论比赛我都会去看,你英语演讲的视频还保存在我的电脑里呢……”
顾臻完全成了人形立牌。他用眼神提醒麦茫茫注意形象,于是,她就是有再大的脾气,也不好意思发作了。她谦虚地道:“谢谢,嗯……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参加那些活动了。”
叶棠思无条件地夸赞她:“你竞赛也很厉害啊。”
叶棠思对麦茫茫得过的奖如数家珍,这唤醒了麦茫茫很多风头无两时期的回忆。麦茫茫听得认真,顾臻插了一句话:“你喝完了吗?”
“不喝了。”麦茫茫横眉冷对。
顾臻直接从她手里拿过易拉罐,凑到嘴边喝尽最后几口牛奶,然后把易拉罐塞进叶棠思的麻袋里,拍了拍叶棠思的肩膀:“你可以走了。”
这不是间接接吻吗?叶棠思瞠目结舌,马屁也不拍了,目光在顾臻和麦茫茫之间移来转去。他们两个人一个淡然,一个又羞又气恼。
果真坊间传闻不可信,都说顾学长和麦学姐不合,明争暗斗,在她看来,也不尽然。
“你还不走?他们在广场等你呢。”顾臻微微皱眉,不怒却有压迫感。
叶棠思不敢耽搁,脚底抹油,溜了。
麦茫茫轻哼:“摆架子。”
她余怒未消。这人先虚情假意地耍弄她,然后骗她喝空易拉罐里的牛奶,最后还赶走了她的学妹。
顾臻手里还提着个购物袋。他将里面的东西摆在她的桌面上,东西琳琅满目,有雪花酥、抹茶蛋糕、半熟芝士、杧果慕斯……
“这才是给你的。”顾臻在麦茫茫的凳子旁边蹲下,将她的一缕碎发绾到耳后,捏了捏她如白玉似的耳垂,“不生气了,嗯?”
顾臻略处低位,麦茫茫很少从这个角度看他。她垂眸不语。
她不退,顾臻也没再进,继续半蹲着,目光清明,紧锁在她的脸上。
麦茫茫闷声问:“那你还会让我生气吗?”
顾臻回得干脆:“肯定会。”
她没好气地道:“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顾臻做无奈状,笑着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不想以后都补不了眠。”
麦茫茫伸手要去打他,手反被顾臻抓住。他将她的手包裹在手里细细地揉。
顾臻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是林熙晴打来了电话,她想邀他一同去西广场看看环保雕塑做得怎么样了。
挂了电话,顾臻松开她的手。她按住他欲起身的动作,从抽屉里翻出一管防晒霜,挤在手心上搓开,随意地糊在他的脸上。
顾臻的肤色亮了一个度,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脂粉气味,麦茫茫当初就是嫌这个防晒霜太香了才一直闲置着,今天总算没浪费。她扑哧一笑:“好了,礼尚往来,今天太阳毒,这样你就不会被晒伤了。”
顾臻眨眼道:“真难得,你也会关心我。”
麦茫茫大言不惭地说:“我当然会。
“不过,有心人一靠近便知这是女生用的东西的味道,你怕吗?”
麦茫茫贴近他,笑得不怀好意。
顾臻出神的片刻,自习室门外出现了林熙晴的身影。
他还没回答,麦茫茫就远离了他,表现得像两个人在各做各的事,从没交流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