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机的麦茫茫心境十分混乱,人和人存在体质差异,坐在前座的顾臻和林熙晴明显就不受影响。
又是一阵颠簸,麦茫茫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大海,浮浮沉沉,身不由己。麦茫茫胃里翻涌,冷汗涔涔。她蓦地站起来,跑向洗手间。
也顾不上嫌这里脏,她扶着马桶吐了一会儿。她腿脚发软,差点跌坐在地。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它的主人用膝盖把她撑起了来。
顾臻将拧开瓶盖的矿泉水瓶送到她嘴边:“漱漱口,会好点。”
“我不要。”麦茫茫使劲推开瓶子,水泼湿了他的衣服。
“麦茫茫,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闹够脾气没有?”顾臻皱眉,语气不耐烦,但用面巾纸给她擦去了嘴边的污秽。
麦茫茫本来有点恹恹的,被他一说,脊背挺直了,倦容也扫去了大半,整个人来了精神:“没什么脾气,我就是不待见你,行吗?”
顾臻失笑,点点头:“行啊。”
接着,他随口说道:“不是吃醋就行。”
方才林熙晴主动坐在顾臻身旁的位子上,麦茫茫经过他们时,脸色确实不善。
她的血液尽往脑门上涌,苍白的小脸被气得绯红,她也不觉得难受了,只觉得他面目可憎。她戗声道:“我吃醋?你也配?白日做梦!”
麦茫茫的表情生动鲜活,顾臻这才觉得,比起她对他不理不睬,他宁愿她生气。
顾臻不作声,麦茫茫没兴趣和他争辩,撞开他出去了。
麦茫茫坐在座位上按揉着太阳穴, 顾臻从空姐那里要来一杯柠檬水,将柠檬水连同一个他自带的柑橘,自前座递给她。
全部都是酸的水果,麦茫茫很难不怀疑他是在借此揶揄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顾臻坦然地说,“你别想太多。”
麦茫茫接过东西,发现柑橘乍一看是完整的,但其实已经剥好了。果肉躺在青黄色的果皮下,连上面的白色橘络也被剔除干净了。
她想起,自己在和顾臻关系好的时候,他俩会玩一些谈情说爱的游戏。其中有一次他帮她剥橘子,当时她苛刻又娇气地说,不要那些橘络。
原来他一直记着。她想。
麦茫茫喝了柠檬水,晕机的症状有所好转,于是她在座位上睡了一觉。
飞机落地后,他们搭乘着专门接送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的巴士,到达了位于滨海湾的酒店。主办方经费充足,连开幕前准备的晚饭都是海鲜宴,满桌都是带壳的生物。
顾臻的座位被安排在麦茫茫的旁边,他娴熟、优雅、有条不紊地剥着海鲜,将剥好的肉整齐地码放在圆盘中。
麦茫茫烦躁地问:“你吃不吃?还非要摆,矫情。”
“你管得可真宽。”顾臻拿起餐巾擦手,见她一动不动,问她,“在飞机上把胃里那点东西都吐出来了,现在什么都不吃?”
“累,嫌麻烦。”麦茫茫抿唇,“你帮我剥。”
这句话她说得骄矜,顾臻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人说她不需要。”
麦茫茫哼道:“我不吃了还不行?”
她站起身,却被顾臻攥住手腕。他深锁着眉头,睨了她一眼:“这人小心眼得很,半点玩笑也不能开,动不动就怄气。”
他意有所指,麦茫茫深吸口气,道:“那您想让我怎么样?”
“你是说人前还是人后?”顾臻真的提起了要求,“就把我当普通同学相处。”
“可以。”
顾臻将盘子往她面前推,叉起一块蟹腿肉喂到她嘴边:“吃点,异国他乡的,饿昏了,还不一样是我照顾你?”
邻座已经有人侧目。麦茫茫想起那天课上,顾臻把鸡蛋剥好的样子,那倒是和现在的他挺像的。
麦茫茫只是接过了叉子。放入她口中的蟹肉软嫩鲜美,入口即化,她不知不觉竟吃了一整盘。
晚上八点举行开幕仪式,会场恢宏,璧砌生光。顾臻正作为参会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言。他穿着正装,身姿笔挺,神采奕奕,麦茫茫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她凝视了他良久。
“世界上每年都有很多新的景象。我的家乡有句话是‘少年强则国强’,青少年胸怀广阔,有包纳万物的愿景,但在谈论家国责任与世界眼光,享受这些宏大的词语带给我们的未必真实的荣耀之前,我们应该清楚,对社会议题的讨论,是个体与外界的碰撞。理性思考与其说是我们对国家或者对世界的责任,不如说是对自我的责任……”
顾臻做了结语后,在如雷般的掌声中,一旁的外国女生抓着麦茫茫讨论,毫不吝啬地夸奖顾臻逻辑能力和思辨能力出色。
“说得更好的人也不是没有,”前头有个男生闻言,转过头来,用带着口音的英文和她们搭话,“主要是没有机会发言而已。”
麦茫茫态度彬彬有礼,说的话却锋芒毕露:“他之所以能作为参会学生代表发言,是因为他本身就非常优秀,等你和他有了一样的成绩,自然也会有机会发言。”
男生好像看到了什么,讪讪地缩回身去。麦茫茫回头,看到顾臻站立在和她隔着几个座位的过道处,不知听了多久。
顾臻指了指最前排的空位,询问麦茫茫身旁的外国女生:“我可以和你换个位子吗?”
女生欣然同意,临走前大方地称赞了他一句:“Smart is the new sexy(天才也性感).”
顾臻道谢,落座后,松了松领带,心情愉悦地说:“茫茫,我今天才知道,我在你心里……非常优秀。”
麦茫茫将手扶在额头,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她好钻进去;或者时光倒流十分钟,她一定会把自己的嘴缝上。
麦茫茫找了个借口:“我不是真的这么想的,只是维护一下同学……”
顾臻固执地盯着她,笑意更浓了:“嗯,我知道。”
麦茫茫暴躁地说:“知道你就别老看我。”
顾臻拉下她遮挡着脸的手,竟然认真地问:“我能牵一会儿吗?”
麦茫茫一怔,不自然地道:“普通同学会牵手吗?”
“我就一说,你还当真了。”顾臻轻笑,“我们何止是普通同学?”
他永远只是“一说”,麦茫茫咬了咬牙,道:“所以不能。”
顾臻置若罔闻,牵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握着,不再看她,凝神听后续嘉宾的发言,偶尔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她的虎口。
麦茫茫想抽出手来,手指无意地滑过他的手心。
顾臻按紧了她的手,低声说:“别乱动。”
开幕仪式后是舞会,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们穿着晚礼服,出现在舞会上。
男生女生各有一枝玫瑰,男生的是红玫瑰,女生的是白玫瑰。邀舞必须送玫瑰,香槟玫瑰可无限自取,每个人却只有一次机会交换红白玫瑰,确定在跳压轴那支舞时的舞伴。
顾臻在开幕时出了风头,舞会一开始,邀约他跳舞的女生就有不少,他收到的香槟玫瑰快成束了。
麦茫茫嫌穿高跟鞋站得脚疼,于是拖着鱼尾裙的裙摆,在会场的边缘寻了一处地方坐着。偶尔有男生前来邀请她共舞,无一例外地惨遭拒绝,失落而归。
顾臻的那支红玫瑰一直保留着,林熙晴走上前去,和他交换了玫瑰。
麦茫茫和顾臻眼神相撞,顾臻翘了翘嘴角。
麦茫茫朝他翻了个白眼,改变了主意,决定将这朵白玫瑰送出去。她搜寻了全场的男生,那些人不是有舞伴,就是不符合她的审美。
会场的另一端,有个高大的身影独坐着,麦茫茫只瞥得到他清晰的下颌线条。他看上去比同龄人更冷峻成熟,但还是年轻的。他肃着一张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有大着胆子给他递玫瑰的女生,他看也不看,无声拒绝。
如果说顾臻是浮冰,那这位明显是万年冰山,像一座被精心雕刻的雕塑——是她喜欢的类型。
麦茫茫整理了下衣裙,凭模仿和想象,款款地走过去,摇曳生姿。
那男生似乎不胜其扰,在麦茫茫的白玫瑰靠近之际,抬头,面露不悦之色:“我不是你们参会的学生。”
他的言外之意,是“不要来打扰我”。
麦茫茫心想,那你坐在这玩呢?
她一时间觉得他十分面熟,细思道:“你……”
男人见麦茫茫还不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起身欲走,此时,挂在他胸前的特邀嘉宾身份牌露了出来——Leland University,Anders Zhong(利兰大学,安德斯).
“你是钟嵇?”麦茫茫惊喜地叫了出声,甚至踮了踮脚尖。
虽然钟嵇只在昳城外国语中学就读过两年,但其教育轨迹与职业生涯至今仍为历届的学弟学妹们追踪关注、津津乐道。
他十四岁考入重点大学少年班,二十二岁利兰大学生物学博士毕业,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过数篇世界顶级论文,包揽多项青年科学家奖,今年二十七岁,是利兰大学的教授。
在麦茫茫读初中的时候,钟嵇回过一次母校。在分享会上,麦茫茫问他,女性是否在生物学领域上存在性别壁垒,钟嵇回答她:“人们自己划定了年龄、身份、性别,而科学不受它们的限定。世界上不乏优秀的女科学家,甚至女性的力量在科学界被低估了,因为做研究更重要的是探索精神和学术能力。
“只要你有天赋、有能力、有毅力,并且适合走这条路——女性如果足够优秀,为什么不能走这条路呢?”
这些话从此奠定了她的理想基石,她如今不仅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肯定而加倍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