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之后,火车出发之时。
本次列车娇娇可以说是熟悉的,大半年之前,娇娇就是坐着这趟车来的北京。如今线路是一样的,只是方向颠倒了而已。
今天早上,娇娇并没有如约把小乐抱去林大夫那里。后来她也没有回家,她只不过是又抱着孩子从她租的那间小屋门前经过,然后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公交车,西直门,倒地铁,北京站。娇娇甚至都没回家给自己取点衣服,她也没那个闲心打扮,况且她的衣服也真的不多。
其实没等到中午的时候,娇娇就已经到北京站了。可到了售票处一问,车次都不理想,她只能买了现在这趟,晚上出发,第二天一早就到。
娇娇抱着小乐在候车室里待着,好不容易熬到发车时间,上了火车,依旧是硬座。
娇娇的心情仍然是平静的,脸上更是静如止水。同车厢的人都看她,她也知道,她这么一个年轻女孩孤身一人,抱着孩子,确实挺扎眼的。
一开始娇娇对这样的目光是采取躲避的态度,不去回应,淡定自若。随着火车的发动,夜晚的降临,人们也渐渐疲惫了,于是一切都混沌了,麻木了。
娇娇没带着小乐按时出现,其实林大夫就已经知道娇娇后悔了。她心里知道会有这样的可能,毕竟是亲生骨肉嘛,但是这样失望的结局终成现实的时候,她肯定是难过来着。娇娇一想到这里,心就揪一下,那个恩人是实在不想去伤她的,那是多好的一个人呐!
小乐的病好了以后,就很少闹了,他还太小,对这个世界上任何事的反应,无非是睁着眼的,或是闭着眼的。此刻娇娇怀里的小乐,就是闭着眼的,车厢的嘈杂环境只让他新鲜了一小会儿,刚才喝了奶,现在估计已经睡着了。
娇娇看着面前的小桌上,放着的半瓶奶粉,那些还带着余热的乳白色**,此刻正在奶瓶里静静地沉淀着。这是娇娇专门为小乐准备的物品之一,在不方便喂母乳的场合,这个奶瓶子就担负起小乐的临时养分供给任务。这也是娇娇从怀孕时候那本《育儿宝典》里学来的,看来多看看书还是挺有好处,娇娇心想。
娇娇下意识地身子往前探了一下,然后用手在小桌的底层掏了两下,底下除了一个铁餐盘以外,并没有其他物品。娇娇看着车窗玻璃里映出来的自己,顿时感觉很滑稽,她是想到了来北京的时候在车上写的那篇日记了。最近好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自从有了小乐以后,时间真的是全都花在了他的身上。
娇娇此刻怀念起她的日记本来,现在它并没有跟随娇娇踏上返乡的旅途。那是一本大红色布面的十六开本日记本,很厚,封面的布底下应该是垫有海绵,摸起来感觉微软,内部纸张也很厚,但写字的感觉特别好,尤其在用蓝黑色钢笔写字的时候。那日记本是谁送的来着?娇娇费了好大力气才想起一点端倪,真的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好像她哥哥的某个同学的姑姑吧?是从省城买的,一九九几年的事了。娇娇一共有两个日记本,之前还有一个,更早了,是她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直都在用的那本,也就是她主要用来记她跟元亮的事的那本,那本此刻正在她老家的箱子里面锁着呢。
那本关于元亮的日记,她这次回去就想把它扔了,已经没法看了,看了就会让人生气。
不过红布皮的这本娇娇是真的喜欢,所以一直也不舍得用,都多少年了,一共才写了几页,用了五分之一都不到。
这一趟,是娇娇离家大半年以后的首次返乡,她自己都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回去。娇娇这次完全是为了小乐,她实在没有办法,再不送回去,小乐都要保不住了。
发车之前,她并没给妈妈提前打电话告知,因为她知道她抱着孩子回去的消息,不是一个受人欢迎的消息。她妈到现在都不知道孩子已经生了,娇娇现在甚至可以预想到,明早她抱着孩子出现在她妈面前的情形,那张易怒的老脸看到小乐以后的反应,以及她会说什么、做什么,娇娇都能想象得到。
在火车上的一整晚时间,娇娇也随时都有机会打个电话给她妈,手机就揣在娇娇的兜里呢,可她就是坚持没打。
娇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认它是正常开着的,有电有信号。最近手机都不怎么响了,也难怪,现在这个号知道的人太少了。可怜的小滑盖8850,只能寂寞地躺在娇娇的衣服兜里,慢慢地自我消耗着电量。
手机一直没响过,旁边旅客的手机却是一直在响,小乐也跟着醒了两次,喂了一次奶,把了一次尿,他又继续睡。
“我给你抱孩子,你眯一会儿吧,看你也累了。”坐在对面的矮个子瘦弱老太太好心地对娇娇说。
“噢,不用,我习惯了。谢谢您!”现在娇娇不会把小乐交到任何陌生人的手上。
但是娇娇也知道,老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也不是个办法。她要上班,她要上学,今后她还要交际,甚至还要恋爱,如果把小乐带在身边,那她们两个都会受到影响,谁都生活不好,互相耽误。毕竟娇娇跟其他正常的产妇不一样,她没有丈夫帮她赚钱养家,所以带孩子不是她的唯一,她还得赚钱。林大夫这次的事情,让娇娇不得不面对这个早就存在的问题,她也不得不马上做出行动,那就是找个人帮她带孩子。
这个人要是她的至亲,家人,要是信得过的,能真心对小乐好的。想来想去,这样的人在娇娇的生命里,好像只有这一位,勉强只能找出这一位来。但是这一位也不是轻易就能搞定的,娇娇打算试一试,如果没有希望的话,她是不会大老远抱着孩子回去的,还冒着被元亮发现的危险。她还是有一些把握的,哪怕成功的代价是被扒掉一层皮。
因为这一位人选,不是别人,就是娇娇的妈妈,小乐的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