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茫茫换了敬语道:“我也是昳城外国语中学的,您是我的榜样,虽然我远不如您出色。去年,关于次级主动运输蛋白的工作机理,我有一些粗浅幼稚的问题想请教您,于是发了封邮件给您,本以为您不会回复,但是您详细地回了我很长的一篇邮件。”
因为麦茫茫是钟嵇的校友,所以他顿住了离开的步伐。他好像在回忆,但最终仍是冷漠地说:“发邮件给我的人太多了,我没印象。”
麦茫茫和他讨论起他今年刊登在Nature(《自然》)杂志上的研究成果,表示那也是她一直感兴趣和关注的领域。她对生物的热忱和尊重让钟嵇缓和了些态度,两个人一来一往地说话,不一会儿,主持人提醒,舞会即将到尾声。
钟嵇淡淡地道:“你才读大二,发展空间很大,等读了硕士或者Ph.D.(专业学术博士),再决定发展方向也不迟。”
麦茫茫踌躇地提出请求:“我能冒昧地要您一个除了邮箱外的联系方式吗?我尽量不会叨扰您。”
钟嵇微微点头。麦茫茫掏手机的时候,手机被手袋的开口卡了一下。她本就激动难抑,没拿稳手机,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麦茫茫下意识地弯腰去捞手机,但礼服很贴身,她行动不便,抹胸处又有些松动,有往下滑的趋势,于是她连忙伸手提起衣服。
钟嵇手疾眼快地帮她接住手机,递给她,礼貌地挪开目光:“不用着急。”
麦茫茫因为尴尬有些脸红,但不想失礼于他,于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朝他半鞠了个躬:“谢谢,我就不打扰您了。”
钟嵇看麦茫茫“您”来“您”去、恭敬严谨的模样,表情难得松动。他半开玩笑道:“其实你可以不必用‘您’来称呼我,以我的辈分,还不至于。”
他轻轻挑眉,问:“是不是这曲音乐过了,你的玫瑰就送不出去了?”
“应该是,不过没关系,我今天已经有足够大的收获了。”麦茫茫道。
尽管对于很多小姑娘来说,没有终舞舞伴,是件颇受打击的事情,但麦茫茫不在意。
“虽然我没有红玫瑰……”大约是为了帮她解围,钟嵇轻咳一声,取过她的白玫瑰,行了个绅士礼,“或许,我能邀请你跳最后一支舞?”
麦茫茫受宠若惊地接受了,不过她对跳舞根本不感兴趣,跳舞时只是缺乏灵魂地跟着钟嵇的步伐。她满心只想抓紧时间,多和钟嵇交流。
当麦茫茫再次不小心踩到他的脚时,她才意识到不对劲:“钟教授,对不起,我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
“精神可嘉,不过我有种在加班的错觉。”钟嵇说,“现在不是在学校,你也不是我的学生,不用叫我钟教授,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麦茫茫当然是不敢的。她笑了笑,道:“您……还挺幽默的。”
尽管是冷幽默。她在心里补充。
麦茫茫还是不能改掉对钟嵇用敬语的习惯,钟嵇索性也不纠正了。
“能成为您的学生一定很荣幸。”
“当我的学生不容易,被我骂哭或者吓哭的学生可不少。”他道,“怎么,有兴趣申请利兰大学吗?”
钟嵇说中了麦茫茫的心事。从她读高中开始,利兰大学便是她想上的名校。她遗憾地说:“我并没有把握……”
生物只是她的第二学位,她如果申请世界顶级名校,那在科研成果这一方面就很具劣势。更何况,她本科就读不了生物专业,家里人又怎么会同意她读Ph.D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钟嵇给她提了一些建议。
麦茫茫眸子骤亮:“真的吗?”
“看你的能力了。”
麦茫茫说:“您给我这个机会,我已经很感激了。无论有多少学生被您吓哭,能成为您的学生都是他们的荣幸。希望我也能有这样的荣幸,下次见您时,可以叫您钟教授。”
他们聊生物太严肃,母校他们又已经聊过了,钟嵇周身像覆着一层冰。在这两个话题之外,他言语不多,两人一时陷入了沉寂。
在沉默的间隙,麦茫茫回了一次头,钟嵇突然问道:“刚才开幕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男生,是你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麦茫茫难以回答,她只好反问:“您怎么知道?”
钟嵇通透而淡然地说:“因为你时不时地看她,他也时不时地看你。你们都不太高兴。”
麦茫茫看着钟嵇,眼神似乎在说“看不出来您这么细腻”。
钟嵇:“我虽然毕业好多年了,但也有过学生时代。”
他又问了个让麦茫茫更难回答的问题:“他既然是你的男朋友,为什么在和别的女生跳舞呢?”
麦茫茫无言以对了,只说:“不用管他。”
还是小孩啊。他想。
钟嵇摇头笑笑,了然地说:“信息不对称是效率低下的根源之一。”
“同学们,晚上好。”主持人温柔舒缓的声音响起,“我们常常把生命比作向前涌动的河流,以你们的年纪,你们现在正处于河流的上游。你们也许可以暂时展望和规划眼前这一段河流的流向,却始终无法控制全程。因缘际会,但你最初选择的人,或许未必能与你走到最后。
“在人生这场充满不确定性的、惊险的漫游中,你们会如何面对失去、得到与相遇呢?
“为了实验这个巧趣的隐喻,今年的舞会改变了规则,在本首乐曲结束后,会熄灯十秒钟,请各位听凭直觉,交换舞伴。”
主持人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有点意思。”钟嵇询问麦茫茫,“需要我帮你吗?”
钟嵇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本正经,麦茫茫难以领会他的意思。
在平和的曲子中,在淡淡的灯光下,钟嵇低头靠近麦茫茫,他的唇掠过她的脸颊,停在她的耳畔。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触碰,只不过因为视觉误差,在旁人看来,她和钟嵇耳鬓厮磨,难舍难分。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郭处,她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她听他轻缓地吐字,声音浑厚低沉。他用D国语言语说出了利兰大学的校训——
“利兰欢迎你。”
音乐结束,大厅里的灯光全黑下来,钟嵇揽着麦茫茫的腰转换方向,她踩着高跟鞋,没有安全感,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惊呼:“钟嵇!”
钟嵇轻巧一推,她跌撞了几步,被另一双手稳稳扶住,那力度大得她的腰差点被掐断。
那人她极熟悉。
灯光骤亮,麦茫茫不适应这样的转换,尚有些迷离恍惚。
那手又加了力道,麦茫茫抽了一口凉气,瞪向眼前人:“疼!”
“你还知道疼。”顾臻阴阳怪气地说,“聊得开心吗?”
“您管得可真宽。”麦茫茫将他之前对她说的话还回去,改用“您”,那语气、神态同她在钟嵇面前大相径庭。
麦茫茫笑起来时,嘴角会有极其浅淡的梨窝,顾臻基本没见过多少次,今夜却有幸远观到了数次。甚至可以说,她从未像方才那样开心过。
“找不到舞伴?没想到你也要沦落到主动邀请别人的地步。”
顾臻用的几个词都不太好听,但是麦茫茫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她简单而诚实地维护道:“他不是别人,他是钟嵇。”
顾臻沉默,麦茫茫正想和他详细地介绍:“钟嵇是——”
顾臻打断她的话道:“我知道,是你在昳城外国语中学的学长。”他随口调侃道,“看你的反应,你喜欢过他?”
麦茫茫惊讶地抬眼看他,眼中略带羞与窘。顾臻立刻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眯起眼,心想,她还真是喜欢过他。
过去有一段时间,麦茫茫曾将钟嵇从小到大上过的报纸、发表过的文献、被报道过的故事都收集成册,悄悄地放在抽屉的最里面。但她知道那不是喜欢,不过是因为崇拜而产生的错觉和对自我理想的投射罢了。
但是麦茫茫才不会和顾臻解释。
顾臻笑着讽刺她:“可以啊,麦茫茫,看不出来你会这样。你不是和蒋临安是青梅竹马吗?”
麦茫茫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暗示?她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狂蜂浪蝶,来者不拒,我看你今晚就没停过。”
她嘲笑道:“不对,你也不是来者不拒,你接受的都是漂亮女生的邀请。”
顾臻一愣,随即认可道:“嗯,的确是一个比一个漂亮。”
一个比一个漂亮,意思不就是,最后一个是最漂亮的?麦茫茫火气上涌:“你既然觉得林熙晴最漂亮,那就找她去吧!”
恰好音乐播放完毕,周围的人都和新舞伴相处得和谐,这越发衬托出了她和顾臻之间气氛诡异。
麦茫茫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外走去。
会厅外是仿Z国古典园林式的空中花园,树木青葱,暗香盈盈,偶有小桥流水。
室外不比有悦耳丝竹环绕的会厅,这里安静得能让人听清脚步声。冷风扑面,麦茫茫的怒火稍微平息,光着的白玉色胳膊泛起寒意,她瑟缩了下。
她的肩头先被披上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而后有人从她身后将她拥入温暖的怀中。
“小气包。”顾臻叹息一声,低头贴着她的头发和脸颊说,“我还没气,你有什么好气的?”
他这个始作俑者,竟然还敢倒打一耙。
麦茫茫一向不在意容貌,这会儿却突然生出了好胜心:“今晚我漂亮吗?”
顾臻低笑,咬一口她的脸颊:“还不错吧。”
麦茫茫并不买账:“‘不错’已经是次等,‘还’就更为勉强,加上‘吧’字,那便是勉强中的勉强。”
她挣扎着说:“勉强的夸赞,我还不如不要。”
顾臻抱她抱得更紧了,将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他笑得浑身直颤:“茫茫,文字狱也不过如此了。”
他想了想:“那万一,这个人偏偏就是这样的呢?”
“你!”麦茫茫抬腿往后踢,但整个人被他擒住。她半推半就地被他拉到假山里。
冷月如霜,树影憧憧,在月光延伸不进的暗处,顾臻将她压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其实是很美,”他认真地说,“美得我移不开眼睛。”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把玫瑰花交换给其他女生?”——麦茫茫其实想将她的这个疑问说出口,只是她今晚的情绪外露得已经足够多了,她如果问了这个问题,不仅会有拈酸吃醋的嫌疑,还会显示出,她是比顾臻认真的人。于是,她并未问出口。
顾臻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
他了解麦茫茫的心思,知道她所想的是一回事,说出来的是另一回事。那支红玫瑰他为她保留到了最后,他将它赠予林熙晴,不过是希望她能上来夺取。
他们彼此都无法向对方交流真实的想法,在沉默中互相猜忌,偏偏在试探的同时又会衍生情愫。
麦茫茫身上散发着幽幽的甜香,沁人心肺,顾臻率先打破了沉默:“我想……”
他说话的同时,假山外传来一阵交谈的声音,是钟嵇和另一位作为评委的教授在说话,两人距离他们不远不近。
顾臻神色一凛,麦茫茫按住他的唇,不让他说话。她紧张地望向外面,只见钟嵇侧身而立。
顾臻顺着麦茫茫的视线看过去:“还没看够吗?”
尽管他们没有任何过界的举动,可是黑灯瞎火的,他们孤男寡女躲在假山里,无论如何都很像**——麦茫茫自然不想在钟嵇面前失礼。
溪水潺潺,盖住了顾臻说话的声音,老教授听力下降,所以完全感受不到假山里有人存在。
可钟嵇的五感本就敏锐得异于常人,即使他们是悄声说话,他也还是听到了。闻言,他眉心一皱。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也无偷听的癖好,于是引着老教授回会厅去了。
麦茫茫后知后觉地问:“你刚才说想什么?”
顾臻注视了她一会儿,轻松地笑了一下:“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