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时,顾臻做的PPT在投影仪下展现,每一页都很空旷,上面仅有几个关键词,呈现出基本的逻辑。
麦茫茫向后望,教国际经济法的老师站在最后面,正满意地点头。这位老师是喜欢极简风格的,只是他是全英文授课,因此要求学生做报告也要用全英文,就是如果PPT上没有中文提示,对学生来说理解起来会比较困难。
受麦茫茫的影响,顾臻相当于临场发挥了,不过他口语流利,逻辑清晰,表现得极好,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正常来说,顾臻说话是面对讲台底下的全部同学的,可是他的视线却像是有自我意识,总是偏向麦茫茫所在的位置。
麦茫茫全程支着张光洁明媚的小脸,状似天真无邪,直勾勾地盯着讲台上的他。
四目相对的时候,两人难免回忆起私情。熟悉顾臻的同学,看出来了他这次做报告的风格和往常不同——语速和思路很快,他像是想速战速决。
同学们跟不上他的节奏,听得有点云里雾里,但他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到了提问环节,大家就没敢提出异议。
可麦茫茫不缺这个胆子。她举手,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顾同学,你讲得太快了。”
她犀利地提问:“既然国际货物贸易中的汇付是建立在商业信用基础上的,那这就意味着买卖双方均有一定的风险……”
麦茫茫英文说得很好,和说本族语无异,这是因为她从小就有外教给她上一对一的口语课,她在假期出国或者到国外参加比赛是常态。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对生物很感兴趣。要做科研,需要有很好的英文水平,她从高中起就会查阅国际科学刊物上的文献。
顾臻准确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她又由此延伸出新的问题,两人几乎辩论起来;但他们不是毫无重点地吵架,而是有理有据地针锋相对。
老师考虑到时间问题,还是暂停了他们的问答:“其实我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改天我们可以找一节课专门来讨论这个问题。不过由于时间关系,我们还是继续做报告吧。”
麦茫茫坐在教室靠后面的一排,身边有一个空位,顾臻走下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了她旁边。
班上的同学频频回头,很是好奇。按道理说,麦茫茫和顾臻也不是第一次这样针锋相对了,不过为什么这一次结束之后,顾臻要坐到她身边?
麦茫茫瞪着他,用口型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臻淡定自若地道,“不想你逃跑了。”
麦茫茫狠狠地撞了一下顾臻的腿:“那你也不要坐在我旁边。你是怕别人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顾臻在桌下握住她的膝盖,“我只知道,不管是我的女朋友麦茫茫,还是我的同学麦茫茫,都有很多话想和我说。”
旁边的魏清甯不禁侧目,麦茫茫很不自在,借着上洗手间的名义,站起来对顾臻说:“让开。”
顾臻坦**地让位:“连‘请让一下’都不说吗?”
“请?”麦茫茫抬起下巴道,“对你说就算了吧。”
国际经济法课是周五晚上的最后一节课,麦茫茫在洗手间洗手,考虑着要怎么摆脱顾臻。她戏弄了他一番,还不知道他会如何报复她。
反正明天是周末,要不然直接回家?她想。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她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发消息给魏清甯,麻烦魏清甯为她收拾书包。
上课时间,教学楼的走廊上本应该是空****的,但麦茫茫走出洗手间,便见到了轻闲地靠着墙,左腿微屈,正在等待着她的顾臻。
一见到她,顾臻便挑了挑眉:“茫茫,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
他语气温柔,因此显得诡异——他们绝对不是会对对方温柔的人。麦茫茫对这语气很熟悉,因为她方才就是这样对顾臻说话的。
他一步步向她靠近:“不会是想躲我吧?”
麦茫茫想立刻逃跑,可是顾臻握住了她的手腕,这力度不会使她疼痛,但是她也完全挣不开他。
顾臻身高一米八五,站在麦茫茫身前便会让她产生压迫感;麦茫茫身高一米七零,对比之下还是细胳膊细腿的,根本招架不住他的力气,只能被动地跟着他走。
“你太野蛮了吧,要带我去哪?”
顾臻的手跟铁似的,他拉着她离开了教学楼,穿过中心园廊。
麦茫茫有点害怕了,尤其是顾臻还一语不发。
因为时间比较晚了,学生活动中心的五楼几乎空了,之前顾臻在这里预约了会议室,此刻他刷卡开门,把她往里面一拉。
麦茫茫用背抵着门,坚决不肯再往里走一步:“你有病吧?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怕什么?等会儿学生会的人要来这里开会,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顾臻单手撑在她身侧,“我只是和你说说话。”
麦茫茫推拒着他:“我们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和你开开玩笑,你不要那么小气。”
“玩笑?”顾臻轻笑,“我当真了怎么办?”
“你……你!”麦茫茫气得嘴唇发抖。她知道学生会的人等会儿会来,老师也有可能随时推门而入。
“要是被人发现……”
“你三番五次强调你是我女朋友,又来问我喜不喜欢你,我很难不当真。”顾臻缓慢地说,“你不想听我回答,不如你来告诉我……”
顾臻望进她的眼睛里:“你喜欢我吗?”
麦茫茫本来是很烦躁的,可是当顾臻直截了当地问出这个问题时,她整个人怔住了。
下课的铃声和芜杂的心绪成为背景,麦茫茫直视着顾臻,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她知道他可以轻易隐藏任何情绪,可是现在,他似乎在任由自己被她看穿。
她和顾臻,虽然在外人面前的表现不同,但是内心同样是心气高傲的,心理防线也同样地牢固。**自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被窥探真心,这代表给予他人攻击的机会。
麦茫茫不确定顾臻是不是在**自我,如果是的话,他仅仅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吗?
麦茫茫有些恍惚,心跳在不可控地加速,心底竟然生出不可名状的期待之意。
她正沉默着,顾臻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这个插曲使她很快地清醒,她告诉自己,顾臻擅长隐藏,也擅长伪装,她不能上当。
麦茫茫别开头,避开他的目光:“他们要上来了。”
楼下,一行人正在走近活动中心。张钦嗓门极大,背着手倒着走,正添油加醋地描述刚才顾臻和麦茫茫在课上辩论的情形。林熙晴柔声道:“你小点声。那顾臻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
走廊里很快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如果他俩在这时候出去,必然会迎面撞上张钦他们。
幸好会议室里有一格储物柜,顾臻带着她躲了进去。储物柜逼仄狭长,正好能容下他们两人。
刚关上柜门,他们便听见有人刷卡打开了会议室的门,说着话的一行人走了进来。
隔间里,顾臻和麦茫茫被迫紧贴着,炽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林熙晴拨通了顾臻的电话,手机振动的声音在顾臻的口袋里响起,麦茫茫攀着顾臻的肩膀挣扎,唯恐外面的人听见手机振动的声音,寻声打开这扇门。
顾臻气定神闲,手绕着她的头发:“不怕。”
麦茫茫奇怪地瞪着他。
林熙晴疑惑地在会议室走了一圈:“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你有幻听了。”张钦没她那么心细,只想早点结束会议。
他夺过林熙晴的手机按掉电话,打趣道:“别打了,你们才一小会儿没见,你至于那么想他吗?先开会。”
我们播放招新宣传片的音量很大,这声音掩盖了储物柜里的动静,麦茫茫松了一口气道:“现在怎么办?还有人惦记着你呢。”
“谁?”顾臻明知故问,笑道,“是你吗?”
被迫进入两难的境地,麦茫茫心存不满,气哼哼地说:“当然不是我。”
顾臻嗅着她的耳根,问:“你用的是柠檬味的沐浴露?”
麦茫茫不明所以:“不是啊。”
顾臻笑着说:“那我怎么闻到了一点酸味?”
如果不是空间太小,麦茫茫施展不开手脚,她简直想踢走他:“滚吧。”
大概是过于无聊,顾臻开始和她聊天:“你是不是想做科研?”
“对啊。”麦茫茫没好气地说,“可是我又没办法。即使是生命科学学院本专业的同学,也未必能平衡好自己的时间,更何况我,我根本没时间。”
“如果你念的就是生物专业呢?你会坚持吗?科研之路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
“当然会了。”麦茫茫坚定地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
顾臻笑了。作为和麦茫茫一样热衷于挑战的人,他很认同她的话:“就像我们以前搞竞赛的时候,会遇到疑难的问题。有时候我们很难得到答案,有时候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答案或许很重要,但是即使问题没有答案……”
他低语道:“解题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麦茫茫点头。在这一点上,她和顾臻有着属于强者的共鸣;不像他人,比如,在她说做生物竞赛题是一种乐趣的时候,蒋临安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麦茫茫的思路,和顾臻未说出口的话语暗合——正是因为喜欢,才能产生乐趣。
只不过她这时还不明白,她理解的答案和顾臻所说的答案并不全然相同。
顾臻看了一眼时间:“他们准备结束了。”
麦茫茫如释重负地道:“终于。”
“他们是终于结束了,”顾臻恶劣地说,“我们的账还没有算完呢,茫茫。”
麦茫茫警惕道:“你想怎么样?”
顾臻重提了之前的要求:“再亲我一下。”
麦茫茫恼羞成怒:“你有完没完?”
“我是你男朋友,你亲我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顾臻轻慢地说,“不然,我不介意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又是威胁她的招数!
麦茫茫沉默不语,顾臻以为她又生气了,正准备妥协,跟她承认他刚才是在开玩笑,她却突然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这个吻比在自习室里的那个吻停留的时间更长,因此顾臻清晰地感受到了它。
麦茫茫闷闷地说:“这样可以吧?”
“可以。”
这怎么会不可以呢?即使他私心里希望得到更多。
黑暗中,顾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抱住她了的腰。
“茫茫,”顾臻低声喟叹,“你……真好。”
顾臻低敛着眉,麦茫茫借着透过缝隙照入的微光看着他,竟看见他脸上有种虚幻而稀有的温柔神色。
他只不过说了她一句“真好”罢了,她竟然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