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期末月之前,经济学院要举办一个小型的联欢会,当作提前庆祝圣诞节。
叶棠思拿着节目单,坐在张钦和魏清甯中间,问:“茫茫这次不弹钢琴了?”
魏清甯说:“不清楚原因,她说以后都不弹了。”
叶棠思惋惜地道:“弹钢琴多衬她的气质啊。”
王梓铭插话道:“还是别弹了,那和她真实的性格严重不符。”
麦茫茫钢琴业余十级。从小到大,但凡是学校举行文艺演出,她一般都会被老师推荐上台表演。在昳城大学的开学晚会上,她穿一条白色连衣裙弹钢琴的视频,还在学校网站上流传过一段时间——当然,那是同校同学还暂未发现她实际上不好相与、争强好胜、咄咄逼人的时候。
“我有一个室友本来暗恋麦茫茫,把她奉为‘女神’,但在看了她的辩论赛后,对她的好感就破碎了。”张钦摇摇头,“她进攻性太强。”
“一边去。”叶棠思坚决护短,“打辩论赛的时刻是我学姐的巅峰时刻。”
灯光被调暗,他们知道联欢会即将开始,便自觉安静了下来。
麦茫茫拖着一张板凳,坐在舞台的正中央,随性地交叠着双腿,将吉他架在右腿上,生疏地调试着。
顾臻坐的位置比较偏,麦茫茫侧转了一下身体,定睛含笑,拨弄琴弦。
这是《水星记》的吉他弹唱。
她不是无缘无故选这首曲子的。曾经有一次她和家里人争吵,心情糟糕,一整天闷闷不乐,表现在脸上,就是冷若冰霜。她在学校里本来就没什么朋友,这样一来,对她敬而远之的人就更多了。
当时,文艺会演在即,麦茫茫被班主任点名表演钢琴独奏,她去往音乐教室排练。当她拖着脚步,推开门,发现顾臻居然在里面等她时,她后退一步,没给他好脸色:“你来找我干吗?”
砰的一声,顾臻关上门,麦茫茫站在他和门之间。他落上锁,道:“心情又不好?嗯,你一整天心情都不好——小心眼的人是容易心情不好。”
“你才小心眼!”麦茫茫愤懑至极,不服气地还击,“你不懂,没有人能懂。”
顾臻漫不经心地一笑:“我有说我是来找你的吗?是谁在自作多情?”
麦茫茫有点脸红,一半是因为密闭环境下的暧昧,一半是因为生气:“那你来干吗?”
“我来拿吉他。原本打算弹吉他的那个同学不能表演了,我代替他。”
麦茫茫怀疑道:“你会弹吉他?”
“偶尔会弹。”
“肯定弹得不怎么样。”
“你也不怎么样。”
“我是钢琴十级选手,不信我们比一比?”
“可以。”
顾臻席地而坐,麦茫茫跟着他坐下。她盘着腿,膝盖和他相碰:“生物竞赛的集训队,你怎么从里面退出了?”
顾臻之前同时参加了物理竞赛和生物竞赛的集训队,一般人兼顾不了两个集训队,麦茫茫猜想他是因为忙不过来才退出的。
“没时间。”顾臻随意地道,“无所谓了,反正我生物也没有你好。”
麦茫茫的尾巴有些翘了,她得意地道:“那当然了。”
她代替生物专业的老师转达了遗憾之意,“李老师还挺喜欢你的呢。”
顾臻待人接物冷淡有礼,喜欢他的人太多了,老师也好,同学也罢,总之他就是比她受欢迎。她咬唇,讽刺道:“不过你不缺人喜欢,所以也不在乎。”
顾臻弯唇:“你怎么知道我不缺?”
“你是不缺啊。”麦茫茫自顾自地道,“但是,你这人就是做做表面功夫,其实内心特别地冷漠……”
窗帘的缝隙处漏进一丝流光,光芒照着顾臻俊朗干净的侧脸。麦茫茫将目光定在他高高的鼻骨上,略有出神——他是真的好看。
她的心事在肤浅层面来回碰撞,最后落在她执拗又好胜的自我说服上——无论如何,她都会一如既往地讨厌他。
顾臻拨动琴弦,悠扬的曲调缓缓流出,她焦躁的心一缓,像被柔软的羽毛填充,慢慢胀满,悬空的手脚有了安放之地。
麦茫茫渐渐入境,曲毕,她不小心和顾臻对视,觉得莫名心虚,于是退避开,坐上琴凳,干巴巴地评价他:“还可以,但不如我。”
“看你的内在气质,你完全不适合弹钢琴。”顾臻觉得好笑道,“所以你为什么会学钢琴?”
麦茫茫背对着顾臻,直白地道:“因为我青梅竹马的朋友。”
她实话实说。
她学钢琴的确是因为麦诚想培养她和蒋临安的共同兴趣,虽然这话被她这样说出来,像是“爱蒋临安所爱”的意思,但她无须向顾臻解释。
麦茫茫熟练地弹起钢琴曲。两三分钟后,她受挫,停止了弹奏。她弹的钢琴比起顾臻弹的吉他,技巧有余,灵韵不足。
顾臻主动问她:“要学吉他吗?”
麦茫茫心血**:“好,学就学,我不信我弹得不如你。”
顾臻坐到她身旁,开始手把手地教学。
顾臻教得很耐心,麦茫茫专注地学,体会到了弹拨乐器给人带来的乐趣。
教学楼的剪影映在窗帘上,她感觉到,自己怀抱着的吉他,或者说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前所未有地吸引着她。心中的积郁之气退散,她当下唯一感受到的是真实和快乐。
后来,她在别处知道了他所弹奏的那首歌是《水星记》,只是当时的她不曾深想其中的深意。
幸好,她虽然忽略过,却没有一直错过。
十二月,麦茫茫去国外参加比赛,前前后后算起来,有一周没有和顾臻联系了。飞机落地后,她拿到手机,看到聊天软件上被她置顶的对话框内一片空白,便把报平安的心思收了回去,暗暗抱怨这人未免太冷漠。
周六晚上,顾臻照常来给麦更斯补习。
麦更斯被数学折磨得双目无神,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趴在冰凉的桌面上醒神,看着顾臻给他改作业。他伸出自己的小拳头,放在顾臻的手旁边,一收一放。
他故作老成地长声嗟叹,以吸引顾臻的注意力。
他一本正经地说:“顾老师,昨天我们上课说到‘形质兼备’,我觉得,先有形才能有质。你看你的手那么漂亮,天生就是握笔的手、打篮球的手。”
顾臻失笑:“你想说什么?”
麦更斯自有一套逻辑:“我的手瘦瘦小小的,这说明我不适合写题,也不适合打篮球。”
顾臻看穿他:“逃避是没用的,把数学作业拿出来。”
麦更斯拒绝道:“没休息够十五分钟呢。”
顾臻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姐姐回来了吗?”
麦更斯摆出一副很不愿意提起麦茫茫的样子:“回了,我刚才叫她吃晚饭,她还说要倒时差,没胃口。”
麦更斯赌气地宣布:“我不喜欢她了。”
顾臻好奇地问:“她怎么你了?”
麦更斯正为这事烦恼着,忽然灵机一动:“顾老师,不如你帮帮我?”
听见叩门声,麦茫茫关掉吹风机。发尾还没干透彻,她拿起**的毛巾,边擦拭头发边走过去开门。
见来人是顾臻,她一愣,放下毛巾:“你找我?”
顾臻错开视线,表明来意:“麦更斯说你把他的日记本抢走了,现在闹着不肯写作业。”
麦茫茫被麦更斯颠倒黑白的功力震惊到了。
“我拿走的根本不是日记本,你别听他胡说!”她冷着脸道,“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找我的?”
顾臻不偏不倚地说:“无论你拿走的是什么,都至少要和他商量,而不是直接没收。”
他不清楚内情,还自以为客观地对她的做法做出否定,这让她气急反笑。她双手抱胸,侧开身,示意他进房间:“是吗?那你来看看,再决定是不是要将东西还给他。”
她床的对面有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投影仪连接着她的电脑。
麦茫茫坐到**,在枕边摸到遥控器,按下开关。
顾臻看到幕布上显示的是游戏画面后,皱眉道:“别放了。”
麦茫茫体验到了报复他的快感,笑问:“还教训我吗,顾同学?”
她按了暂停键,冷哼道:“这是他同学送给他的,如果不是我没收,他早就玩疯了。”
顾臻轻咳一声:“我先走了。”
麦茫茫见他要走,第一反应是用脚钩住他的腿:“你就这么走了?”
她觉得不对劲,随即松开了他。
顾臻低头——麦茫茫脚趾圆润,微微蜷缩,倏地缩回被子里。
顾臻不得不定了定神,笑着问:“还有什么事?”
她刚想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上楼的脚步声。郑芸在楼梯口就开始喊她:“茫茫,你不吃晚饭,就喝碗鸡汤。”
麦茫茫迅速从**弹起来,慌乱地关掉投影仪,推着顾臻往里间走。要是被她奶奶看到她和男同学共处一室,她就别想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