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车,首先申明,不是偷的,而是我用五万块从二手车市场买来的,为的就是工作方便。如今离开江城,当然带走了我全部的家当。车的后备箱里是我做棺材的工具:斧头,鲁班尺,墨线盒,锯子,凿子,当然,这些也是我做盗君的工具。还有一些换洗的衣服。
车的后座上,是林小遇的一口箱子,一口不大的箱子,箱子里装的时候我一无所知。林小遇还是穿着那身雪白的长裙,她侧坐在副驾驶座上,背靠着车门,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如缎子一般轻柔。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歪歪,你是做什么职业的?”
我想了想说:“木匠。”
林小遇眉宇之际闪过一丝忧郁:“不许骗我!我梦中的你是……”
我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我怕吓着你!”
小遇的眼睛忽闪了一下:“我不怕。”
我只好如实回答:“我是一个只会做棺材的木匠!”
小遇并没有感到吃惊,而是平静地说:“死亡是人生的结束,棺材是人最后的温暖,也是另一个世界幸福的开始……你是一个好人……”
我握方向盘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
“躺在最心爱的男人为自己做的棺材之中,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答应我,你一定要给我做一具最温暖的棺材……”小遇恍若梦中一般喃喃地道。
我的心也在颤抖:“我们才开始呢?”
小遇执着地道:“终有一天,我们会离开这个世界的……”
我说:“那一天还早呢!再过一百年吧……”
小遇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忽然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拉住我握方向盘的手,低声道:“但是你要先答应我。”
迎面一辆大卡车呼啸而来。
我紧急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如闪电一般从卡车旁边掠了过去,耳边传来一个愤怒的咆哮声:“操你妈呀?你想死去撞山嘛,别连累老子。”
“我答应你!”我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忙对她说:“但你先放开我的手。”
小遇丝毫没有感觉到刚才的危险,柔柔一笑,放开了我的手,又坐了回去。
出了江城,进了山区,山路崎岖蜿蜒如蛇一般缠在山腰上。我放慢了车速度,小遇还是那样痴痴地看着我,我打趣她:“你这样看着我,真像白骨精看到了唐僧。”
小遇认真地说:“我只想这么看着你,一直这么看着你……”
我笑了笑:“我是长得丑还是长得帅?”
小遇眼中柔情更浓:“丑和帅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我心中微微一动。
小遇忽然反问我:“在你的眼中,我是美丽还是丑?”
我学着她的口吻:“美丽和丑又有什么关系?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小遇又说:“女人会变老的……”
我说:“无论你变得有多老,我都喜欢你!”
小遇满意地低下了头:“我们回家还有多远?”
我看了看车窗外,说:“还有几百公里吧!我开快一点,天亮的时候就能回家……”
小遇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天渐渐黑了。山路越来越崎岖,风在车窗外面呼啸。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漆黑一片。
“天这么黑,我们找个地方住宿一晚,天亮了再走吧?”小遇看着我,担心地问,我知道,他是担心我开夜车疲劳。
我摇了摇头:“不要紧。”
前面忽然出现了两条路,又都是弯路,车灯只能照到十几米远,看起来都是黑幽幽一片,那些树枝在风中摇曳,影子晃动着,如一只只从黑暗之中伸出的手……
这里怎么会有两条路呢?我记不清楚来,感觉以前回家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呢?但对这两条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我摇下车窗玻璃,一股冷风灌进了车里。
小遇忙紧了紧裙子,低声说了句:“山里真冷,真黑……”
我说:“我给你拿件衣服出来。”
小遇忙伸出手来拉我:“不用了,我不冷,你不要下车呀!”
我把自己的衬衫脱了下来,扔给她,看了看路,选择走上面一条,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小遇忽然惊叫了起来:“啊……”
“什么?”我也紧张起来。
“坟!”小遇把身子全靠在我的身上来了,我分明感觉到她的浑身都在颤抖。我往前面一看,果然,车灯照到一块墓碑上,而车,居然开到了一个坟墓前。
前面已经没有了路。
“不就走错了路嘛!”我忙安慰小遇,一边用右手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说:“有我呢,什么都不用怕!”
“你真的不害怕?”小遇的双手紧紧地抱着我的腰,颤声道。
“有什么好怕的?”我镇定地问。
“他们……说……坟墓里有鬼……”小遇低声说,那个鬼字分明是从牙齿缝中挤出来的。我哈哈大笑:“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你还相信鬼呀?真是胆小鬼。”
小遇在我的腰上狠狠地掐了一把,嗔道:“人家不是胆小鬼,而是胆小的女生!”
我一本正经地安慰她:“别怕,我的左眼能够看见鬼!”
林小遇惊讶地道:“真的?”
我哈哈一笑:“当然是骗你的了!”
林小遇怒嗔道:“讨灭是吧?”晃动拳头要来对付我。
我立刻投降:“饶命,我要倒车了。”
我把车倒了回来,掉头下山,很快,就又回到了两条岔路口,这一次自然走下面一条公路。我一边开车,一边安慰她说:“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个晚上,等天亮之后再走!”
我口里说不怕鬼,其实是安慰小遇的,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呢?有的人信誓旦旦地说见过鬼,有的人则不屑一顾,认为世界上根本没有鬼。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但是,很多神奇诡异的事情以科学的角度根本无法解释,只能是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但我相信我外公真的有一些奇异的能力。
很快,我就发现前面路边有一排平房,还有一个不大的坝子,一个水池,显然是给过往车辆加水的地方。
“这里有人,看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借宿一夜。”我把车开到坝子里,停了车,并没有熄灭车灯,而是打开车门,打量了一下,大概是四间平房,一字排开的,房屋用木头,砖石修筑而成,大门上还贴着两张已经斑驳的门神画像。
小遇站在我的身后,她的外面穿着我的衬衫,一手抓住我的皮带一侧。
我安慰了她一下:“别怕,我去敲门。”
咚咚咚!我连敲了几下,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响。我一边敲,一边喊:“有人吗?有人吗?”
门缝里有了灯光,然后是一个女人惊疑的声音:“要加水自己加吧!”
我听那声音,估计在五十岁左右,忙说:“大妈,我和我女朋友想在这里借个地方歇一个晚上。”身后小遇也跟着怯怯地喊了一声:“大妈……”
门吱吱嘎嘎地开了,先透出来的是昏暗的灯光。然后,我看到了里面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穿的黑衣服,后面一个穿的是白色的裙子……
进门的左边是一个简易的柜台,也就是一块木板,木板后面是一个木架子,上面摆放着几桶泡面,几瓶劣质的白酒,几包香烟。
看起来像一个小卖部。
前面那个女人手中端着一盏油灯,她侧身把柜台上的一盏油灯也点燃,屋里顿时亮了起来,也温暖了许多。
“进来吧!”穿黑衣服的女人淡淡地说。灯光下,她的一张脸很黄,满是皱纹,短头发。她让开身子,我就走了进去,小遇一直跟在我的身后,一只手抓住我的皮带。
我一眼就看到后面那个穿白色裙子的女人,应该是一个姑娘,很年轻,很漂亮,头发显然精心打理过,前面很时髦的刘海,刘海下面一双深蓝的眼眸,长长的睫毛,脸有点雪白。长的连衣裙,胳膊如玉一般,一看就不是山里的女孩子。
她也在警惕地打量我和小遇。
“大妈,我们是过路的,夜深了,想在你们家歇一个晚上,随便能睡觉的地方就行。”我忙礼貌地对穿黑衣服的女人说。
“爱妮,给东面房屋里的灯点上。”黑衣老妇对年轻的白裙女子说。
“好的,妈。”这个叫爱妮的白裙女生应了一声,那声音很甜美,听在耳朵里很舒服。她轻盈地一个转身,也许是转得快了一点,裙子飘了起来,像巴蕾舞一样优美。
“我给你们烧点热水吧!”黑衣老妇关心地说了句:“山里凉,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大妈,给我们泡两碗面吧,我算钱给你。”我回头看了看小遇,她的一只小手虽然还拉着我的皮带,但脸色好了许多。
“不要紧。”黑衣老妇淡淡地说了句,从架子上拿了两桶方便面,又问了一句:“小伙子,小姑娘,还要不要去车上拿点东西?不要我就关门了!”
我看了看小遇。
小遇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了。
那个黑衣老妇就关上门,吱吱嘎嘎一阵响。
“先生,美女,进来看看吧!”爱妮在房间里喊了一声。我现在可以断定,这是一对母女,母亲在公路边开了个加水点,顺便卖点小东西。女儿在城里工作,而且一定是体面的白领。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条板凳,但是干净整洁。
桌子上有一盏油灯,有灯罩子的那种油灯,灯罩已经朦胧一片,所以,灯光也就有些昏黄。
我和小遇进了房间,我说:“谢谢爱妮姑娘,你在城里工作吧?”
爱妮点了点头。
我看到她露出的一截小腿,穿的是一双漂亮的拖鞋。
“你们从江城来?”爱妮也问了句,声音很柔,很好听。
“是。”我友好地对她笑了笑:“我叫刘不正,这是我女朋友林小遇。”
“刘不正,不正为歪,歪歪呀?”爱妮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忙用一只纤纤细手捂住嘴巴。
我正色道:“我的小名就叫歪歪。”
“我姓秦,秦爱妮,在江城大江房地产任部门经理,以后在江城买房子可以来找我……”秦爱妮一边说,一边走了出去,美丽的背影在西面的房屋门前一闪就不见了。
林小遇忽然笑了笑,她现在轻松多了。
我发现了她的微笑,忙问她:“怎么?”
“我爸爸的员工。”林小遇贴在我的耳朵边,低低地笑;“现在我们安全了……”
很快,大妈把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端了进来,一边说:“吃吧,吃了好好休息,天亮了好赶路,自从省道修好之后,这条路就没有车过了,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借宿了……”
她的语气之中满是落寞。
我才明白,原来省道改了,过往的车少了,怪不得这里没人。
我说了声谢谢,先给小遇端了一碗,大妈也就退了出去,顺手把门也给关上了。小遇喝了几口汤,就不吃了,我想她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肯定吃不惯这些东西,但也没有办法。我却狼吞虎咽地吃了个饱。
然后上床睡觉。
这个床有点特别,有点古旧,上面的漆已经泛黑,说明年代久远,但显然以前不是在这里的,因为这个平房的年代还没有这床久远,很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
而且像是过去的人家给女儿的陪嫁新床。
新床新婚新人。
我的心激动不已。
小遇很自然地钻进我的怀里,美美地靠在我的胸前,抬起头幸福地看着我。
她的眼睛柔情似水。
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从来没有和一个女生如此地亲近过。
她的全身散发出幽幽的清香,眼神渐渐化为熊熊烈焰。我的全身发烧,也要燃烧起来。我想把她搂得更紧一些,想吻她,她也想配合我,但我们身子一动,这个床就摇晃了起来,而且还发出了奇怪的响声。
仿佛床的某一个脚下压着一个小孩子的脚,床在摇晃,小孩在下面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我和小遇同时停止了动作。
仿佛烈焰上被浇了一盆冷水。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彼此激烈的心跳声。
我望着小遇,小遇也望着我,美丽的眸子里满是惊恐。
我在她的耳朵边低声说:“等明天晚上我们回家了再……”
林小遇咬了一下我的嘴唇:“讨厌……”
桌上的油灯依然亮着,一片昏黄。
隔壁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小遇把头靠在我的胸膛上,手指甲要掐进我的肉里。
脚步声在我们门前停止,然后轻轻地敲了两下门,一个低低的声音:“睡了吗?”
是秦爱妮的声音。
“有什么事情吗?”我竭力地平静了自己,才回答说。
“我妈说山里凉,让我多送一条毯子过来!”秦爱妮不高不低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小遇,把她轻轻地推到一边,才站了起来,穿好裤子,过去拉开门。
秦爱妮站在门口,双手抱着厚厚的毯子。
“谢谢!”我接毯子的时候,双手碰到了秦爱妮的手,她的手好冷,冰一样冷。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又飘然回房去了。
毯子还是热的,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但她的手为什么那么冷?
我回到**,抖开毯子,盖住我和小遇,小遇把头凑在我的耳朵边说:“不能吹灯。”
我点了点头。
“你不许睡觉,我也不睡觉。”小遇又说。
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人。”小遇颤声说。
“什么?”我奇怪地问。
“她没有影子。”小遇迟疑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刚才没有看到她的影子,鬼才没有影子。”
“傻瓜!”我安慰她,跟她开玩笑:“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就是鬼,她也不会找你,应该找我吧?因为她是女鬼,而我是男人……”
“我就不许她找你!”小遇难过得要哭了,又掐了掐我的胳膊:“无论什么时候,我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顿时热血沸腾,豪气干云:“我是男人呢,放心,对付两个女鬼还不手到擒来?”
这一夜我们没有睡,也不能做别的,想做,那个床就会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让我们的欲望当头浇下一盆冷水,然后就熄灭了……
我知道,这是我们木匠在做床的时候捣的鬼,一般而言,给新人做床的时候,要给木匠师傅一个红包,表示一下。如果不给,木匠师傅不高兴,做床的时候故意留点小缺口,那床就不能完全合拢,人睡在上面一翻身就会发出声响,影响人睡觉。懂的人用木屑一钉就没事情了……
这个不是法术,是机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和小遇都在朦胧之中。
“救命!”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传来。
撕破了寂静。
我和小遇同时被惊坐了起。
小遇发出了一声惨叫,我一手搂住小遇,另一手已经把床前的一条板凳提在手中,我想就是一个鬼魂敢进来,我用板凳也能砸死它。
那边响起了大妈悲痛的哭泣声:“爱妮呀!你不能死呀!你爸爸死了,你弟弟死了,你也死了,妈怎么办啊……”
哭声之中还夹杂着头撞击墙的声音。
我大起胆子,抬头一看,窗外居然已经发白,天已经亮了呀!
我把板凳对着窗户一砸,哗啦一声,窗子被砸了下来,一大片光明射进了屋子里。
天亮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一手提着板凳,一手挽住小遇,先打开睡觉的房门,又一脚踢开大门,屋里顿时亮堂起来,只见大妈坐在门口,一边哭泣,一边把头撞墙,对我踢开门丝毫没有反应。
我和小遇跑出了门外,冷风吹来,浑身一颤,但瞬间清醒了。
我的车还静静地停在外面。
山还是山,路还是路,只是远处有些雾弥漫。
大妈还在门口伤心地哭泣。
“我们走吧!”小遇紧紧地抱住我的胳膊,胆颤心惊地说。
我从车后备箱里拿出一把斧头,一把尺子。外公说过,木匠有斧头和尺子在手,任何妖魔鬼怪也得退避三分。
鲁班的直尺有直尺法,斧头有斧头法。
我一手提着斧头,一手拿着尺子,冲进屋里,吼了一声:“究竟什么事情?”
大妈被我一吼,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满是痛苦,绝望,那明明是一个痛失孩子的母亲,哪是什么鬼怪?
我把斧头和尺子都扔在地上,放低了声音问:“大妈,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女儿死了?”大妈用手抹了抹一脸的泪水,伤心地说。
“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我疑惑地问。
“我女儿心脏不好,他爸爸和弟弟也是这么去的……”大妈痛苦地道。
“要不要喊医生?”我有些乱。
“喊什么医生?”大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一亮。
“喊医生来急救呀!”我这才想起手机,说实话吧,我有手机,但并不经常用,因为我的职业带个手机在身上没有好处。假如正在潜伏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那不误了大事?所以我的手机总是扔在汽车里,而林小遇跟我私奔的时候居然没带手机,在她的生活之中,没必要带手机……
我出去,从车里找到手机,一看,一点信号也没有。而且想起,这里距离江城已经两百多公里了吧?附近有什么县城我也不知道呀!
“我们有车,可以送她下山去找医生!”林小遇反倒提醒了我。
“对呀!”我也没有多想,一头就冲进了秦爱妮母女俩的房间里。
里面也是很亮,因为窗户都被打开的。
里面两张床,是很古旧的那种床。秦爱妮躺在一张**,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她的身体轮廓就仿佛一件定型的艺术品,那么肃穆,那么美。
我伸出手。
后面传来一声愤怒的喊声:“你想干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大妈,她的头皮几乎竖了起来,脸上的肉也绷得紧紧的。我心中一颤,忙说:“我要看看她是不是病了,如果有可能,我用车送她到山下找医生……”
大妈低下了头,眼泪滚落到地上。
我把手指头放在秦爱妮的鼻子下面,感觉冰冷,她的睫毛低垂着,一动不动。我甚至把手放在她的胸口,也是一片冰冷。
我拉了拉她的一只手,也是一手的冰冷。
她死了。
昨天夜里,还能说会笑,但天一亮,她就这么死了。
我回头看了看大妈,看到小遇也站在门边,一脸的悲戚与哀伤。
“大妈,现在该怎么办?”我问,事实上,应该大妈这么问我。但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大妈居然说:“还能怎么办?人已经走了……年轻人,你能不能带我到山外去找一个木匠,给她做一副棺材,送她上路?”
“我就是一个木匠……”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脱口说了出来:“我给她做一副棺材吧!”
我觉得,我应该给她做一副棺材,送她上路。
我听门外小遇发出了一声哀怨的叫声,然后蹲在地上,用一只手抚着胸口。
大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说:“年轻人,你是个好心肠的人,我先谢谢你了……”
大妈带我到最旁边的一个房间里,里面有一些木料,大妈说:“这些木料本来是为我准备的棺材料,你看看那些能用,能用多少就多少……”
我把木料搬了一些到外面的坝子里,用两根板凳搭了一块木板做工作台,然后把所有的工具一字摆开。首先是调墨线盒,里面有墨,加了点热水,用一根木棍捣几下就可以用了。然后我把一块木板端端正正地放在工作台上。
做棺材是有讲究的,第一块料必然是用在最上面用做盖子的,劈下第一斧,也劈最后一斧。这就是有始有终。
我一脚踩住木料,第一斧劈下之后,一块木屑横飞出去很远,差一点就飞到坝子外面的山坡下面去了。
我吃了一惊:外公做棺材的时候曾经给我说过,第一斧就能看出这个人还能活多久,如果木屑飞得远,活的时间就长,如果掉在脚下,活的时间就短。外公用木尺子量一下距离,然后计算一番,就能够准确地算出年月日。当然,他是怎么计算的,我不得而知。
按照外公的说法,已经死去的人,第一斧头劈下的木屑是绝对飞不远的。但为什么今天第一斧头劈下的木屑会飞那么远?可她明明已经死了呀?
我也没多想。
我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我还是第一次独立做一具棺材,但做起来得心应手,如有神助。我在忙碌的时候,林小遇站在小车前,她把一张画纸铺在引擎盖子上,一边看,一边画画。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她带的箱子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更多的是画纸,画笔。
“你是画家吗?”我挥汗如雨。
“再好的画家也画不出此刻你的力,你的魄,你的完美……”她把一张画纸举了起来,给我看。
我看她虽然落笔不多,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我有点疑惑:“我本人有这么帅吗?”
她一言不发,继续画自己的画……
天黑之前,棺材已经做好了,只是没有油漆。大妈说把棺材放在房间里就行,我把棺材扛进了屋里。
我再一次看了看静静躺在**的秦爱妮,我希望她能够忽然活过来。
大妈已经在棺材的里面铺下了一张毯子,我对大妈说:“我把她放到里面吧?”
大妈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其实是想再一次试探她,我不敢确定她已经死亡,人为什么这么奇怪地死亡呢?
我抱起她,感觉是抱的冰块。
有人说死人的身体会很重,但我感觉不出来,我感觉她的身体如棉絮一般柔软,一点也不僵硬。
我慢慢地把她放进了棺材,大妈在她的脸上盖了一张纸,在盖上棺材盖子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什么东西也被放进了棺材里面。
大妈的眼中,脸上只有一片麻木她淡淡地对我说了句:“谢谢你,年轻人,厨房里有饭,你们吃吧,我不想吃,我想多陪女儿一会。”
“我把窗子,门修一下。”我看了看被我砸坏的门窗,说。
大妈没有说什么,轻轻地把门关上。
我修好了门窗,也顺便修了一下那床,那床的一条腿接头上是松动的,所以人在**一动就吱吱嘎嘎响。我用斧头削了一个木屑,楔了进去。还特意坐在**摇晃了几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吃过晚饭之后,天黑了,我也有点累了,我和小遇相拥在**。
黑夜,风在屋外呼啸。
一盏灯默默地亮着……
灯光越来越昏暗。
小遇一直趴在我的身上,两眼盯着灯,她忽然低声问我:“歪歪,灯没有了油是不是就会熄灭呢?”
我点了点头。
“人是不是老了就会死去?”小遇有点伤感地问。
我还是点了点头。
“但她没有老为什么也会死去?”小遇抬起头,问我,眼神之中满是哀伤。
我一怔:“人有生老病死,这都是正常现象呀!”
她忽然搂住我的脖子,低低地说了一句:“为什么我们没有早在一起十年?”那一刹那间,我感觉到了生命之中不能没有她,本能地拥抱她,吻她,爱她,**燃烧……
灯越来越暗……
小遇平静地躺在我的怀里,眼泪流淌在我的胸膛上。
她的眼泪是冷的,冰冷。
她的眼泪为什么这么冷?她的心也是冷的吗?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手紧紧地搂住她,让她感觉永远在我的怀里。
“歪歪,刚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我听到了妈妈的呼唤声?”小遇忽然抬起头,我也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的浑身剧烈地一颤,连心也一起颤抖。
小遇的眼眶之中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鲜红的血,两行血迹沿着她白皙的脸流到脖子,身上,再流到我的身上……
“血?哪里流的血?”小遇看我惊愕的表情,低头一看,她和我的身上满是鲜血,红红的血,如燃烧的火焰……
她用手抹了一下眼泪,放在眼前一看,立刻就扑倒在我的身上,昏迷了过去……
背血咒法!我忽然想起外公曾经对我说起过,一个恶毒的诅咒!被诅咒的女人如果和自己相爱的男人同床,她流出的就不是眼泪,而是鲜血……
天啦!这么诡异的事情发生在爱我的女人身上,我跳下床,顾不了擦去身上的血,抱着小遇,打开门就跑了出去。
我要救小遇。
唯一能救小遇的也许就只有我的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