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你别开枪

4

字体:16+-

等娇娇给小乐打完点滴,又在医院观察了一会儿,回到家,已经快三点了。

娇娇把孩子放在她那并不宽敞的单人**面,自己侧着身子躺在旁边,一边拍着小乐,一边看着孩子那精致的脸。她没有脱衣服,折腾了一宿,已没有困意。她知道天快要亮了,她知道今天就要给林大夫一个回复,因此现在她的脑子乱死了,从来都没有这么乱过。

一直到天色见亮的时候,娇娇的心才开始安静下来,才开始有了一丝丝清晰的思维脉络。

她平躺下去,不再看着小乐熟睡的脸,因为看着他,这个决定是无论如何都不好下的。娇娇试着在心里把这个事情简单化,轻松化,她试着安慰自己,无论她做了哪个决定,她都是在为了小乐好,他的结局都将是幸福的。

经过娇娇再三简化的结果,把问题变为了一道选择题,一道清晰的选择题,题目是:要不要把小乐送到林大夫家?

这个问题只有两个再清晰不过的答案:一,要;二,不要。

首先从个人情感角度考虑,娇娇肯定是不愿意把小乐送人的。谁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呢?这种骨肉分离的痛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这可比生孩子的痛严重多了。当然了,也会有极个别的情况,这一点娇娇也是听说过的,不过那多是发生在过去,那时的人都很穷困,吃都吃不饱,难免发生易子求生的情况。还有一种情况,是实在生不出孩子的人家,也会从孩子多的人家过继一个。但是多半的情况是,等那孩子长大了,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就自己跑了回来。

娇娇进一步设想了一下,把小乐送出去的情况。她肯定会每天都很想念小乐,过不了几天就想去看看他。一开始还好,林大夫的女儿一家,会碍于面子友善地款待。可时间一长,她们也会害怕对孩子的成长造成干扰。她们收养这孩子,肯定是希望孩子跟她们亲,她们就自然不会让娇娇过度接近孩子。等到孩子长大了,会叫妈妈了,可他叫妈妈的对象不是娇娇,而是别人,当面对这样的情况时,娇娇还能够坦然吗?

如果这个孩子将来长大了想认亲,跑了回来,那还算可以接受。但要是他彻底地忽略了娇娇,甚至不认娇娇这个亲妈了,不再跟她来往了,那她就白生了这个孩子。之前遭受的分娩之痛,怀胎十月那漫长的期待,以及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忍受的生活之苦,统统都白费了。

这是所有娇娇的心里所能想到的不愿送走小乐的理由。

当然,她现在是个母亲,作为人母,她也和其他的妈妈一样,有着为了孩子牺牲一切的慈爱。

这个慈爱就是娇娇要送走小乐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相比之前的不送的理由,显得无私多了。

首先,小乐跟着娇娇,肯定没有跟着林大夫家过得好。人家是北京人,有着天生的坐地户优势,有着稳固的社会和人际关系资源,如果将来也给小乐落上北京户口,那他上大学什么的都有优势。而且林大夫是老医生,光是她的退休费就够小乐生活的了,加上林大夫的女儿也是医生,家庭收入相当丰厚、稳定,小乐以后的生活可以说是丰衣足食的。

然后,小乐如果跟着娇娇,会随时都有被他爸爸元亮抢回去的危险。到时候真要是被姓李的那个王八蛋抢了去,那还不如送给林大夫这个恩人呢。

再有,如果小乐跟着娇娇,用娇她妈的话讲,以后就没有男人敢娶她了。未婚女子带着孩子肯定是不方便的,生活、工作、甚至是爱情,都会受到阻碍。娇娇相信,如果没有小乐的话,她今后的人生肯定会过得顺利得多,也正常得多。毕竟,到那时,她仍是一个二十出头、未婚、长相出众的女子。可现在,她是一个没有工作,没有钱,还带着孩子的外地小摊贩。

如果自私一点,她为了她自己的将来的生活考虑,她应该把小乐送出去。

或者无私一点,她为了小乐将来的生活更加幸福,也应该把小乐送出去。

后来娇娇在纠结的情绪中睡着了。

在睡着之前,她记得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选择自私一点,毕竟人都不是完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她想的是,即使把小乐送到林大夫家去,她们也只是有个抚养之名,将来孩子长大了,是不会六亲不认的,他一定会回来找她这个亲妈的,孩子的身体里流的是谁的血,他就跟谁亲,这是一定的。而且,她也一直都会留在北京,不跟小乐断了联系。换个角度想,她干脆把林大夫家想象成一个幼儿园好了,一个不能阻止妈妈看孩子的幼儿园。

对,这一点是一定要讲清楚的,可以随时看孩子。不答应这一点,孩子她就不送。

上午,娇娇和小乐就在睡梦中度过。娇娇不知道小乐做的是什么梦,会不会预感到,他的亲生母亲将要把他送去别人家。但是娇娇清晰地记得自己做的梦,在她中午起床喂小乐吃奶的时候,那梦都在不停地回放着。

那梦的内容,太过煽情,也太过揪心,娇娇强迫自己不断地念着小乐的名字,和他说话,问他好一点没有,害不害怕打针等等,用不断说话的方式,去打断那梦的回放。

下午,娇娇担心孩子的病情复发,也就没有出去摆摊,这是她故意营造的奢侈的最后亲子时间。

傍晚,草草吃过晚饭,娇娇便抱着孩子又去了社区医院。

林大夫给孩子又量了体温,说烧是退了,可还是需要再打一针巩固一下。

打针的时候,林大夫并没有主动询问娇娇考虑的结果,她是用一种肢体语言向娇娇传达着,她对这个孩子的喜欢。这些肢体语言包括,更多充满关爱的更像是自问自答的跟小孩的对话,那爱不释手的抚摸,当然还包括她那一如既往的望着小乐时的那种慈爱眼神。

是娇娇主动提起的,在她等待小乐打针的时候。

“林大夫,你让我考虑的事,我考虑好了。”娇娇那柔弱的嗓音传到林大夫那饱经风霜的耳朵里时,竟像是一针兴奋剂一样起了明显的作用,“我同意由您的女儿抚养小乐。”

“真的吗?”林大夫其实已经听清楚了,她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你舍得把小乐送到我们家来?”

娇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加坚决一些:“舍得。您说得对,我带着孩子,确实太不方便了。而且,把小乐送到您家,我也放心。”

“放心,我们肯定会对小乐好的,像是自己家人一样!”林大夫显得很兴奋,“那,什么时候?明天早上,你把孩子送来?一会儿回去我得让我女儿准备准备,我先代她谢谢你。”

“不,是我应该谢谢您,愿意收养小乐,是他的福气。”娇娇看着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的林大夫,心里开始有些后悔,有些不舍,“那就明天吧,上午,我把小乐给您抱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林大夫收起兴奋的笑容,尽量让自己恢复平和,“噢,那是应该的,你应该有你的条件。”

娇娇:“让我随时可以看孩子。这就是我唯一的条件。”

林大夫想了一会儿,虽然略显为难,但她还是答应了娇娇。

打完针,娇娇就抱着小乐回去了。林大夫并没有多留她,这是在有意给她时间,让她最后多些与孩子的相处时间。这个时间充其量,最长,也就是一个晚上。

抱着孩子回家的路上,娇娇显得很平静。她只是觉得,小乐这孩子越来越重了,他在一天一天地长大,这一点是可以清晰感受得到的。

娇娇把她的这种平静一直延续了一整个晚上。

快要上床睡觉的时候,娇娇本来想给她妈打个电话,想要告诉她一声,明天就要把孩子送人了。毕竟她是孩子的姥姥,应该告诉她一声的。

后来,这个电话娇娇并没有打。因为她知道,她的母亲本来就不赞成生下这个孩子,所以送不送人这个问题,她妈永远都会赞成送。

可惜的是,小乐不一定有机会见到自己的亲姥姥了。还有他远在东北不知道哪个地方的姥爷,以及他的大舅、舅妈。

这一晚,娇娇就这么平静地度过了。她没失眠,也没难受。只是有一点,她以为她的心情很平静,可是早上起床的时候,她发现她的枕头是湿的,她知道她哭过。

为了不让自己后悔,娇娇快速地洗漱完毕,然后把小乐的衣物都装在一个袋子里,拎着东西,抱起孩子,早早地出门了。

在大门口的外面,娇娇撞见了刚好买菜回来的房东。这位阿姨见娇娇拎着孩子的东西出门,神色有些茫然,就问她:“抱孩子去哪呀?去天津看孩子他爸?还是回老家呀?”

这一问让娇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噢,对呀,去天津,看他爸。”

“哟,孩子这么小,路又那么远,能行吗?是坐火车还是汽车呀?”

娇娇一直都不喜欢说谎,因为一个谎言之后,要用更多的谎言来不断地圆谎,这让人很累。可眼下,看来不把这位热心的阿姨给打发掉,娇娇一时是走不成了:“火车,火车平稳。”

“火车站人可多着呐,你可包严实喽,别染上病菌!”

“嗯,我知道了,那我走啦!”

娇娇抱着孩子,直奔社区医院而去。身后,房东阿姨更是疑惑了,今天她的这位年轻的房客肯定是和她撒谎了,看她的样子,就不像是去火车站的。

娇娇摆脱了好事的房东阿姨,很快,就要到达社区医院了。娇娇知道,这会,林大夫肯定早早地在那等着呢。

娇娇的步伐却越来越慢了。

最后,干脆停下。

她不是害怕待会儿空着手回家不好跟房东阿姨解释。她是怕,待会儿空着手回去,她不好跟自己解释。她更怕,这一别,就是她跟小乐的永别。

娇娇开始落泪,无声的眼泪,当娇娇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小孩的时候,泪水顺着她那年轻仍旧稚嫩的脸颊,落在了小乐柔嫩粉白的脸上。娇娇用手轻轻地擦去孩子脸上那滴泪水,却马上,又有一滴落了下去。就这么,擦了又落,落了又擦,直到娇娇明白,她这泪,是永远都擦不完的。

是的,娇娇后悔了。

这是她此刻不得不承认的脆弱。

这种自我认识让她的心里极度难受,像是永无止境地看轻了自己,甘愿沉沦在自我毁灭之中,体无完肤。

看来要对不起林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