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黑漆漆的一片,室外的光照进来,隐约可以看出里面的装潢是黑、白、灰三个色调的,这和他内在的沉稳风格很像。
麦茫茫这才醒悟自己进错了房间。她正要退出去,突然被人从后面拥着抱紧。顾臻按住了她想开灯的手。
“往哪走呢?”他轻笑,“这么自觉?”
麦茫茫转过身:“我刚才没注意,所以走错了。”
顾臻咬了一口她的下巴,又轻轻地吻着那齿痕。
“何止是刚才?”他似乎在轻叹,“可能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他的话是不是在否定他们之前的所有?麦茫茫过去认为他们之间是虚假的情侣关系,觉得这份感情她根本毫无留恋的必要,可是现在,她却产生了慌乱的情绪。
“不一定是错误的,”她咬着唇说,“就算是,为什么不可以将错就错呢?”
顾臻沉默着,麦茫茫抱住他。最初她并不习惯和顾臻拥抱,即便是和他拥抱,也只是为了让他们的恋爱看起来更真实。
顾臻的气息笼着她,她发现自己很想念他的怀抱,这份想念在光亮处使她羞愧,在黑暗中或许可以让她得到满足。
麦茫茫埋在他的肩窝里。
良久后,顾臻拍了拍她的背部,说:“不闷吗?去天台吧。”
最后一段楼梯是木质的,长而陡峭,顾臻稳稳地牵着她的手走了上去。
顶楼面积开阔,晚风吹过,麦茫茫学着顾臻,坐在向外延伸的平台上,两条腿在空中晃啊晃,低头是小巷灯火,抬头是天空夜色。
她下定决心说:“聊吧。”
顾臻单手拿着可乐,用食指打开拉环,气泡涌出。他将可乐递给麦茫茫:“听外婆说,你刚才问起了我爸妈。”
麦茫茫道:“你爸爸看着有些眼熟……”
顾臻道:“顾淮初。”
麦茫茫先是一怔,随即僵住,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爸爸是顾淮初?”
顾淮初过去是在省内乃至国内极其有影响力的大人物,但在十多年前犯了严重的经济问题,被判了刑,后来去世了,这件事在当年轰动一时。
“嗯。”顾臻喝了口酒,继续说,“我妈妈是C大的历史学教授,我爸爸出事后,她接受了一个记者的采访,不过没人知道采访的内容。那记者写了篇长篇报道,报道还没发出去就被截下了,他也从此销声匿迹。没过多久,学校里有人收集了很多我妈妈多年来在课堂上讲过的不当言论,实名举报了她。刚开始她是被停职,后来因为一次意外,她被怀疑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被送进医院接受了一个月的精神治疗。
“因为我妈妈这时候已经怀了顾莞,写了保证书后,被准许出院。她其实是非常具有理想主义、追求完美的知识分子,给我和顾莞起的名字,寓意是‘臻于完美’。她不能接受这些事。
“她彻底辞职后,带我回到了她的家乡昳城。她安顿好外公外婆的一些事情后,寻了短见。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幼时,父母对他疼爱有加,家里高朋满座,无人不称他是前程万里的天之骄子。
可后来,他父亲出事,往日那些来往频繁的叔叔伯伯对他们家唯恐躲避不及,他被推着去面对天翻地覆的生活。母亲终日说“这个世界并不讲道理”。
他虽自小聪慧,可仍是个孩子,无法处理家庭中复杂的变故。
一开始有很多人来同他说道,到最后再也没有人理睬他。外婆说,在昳城,他可以有全新的生活。
说者轻描淡写,听者心惊肉跳,麦茫茫挪过去,从顾臻的侧面环抱住他,哽咽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些,对不起……”
顾臻低头看她:“都是过去的事了。”
麦茫茫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知道她是为什么道歉。
“我们可以重新……”
顾臻往后退了退,轻声道:“其实那天你喝醉,把房卡给我的时候,我已经大概知道了你的意图。第二天早上我也醒了,你在等我,巧的是,我也在等你,等到考试前的最后一秒。”
麦茫茫自言自语:“原来你给过我一次机会……”
顾臻摇摇头说:“不是,茫茫,你比我在意对错,不是说我给你机会,而是你给不给自己机会。
“你今天来我家,表现反常,也是因为上次比赛的事吧?你大可不必愧疚,这也算是我的选择,你想赢,我可以成全你。
“我对你……不是没有感觉。”
顾臻顿了顿,道:“但是,可能是我并不够了解你。你不需要因为知道了我过去的事情而愧疚,那与你无关,与我们的感情无关。喜欢和不喜欢的事情,没办法因为同情而勉强。”
顾臻态度恳切、温和,脸上不见生气之色,麦茫茫却更加心慌意乱。她拼命地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顾臻定定地看着她,终于说道:“结束吧。”
麦茫茫再次贴近他,寻他的唇。他推开她,坚定地说:“茫茫,我是认真的。”
“你说的是气话。”
顾臻说:“我那天是有点生气,但是现在我是冷静的。说实话,对错也好,身份也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也不在乎。我只是觉着没意思了,这样的感情游戏不是我们应该玩的。
“我们不合适。”
顾臻说的“不合适”让麦茫茫沉默了良久,她的那句“喜欢”从心到口,从口回心,慢慢沉了下去。
就算她说了她喜欢他,那又如何呢?
现实的问题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她眼前,她自己尚且不能跨越,更何况,扪心自问,她的喜欢和勇敢,并不足够坚定,达不到能为他对抗一切的地步。
她已经伤害过他、让他失望过一次,以后还要伤害他、让他失望第二次吗?
麦茫茫勉强挺直脊背,吸了吸鼻子,几乎笑出了眼泪。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我们不合适、不可能,就算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
“既然我的歉意你收到了,那我就走了。按照你说的,我们结束吧。”
麦茫茫起身,像怕顾臻再多说一句话似的,匆匆离开。
麦茫茫神思恍惚地拦了辆车回家。
她的家人正围聚着喝饭后甜汤,享天伦之乐,她仿佛是外人,她不存在的话,麦家会更为和谐。
陈敏端给她一碗汤,亲热地道:“茫茫,你回来得正好,今天的甜汤是我亲手煮的,你爸爸和你弟弟都喝了两碗呢。”
麦茫茫冷冷地看着他们。她本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此时却隐隐有恨意暗长。她说:“不用。”
陈敏劝道:“你尝一口……”
麦茫茫直接抬手一掀:“我说了我不要!”
郑芸拍桌子:“麦茫茫,你又……”
郑芸话还没说完,麦茫茫就转身上楼了。
麦茫茫径自回房反锁房门,从书包里拿出顾莞的画展开。
顾莞的基本画工不错,笔端纯粹,不掺杂质。
纸上画着一对相拥在一起的男女,他们在窄小的厨房里接吻,身后是锅碗瓢盆、生活用品。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却让人感到幸福。
这种幸福无关输赢、无关意义、无关过去和未来。
一滴眼泪滴在画中女孩的眼角,墨迹洇开,模糊了男孩的面容。
麦茫茫将画塞进枕头下,颓然地倒在**。
她想,她可真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