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6月,中国北京,中关村北街过街天桥。
这是一个春夏之交,暖风怡人的下午,街边新长满绿叶的柳树在微风的吹送下静静浮动,空气中弥漫着升腾的水蒸气的气味,像是路边的小吃店门口刚揭开的那一屉一屉杭州小笼包,带着食物和这世间万物的清香被加温以后吸进肺里,这热度让人满足。
路边,一个身材微胖的白皮肤孕妇,身穿宽大背带牛仔裤,拖着一个白色小号旅行箱,经过飘着杭州小笼包以及兰州拉面等美味香气的小吃店,在那排新长满绿叶的柳树下面缓慢地走着。不一会儿,她就上了过街天桥。那白色的小箱子不知是装了什么,显得格外沉重,使得箱子底下的那两个小轮子在经过水泥板上的凹槽时,发出格楞格楞的充满律动感的声响。
裴娇娇伸手把额头上从发带滑落下来的头发往耳朵后面捋过去,然后两只手一齐拽着箱子沿着陡峭的斜坡往上爬。她特意早一点过来,赶在下班时间到来之前占据好一点的位置。这里是海龙大厦出来的客流到达北边公交车站的必经之路,一个傍晚的销售额甚至比整个白天都多,这是来这里摆地摊的每一个外地小贩们心里都知道的普遍秘密。不过,越是赚钱的地方,也就越危险,城管几乎每天都来,因此娇娇心目中的理想位置,是离下天桥出口近一点的位置。又不能太近,以免城管一上来就先抄她的;也不能太远,即要有预警的时间,又得随时为逃跑留好后路。所以这个位置的拿捏,成了一门很深的学问,绝对需要丰富的实战经验。
娇娇从箱子里拿出那些小商品摆好,肚子就开始饿了,刚刚从住处出来的时候是吃过的,才走了一会儿就又饿了。现在她一天要吃六七顿饭,而且每顿饭都吃得特别多,眼看着自己的身子一天天地圆了,她对自己发出了那句真实的感叹:
“我真的成了一个饭桶了。”
娇娇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摊位,今天来的都是一些平时没见过的人,陌生感此时特别强烈。她没想到这一行的流动性这么大,最近好像很少能遇到那几个经常在一起摆摊的人了,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转行了。
娇娇心想:生完孩子我也得转行了,不能老是干这个,经常被抓不说,也没有任何工作乐趣可言。
娇娇出来摆地摊完全是迫不得已,要不是自己大着肚子不好找工作,她是不会选择干这个的。她又看看其他摆地摊的人,这些人当中,又有哪个是心甘情愿想干这一行的呢?不都是被生活所迫吗?
虽然今天的气温很不错,不冷又不热,但是娇娇还是预感到某些反常,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劲,也许是饿的,也许是今天遇到的全是陌生的同行,她也想不了太多。眼下,她正忙着跟客人砍价还价,她这批会发光的手机链销量还不错,一不小心又引领了一次潮流。
娇娇似乎有一种本事,那就是预感会火的本事。先是卖“吉祥号”,结果卖火了,然后是卖卡通发卡,也卖火了,后来就连她误进的一批钥匙链都火了。现在她又做起手机链生意,这种会在手机来电的时候欢快地闪烁的小东西,让她再一次财源广进。娇娇总结了原因,一是她的眼光独到,可以预先判断市场趋势;二是她的销售技巧,那就是以身作则。一个美女售货员,她自己本身就是个活广告,所以无论她卖什么,她就亲自用什么,这种现场的示范作用成了最好的广告。
想到这些小东西的销售技巧,娇娇的心里就开始洋溢起自豪感来,再加上某个男顾客买完东西竟舍不得走,站在不远处朝她痴痴地看,使得娇娇暂时缓解了饥饿感,开始不好意思起来。想不到她现在这么一个素面朝天的大肚子孕妇,也能吸引男青年驻足偷看。
“那我要是瘦回来,然后再好好化点妆,他还能活吗?”娇娇在心里跟自己开着这样的玩笑。
男青年的偷看使得娇娇忘记了她刚刚预感到的反常,这一点疏忽害了她,因为就在下班时间到来之前,就在娇娇开始卖东西不久,几个城管就从楼梯的一端爬了上来。等娇娇反应过来想要收拾地上的东西,已经来不及,城管已经一只脚踩在她的小毯子上了。
娇娇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城管那严肃的脸,再看看旁边忙着收拾东西逃跑的同行,顿时傻了眼,刚刚的反常感看来是真的。
娇娇明知道东西是保不住了,但是她总得说点什么,习惯性的:“城管大哥,原来这里不许摆摊呀,我现在才知道,以后不来了还不行吗?你放我一马吧!”
城管这次没有给眼前这个姿色不错的孕妇面子,尽管她在装可怜,而且她直嘟嘴的样子真的很可爱:“你别跟我装了,我观察你好几天了!”
“那你放了我这次,以后大不了我不摆了还不行吗?”
“不行,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队里接受处理。”
“怎么处理呀?”娇娇问这话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寻找逃跑路线。
“没收违法所得,接受批评教育!”
“叫你呢!”娇娇骗了执法人员,获得了短暂的逃脱时间,她扔下那些可爱的小东西,还有她的宝贝旅行箱,不顾一切地撒腿就跑。
娇娇的举动连城管都惊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大肚子的孕妇,竟能跑得如此之快。等他回过味追出去的时候,孕妇已经轻松地跑到天桥下面了。娇娇在桥下冲着城管挤出一个特别难看的鬼脸,气得城管直攥拳头。
生意做不成了,那飘着香味的小笼包也没心情吃了,倒霉的娇娇只好先回住处去,去找一点吃的,然后想想以后该去哪里才不容易被抓。
当娇娇挺着她硕大的肚子回到她那不再冰凉的小黑屋时,娇娇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当她确认自己的门锁被撬得稀烂的时候,她开始明白她今天的反常感,不是来自于今天会被城管抓,而是眼前的这场灭顶之灾。
说是灭顶之灾一点都不严重,因为慌张的娇娇推开她的门,然后打开灯,出现在眼前的景象是令人沮丧到极点的。桌子被拽歪了,两个抽屉全部被拽了出来,扔在地上,抽屉里的东西被倒了一地。简易衣橱,那单薄的外皮和里面的铁管支架已经分离坍塌,衣服里外都有。就连她摆在桌子上的可怜的饭盒,都被打开看过然后扔在**。还有她**的被褥,被人整个掀起来,乱成一团。
这些都来不及去管,娇娇第一个反应,就是整个人跪下去,朝她的床底下钻进去。当她看到她那些鞋盒子都被翻开的时候,她的心彻底慌了,然后她疯了似的在床底下翻找着,时而发出脑袋撞到床板的声音。找了一会儿以后,从床底下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绝望的哀号,这位可怜的孕妇最不想发生的事情竟然噩梦般地降临了。
娇娇满是灰尘的双手从床下翻出那个平时用来装钱的铁质饼干盒,它们已经被某个闯入者轻易地打开,然后拿走了里面的钱,连一分都没给她剩下。
背带牛仔裤的膝盖上蹭满灰土的孕妇一只手拿着一半饼干盒子,像一只被猎枪吓傻了的怀了孕的呆鹿,站在她那即使开了灯也会带着一种尴尬昏暗的小屋里,一动也不动,完全呆滞。要不是那带着体温的泪水不住地从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里淌出来,要不是她肚子里一大一小两颗心脏还在缓慢且有规律地跳着,那真的可以判断她已经死亡了。
这绝对是心死。
那是满满的一大盒子钱,是她上班以来加上不辞辛苦摆地摊赚的所有钱,那是她还来不及去银行办卡存起来的留着生孩子的钱,那是……那是整整两万多块钱,差不多是娇娇的全部。
现在全部被人偷走了。
娇娇恨,是谁这么缺德,连一个即将生产的孕妇的钱都偷。偷走了这钱,叫一个即将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无辜的孩子怎么办?
娇娇悔,要不是自己的疏忽,要是把这钱及时存进银行的话,就不会被小偷轻易地端走。
床底下不是存钱的地方,银行才是。
当娇娇不得不面对钱被光的事实的时候,再悟出这个道理已经晚了。
娇娇呆呆地站着,开始感觉到她的腿是软的。这是气的,绝不是饿的,那双软腿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她这一大一小两个身体了。然后她又有了一种感觉,是流鼻血的感觉,她感觉到她的两个精巧的小鼻孔里,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血,冒的是热腾腾的带着热气的血,像是那屉刚掀开盖子的小笼包。当然,这些都只是她的错觉,加上她的一点想象,她并没有流血,是她的心在流血。
该怎么办?这是四个全世界最无力的字,此刻它们正在娇娇的小脑袋里飞蹿,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站得久了,娇娇又产生了一种感觉。她的肚子开始渐渐地往下坠,那里面的孩子很快会从她身体的某处掉下来。娇娇松开手里紧紧攥着的两片饼干盒盖子,让这些不再有用处的容器自由落体,然后咣当一声摔在地上,她用她刚刚腾出来的两只手,向上拖住她的肚子,好让她的身子轻松一点。
两滴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掉在她瘦弱的手腕上,一边一滴,就像娇娇身旁地上的饼干盒子一样,一边一个,如此对称。这是一种荒唐的对称美,犹如人的两只耳朵,两个鼻孔,或者是两只每天受地心引力不断下垂的**,总是一大一小,一边一个。
只能报警了。
在娇娇稍微清醒一点以后,在她问遍了值班室和其他屋的人以后,这是娇娇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娇娇拿出手机,用带着颤抖的沙哑嗓音,拨打了她人生中的第二次110。
之后是一番简短的案情询问,然后娇娇在她凌乱的小黑屋里等了十多分钟,两名民警带着公寓管理员便进来了。简单的现场勘查之后,又是一遍简短的案情询问,就把娇娇带回了警局,录口供,做备案,执行标准化程序。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很晚了。娇娇又饿又气,想死的心都有,要不是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她现在绝对会直奔药店买一大瓶安眠药,当场就吞下去,一秒都不犹豫。
可是人生就这么折磨人,连死都不让你死,还留给你一个孩子作为牵挂,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娇娇在路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还没收摊的小店,买了两个大烧饼,用塑料袋拎着,回到她那锁不了门的小屋。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娇娇拿出她仅有的一丝坚强,捡起地上的衣服,抽屉,一堆看不清楚是什么的物品,最后一步是铺好床,然后坐在**面,一口一口地吃那两个已经凉掉了的烧饼。
她又哭了,在收拾凌乱屋子的时候就一直是哭的,只是没有声音而已。娇娇发现她哭了,是在她吃烧饼的时候,她的泪水落在烧饼上,然后进到她的嘴里。说不上是苦涩还是什么,这味道是淡淡的,无味的,现在给她吃什么估计都是这个味。
娇娇这两张饼足足吃了一个多小时,当她把最后一口咽进肚子里给她快要出生的小孩的时候,公寓管理员推门进来了,他用那浓郁的北方口音略带同情地问:“这屋你还租吗?”
“不租了,明天我就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