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车,我就看到那女生被约束带约束在一张担架上。
虽然她被绑着,但依然在发狂地挣扎着。估计看我是个生人吧,她瞪着我,向我求救地大喊着:“我没疯,我脑子没坏,你们不能关我!救我啊!救我啊!”
很多心理有问题的人都会否认自己有病。越是病得厉害,越会觉得自己才是清醒的,是有人要谋害他们。这种情况我早已司空见惯。
被绑住的女生,大概二十岁,人长得挺清秀的,但因一直在拼命挣扎,一张脸憋得通红,再加上披头散发的,致使她看起来有些狰狞。
见此,我有些于心不忍,便跟旁边的胖子说:“都上车了,她应该是跑不了了,要不给她松一下绑吧?”
“那可不行,一旦松开了她,单凭我们两人压根就抓不住她。她发狂起来可怕得很,你没看到我们三个人联手才将她逮住吗?”胖子一边说,一边拿起旁边的胶带粘住了女生的嘴,不让她再发出声音。
听他这么一说,又见那女生确实挣扎得厉害,我只好收起了恻隐之心。不过这女生如此狂躁,我倒非常好奇,问道:“这个女生得的是什么病啊?”
方形脸男人一边开车,一边看了看后视镜中的我和身边的罗老:“罗教授没跟你说吗?”
我点点头说:“还没来得及说呢。刚刚我们在楼上看到你们在下面抓她,罗老说带我一起来看看,我就来了。你能先给我介绍一下具体情况吗?”
“当然可以了。”方形脸男人欣然答道,“这名女生叫吴青莲,今年二十岁,就是这所学校的外语系大二学生。”
坐在我身边的胖子继续说:“上个月过万圣节,她的那几个室友跟她开玩笑,搞了一点小名堂整蛊她。平日里,估计她就胆小吧,那天晚上她被室友的恶作剧吓得魂飞魄散,像疯了一样又喊又叫,将整个寝室闹得鸡飞狗跳。很多人都过来看热闹,后来安抚了许久,她才恢复正常。”
方形脸男人点点头,说:“是啊,本以为她只不过是那天晚上受了点小惊吓,睡一觉就好了,结果事情根本没消停。那天之后,吴青莲就像是受了惊的兔子,身边一有个什么动静,她就立马紧张起来,呼吸急促,浑身冷汗直冒。大家觉得她很怪,但是也并没多心,只是说她大惊小怪。”
胖子接过话题,说:“整蛊事件过去一周后,她的这种症状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加严重了。当她被异响吓到时,她会抓狂,会攻击人,有两个室友就被她抓伤了。她所在班级的辅导员知道这件事后,立刻联系了院系主任,寻找解决办法。”
方形脸男人补充道:“罗教授正好在这所学校当心理顾问,于是校方请了他过来给她做心理辅导。但她问题比较严重,一般的心理疏导起不了太大作用。在和她父母沟通,获得她父母的同意之后,校方将她送到了我们医院接受治疗。在治疗过程中,她一直坚称自己没有精神病,而是被那几个欺负她的室友下了蛊,因此行为才会失控。”
胖子看了看吴青莲,说:“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嘛。这两天她更加狂躁了,除了大喊大叫、上蹦下跳,她还扬言要杀掉她的那几个室友,因为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室友们的阴谋。”
听他们一前一后地说完,我揣测道:“听上去她好像是惊吓过度而造成的精神失常,但细想一下又有些不符合。”
“罗老有没有说她是患了什么病症?”我转头问他们。
“具体什么病症罗教授并没有说,他只是说还需要再观察观察。我们医院的精神科大夫跟你的看法一样,她就是惊吓过度而造成的精神失常,目前正以此病症在给她治疗。”胖子介绍道,“不过不瞒你说,效果好像不是太理想。”
这时候,方形脸男人笑着说:“你们中心的大名,我早就听说过了,曾治过不少疑难杂症,好像还上过电视台的专访吧。希望你来了之后,能给她好好看看,弄清她的病根,早日将她治愈。”
“你们过奖了,我会尽力而为的。”我连连摆手道,“不过像罗老这种经验老到的专家都束手无策,我恐怕也……”
我的话没说完,还有半截留在喉咙里,这时候车子来了个急刹车,因为惯性,我的身体不自觉地朝躺在中间的吴青莲靠近了一些。
她的手腕还能动,碰到了我的手,猛地一把抓住了我,并朝我努力地睁大双眼。有那么一瞬间,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好像都要掉出来了一样。
车子随即恢复了正常行驶,方形脸男人说:“不好意思,刚才路上有异物。”
我干涩一笑,忙说:“没事。”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吴青莲抓住了我的手。
我想挣脱她,但她的身体却一直震颤着,如同一个电力十足的马达,震得我的手都发麻了。
我能读懂她的眼神,她是在表达自己不是所谓的“神经病”,可她发狂的样子着实可怕,如果没有约束带,可能她就要跳起来打人了。
我挣脱不了,只好宽慰地跟她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你先松手好吗?”
坐在旁边的胖子听了我这句话,这才注意到我被吴青莲抓住的情况,他忙帮我弄开了她的手。
他感叹道:“你看到了吧,她力气大得奇怪,跟她弱小的身子压根就不成正比,幸好我们牢牢捆住了她,不然的话,刚刚那么一下,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
我看着被她抓青的手,想到刚才她那一抓,不免心有余悸。这女生还真是不好对付!
医院和学校距离不远。
十分钟后,我们已经到了方形脸男子所在的医院。
下车后,方形脸男人、胖子连同另一个男人将吴青莲送到病房里去了,而罗老则带着我去见了她的主治医生孙杰辉。
孙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材修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有几分儒雅。对于我们的到来他自是十分欢迎,客套了几句之后,忙给我们介绍吴青莲的情况。
我说在路上,方形脸男人和胖子已经给我介绍了基本信息,孙医生说:“那我就给你简单说一下她入院后的情况吧。”
他说吴青莲入院以来,经过深入、细致地检查,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她属于惊吓过度而造成精神失常,伴有失眠、手脚抽搐、狂躁等症状。正常的时候,她的思想和行为与常人无异,可一旦听到分贝稍微大一点的声音,比如大声的话语、突然的咳嗽声、关门的声响等,她就会抓狂,大喊大叫,久久不能平静,非得将自己折腾至不能动弹为止。
我点点头,说:“那治疗方式呢?”
孙医生介绍说,对于这种惊吓过度的治疗方式,他们院方一般是采用电击疗法。之前多起类似的病例,均采用此法治愈。然而不知为什么,此法用在吴青莲身上却效果不佳。近来,她的病症愈加严重了,有时候,只是一个急促的呼吸声都会令她情绪失控,并有妄想症产生。
孙医生认为她的病因并非惊吓过度,而是幻想其室友下蛊造成的神经衰弱。为了稳住她的病情,院方特别为吴青莲安排了一间隔音效果非常好的单人病房。
通常情况下,医院治疗惊吓过度的患者多采用电击疗法,此法见效最快。不过或许因为我是心理咨询师的缘故吧,我总感觉此法有些过于“残忍”,且治标不治本。
我认为治疗惊吓过度最好的办法还是心理疏导,寻找到问题的根源,症状的源头,然后修复心理问题,强大心灵,下次若有类似情形出现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所以当听完孙医生的介绍后,我就想跟吴青莲见面聊聊,但罗老在,就这么直接提出,恐有喧宾夺主之嫌,惹他不快,于是我跟他说:“罗老,我可以跟吴青莲聊聊吗?当然了,您必须在旁边帮我压阵,要是我不成了,您再出马,您看成吗?”
罗老是老江湖了,一听我的话就知道我心中的小九九了。
他笑骂道:“小鬼头拿话堵我的嘴,跟张勋一个样,插上尾巴就可以成精了。你想跟那个女孩聊聊,应该问孙大夫的意见,而不是问我。”
孙医生也笑了:“当然可以了,欧阳也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很多事情不需要我交代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跟她交谈比较困难,或者说比你们想象的要困难。现在她非常敏感,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会失控。”
孙医生带着我和罗老去了吴青莲的病房。为了避免人多口杂,惊吓到她,孙杰辉和罗老留在了门口,我则和一位一直护理吴青莲的女护士进到了房内。
吴青莲被那三名壮汉送回病房后,主治医生就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因此当我进到房里的时候,她静静地躺在**,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要不是先前亲自领教过她的厉害,真是打死我也不相信,眼前这个安静如莲的气质女神就是之前那个一脸狰狞、情绪濒临崩溃的绝望女人。
在我进去之前,女护士早已跟她沟通过了,再加上她注射过镇静剂,刚开始我们的交谈还算顺利。
她一见我就迫不及待地说:“欧阳心理师,我没有疯,我之所以会变得如此狂躁,其实是我那几个室友给我下了蛊。”
我低声反问道:“下蛊?”
她应声道:“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疯,我确实是中蛊了!”
我问她:“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中了蛊呢?”
她解释道:“我的胆子虽然不大,但也不算小,怎么可能被她们那一吓我就变成了这样?我和她们几个素来不和,我不喜欢她们,她们也看不惯我。尤其是沈飞飞,我们有过多次不快,我想蛊毒应该就是她下的,她就是个贱人!”
我又问:“你为什么确定是沈飞飞对你下的手呢?”
她叹了口气:“她上个月曾去湖南的湘西旅游,她本人就喜欢收集邪门歪道的东西,什么巫蛊娃娃、降头术之类的。我看她八成是从湘西那里带回了蛊毒,然后趁我不注意下到了我的身体里,因此我才会如此狂躁。”
我告诉她:“我不太了解蛊毒方面的信息,但是孙医生给你做了深入检查后,并未发现你有中毒迹象。”
她语带轻蔑地说:“蛊毒是一种很神秘的邪术,哪有那么容易就检测出来的啊?孙医生一直说我是惊吓过度所致,但治了这么久都不见疗效,很显然,我的病症从一开始就被诊断错了。”
她越说越激动:“他们都是庸医,都是笨蛋。当务之急,要么从始作俑者沈飞飞那儿获得解药,要么就从湘西那边请来懂行的草鬼婆过来帮我解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浪费时间!”
为了稳定她的情绪,我忙安抚道:“我们会考虑你的建议的!”
就在我准备跟她深入沟通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轮胎爆炸的声音。其实响声并不大,但原本安静的吴青莲顿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倏地大喊大叫起来。
她从**跳到床下,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驱动着,像条蛇一样手舞足蹈地扭着身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沈飞飞那个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下蛊害我,她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等我出去之后,我非撕烂她的嘴不可!还有你们这帮庸医,一个个全都是废物,就知道收钱,不干正事,我要将你们告到卫生局,将你们这破医院告到关闭……”
见状,我和女护士忙过去拉她,想将她拉回**。可没想到她力气极大,甩手一挥就将女护士甩开了,而我虽然抓住了她,但没几下就被她挣脱了。
我正欲再抓住她,却被她占了先机。她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目露凶光地大喊道:“那群贱人,等我出去,我要杀了她们!这些都是她们的阴谋!你们也都是帮凶!”
我拼命地挣扎着,但吴青莲的力气大得惊人,我努力挣脱竟然没有成功。由于缺氧,我的脑袋一下蒙了,眼前也恍惚起来,大脑开始变得空白,意识逐渐在消失。
幸好这时门外的罗老和孙医生听到里面的动静闯了进来,见此情景,忙将我从她手中解救下来,而一旁的女护士也借此机会,又给吴青莲打了一支镇静剂,这才完全将她制服。
这次药剂女护士下得重了点,安静下来的吴青莲躺在**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一边休息了一下,才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我们一行人出了病房。孙医生见我脖子被吴青莲掐得发红,建议我去他那儿处理一下。我觉得自己并无大碍,不想麻烦他人,所以谢绝了他的好意,然后和罗老一起离开了医院。
在回去的路上,罗老问我:“吴青莲的病症,你怎么看?”
“在您面前我哪敢班门弄斧,不过您既然问了,自然是想考验考验我这个小辈,那我就献丑了,如果有不对的地方,您老多多指点。”我客套了一下,“根据孙医生所说的,再加上刚刚吴青莲的反应,她的症状属于惊吓过度这点毋庸置疑,只是她的反应跟一般的惊吓过度有些不同。”
罗老侧眼看看我。
我继续说:“通常情况下,惊吓过度的患者多是被吓得精神恍惚、神志不清,而她的思维却很清晰,并直言她之所以变成这样,完全是她那个叫沈飞飞的室友下蛊所致。”
罗老点点头:“没错,她确实反复提到被室友沈飞飞下蛊。”
“我想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里。”我轻轻摇下了车窗,清爽的风灌进了车厢,“下蛊这种无稽之谈成了她的心魔,甚至是怨念。她一直耿耿于怀,无法放下,自然无法解压,而且越压越多、越压越紧,而孙医生的治疗也并没有错,只是没有根治她的心魔,所以进展不大,成效不佳。”
“看样子你是想回学校找她的那些室友了解一下情况了!”罗老不愧是老江湖,一听我这么说,就知道我下一步的计划。
“没错,弄清她被惊吓前后发生的事情,我想对她的治疗应该有一定的帮助。”我抬头笑笑说,“罗老,您觉得呢?”
罗老微微颔首说:“眼下孙医生的治疗收效甚微,你这个方法也是个路子,正所谓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方能对症下药。”
罗老措辞有些含糊,吴青莲的事,他从一开始就参与了,但一直未曾有个明确的表态。见他表情凝重,若有所思,我忍不住问道:“罗老,莫非吴青莲的病症并非惊吓过度那么简单?”
罗老没有直接回答,抬起头看着我,反问道:“你有没有发现吴青莲受惊吓时跟一般人受惊吓时的反应有所不同?”
“好像没什么很特别的吧。”我歪着头仔细想着吴青莲先前被吓到时的情形,“如果硬要说有些特别的地方,就是她跳来跳去的方式很奇怪,有点像企鹅在走路。”
“对,就是这一点,她的应激行为有些怪异。”罗老眼睛一亮说,“还有就是她似乎很暴力,上来就掐住你的脖子。”
“感觉应该没什么的吧。”我耸耸肩说,“惊吓过度的人比较神经质,情绪亦容易暴躁,她出现的情况也还算正常吧。”
罗老“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脸上表情依然紧绷绷的。看来他还是非常在意这两点,后来,事实证明他是对的。