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留在你身边

最终话 梅茜的东海之战2

字体:16+-

垃圾年纪这么大,这点道理还想不明白吗?

我想大仙应该还是讨厌我,喷泉半天没有动静。

我抽了抽鼻子,今晚家里没人等我。

“大仙,有时候我觉得,最快乐的时候可能是做梦的时候。做梦的话,想见的人很快就能出现在身边,我爹会陪着我躺在客厅,脚丫子放我身上。垃圾也可以见到老太太,吃一顿骨头渣拌白饭。呸呸呸,我爹又没死,我爹就是不在我身边。”

“狗子,别哭了。”

“我没哭,我只是在想念,想念的一种方式就是随便掉掉眼泪。咦,河豚大仙,是你在说话吗?”

河豚大仙浮出水面,泪光闪闪。

“虽然你这条金毛狗子很讨厌,但你讲的话还有点道理。我现在每天游来游去,只有做梦才能回到大海。我那婆娘胖胖的,在我梦里也特别好看。”

“大仙你又开始吹牛了。”

大仙严肃了一点:“我跟你讲正经的,垃圾的愿望也是可以实现的。”

我吓得狗毛竖起来:“大仙,你还会起死回生的啦?”

大仙瞥了瞥我:“如果硬来的话,也并非不可以。”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那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回家?”

显然我说错话了。

我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错话,在老爹累的时候让他跟我玩,在边牧哭的时候开他玩笑,在黑背为我报仇的时候嘲笑他。

我恨我这么聪明的脑子。

大仙沉下去一会儿,选择原谅我:“以前额还很大的时候,功力高深一点,现在能做到多少额自己也不知道。”

大仙的声音听起来,真的有点寂寞的意思:“不过,让垃圾见老太太一面,就五秒钟的话,应该还可以。”

我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刚说完,狗子们一下子都跳出来。

我问黑背:“你为什么要偷听?”

可卡说:“梅茜,我们知道你爹今天又出差了,不要难过,我妈说你可以跟我睡。”

黑背委屈地说:“我们回家以后,想想只有你一个狗子不放心,准备给你送点夜宵过来。”

泰迪大王说:“关我什么事啊,我睡不着出来玩玩的。”

萨摩ABC跳来跳去:“快去喊老垃圾,快点搞定快点出发,晚了宝藏就会被隔壁狗挖走!”

我们在门口的草窝里找到老垃圾,他身上盖着草和树枝,人类根本分辨不出来。

有段时间我们小区的流浪狗子都神秘消失了,有人趁夜从外面溜进来拿个网子,看到狗就捞,估计老垃圾这个习惯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可卡拿根树枝捅捅他:“老垃圾,老垃圾你醒醒。”

老垃圾一下子跳起来:“奶奶是你吗?”

一下子看到是可卡,他眼里全是失望,又趴了下来。

我说:“老垃圾,我们有办法让你见到老太太。”

老垃圾眼泪又滚下来:“不要骗我,我已经是条老狗了。”

我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黑背问我:“梅茜,你为什么又哭啦?”

因为累。一晚上签了两个合同,我感觉好累。

从门口到喷泉,不过是狂窜一分钟的距离,但是老垃圾一步三喘,活活把速度拖慢。

我把河豚大仙喊醒:“大仙大仙,快讲你的办法。”

河豚大仙不耐烦地抠了抠自己的肚子:“你们年轻人,怎么那么心急,办法都是需要代价的懂不懂。”

可卡问我:“梅茜,什么是代价啊?”

我想了想告诉她:“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萨摩ABC一起唱起来:“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

黑背听得愣愣的,说:“梅茜啊,代价要一边流泪一边心碎吗?”

9

河豚大仙严肃地打量了下老垃圾,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他承受不住。”

老垃圾用力咳嗽:“我行的,我行的。”

为了见到老太太,老垃圾刚刚把窝里最值钱的牛膝骨都带了过来,他偷偷跟我说:“小姑娘,这年头求人办事,都要准备礼物的。”

老垃圾把牛膝骨舔了一遍,隆重地捧到了河豚大仙面前。

河豚大仙肚皮都要笑破了:“老狗子,这代价不是一袋狗粮,不是一根骨头,是整整五年的生命啊。”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不能理解。

河豚大仙重复了一遍:“想见死去的人五秒,就要付出五年的生命做代价,你们明白了吗?”

萨摩A飞快进行计算:“一分钟六十秒,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萨摩B飞快发表议论:“五年换五秒,感觉很不划算。”

萨摩C飞快得出结论:“这赔率是一比两千万。”

萨摩耶三兄弟齐声说:“亏得有点大。”

我们都很沉重,不想做这笔生意,但是转头看老垃圾,发现老垃圾居然十分欣喜。

老垃圾说:“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为了证明他真的愿意,老垃圾欢呼起来,撒腿沿着喷泉连跑五圈。

按他的身体条件,我怀疑他跑完五圈,可能直接就死了。

当一只狗听说要放弃五年生命的时候,怎么会开心成这样?难道老垃圾不懂得尊重生命吗?

他忍饥挨饿,让人拳打脚踢,也战战兢兢活到现在,明明很怕死啊。

我想起牛头?婆婆的话:“这位勇者,能抵抗一切恐惧。”

我们看着老垃圾跑得气喘吁吁,心里有点酸酸的。

河豚大仙也有点意外,他瞅了瞅天上的月亮,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黑背颤声说:“老太太就要出现了吗?太恐怖了!”

夜风往这边一吹,可卡大叫,所有狗子挤成一团发抖,只有老垃圾往前凑。

我们屏住呼吸看河豚大仙,以前河豚大仙变出过水剑,变出过水球,现在要大变活人,简直比春晚看魔术还刺激。

河豚大仙等到风吹散最后一丝乌云,用力飞跃,我们仰头,看到他胖鼓鼓的身子缓慢地划过深蓝色夜空,划到巨大的月亮中间。

那一瞬间好像有点慢,等我们反应过来,发现河豚大仙居然在空中停住了。

他就停在月亮中间,把圆月亮变成了银白色的甜甜圈。

黑背羡慕得眼珠子都绿了:“梯云纵,梅茜,这是江湖中失传的顶级轻功梯云纵啊。”

河豚大仙急速变大,猛地遮盖住我们的视野。

月光倾泻在大仙身上,像壮阔的波浪顺着他全身滚动。

他变成一只大河豚,吓死狗那么大。

所有狗子目瞪口呆,集体吓尿。

大仙因为身体肥胖,所以没法往下看,不然一定会收集到我们狂热的神情。

面对大仙超越自然的力量,我们狗子还有什么资格在深夜狂吠?当他停在月亮中间那一瞬,我们小区狗子集体变成死忠粉丝,脑残到底,绝不转黑。

我们的新偶像带着不可一世的孤傲,对老垃圾说:“把你的腿给我。”

老垃圾配合地抬起一条后腿,偶像不满意地说:“讲究一点,伸前爪。”

河豚大仙变得那么大,肚皮上的小翅膀却还是原样,抓来抓去半天没抓中老垃圾!

我们怕被他弄死,所以不敢笑场。

老垃圾的前爪终于和河豚大仙接触,奇迹就要发生!

一记耀眼的闪光,河豚大仙像巨大的气球被捅破,嗖地弹出去,满小区乱飞,越飞越小,最后落在地上。

我们狐疑地看着小河豚在水泥地上蹦跶,都不敢靠近,以为这也是法术一种。

我看河豚大仙正在嘶哑地喊着什么,凑过去一听。

“快把我放回去,老子缺水,要干死咧。”

10

回到喷泉,河豚大仙惊魂未定,瞪着老垃圾大喊:“你究竟多大了?”

老垃圾困惑地回答:“九岁。”

河豚大仙也困惑地游:“九岁你就长得这么老。”

我跟他解释:“大仙,我们狗子寿命不长的,尤其对流浪狗子来说,九岁相当于晚年的晚年。”

河豚大仙恍然大悟,破口大骂:“不早说,害得我差点搭进去。我做了这么大一个法,啊?豁出去功力帮你们,啊?你们干啥咧,咋不告诉额他就快死咧?”

我猛地回过头,望着老垃圾,心里回**着大仙的话:“咋不告诉额他就快死咧?”

老垃圾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赶紧摇摇尾巴讨好说:“大仙大仙咧,我是活不久咧,没关系咧,你把我生命全部拿去咧,只要能见到老太太咧,我死了也很高兴咧。”

河豚大仙气得要哭:“咧什么咧,这关头还学额说话。你懂不懂啊,没有五年的生命就不要乱答应,会出大事的。现在咋办咧?”

咋办咋办,所有狗子急得团团转。

牛头?婆婆站起来,大家注视着她,她沉默半天,才开口说:“不够的话,我来凑一凑。”

河豚大仙惊奇又八卦:“你们是什么关系?”

牛头?婆婆老脸微红,故意不看我们:“初恋情人关系,有问题吗?”

大家长长哦了一声,赶紧摇头:“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牛头?婆婆更加不好意思,头扭到一边:“那我的生命送给老垃圾一点,有问题吗?”

没问题的没问题的,把生命送给初恋情人,从哪个道理上来讲,都是讲得通的。

生命就是时间。当你念念不忘,便把生命给了对方。

看到牛头?婆婆脸红得要滴血,河豚大仙也不敢开玩笑:“理论上你这个主意可行,就是不知道你们两个凑起来够不够啊。两条老狗,死起来非常快。算了,风险太大,我不玩咧。”

牛头?婆婆勃然大怒,伸爪掏出一把狗粮:“我不管你来自东海,还是来自陕西,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们小区的厉害。”

狗粮满天飞撒,一半落到老垃圾前面,老垃圾看了看,忍不住吃掉了。

我问牛头?婆婆:“婆婆,你看这是个什么卦象。”

婆婆愣了愣,看着狼吞虎咽的老垃圾。

老垃圾完全没有身为男主角的自觉,大概是感觉到婆婆在注视他,还转身护住了食,边吃边发出威胁的吼声。

可卡皱皱眉,悄悄跟我说:“太没风度了。梅茜,我看电视上,豪门大小姐看上乞丐,都是因为乞丐帅,你说牛头?婆婆看上他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她:“可能是看上他吃饭很快吧。”

老垃圾吃个半饱,眼巴巴盯着牛头?婆婆:“你还有没有?”

婆婆问大仙:“他生命还剩多少?”

大仙抬头看月亮,说:“三天。”

婆婆哭了。

老垃圾叹口气:“没关系的,你不要哭。”

婆婆哭得更大声:“我只好拼拼看,看我自己还有多少天。这回算卦你不要吃了,再吃就真没了。”

婆婆又抛出一把狗粮,所有狗子屏住呼吸,因为婆婆要算自己的大限了!

因为太过紧张,狗粮一半撒到了水里。

我也很紧张:“婆婆婆婆,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可能会淹死?”

牛头?婆婆睁眼仔细看卦,看着看着眼珠往上一翻,吓昏过去。

老垃圾扑到婆婆身边,喊:“小牛,小牛你不要这样牺牲啊。你等一下,我马上送你回家。你挺住,我再吃两口!”

老垃圾吃力地把牛头?婆婆往她家拖,一步一个跟头。这场面太过悲情,萨摩ABC也忍不住抱头痛哭。

河豚大仙烦得直吐泡泡:“好咧好咧,看两个老骨头拼命,不好玩咧,搞不定,睡觉咧。”

黑背眼眶红红的,猛地伸出爪子:“他们不够,我来凑。”

我也伸出爪子:“我来凑。”

可卡也伸出爪子:“我来凑。”

边牧也伸出爪子:“我来凑。”

萨摩ABC左爪擦眼泪,右爪伸成一排:“我们来凑。”

泰迪大王最霸气:“不就是一点生命吗?我们兄弟随便凑凑,多少都有。”

在场十条狗子的爪子齐齐伸出,伸向河豚大仙。

我有点恍惚,就算是打群架,我们小区的狗子也没如此团结过。

河豚大仙点点头:“年轻人冲动是好的,但得想清楚。付出的生命再也不会回来,多凑一天,你们陪在主人身边就会少一天。你们都要好好想清楚,决定了就一条道走下去,半路反悔我们都会倒霉的。”

11

我闭上眼睛,好好想清楚。

如果能选择付出哪些时间就好了。

我应该会选择下午。那些等待的每一个下午,太阳投在餐桌上的影子慢慢向东移动,落到我的尾巴上。

等待的下午那么漫长,应该比较好凑吧。

如果还不够,我选择老爹离开的清晨,行李箱拖动的声音咕噜咕噜。

从他关门到上车,那段时间我也不喜欢。我的心会变得湿湿的,很奇怪,和黄梅天一样舒展不开来。

还不够的话,我把所有老爹不在身旁的时间,都送给你。

全部送给你,每分每秒都送出去,分离的时间那么长,五年肯定够了。

我需要留下的,只有老爹到家躺在沙发上的夜晚,我俩脚步左右相伴那段时光。不对不对,还要留下太多小碎片,他给我煮肉丸子,他带我洗澡,他带我玩水。还有一起坐车去很远的地方,风吹到眼睛睁不开。

多么快乐。

只可惜我无法选择。

我送出去的生命中,也许包括老爹跟我一起看电视,也许包括老爹出差回来大喊我的名字,特别是当老爹伤心的时候,也许我的陪伴会缺席。

这么说起来,不论是平淡难过,还是高兴,生命都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送出去的呀。

我想了很多,想得走神。

牛头?婆婆就不管这些,一股脑儿都愿意给老垃圾。

老垃圾就不管这些,一股脑儿都愿意拿出去换。

是不是对于自己最重要的人,一比两千万的赔率都会下注呢?

我问自己,梅茜,如果拿你的五年,换老爹的五秒钟,你愿意吗?

我愿意的。

黑背推推我:“梅茜,我们决定好了,你别睡觉。”

我咬咬牙,下定决心:“我不太舍得送,送一个月好不好?”

其他狗子立刻跟我拉开距离,不想跟我站在一起。

我羞愧极了,低头想回家。

可卡为我鼓掌:“梅茜梅茜,你是最多的。”

哈?所以他们决定的结果是,可卡和黑背一周的时间,萨摩ABC三圈麻将时间,泰迪兄弟们加起来,也就约等于我的数。

这帮小气鬼!

但是,他们的生命一定很宝贵,跟我一样都是很心疼才送出来的吧。

黑背挠挠头:“这样也不够啊。要不要去跟罗威纳他们借一点。”

大家犯愁了。

我们小区狗子就这么些,哪怕加上隔壁的,恐怕也不够。

一家基本只有一个,太惆怅了。

黑背心一横:“管他的,能抽多少是多少,我先上。”

事到如今,也只好搞道德绑架。

边牧、萨摩ABC和泰迪大王依次排队。

黑背伸出爪子,转头咬住我耳朵:“梅茜,我晕血。”

黑背,这个不是抽血哇,你不要咬我那么用力,你又不是生孩子啊。

河豚大仙瞥瞥他:“你过来一点,我懒得飘咧。”

黑背把爪子浸入喷泉,和小翅膀接触的时候闪了小小的蓝光。

我们都害怕地盯着蓝光一闪一灭。

河豚大仙很不满:“看着块头大,输出太小咧,用力。”

黑背大喝一声:“拼了!”

光轰隆炸开。

黑背倒在地上,眼睛紧闭。

一下子我的心都揪起来,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他身边,只知道哭着推他:“黑背黑背。”

我想到黑背今天还跟我说呢,他说:“梅茜,天地不仁,什么都要靠狗。”

总有一天,我会瞅准空子,见义勇为救个人,然后牺牲在鲜花堆,从此我老爹就拿着奖金好好过日子。

可是黑背,现在牺牲没有奖金拿,你老爸一会儿又要起来上班,你却依旧要把生命送给别人。

“黑背黑背。”狗子们都喊着哭着。

河豚大仙丢来一泼冷水:“你们小区狗子真?,捐了三天,就歇菜了。”

大家惊愕:“啊?黑背不是拼命了吗?”

大仙说:“拼命个锤子,自己吓晕了,这身体素质不得行,不得行,豆腐渣,玩个屁,拉倒,睡觉咧。”

大家刚放心,又不甘心起来,边牧一撸毛:“冲我来,我挺住。”

边牧捐到五天,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河豚大仙失望无比:“现在的狗子都怎么了,啊?毫无建树!抓个老鼠来好不好,我求求你们抓个老鼠来。”

“大仙,抓老鼠干什么?”

“老鼠都比你们有用咧!玩个屁!”

河豚大仙又沉下去,像一艘小型潜水艇,他总是这样浮上沉下,累不累的。

折腾了半天,天微微发亮,马上早餐车就要推过来,黑背老爸去上班,晨练大妈到这边来舞剑。

舞剑唰唰唰,砍得我们哇哇哇。

到时候,宝藏啊,老垃圾啊,都像是做了个梦一样,成为有头没尾的事情了。

但是我之前就说过,这是个充满变故的夜晚。

12

就在大家咬着牙,一分一秒地加码的时候,草丛窸窸窣窣动了一动,探出一个圆脑袋。

圆脑袋小声说:“能算我一个吗?”

可卡吓得连连后跳直接摔倒:“你素随[2],你怎么在我们小区里,你不要过来,你过来我要喊保安了,汪汪汪。”

圆脑袋赶紧缩回草丛:“你怎么这么没素质的,不要叫了。”

另一个方脑袋探出来:“你们好。”

黑背也跳起来:“这草丛怎么跟打地鼠一样,一会儿一个的。”

我看方脑袋不像来打架,就问他:“尊姓大名?”

圆脑袋脾气不太好的样子,又探出来:“欧阳锋,不要跟这群抠门精啰唆了。我们直接去找陕西肥鱼。”

河豚大仙一道水剑,把圆脑袋打了出来。

月光下我们看清了,他脑袋大身子小,尾巴断了半截,是条年轻的狗子,看他桀骜地叼着根草,应该还在青春期。

圆脑袋见暴露了,一招手,草丛哗啦啦涌了七八条狗子出来,高矮肥瘦花黄黑白都有,有一个还挺帅的。

黑背和边牧立刻挡在我们前面,弓起背龇牙咧嘴。

欧阳锋赶紧说:“我们是老垃圾的朋友,一直住在小区里的。”

啊?那我怎么不知道啊,几年了从没有见过。

圆脑袋很看不起我的样子:“你们出门就那几条路,树林子去过没?大水管去过没?哈哈哈,没有吧!”

欧阳锋对圆脑袋说:“洪七公,你闭嘴!”然后跟我说:“梅茜姑娘,我知道你,你是名作家。”

他这么有礼貌,我都不好意思翻脸了。

欧阳锋说他们是这一片的流浪狗,只在晚上游**。由于平时很小心不让人赶走,所以我们都没发现。

可卡嘟囔说:“难怪我总闻到陌生的味道,我妈还说我有鼻炎。”

阿独走了之后,欧阳锋就接管了这片流浪狗,顺带接管老垃圾。

欧阳锋说,老垃圾也让他们很头疼,流浪狗的规矩就是要做风一样的狗子,说走就走,不要停留。但是老垃圾倒跟家狗一样,死活不肯挪窝。

流浪狗还有一个规矩,寻找食物按能力定好地盘。比如洪七公分管烧烤摊,欧阳锋占领饭店后门。

一般来说,狗子流浪时间越长,能力越大,但是欧阳锋发现老垃圾居然无能到极点。

洪七公插话:“他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只要有人问他饿不饿,他就扑上去。跟条家狗一样,咯咯咯。”

可卡气得不行,飞踹了他一脚:“家狗怎么了,家狗不光荣啊?”

洪七公二话不说就反咬,黑背加入战团,打得狗毛乱飞。

欧阳锋比较尊敬我:“梅茜小姐,我们琢磨着,老垃圾虽然不潇洒,不过算重情义的。我们流浪狗就讲究一饭之恩,有机会就报。既然他想见老太太一面,那我们多少必须帮忙。”

欧阳锋刷新了我对流浪狗的认识,原来就算吃泔水,也可以有情怀的。

讲完他走过去,把手底下兄弟挨个儿咬了一通:“别打了别打了,打什么打,哪个不服气老子咬死他。”

洪七公歪歪扭扭走到队伍前:“捐命了,快点。”

说得跟排队上厕所那么稀松平常。

河豚大仙问洪七公:“你捐多少?”

洪七公傻笑:“你拿吧,留口气让我回窝就行,我不想死在这里。”

这个口气很熟悉。阿独以前打架的时候,都是这样笑一笑,把斗笠一摔:“打吧打吧,留口气让我回去,给滚球球一个交代就行。”

好像流浪狗都只在乎最后那口气。别的都可以不要,生命对他们来说,刨食、打架、逃跑,只有那口气是温暖的。

那么老垃圾的那口气,就是见老太太吧。

流浪狗们沉默无声,继续排队。

河豚大仙拍打着小翅膀,飘起来大喊:“咋的咧咋的咧,你们是都不想活咧。”

洪七公不耐烦:“这胖鱼怎么这么啰唆。”

欧阳锋赶紧咬他一口:“怎么跟大仙说话哪,一巴掌拍死你!”

流浪狗又打成一团。

河豚大仙小翅膀扑得像风扇:“别打咧别打咧,公鸡都叫咧。”

这城市没有公鸡,但是天光正在泄露,我已经听到鞋底踩着地面,松松懒懒,行人们还未睡醒便上路的声音。

河豚大仙说:“熬夜很伤身体的,睡一觉再说。”

萨摩A说:“可是老垃圾只剩三天时间了。”

河豚大仙又困又气:“你会不会数数!玩过算盘吗你?还有三天急啥子。”

接着他冲着流浪狗们喊:“你们这些后生仔,吃好喝好,准备上路。”

欧阳锋点头,流浪狗沉默无声,在人们到来之前散到各个缝隙,消失不见。

13

我回家的时候,看到老垃圾蹲在小区大门老地方,依旧盯着空地看。

可卡在前面等我:“梅茜梅茜,你跟我回家睡。”

我摇摇头,河豚大仙让那些流浪狗吃好喝好。可我知道,那些馊掉的饭菜不算好吃的。

我要回家,把我的狗粮罐头都拿出来,请他们吃一顿。

我越走越快,黑背喊住我:“梅茜梅茜,你为什么要跑呀?”

我看着黑背,眼泪不停掉下来:“黑背,欧阳锋和洪七公他们,要没有生命了。”

他们就要离开,可我们才刚见面呢。

为什么我们不能多送点生命,为什么我们都这么自私?

黑背张着嘴巴,看到他爸下了公交车:“梅茜,我们有主人的,他们在,我们就要好好的。”

如果生命只是自己的,如何挥霍都可以。觉得没用就丢掉,觉得好玩就闹腾,结束也没人伤心。

梅茜,我们有人爱,我们也爱他们,不在一起就会悲伤。所以不要自己决定,那样才是自私。

黑背说着就扭头,向他爸跑去。

边牧拍拍我的肩:“梅茜,要不我们赶紧做点小生意,卖给小区里的有钱人。你看煎饼摊子,一个月能挣两万。”

大家很信任地看着我:“靠你了。”

到家的时候,代养姐姐正在接电话。

“找不到啊,到处都找过了。可能出去了。

“你别急啊,梅茜那么乖,不会跑远的。”

我抢过手机,听到那头有个矮丑穷的男人在咆哮:“你把我的狗弄哪儿去了?你是不是把她弄丢了?”

老爹听起来要哭了。

我喊了一声:“汪。”

“你回家了?”

“呜呜。”

我叼着手机,离姐姐远远的,要跟老爹讲悄悄话。

老爹在电话那头长长出口气:“梅茜你吓死我了!我差点去买机票,你知道机票多贵的吧?”

“知道的。”

“你干吗去了?别学我乱跑好不好。”

老爹跟我絮絮叨叨,讲他刚通宵改完剧本,困得在沙发上直打呼噜。

老爹说:“一边打呼噜一边打字,厉害吧?”

“厉害的,你这样能得诺贝尔奖的。等有了奖金,可以买一亩田。”

“你说话逻辑不对,不是诺贝尔奖,诺贝尔奖也不一定有很多奖金。要买田干吗?你又不会耕地。”

我听他越说口齿越模糊,应该是困了,刚才那么紧张,估计姐姐打电话吓醒了他。

“老爹,如果我学会做生意,是不是你就不用一边打呼噜一边打字了?”

老爹在那头笑得嘎嘎嘎,“咚”的一声,好像从沙发滚下来。

电话挂了。

代养姐姐还在,她给我开罐头,拌狗粮,自己在一边吃包子。

包子真香,白白嫩嫩的。

我吞吞口水,叼着饭盆就往外跑。姐姐惊得包子都甩掉,光脚跟在我后面飞奔。

我跑去敲黑背的门:“我知道啦!”

我跑去敲可卡的门:“快起床,我知道啦!”

我跑去把萨摩家泰迪家的门敲得梆梆响:“我知道怎么赚钱啦!”

全小区的狗子从家里背来了面粉。

我的主意就是:卖!包!子!

小区面粉飞扬,大家跑去喷泉打水,整个喷泉变成面糊,河豚大仙在面糊里头不停挣扎。

黑背和边牧起劲踩面,交流和面心得。

“原来这个是高筋粉哇。”

“原来面粉这么粘的哇。”

“原来面粉还会起这么多泡泡的哇。”

可卡笑眯眯看着我:“梅茜,馅儿在哪里啊?”

我高兴地把饭盆递给她:“姐姐给我换了新口味的狗粮,好吃。”

可卡惊喜地问我:“梅茜,我们是要卖狗粮包子吗?”

可卡把包子卖给她妈,黑背把包子卖给他爸,所有狗子兴高采烈带着劳动成果回家,摇着尾巴等待表扬。

可卡妈激动得都哭了:“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学会劳动致富了。”

可卡摇尾巴:“妈妈好吃吗?”

可卡妈真的哭了:“太好吃了。”

今晚的小区里,狗子吃狗粮,家长吃狗粮包子。

我们一共挣了两百多块。

大家把赚来的钱交给我:“这么多钱,可以给流浪狗子们买什么呢?”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大喊:“当然是给他们买狗粮啦。”

14

第二天晚上没有月亮,只有星光闪烁。夏天已经过去一半,雨水停歇,我们等到主人睡着,静静地溜出来坐好。

欧阳锋他们刚刚吃完我们送的狗粮,来得晚。

今晚的气氛特别郑重,欧阳锋他们像是去打一场不回来的仗,而我们是送行的家属。

我们点头致意,看向喷泉。

河豚大仙用小翅膀揉着胸:“没睡好,眼睛疼。”

黑背偷偷问我:“眼睛疼,他为什么要揉胸口?”

我偷偷回答他:“手短,够不着。”

老垃圾静静趴着,用力看着月亮。

大仙一个飞跃,打出漂亮狭长的水花,他像上次那样停在空中,只是吸收的是漫天星光。

那些闪烁的,有着不同色彩,离我们异常遥远的星星,一颗颗暗了下来。

我呆呆仰着头,觉得那些星星是欧阳锋他们,他们给一场奇迹积蓄着力量。

河豚大仙身上亮晶晶的,他用小翅膀牵着洪七公的爪子,洪七公牵着欧阳锋的爪子,接下来是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流浪狗,大家爪子牵着爪子。

黑背牵住我,我牵住边牧。

我们的生命力沿着每一根神经消失,像阵夜风,带着甜蜜也带着感伤,变成淡淡的光脉。

我能感觉胸口被浪潮淹没,老垃圾的心情传递给了每一条狗子。

已经失去了,依旧舍不得,这是眷恋呀。

河豚大仙大喝一声:“齐活!走起!”

光脉“唰”地投向上方,像立体3D电影,五彩斑斓的光芒如同波浪起伏,占据整个夜空。

“果果。”夜空的光芒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那些光芒浮动,飘忽,旋转,凝聚出了老太太的样子。

老太太蹲下,手伸出来:“果果,饿不饿?”

老垃圾的眼泪打湿了他整张脸。

只有五秒钟,不能哭着过的!

我拼着力气喊:“说话呀!”

说话呀老垃圾!你付出了一切,要让她的手落在你脑袋上,不能哭啊!

你要跟她说你饿的,你要让她给你骨头吃,你要跟着她去交水电费,陪她在树荫下摇晃尾巴。

你说话啊!

老垃圾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夜空。

光幕出现一条小狗,蹦蹦跳跳地向老太太跑去。

老垃圾无声地哭。

那是他小时候。

小时候的老垃圾,名字叫果果。

一条雪白的小狗,被老太太抱起来,贴在脸旁边。

老太太满脸幸福,而果果轻轻舔她的手心。

老垃圾嘴巴一张一张,无声地在喊奶奶。

老垃圾的眼泪冲刷着自己,我们这才发现,他的毛色雪白。

夜空逐渐暗淡,老垃圾合上眼睛,嘴角有一点点微笑,他很满足。

我们看到一个透明的小光球从他身上升起,晃晃悠悠,往上,往上,散在星空。

老爹说,花会开的,别悲伤,就算不是去年那一朵,可它让我无法忘记你。

无法忘记,那就是永远活着。

牛头?婆婆说,在她还没有到小区的时候,老太太和他儿子住在这里。

儿子怕老太太寂寞,给她买了一条小狗。

老太太每天都带着他,坐在树荫里,等儿子回家。

那一天阳光万里,果果到处乱蹦。

老太太笑着拿蒲扇拍他:“待着别动。”

果果就待着不动。

一个人走近老太太,和她低声说了几句。

老太太站起来,脸色煞白,又倒了下去。

脑溢血,抢救过来了,却落下了痴呆的毛病。

从此老太太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穿着整洁的衣服,把白头发梳得服帖,去小区门口等着。因为如果儿子回来,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妈妈很伤心。

老太太什么都不记得,但是果果记得,老太太最后的指令是:“待着别动。”

他待着没动。

老太太偶尔给他喂饭,偶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总是翻垃圾?”“你有没有家?”。

果果有家,主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果果就这样待着没动,待到老了,变成老垃圾,任人打骂,赶走还是要回来。

因为老垃圾很想家。

15

欧阳锋疲惫地说:“原来老垃圾不是流浪狗,害我们兄弟忙活半天。”

欧阳锋一下老了很多,胡须都白了。但是看样子那些大补狗粮很有效,流浪狗们看起来不止剩一口气。

比起来,河豚大仙才是最惨的一个。我们想起他的时候,他已经跌落在地上,差点变成河豚干。

黑背即兴作了一首诗:“连着两次施大法,大仙也变河豚干。”

要不是实在快死了,河豚大仙肯定用水剑打得他变成瘫痪。

牛头?婆婆去安葬老垃圾,走的时候对河豚大仙悠悠地说了一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河豚大仙气得从河豚干要变成河豚肉松,直接破口大骂:“你这个婆娘心肠歹毒,这么久还记得,不要脸,寡妇!”

大家各自散伙。

萨摩ABC回过神来:“勇者死了,那我们的宝藏怎么办?”

大家恍然大悟,想起最初的目的:在西边还埋藏着我们的宝藏。

萨摩A悲愤不已,跳进池中拼命摇晃河豚大仙:“心狠手辣,不留余地,现在我宝藏没了,大家同归于尽吧。”

萨摩B也号啕大哭:“没有宝藏,我活着有啥意思,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血流成河!”

河豚大仙也觉得考虑没有很周到,说:“你们,背我去西边看看。”

黑背从池子里捞了个饭盆,把河豚大仙盛在里面,像端了一碗鱼汤。

走到小区边缘那条河,河豚大仙眼睛一眯:“嗯,闻到宝藏味儿了。”

平时的河死水一潭,现在我们刚靠近,哗啦啦掀起好几米的大浪。

大浪过后出现一头我们做噩梦也想象不到的怪物。

他头大尾细,比两居室还大。根据那长长的嘴巴,灰色的皮肤,我得出了判断,这个怪物是一条真正的,胖海豚。

这条骇人的胖海豚,正张大了嘴巴,露出跟我胳膊一样粗的牙齿。

胖海豚张大嘴巴号啕大哭,居然还是个女的。

“你这个鬼头鬼脑的老汉哦,你这个杠上开花的杀头坯哦,你咋才来哟。”

河豚大仙也号啕大哭:“你这个瓜婆娘哦,你咋在这里哦!”

胖海豚眼泪汪汪:“我想你的嗦[3],作了个法找过来嗦,不小心投歪了嗦。”

河豚大仙眼泪汪汪:“你是我的小蝴蝶自在飞。”

胖海豚眼泪飞溅:“我是你的玫瑰吃烟灰。”

河豚大仙大喊一声:“婆娘!”喊着就从饭盆里扑出来,直接扑到胖海豚嘴巴里。

黑背小心翼翼说:“难道宝藏指的就是这条胖鱼吗?”

胖海豚怒目而视:“我们是哺乳动物,我们不是鱼!”

河豚大仙从胖海豚牙齿缝中挤出来,跟我打招呼:“黄狗子,你记得我说过做梦都想回大海吗?”

我拼命点头。

河豚大仙跳进夜空,飞快胀大胀大,胀成一条真正的海豚。

原来海豚也有这么圆滚滚的身材。

我喊:“海豚大仙。”

海豚大仙原来从来没有吹过牛,他一直都这么质朴。

海豚大仙说:“我要跟我婆娘回老家,生一堆孩子,不跟你们玩咧。”

海豚夫妻俩飞跃向空中,星光全部闪烁,在星空之下降起一场暴雨。

两个庞大肥胖的身影在暴雨中游曳,往东方而去。

他们一定会回到东海,生一堆小海豚,和孟加拉虎一起玩耍。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天,我们通通感冒了。

黑背到我家说:“梅茜,这几天发生什么了,我感觉头有点晕晕乎乎。”

我一摸黑背的头:“你发烧了,烫得可以烧开水了!”

黑背说:“梅茜,我感觉自己做了场美梦,哭哭笑笑的,很精彩,我要是记起来我就告诉你。”

黑背嘟嘟囔囔:“我爸问我家里面粉到哪儿去了,要是我答不出来,就用棍子揍我。我哪儿知道面粉的事情,我爸是智障吧,无聊,瓜皮。要听这个智障的话,太惨了。”

如果你能记得,你会发现,我们狗子都一样的听话。

让我等,我就不离开。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那么,让我留在你身边。

[1]“额”的意思为“我”。

[2]你是谁。

[3]我想你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