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城出来,一路飞驰,天快黑的时候,我看到一块石碑,上面有三个字:青垭口。上次和林小遇一起回来时是晚上,我并没有看到这块石碑,今天一看,才想起秦爱妮的家应该就在半山腰上了。
一想到秦爱妮,我的心就莫名其妙地跳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经常想起这个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的女孩,仅仅是自己为她做了一具棺材吗?
更何况她已经死了,还是我亲手抱起放进棺材的。
我放慢了车速度。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几间平房,还有那个加水的池子,虽然在阳光下,却也显得那么冷清。
秦爱妮的妈妈还在这里?守着自己的家园?
我把车慢慢地停在路边,并没有急忙下车,而是在车里看了看那门。
门是虚掩着的。
我正想要不要下去,如果面对大妈该说些什么才好。那门就开了些,大妈从门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她一脸的沧桑,满头的白发。
眸子有些疲惫,浑浊。但她一看到我,眼睛就微微明亮了一下。
“大妈……”我下了车,喊了一声。
“你来了!”大妈平静地对我说了句。
“我过路……”我在想该说些什么才好呢:“您这里有面吗?我泡一碗……”
其实我并不饿。
“屋里坐!”大妈淡淡地说了句,转身就进了屋子。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屋子,才发现屋子和上次一样,没什么变化。
大妈给我端了条板凳,对我说了句:“你歇一会,我给你煮点开水。”(方言,农村正餐前的点心,一般是汤圆,荷包蛋等)
大妈进了厨房之后,我悄悄站了起来,往东面的房屋看了一眼,门是紧闭着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想,大妈是不是把秦爱妮送上山(埋在外面)了呢?还是在家里……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妈已经端了一碗荷包蛋出来,放在我面前的柜子上,笑了笑说:“山里没什么好吃的……”
“谢谢!”我客气地说了声。
“上次我还没感谢你呢,你给爱妮做了个匣子(棺材),你真是个好心人,对了,上次你们怎么天没亮就走了?吓着你们了吗?”大妈坐在柜台里面,问我说。
“没有。”我说。
“这次没看到你妻子?”大妈又问我。
“她在上班!”我微微一怔,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大妈低下了头,也许我说的上班勾起了她对女儿的思念。
那荷包蛋很香很甜,我一边吃一边问:“大妈?生意好吗?”
大妈摇了摇头:“生意好和不好都没什么关系了……这里是我的家,我守在家里……”
我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吃过荷包蛋,准备给大妈钱,但她坚决不要,反倒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最后我只好告辞离开,但我上车之后,却怎么也打不着火。
奇怪了!
我虽然会开车,但只懂得一些简单的修理办法,自然找不出是什么毛病。
一个小时之后,我就想只有找人来修理了。
我在车前车后忙碌的时候,大妈一直在门口看着我,最后她问我:“怎么?车坏了吗?没办法修理了吗?”
“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我苦笑了一下:“刚才还好好的,对了,大妈,这附近有修理车的吗?”
“古店村有个修车的师傅。”大妈说。
“古店村有多远?”我问。
“不远。”大妈站在屋边,用手一指:“如果你走公路,两个小时才能到达,如果走小路,半个小时就能走到。”
大妈指的方向我有印象,前面是盘山公路,有一个大弯,弯道尽头处有一个村庄,村庄是在公路两边,有一些店铺,那里应该有修理汽车的。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四点了,时间还来得及。
“小路怎么走?”我又问大妈。
“从这条路直接下去,是一条独路,中间要过条河沟,有墩子桥……”大妈说。
我去找修车师傅,从大妈家不远处的小路往下走。这是一条石阶路,弯弯曲曲,一边是山,一边是崖,有几分陡峭。走了十几分钟,又走到公路上,因为是盘山公路,刚才是山上,现在是山腰下。
穿过公路,又是小路,路口有一块石碑,严格地说应该是一块警示碑,上面是这么写的:谨慎驾驶,一九八九年七月十五日,一辆从江城到山城的大客车翻下青垭口,大客车实载四十八人,死亡四十六人。为了您和家人,他人的幸福,请谨慎驾驶。
这个车祸的故事我是听说过的,那是重特大伤亡车祸,山城,江城无人不知,没人不晓。据说,一辆客车行驶到青垭口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
车上的乘客们都在睡梦之中。
车厢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小孩子的哭喊声:“妈妈,我要下车,我要下车……”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他的身边,是她年轻的妈妈。
“娃儿,乖……莫哭了,还有十分钟就到古店了,到了古店我们就下车回家……”妈妈忙哄孩子说。
“不,我要现在就下车,我要现在就下车。”小孩子继续哭闹,哭闹得很凶。无论妈妈怎么哄,他都拼命地哭喊。
哭喊声把满车的乘客都吵醒了。
“为什么要下车呀?”有人就问小孩子。
“车里有鬼。”小孩子语出惊人。
“啥子鬼哟!你娃儿是人小鬼大。”车里的人一片哄笑声。
“你这个右客(方言,媳妇的意思),把你娃儿管一下嘛,娇生惯养的,长大了还得了?”司机开车肯定忌讳说鬼说神的,一听就有点生气,也就数落那个年轻的妈妈。结果那个妈妈一听司机说她娇惯孩子就和司机吵了起来,并且一怒之下就带孩子下了车,反正这里距离她家也不远了……
这对母子刚刚下车不久,大客车就翻下了悬崖,四十六个人,无一生还。
这个故事并没有玩,两年之后,那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孩子在经过大客车翻下悬崖的公路边,被一辆运煤炭的车撞下去,母子双双死亡。
之后这个事情被人们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那孩子看到了满车的鬼魂,哭喊着下车,实际上是要救满车人的性命,但却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生死有命,人没有错死的,该死的人是留不住的,而孩子却因为泄露了天机,和母亲也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
生死无常,我站在石碑前,想起了刚刚的昆仑山死亡谷之旅,不由就想起了这四个字。
之后我继续赶路。
很快下到了山脚,眼前就是一条河,河中是一排墩子,这些石头墩子长七八尺,宽两三尺,高五六尺,两个石头墩子之间距离两尺左右,排在河中供渡河之用,这就是墩子桥。
河水奔涌,轰鸣。
在河的这边,有一个穿红上衣的女人,她的身边有一个背篓,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那女人正坐在河边用来休息的石头上抹眼泪。
那个小男孩抬头看到了我,忽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那个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满脸泪水,悲悲切切的。
我看那个女人在哭,身边还有一个背篓和一个孩子,虽然过墩子桥不是什么难的事情,但也有心要帮她一下。
“大姐,要过河吗?我帮你把背篓和孩子带过去。”我说。
“不好意思麻烦你!”那个红衣女人三十岁左右,相貌还说得过去。
“没事,反正我要过河的。”我忙说。
“星星,抓紧叔叔的手,跟叔叔过去。”那个女人见我说得认真,也就说了。
我还准备给她背背篓,但红衣女人摇了摇头说:“不用,这个背篓不重,我自己背好了。”
我也不好说什么了,牵着星星的手过河,我一个大男人,带个小孩子,自然没什么问题,很快我们就到了河对岸,那个红衣女人还在墩子中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过河。
“妈妈快点,妈妈快点……”星星在河边喊。
“星星,你妈妈哭什么呀?”我随口问了句。
“我外公死了,晚上坐夜(给死人守灵的仪式)。”星星并不怎么悲伤,也许他还是一个小孩子,并不清楚一个人死亡意味着什么。
我默然。
“我外公叫李好德,在古店修车的!”星星说。
什么?我心中一惊:难道我要找的修车师傅居然已经死了?
我还想说什么,那个红衣女人已经过了河,对我连声道谢。
“大姐?你们是回古店?”我问红衣女。
红衣女人点了点头,眼圈红红的:“我爸爸死了……”
“人有生老病死……”我想找点什么话来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时候,我又看到对面来了五个人,这五个人很快就过了河,从我们身边擦身而过。这五个人都是五六十岁左右,四男一女,穿的衣服都是黑色的长衫,都很干瘦,脸上白白的,眼神之中没什么表情。而且他们身上都背着一样乐器,有二胡,有琵琶,有鼓,有磬,有长萧。
这些人阴气沉沉的。
我本能地摸了摸身上,本来,走夜路的时候,我一般都喜欢把斧头和鲁班尺带在身上,但今天是白天,我也就没有带。
“他们是给我爸爸守夜的丧乐队……”红衣女人低声说。
丧乐队,就是人死之后吹吹打打一些哀伤曲子的乐队。我们老家一带也有这样的风俗,所以,我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了。
很快,古店村就能看见了,前面那几个丧乐队的已经走向了另外一条小道,转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红衣女人从我手中牵过星星,礼貌地对我说了声谢谢,也带着孩子跟了上去。
我走另外一条路几十米就上了大公路,公路两边有一些古旧的房屋,青石,红砖,碧瓦,古朴,宁静。
公路从村子中间穿过。最前面一间店面前堆放着十几个废旧的轮胎,一个招牌:修车,上面还有一些字:急救,风炮火补……
一个老人正坐在一个椅子上吸着旱烟,他的身边,是一辆三轮摩托车。
“师傅,修车……”我忙走过去说。
师傅不慌不忙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车在路上抛锚了吗?”
我连连点头。
“要加三十块的救急费。”师傅说。
“行。”
师傅问了一下车的大概情况,把工具搬上三轮摩托车,招呼我上车,然后开着摩托车到秦爱妮的家。
在路上,我给了师傅一支烟,一边问师傅:“师傅,您老贵姓?”
“我姓李,叫李好德。”李好德笑眯眯地回答我。
我的心中咯噔跳了一下:“在您们古店村修车的人多吗?”
“就我一个人,我修了几十年车了,你放心,什么车我都会修,修不好也不要钱的。”李好德说。
“在您们古店村姓李的人多吗?”我背心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就我一家人姓李……”李好德说。
我差一点就要从车上跳了下去,我刚才明明遇到一个红衣服的女人,她的儿子说外公叫李好德,在古店修车的,已经死了,甚至连丧乐队也去了,难道……
莫非在古店附近还有一个叫李好德的,也是一个修车的人,刚刚死去?
我一直在胡思乱想。李好德以为我焦急,对我说:“放心,要不了多久就能到了,如果毛病不大,很快就修好的……”
“我不急……”我努力笑了笑,此时此刻,笑比哭还难看。
李好德的车速度不快,在经过那个警示碑的时候,他居然把车停了下来,望着那块石碑,忽然长叹了一声:“年轻人,开车最要紧的就是安全呀!”
我点了点头:“四十六人,伤亡太惨重了。”
李好德猛地摇了摇头:“不是四十六人,而是四十八人……”
“还有两个人是谁?”我明明知道,还是故意这么问的。
李好德盯着石碑,一声长叹:“还有我的女儿李玲和我的外甥星星……他们是在两年之后在同一个地方被车撞下山崖的……”
天啦!我的一颗心快要跳了出来,白天我遇到的红衣女人和那个叫星星的孩子,星星自称是李好德的外甥,而外公去世了,他们是回家奔丧的。他们明明已经去世了很多年,怎么会和我走在一起。而他们口中说去世的人还和我在一辆车上……
难道这就是传说之中的阴阳路?
“师傅,您多少岁了?”我又问了句。
“今天七十三了……”李好德喃喃地道:“如果我女儿还在,今年五十三了,我外甥也28了!”
李好德继续开车,到了秦爱妮家门口,大妈已经把我的车擦洗得干干净净。我对大妈说了声谢谢,大妈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李好德先检查了一阵,很快,他就把车修理好了。我给了他一百块钱,李好德执意找了我五十元,然后收拾工具回去。
我的车跟在李好德的车后。
到了古店,天色已经沉了下来,灰蒙蒙一片。
我要在古店过一夜。
古店有一个旅社,招牌是顺福客栈,客栈从掌柜到伙计都是一人,六十多岁左右,戴一副老花镜,瓜皮小帽子,八字胡须,清瘦,灰色长衫,仿佛从古代走了过来,他叫王顺福。
这个客栈有前院和后院,并不小,前面居然有十间左右的客房。前院和后院之间有一道门,门上有一把大铜锁,已经锈迹斑斑,一看就知道那锁有了相当的年月。
王顺福把我带到二楼六号房间,打开门一看,一股冷清,里面一张桌子,两个椅子,一张大床,那床是很古老的架子床,还挂着蚊帐。
桌子上有一盏风灯,这种风灯四四方方的,有一个铁架子在外面,四面是玻璃,玻璃已经发黑,很显然年代久远。
王顺福说:“古店没有电灯,只有这种灯照明。”
我也没有说什么。
王顺福问我:“客人要吃点什么?店里有面条,酱牛肉,豆腐干,花生米,还有红苕酒?”
我说:“都要,多弄一点,酱牛肉要大盘的。”
王顺福点了点头:“我弄好后送到你房间里。”
我点了点头。
天已经黑尽,天上没有月光,也没有星星。
王顺福已经把我要的东西送到房间里,我就招呼他一起喝点酒,王顺福也不推辞,很痛快地和我一起喝酒,吃肉。
说实话,酱牛肉和豆腐干的味道非常地好。
“老伯,您这家店有些年头了吧?”我给他递了一支烟。
王顺福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我们王家在这里开店已经有一百多年了,这里曾经是官道,生意红火过,但战乱的时候,就萧条了。而现在,村里的人大多搬到城里去了,我几个孩子已经搬到江城去了,现在的古店村,最多还有几十个人,曾经这里是近千人的大村庄呢……”
我笑了笑说:“您老人家应该跟着孩子们到城里享福了!”
王顺福淡淡一笑:“苦命之人,享不了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了,舍不得离开呀!”
我忙说:“故土难离呀!”
王顺福饮了一杯酒,饮尽了哀愁。
“老伯,我过来的时候看见过一块石碑,石碑上说有一辆大客车翻下悬崖,死亡了四十六个人……”我试探着说。
“可不是,那悲惨呀!满地都是人的尸体,我和村里几百人都去悬崖下抬尸体……”王顺福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现场。
“我听说当时有一个小孩子和他妈妈提前下车了?”我迟疑了一下,才问。
王顺福沉重地点了点头:“可不是,就是我们古店村的李好德的女儿和外甥……”
“李好德是修车的吧?我今天车在路上抛锚了,就是请他修理的,他家在村外呀!”我说。
“他家在村东面第一家……”
“他家今天做事吗?”我想知道的是那个丧乐队,他们说到李好德家的。
“没吧?下午我还和李好德抽了一支烟,没听他说家里要做什么事。”王顺福摇了摇头:“我和李好德从小一起长大,他有什么事情都会给我说呀!”
我也没有说什么,但我想的是那个丧乐队,他们也不应该是人。
他们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乐队,和我一起走过路……
我劝了王顺福不少酒,和他聊得格外投机。后来王顺福就不胜酒力了,他提着风灯,我扶他踉跄着下楼。
“年轻人,我要睡觉了,很久不曾这么喝过酒了!你也早点休息!”王顺福进了自己的房间,回头红着脸对我说。
“好的,老伯!”我上了楼,在楼梯上看下面,客栈的门并没有关,客栈有一个风俗,是不能关门的,关门意味着倒闭。门边悬挂着一盏风灯,透出橘红色的灯光。
外面黑沉沉一片。
我把斧头和鲁班尺子插在腰上,我要到村外李好德的家四周去看一看,白天那些和我走过的人太诡异了,我不看个清楚,心里就不塌实。
我甚至想能不能救李好德一命。
我提着房中的风灯,还把自己的手电筒也放在口袋里,悄悄出了门,辨别了方向,向村东口走去。
村里死气沉沉的,只有几点灯光。
孤灯如豆。
夜空之中雾气越来越浓,脸上感觉凉飕飕的。
我刚走上一条小路,就看到一个人跟在我后面,他的手中也提着一盏风灯,黑夜之中,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看出他的身影比较单薄。
“老乡,借个光(方言,打招呼的一种说法),李好德家往怎么走?”黑夜里,灯光不太亮,我想既然有人来了,问一下自然更容易找到。
“跟我来嘛!”听口音,这个人是男的,而且岁数不小了,沧凉如水。
他从我身边走过,我只感觉一阵冷风吹过。
“您老贵姓?”我提着灯,走在他的身后,只是灯太朦胧了,始终看不清楚前面人的样子。
“免贵,姓刘,你叫我刘老汉好了。”刘老汉淡淡地说了句:“年轻人,你不是李好德家中的亲戚吧?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呢?”
“不是,我是过路的。”我说。
“晓得了……”刘老汉不再说什么了,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
忽然,一阵音乐声随风飘来,隐隐约约,哀怨悲切。
刘老汉走得稍微快了一点:“这声音就是李好德家里的……”
我什么也没有问,因为这个时候酒意涌了上来,浑身是胆,心中暗暗在想:他家没做什么事情,这乐声又是怎么回事情?管他什么东西,老子不怕!
远处出现了朦胧的灯光,乐声也更加清晰,二胡声如泣如诉,萧声缠绵悱恻,磬声低婉回旋……
咚咚咚!
忽然,一阵鼓声响起,起初很平缓,但渐渐急促起来。
眼前一亮,一个院子之中,挂着一盏风灯,风灯下面,一个白色衣裙的女人正在跳舞,不远之处,几个黑衣人坐在一边,正是我在路上见到的丧乐队。
一个女人和小孩跪在地上,不正是李好德的女儿李玲和她的儿子星星吗?
鼓声越来越急,如暴雨惊雷,中间那个白色衣裙的女人舞得更快,只见一团白光,根本就看不清楚她的脸……
一个人出现在我的眼前,他对我视而不见,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个人居然是李好德。
他走向自己的女儿和外甥。
“李师傅……”我忽然想起李玲和星星早已经死去,立刻大喊了一声。
音乐声陡然而止,丧乐队不见了,跪在地上的李玲和星星也不见了,那个跳舞的白衣女人开始消失……
她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一团烟雾一般慢慢消失。先是她的衣裙散了,然后是她的身体四分五裂,化成烟雾,最后她头上白色的面纱扬起,呈现在我眼前的只是她的一张脸,一张苍白的脸,一双绝望的眼睛,还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救我……”
这个跳舞的女人居然是秦爱妮……
“哪个在喊我?”一个如梦中醒过来的声音,是李好德的声音;“我怎么在这里哟?我怎么在这里哟?”
冷风扑过来。
我浑身一颤,酒意顿时全无,借着风灯的灯光,我看清楚了,我是在一处乱坟堆前,李好德站在一个坟边,他的风灯放在一个坟头上,他的身边,是一个坎,坎下面是乱石,如果从坎上滚下去,凶多吉少。
“不要乱动。”我提着风灯几步走了过去,风灯照亮了他身边。
李好德惊疑不定地站在哪里。
“你过来!”我对他招了招手。
李好德果然走了过来,从坟头经过的时候把自己的风灯提了起来,奇怪地问我:“我怎么到这里来了呀?”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你不是那个车坏了的年轻人吗?你怎么在这里呢?”李好德认出了我。
“我在顺福客栈住呢,明天一早走,我没事情出来转转,就看见你了,就喊了一声。”我对他说。
“奇怪呀?这不是刘老汉的坟嘛?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李好德惊奇不已。
“我送你回去嘛!”我说。
“是要回去了,半夜三更的,家里人担心!”李好德一步一步地走着,终于恍然大悟:“我今天多喝了点酒,不晓得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这个人上了岁数,不能多喝呀!喝酒误事呀!”
我把李好德一直送到家门口。
“谢谢你呀!年轻人。”李好德站在门口对我说。
“没啥,你早点休息!”我说。
李好德进了门,关上门之后,我才转身,提了风灯回到顺福客栈。
顺福客栈门上的风灯发出昏暗的灯光,客栈一片静谧,我上了楼,轻轻推开门,把风灯放在桌子上,一眼看到桌子上的那些剩菜和残酒,我感觉肚子又有些饿了。
我把那些酒菜一扫而光。
红苕酒的后劲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的困意涌了上来,迷迷糊糊的,但还没有睡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窗子被轻轻地推开,一阵冷风吹了过来。
我立刻就无比清醒了。
但我并没有爬起来,因为我感觉窗子外面站着一个人。
我不害怕。
我的斧头和鲁班直尺都在身边,强盗来了我用斧头,鬼怪来了我用直尺,更何况我自己就是强盗,都是夜深人静潜入别人家中窃取,还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窗外传来低低的呼喊声:“刘不正,刘不正……”
是一个女人很悲切的呼喊声。
我慢慢睁开了眼睛,我的床距离窗户也就几米,虽然灯光并不明亮,但还是可以看得真真切切:窗子边,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白色的衣裙,一尘不染,她的秀发披在肩上,但脸上蒙了一层白色的纱布,看不清楚她的脸。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慢慢坐了起来。
“你居然不知道我是谁了吗?”那个声音很失望,仿佛心被忽然撕裂一般,疼痛难忍。
我一怔:“你蒙着脸,我看不清楚!”
那个白纱女人沉默,但我可以看到她的眼泪从脸庞往下滚落,晶莹如珠。
我清楚地听到眼泪跌碎的声音。
我的心一颤:“窗外冷,你进来……”
白纱女人幽幽地道:“我不冷!”
我终于听清楚了:“你是秦爱妮?”
白纱女人点了点头。
我冷冷地说:“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还给你做了具棺材,把你放进棺材之中的,你是鬼?”
“我没死,我也不是鬼,我好渴……我要喝水……”她的声音楚楚可怜。
“我给你倒水。”我倒了一碗水,慢慢地走到窗子边,她伸出双手来接碗,我碰到她的一双手,一双冰冷的双手。
但忽然之间,她的人就开始四下散开,如烟雾散开了一般。
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她一张苍白的脸,一双无助的眼睛,一个撕心裂肺的呼喊:“救我……”
“秦爱妮!”我一声大喊,人也翻身坐了起来,才发现,我是做了一个梦。
窗子是真的打开的,冷风吹了进来。
灯光幽幽。
原来是做了一个梦,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地说了句,然后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灰蒙蒙一片,万籁俱寂,只有风在低低地诉说……
后来我又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又做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梦,梦中还是秦爱妮站在窗子边,对我说她很渴,要喝水,等我把水一端过去,一碰到她的手,她的人就如烟一般消失,留在我耳朵边的只是她的呼喊声:救我!
连续两次做同一个梦,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怎么可能?
难道秦爱妮真的没有死?可这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了……
死而复生的事情,我知道得也不少,也并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无论如何,我决定回去悄悄地看一下,因为秦爱妮的棺材我估计还在房屋之中,如果对大妈说,她肯定不会同意,我只想乘大妈不在的时候,悄悄打开。如果她已经死了,我就悄悄离开,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如果她还活着,大妈也不会责怪我。
而且,我在秦爱妮的棺材上留下生门。
留生门,这是我们做棺材的木匠必须具备的良心,如果一个人非正常死亡,在做棺材的时候,就要在棺材的上面留几个气眼,防备人在棺材之中活过来被活活憋死。
这样的事情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所以我们木匠要有良心,宁可多费点事情,也不能错杀一个人。
主意已定,我悄悄出了门。
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拉开车门,发动汽车,往回走,半个小时,我就已经回到秦爱妮家不远的山梁上,我把车停在路边,拿了斧头和直尺。
天已经大亮,山上一片肃穆。
我悄悄来到了秦爱妮的家旁边,贴在墙角,前面的门是紧闭的,这说明,大妈的人还在屋里面。我绕到屋东面,贴在窗子边一听,就听到里面有人走路的脚步声。
而且是走到窗户边的。
我的头刚刚缩了下来,窗户就被支起了一条缝隙,上面传来一个无限深情的声音:“妮妮,天亮了,妈妈出去一会回来陪你……”
脚步声远去,门也被关起来的声音。
简直是天助我也。
我把窗户全部打开,一纵身就翻了进去,秦爱妮的棺材还在屋子边,我凑到棺材的一个角落上,顿时心中一阵狂喜,因为那里有一个豌豆大小的气孔,如果秦爱妮腐烂了,那么气息就会从气孔之中透出来,但是我并没有嗅到腐烂的味道,反倒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也来不及多想,摸出斧头,对准棺材盖子的缝隙,斧头刃嵌入缝隙,往上一挑,盖子就应声而起……
我的一颗心砰砰地跳动着,我强忍着激动,慢慢低下头,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居然是一双晶莹透彻的眼睛。
秦爱妮居然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很白,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但我听清楚了,她说的是一个字:水……
她还活着。
她居然还活着。
再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了。
我把棺材盖子掀到一边,低声对她说:“我给你找水……”我低头看了看,大妈床边的柜子上有一个暖水瓶,我揭开盖子,手放在暖水瓶口上,感觉有热气,忙找了个碗倒了出来,先喝了一口,感觉温度刚好合适,才一手把她脖子慢慢托了起来,把碗放在她的嘴唇边。
我喂了她几口水,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大妈回来了。
果然,大妈轻轻地推开门进来,她望着眼前的一切,恍若梦中一般。在我的想象之中,一个平凡的村妇如果看到死去几个月的女儿忽然活了过来,不被吓死,也定会被吓得大喊大叫。但她的反应却大大的出乎了我的意料。
“爱妮,我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大妈扑倒在棺材前,泪如雨下。
秦爱妮在我的手臂之中,她的人也许是没有力气动,但她的眼睫毛微微一动,两颗晶莹的眼泪就滚落下来。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应该给秦爱妮找个医生。而她刚刚苏醒过来,自然不能在车上颠簸。
“大妈,这里哪里有医生,我去喊个医生来给她吊点水……”我冷静地问大妈。
“这附近只有古店有个医生。”大妈说。
“大妈,你在这里看着爱妮,我去请医生来!”我慢慢放下秦爱妮,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神依依不舍。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低声对她道:“你放心,我一定回来……”
她的眼泪滚落得满脸都是。
我放下她,跑出了门,直奔我的车而去。
我开车回到古店,一眼就看到王顺福从客栈出来,他也一眼就看见了我,惊讶地道:“你跑哪里去了?”
“村里谁是医生?”我急忙问。
王顺福用手一指,两百米左右,一个红十字出现在我的眼前,店铺的门刚刚打开,一个老人正在扫地呢。我顾不得和王顺福说什么,把车开了过去,大喊了一声:“医生,救命!”
那个老人五六十岁左右,精神矍铄,他冷静地看了我一眼,不慌不忙地道:“年轻人,出了什么事情?救什么命?”
我跳下车,连车门也没有关,我说:“有一个姑娘,睡了几个月,如今苏醒了……”
大夫点了点头:“在哪里?”
我想了想说:“在青垭口……”
大夫冷不防问了一句:“是不是姓秦的那一家?”
“什么?您知道?”我大吃了一惊。
“莫急,事情不大,我收拾点东西就跟你去!”大夫回到诊所里,不多久,就背了一个药箱出来,上了我的车。
我一边开车,一边惊讶地问:“大夫,您怎么知道的呀?”
“我在山村行医几十年,从没有遇过秦家这么奇怪的病症……”大夫悠悠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大夫姓金,人们都叫他金大夫,祖上三代都是行医的,虽然不是什么悬壶济世,但也救过不少人的命。
大概在二十多年以前,有一天深夜,金家药铺的门被拍响。
山村之中,时常有人深更半夜来求医的,而作为医生,救死护伤,自然要去,毕竟,如果不是病重,谁会在深更半夜去求医呢?
那个时候,金大夫和父亲两人都在守药铺。
金大夫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背上背着一个睡着的小女孩,手里拿着火把,一脸愁容:“大夫,救救我丈夫……”
“你丈夫不是已经死了吗?”金大夫骇然。
原来,三个月以前,也是晚上,也是这个女人,背着一个小女孩来请大夫,说他丈夫忽然昏迷过去。金大夫父子两人背着药箱赶去,发现她丈夫躺在木板**,全身冰冷,一动不动。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丈夫!”女人一脸哀伤。
金大夫父子仔细地检查之后,发现那个男人全身冰冷,根本就没有任何生命特征,只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人已经不行了,早走了……
那个躺在**的男人叫秦东来,那个女人是他的媳妇叶小花。
“我丈夫没有死,他动了,他要喝水……”叶小花才告诉金大夫父子,她并没有把秦东来下葬,而是让他躺在家里的**,今天晚上,听到丈夫喊声,她爬起来一看,丈夫居然睁开了眼睛,能说话了。
金大夫父子两人惊疑不定,但看叶小花不想说谎的样子,父子俩再一次到了秦东来的家,果然,他们宣布已经死亡的人居然活了,嘴唇能动,脉搏也在动。
金大夫父子给他挂了瓶,两天之后,秦东来就能坐起来了,十天之后,和平常一样下地干活了。
秦东来先后假死了三次,每隔几年就假死一次,每一次死三个月就苏醒过来,苏醒过来和平常没有两样。
秦东来真死是在一次修公路,秦东来负责凿炮眼放炮开山,他一共凿了十三个炮眼,一阵炮响之后,秦东来站了起来。
旁边有人说了:“我怎么听才想十二炮呢?你不是凿了十三炮吗?”
“明明响了十三炮……”秦东来不以为然,还以为别人跟他开玩笑呢。
“我只听到十二声炮响。”旁边人认真地说;“我刚才数着呢,还有一炮没有响!”
“我明明听到十三声炮响……”秦东来大步走了过去,他走过去数爆炸的炮眼,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发现,那个炮眼果然没有爆炸。
也就在那一瞬间,爆炸了。
秦东来被炸得粉身碎骨,他的脑袋飞出去了几里之外,挂在一棵树上。这一次,秦东来才真的死了过去。
接下来是秦东来的儿子秦小山,也是假死三次,每一次都神秘死去,神奇地活过来,根本就无法查出什么原因。
秦小山死于五年前,那个时候他刚刚二十岁,大学毕业坐车回家,在车上,一颗鸭蛋大小的鹅卵石破窗而入,正中他的脑门,当场就脑浆迸裂。事情发生之后,公安局经过侦察才明白,原来,当天十里之外的一个采石场正在放炮开山,不慎一颗鹅卵石滚进了炮眼之中,采石场的工人也没在意,继续填炸药,谁也没有想到,这颗石头居然飞了那么远,而且准确地击中了秦小山的脑袋……
“这一家人真的非常地奇怪……”这是金大夫惊奇地结尾。
我终于明白了金大夫为什么不感觉到奇怪的原因了。
我的心也平静了很多,至少,秦爱妮也就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了……
“年轻人,你和秦家是什么关系?”金大夫淡淡地问我。
“朋友。”我想了想,也许这个最贴切。
金大夫微微叹息了一声:“好多事情,真的想不明白呀!”
到了秦爱妮家之后,我把她从棺材之中抱了起来,放在**,大夫给她挂了药水,给我说了一些基本的换药瓶的知识,让我好好照顾她。
我送金大夫回去之后,又赶了回来,因为我丛她的眼神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她需要我,她还没有完全康复。
一连几天,我天天接送金大夫,给她吊瓶。秦爱妮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她很少和我说话,但她的手总是悄悄地拉住我的衣角,不让我走。
我只有在她完全康复之后才能离开。
我没事情的时候,就拿出那几张复印好的鲁班书,在她床边看。
她偶尔也会歪过脑袋来看,我想她反正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索性就给她看,出去请大夫的时候也就放在她的床边……
有一天晚上,大妈在厨房做饭,我在秦爱妮的床边看鲁班书,我已经能把这些东西横流倒背了,就不知道这些东西能有什么用。
秦爱妮忽然幽幽地问了句:“不正,你……女朋友呢?”
我心中一怔,良久,才道:“她在我家……”
秦爱妮慢慢地低下头去。
我并没有怎么在意思。
但忽然,我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是她的眼泪滚落在胸前的纸张上的声音。她的一只手上,也拿着一张复印的书在看。
“你回去吧!”她说。
我点了点头:“你好了吗?”
她说:“我已经好了。”
我慢慢站了起来,说:“我现在就走。”
她微微迟疑了一下:“吃了晚饭再走……”
我摇了摇头。
她也没有在留我,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身后低低地喊了一声:“等一下。”
我站在门口,转过身。
她已经从**下来,慢慢走到我的面前,微微一笑:“你和你女朋友会幸福一辈子的……”她的笑容是那么地美丽……
“谢谢!”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我出门,上车,发动车之后,发现她还依在门口,望着我。
我对她挥了挥手:“再见!”
她也对我挥了挥手:“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