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几天,三天,或是四天,娇娇一直躲在她的半地下室小屋里。这是一种无奈的躲藏,不是因为害怕面对,而且为了不让元亮发现她隆起的肚子。如果被他发现孩子还在,那她想把孩子偷偷生下来养育的计划就全盘被打碎了。
娇娇这几天关闭了手机,完全不出门,也就切断了她跟外界的一切联系。这几天她是怎么度过的呢?很简单,吃饭,睡觉,看书,然后是胡思乱想,然后继续睡觉。反正从上班以来她就一天都没有休息过,这几天就当给自己放了个假,好好地补充一下睡眠,养精蓄锐。
她买了足够她三天吃的方便食品,她现在有钱了,所以不再只吃方便面或是挂面了,奶粉、鸡蛋和水果,这些高营养元素食品是她为她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如果是她自己,她才舍不得花这个钱。
躺在**,房间里静得要命。
阳光从室外照进来的那一条可怜的细细的亮线,空气中飘浮的某种纺织物的轻巧尘埃,墙上挂着的地摊买来的廉价塑料无秒针时钟,娇娇体内血管里缓慢流淌着的红色新鲜血液……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安静无声的,安静到足以保护娇娇不暴露她自己。
混混沌沌中,娇娇竟然分不清楚自己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当她睁眼,只能看到桌子上摆着的一摞专业书籍,娇娇以为自己在躲避元亮寻找的这几天,会看很多很多书,因为无聊,因为她对学习的迫切。可是,事实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要躲几天,娇娇并不知道。不过娇娇猜想,元亮不会在北京待太久的,就算他执意不回去,他那个强势的妈,也不会放任儿子在外面逗留下去。
娇娇的这个猜想完全是有道理的,因为李元亮的首次北京之行,就快要被迫结束了。
事情是这样的:
元亮没有找到娇娇的下落,就回到北京站附近,找了个便宜旅馆住了下来。第一天无数次地打车,加上饿了一整天以后那顿丰盛的晚饭,再加上之后几天的住宿费,还有他每天无聊时去网吧上网的费用,很快就把他从他妈抽屉里抓出来的那一把盘缠给花光了。
他现在遇到了令他没有想到的尴尬局面,那就是此刻他的身上只有二十多块钱了。
元亮粗略地算了一下,这些钱,够他去网吧包宿两次。白天他可以去街上转转,这样他还可以在北京待三天。严格地说是三天两宿,但是不能吃饭。
他还可以拿这些钱去吃饭,省一点吃的话,够他三天的伙食费。晚上他可以去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睡,那里绝对是免费的,这样一来,他仍旧可以在北京待上两宿三天。但是,不能够上网。
经过一番谨慎且痛苦的衡量,元亮做出了一个选择,他决定去网吧包夜。
第一天白天,饿得体力不支的他就已经去了火车站的候车室,在这里,他捡到一份旧报纸,打发了三小时时间,又坐着睡了一会儿,很快就被旁边旅客泡大碗面的味道馋得醒了过来。他看着别人手里端着的那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他是真想抢过来吃,大不了挨一顿揍,那也值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第一天的晚上,他去网吧包夜。前半夜,他跟陌生人组战队,玩CS,结果除了被对手群殴,又被同伙群殴,他糙烂的技术加上总是拖大家的后退,使得同伙不得不叛变队伍,虐他出气。打死他还不够,还在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发来咒骂他的拼音字母。
“buhuiwangunnimalegebi!”
元亮忍着饥饿努力地拼着每一个字的意思,气得他脑袋直晕。
后半夜,他看了一个电视剧,名字叫《追妻三人行》,看了一会儿他就不再看了,他在心底嘲笑自己,是“寻妻单人行”。
快天亮的时候,他登进了新浪聊天室,在“北京紫禁之巅”三号屋里,用“寻妻单人行”这个名字,发布了一段寻人启事公告,内容是请大家帮他找到他的未婚妻,她叫裴娇娇,然后还留下手机号码。
元亮把这段精心编写的寻妻启事无数次地复制粘贴着,在聊天室里,他希望更多人可以看到。
最后的结果是,在刚好天亮的时候,聊天室管理员把他踢出了房间,而且,别的屋他也进不去了。
元亮赶紧找来网管,网管看过以后跟他说的是:“你的IP被人家给封了,别进了,进不去了。你是不是发表**内容了?得了,你也别换台机器重进了,时间到了,你赶紧下机吧。”
元亮抬起疲倦的眼睛看了一下墙上的大钟,六点过五分,他的包夜时间只到六点。元亮灰心地离开网吧,打算回到火车站候车室,好好地睡一觉。
第二天白天,虽然很累很困,但是元亮饿得睡不着。从来没有挨过饿的元亮当然不知道,人在睡眠的时候,是会被饿醒的。
候车室里依旧是飘满了大碗面的香味,这种可口的食物成了旅客们永恒不变的美味。
元亮已经不去盘算是否去抢一碗来吃的可行性,因为他一睁眼,刚好看到两个巡逻的警察经过他的面前。是的,他不能那么做,他清楚,即使抢一碗方便面,那也算抢劫。
还是睡觉吧,梦里啥都有!
第二天晚上,饿过劲的元亮又来到了网吧,交了包夜钱以后,兜里还剩下两块,他本来想买一瓶矿泉水,可是他没有买。第一,他总要留一些钱在身上,不能一个子都没有;第二,此刻,他包夜的电脑桌底下的垃圾桶里,有一个半瓶的矿泉水扔在里面。
一边上网,一边喝水,元亮一边对自己说:“我讨厌北京!”
这晚,他没有找到《追妻三人行》,他也不敢再跟陌生人联机打CS,他更不好意思再进“北京紫禁之巅”聊天室,但是他去了网易同城聊天室。
一整个晚上,他没有再发布公告,而是不断地跟陌生人聊天。用悄悄话,述说着自己对娇娇的爱、对娇娇的恨,还有一些不死心的悲壮。
天亮以后,六点以前,他问网管:“你们这里招人吗?我会一些计算机和网络,我也想当网管。”
第三天白天,元亮下机之前,他得到了网管的正式回复:“不招人。”
下机之前,元亮被网管拒绝以后,他又计划了一件大事。这个惊心动魄的大事就是如何去街对面的早餐铺里捡别人吃剩下的包子和油条。
请注意一个词,是捡,而不抢。捡和抢是有本质区别的,元亮安慰自己。
在饭店,这种剩饭剩菜有个专业术语叫折箩,通常这种东西很快就被服务员收拾起来处理掉。元亮此刻的饥饿感又回来了,而且非常严重,他不能再忍了,可他真心不敢去抢别人手里的大碗面,他只能惦记着那些注定要被扔掉的令人可惜的折箩。
从客人吃完饭买单走人,到服务员过来收拾剩饭,通常需要一两分钟左右。运气好的话,这个时间可以到五分钟。这段时间里,以元亮的速度,冲进饭店,把折箩倒进自己预先准备好的方便袋里,然后夺门而逃,应该是可以完成的。
即使被人家逮住,大不了挨一顿骂,或者挨一顿打,也不过就是面子上的事。元亮想的是他现在在北京,即使丢光了面子也没人认识他。而且谁会为了一点剩饭打死人呢?不至于的。
想好了计划,元亮突然站起身,一阵饥饿的眩晕之后,他跨出了他计划的第一步。
就在此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元亮拿出手机一看,竟然是他妈打来的。
捡折箩之前,他想要最后听听他妈都骂他些什么,好给一会儿他被抓以后的挨骂做一次增强脸皮厚度的训练。
可谁知他妈竟说:“熊玩意儿,你在哪猫着呢?妈来北京了!”
元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饿坏了:“啥?”
“妈来北京找你来了,你在哪呢?快点过来!我在火车站呢!”
元亮乐了:“妈,我在网吧呢,就在火车站对面,蓝月亮网吧。妈,你过来接我!”
“什么网吧?蓝月亮?哪里有蓝月亮?”
元亮开始计划接下来他先吃什么后喝什么了:“你过来就能看见了,老大的一个牌子,写着字呢,蓝月亮。进来就能看见我,56号机。”
挂了电话,元亮将计划好的捡折箩行动取消,迫不及待地跟吧台要了两袋饼干一瓶矿泉水。一袋草莓夹心的,一袋巧克力夹心的,还让吧台给他泡了大碗面,外加一根火腿肠。这些美食,要是他妈没来他是绝对不敢点的。
元亮妈好不容易找到躲在网吧里那不让她省心的儿子的时候,看到元亮正在猛嗑那根方便面汤里夹出来的火腿肠。
元亮妈骂道:“你个熊玩意儿,还真敢跑到北京来!赶紧跟我回去,看你爸不打死你!”
“妈,你去吧台帮我把钱付了,我还没给钱呢。”元亮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
“啥钱?哎哟,你几天没吃饭了?一下子吃这么多,慢一点吃,慢一点。”
“56号机,记账的,妈,方便面的钱,还有饼干和矿泉水。”
元亮妈去吧台交了钱,又回来拉起元亮往外头走:“赶紧走,别吃了,妈带你下馆子去,我让你吃个够,吃个饱。吃完了,赶紧跟我回家,妈出来找你,你爸还生着气呢,他不让我找你,说让你饿死在外边别回来!”
“妈,我吃饱了,不吃馆子了。妈,我不回去,我还没找到娇娇呢!”
元亮妈使劲地拽着她的儿子,朝火车站售票厅走去。
元亮踉跄着,本想反抗,但是他饿了三天,刚刚吃的那些豪华配置美食,虽然到了他的肚子里,可现在还没来得及转换成能量呢,现在他真正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力不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